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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池春 作者:九斛珠-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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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珺长篇大论了一番,目光里渐渐有了当日做恒国公府大姑娘时的从容清醒。
她待嫁时就因陶氏、罗氏和谢缜的事情,对所谓男女情爱没报什么期待,即便如此,跟许少留腻味了两年,如今抽身出来理智以待的时候都难受得辗转反侧,寝食无味。似谢璇这般跟韩玠感情极深的,若是有一日碰见这样的事情,该是有多么难受?
谢珺不愿谢璇也深陷其苦。
“我这说虽难听,你也该琢磨琢磨,可别嫌我多事。”她叹着气,拍了拍谢璇的手背。
“我明白姐姐的意思。”谢璇瞧着她的面色又有些泛红了,连忙递了茶水给她润喉,“从小到大,除了姐姐,从没有人教我这些话。其中好歹我分得清楚,姐姐不要见外。”
——这是谢珺心头滴血的经验,谢珺没有强作伪饰,肯将这样难堪的事说给她听、劝解她,那自是因为疼爱唯一的妹妹,不肯见她重蹈覆辙。
这样的好意,谢璇自然明白。
只是还是心疼之极。
她原以为谢珺和许少留会是个例外,以为谢珺终究托付良人,能够厮守终老,谁料走着走着,也还是不可避免的踏上了老路。
其实细算起来,那些最终归于疏离客气的夫妇,在年轻的时候,谁不曾许过相守之诺,说过甜言蜜语?也许年轻的女子都觉得自己是例外,却只有在诺言消散,新人欢笑之后,天真向往被磨平,才明白世事无情,来来去去都是凡夫俗子,能有几个例外。
谢璇心中感叹,又觉得悲伤,凑过去贴在谢珺的肩头,“姐姐说的,也是我害怕的。就算是依树而生的藤蔓,也该有自己的筋骨,否则没了树的支撑,就只会烂在泥里。佛经上说人在爱欲中独来独往,独生独死,苦乐自当,无有代者,又何尝不是这个道理?我不能靠着玉玠哥哥一辈子,也不能指望他会像现在这样疼我一辈子。后头的事情我会打算,毕竟各人的路,只能自己一步步走下去。”
其实前世凄惨收场,临死孤独无助的时候,她早已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此生被韩玠宠溺,沉浸于厮磨纠缠的时候有所迷失。
谢珺握住谢璇的手,“你明白就好。往后把握好分寸,不能只做娇养着的金丝鸟儿。”
“嗯。姐姐——”谢璇到底还是担心,“你这边没事吧?”
“没什么事,照常吃饭说话,我是少夫人,身边还有融儿,有什么可担心的?”谢珺勾起个笑容,又掩着唇咳嗽了起来。
原本就习惯了独力支撑,现在抛下情爱将心思放在家事上,反而更加踏实。
一个时辰之后,谢玖果然也来了。
她进来的时候谢珺和谢璇的情绪已然恢复如常,谢珺喝完药之后气色也好了许多,姐妹三个趁着晌午日头暖和,给谢珺加了衣裳,在院里散步说话。
直到用完午饭后辞别,谢璇瞧见许少留的时候,对面那人还是和从前一样儒雅端方,看起来并未因谢珺所说的事情有半点影响…
——也许在他看来,纳妾收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值一提吧。
今日的见闻谢璇默默藏在了心里,并未跟韩玠提起。回府后韩玠便带她去了书房,召了两个三十余岁的男子近前。
“这是崔恬、这是甄朔,我走之后,有些事会交给他们打点。”韩玠以目示意,对面两个男子便跪地抱拳行礼。
“崔恬拜见王妃!”说话的男子高瘦挺拔,举止行动干脆利落。
另一个则微胖,打扮平淡无奇,行动却十分从容,端端正正的掀起衣襟,行礼周正。
这两个人谢璇以前从没注意过,韩玠今日既将他们带到了书房,那必然是受器重的。
谢璇道一声“免礼”,韩玠便吩咐,“我走后府中诸事皆由王妃主理,王妃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不得有半点违背。”那两人自是应声从命,耳提面命完了,韩玠挥退二人,又将信王府卫军副统领齐忠召入书房,吩咐了同样的话。
这齐忠谢璇倒是认得的。此人原是江湖义士,据说为人颇仗义守信,前世曾被韩玠招揽到韩家帐下,在雁鸣关外立下不少功劳,如今到了信王府中,短短一年时间便由低等卫士擢拔为卫军副统领,不止功夫出众,机谋应变上也比一般将士出色。
韩玠此次出行带了统领随行,府中的戍卫事务便悉数交由齐忠打理,可见他有多受韩玠信任。
比起崔恬和甄朔来,韩玠对于齐忠显然也重视许多,叮嘱了一些他离开后需要注意的事项,又吩咐齐忠有事务必向谢璇禀报,要紧的事由王妃裁夺。转过身,让谢璇不必拘谨,齐忠有事禀报时,她尽可提出自己的见解,两人商议着处置。
他前些天显然已有安排,此时将诸事安排妥当,叫齐忠退出之后,便靠在椅背上,目光悠悠裹着谢璇。
此时已是暮色四合的光景,书房里很安静,也未掌灯,昏暗之中便叫人心思沉静了些许。谢璇瞧着那张俊朗的脸,似乎有许多话要叮嘱韩玠,却又觉得前几夜已经叮嘱过了,这时候尚未别离,就已牵挂起来。
韩玠也珍惜这离别前的光影,将谢璇抱进怀里,不厌其烦的又一次叮嘱——
遇到难事,头一个去找高诚,若寻不到他,就去找卫远道,他会请卫阁老安排。宫里的事惠妃娘娘会留意,婉贵妃那儿要避嫌,不能跑得太勤,段贵妃要是说什么纳侧妃等事,让她只管应下,回来他自有道理。府里的事外头交给齐忠尽可放心,里面女官若有异动的,可以毫不手软的处置。而谢璇每到春夏便爱贪凉,对身子不好,要克制口腹云云。
说到最后,谢璇忍不住闭着眼睛,凑上前封住他的唇。
韩玠在外面从来不是这样啰嗦的性格,果断而干练,丝毫不拖泥带水。今日却这般,自是因为担忧。
眼泪悄悄的落下来,顺着脸蛋滑到腮边,沾在韩玠的指尖。
他到底是有多放心不下他?这一趟去雁鸣关明明是危险重重,外头还有那么多要紧的事情得做,他却还惦记着她这里的一点琐事。其实她已经不小了,即便未必能杀伐决断,要稳住这个信王府的内宅,却也不是没这个本事。
他还当她是当年那个不懂事的小姑娘么?
伸臂紧拥,像是要把彼此融入身体里,唇舌纠缠之间,韩玠用力的将她往怀里揉按。
“真想把你带在身边。”他喑哑着声音,低声说。
那样即使他出了什么事,也还有她在身边,即便中途万不得已的退缩,也还能带着她死遁,不辜负舍弃永生求来的一世相伴。可这一路危险重重,他又怎么舍得令她冒险?
晚饭精致丰盛,木叶平常极少对韩玠献殷勤,这段时间得了谢璇的吩咐,便变着花样的做了种种美食呈上,吃得谢璇肚子圆滚滚的,硬是同韩玠在院外溜达了小半个时辰才算是消食。
明光院的锦帐里,床褥都已铺好,自谢璇嫁入信王府以来,除了谢璇闹脾气的夜晚,其他时候都是韩玠抱着谢璇入睡。丫鬟们习惯了两人的腻歪,如今陡然要分离几个月,竟也被离情感染,屋中一器一物都比平时精心。打点妥当之后,皆极有默契的退出了内室,合上门窗。
甜香自金兽吐出,绕出缱绻的烟丝,层层垂落的帐幔之内,韩玠抱着谢璇纤腰,用力冲撞之间,克制而放肆。她的身体日渐丰满,腰肢却依旧纤细柔弱,更凸显出上下的挺翘,每一次的紧扣与摩挲,都叫人心神剧颤。
这一去山长水远,归期无定,有前世的参商永隔压在心头,便更多几分离情。
谢璇大抵也是因此而放松了心绪,不像平常那样拘谨,任由韩玠翻来覆去,偶尔迎合着亲吻,身体紧紧的贴送过去,漆黑的头发铺散在腻白圆润的肩头,一声声“玉玠哥哥”夹杂着破碎的呻吟溢出,像是最让人的动情的春药渗入血液骨髓,点燃欲念,让韩玠浑身的的血液都叫嚣着往下冲。
锦被软枕尽是有情之物,甜香呼吸皆为缱绻情思。
云端半空,极度的愉悦令人落泪。
夜半风静,床帐尚且微微拂动。
谢璇整个人缩在韩玠的怀抱中,金丝绣鸳鸯的锦被覆盖着半个身子,浑身上下皆是亲吻之下的瘀痕。即便韩玠已有意克制,此时的身子却还是撕裂般的疼痛。她知道宫廷内有妙手御医能治愈浑身上下所有的伤痕,只是纵观天上人间,却没有人能彻底愈合心里的伤口。
即便已经过了四五年的时间,那时的支离破碎却还是藏在记忆深处,一个不慎就会突兀浮现。雁鸣关像是最令人恐惧的毒药,于谢璇而言是四年苦等、母子俱亡,于韩玠而言是人去屋空、数载寻索。
忍不住将谢璇抱得更紧,韩玠翻身仰躺,令谢璇伏在他的身上。
胸腹相接,唇齿留恋,身体像是不知疲倦,谢璇吮吸韩玠的唇,声音软如祈求。
“玉玠哥哥,我等你回来。”
☆、第122章 122
正月三十的清晨,谢璇在韩玠的怀抱里醒来。
离情别绪在昨夜抒散,这一日韩玠还要带着钦差进宫受元靖帝的耳提面命,不能起得太晚,于是谢璇头一次当了回贤良小媳妇,待韩玠盥洗完了,一件件帮他穿上朝服。
从前韩玠需要穿朝服的时候,都是五更天起来去上朝,彼时谢璇仍是香梦沉酣,还真没帮他穿过这个。
从中衣到外袍,从腰带到冠帽,她踮着脚尖一件件的将韩玠打扮好,在扣上玉带的那一刹,到底是没忍住,环在他的腰间不肯松手。
韩玠低头亲她的额头,坚定而用力,一如他平常的笃定,“等我回来。”
谢璇点头,牵着韩玠的手,将他送至府门口。
此时天才刚放亮,谢璇刚才只是粗粗盥洗,等韩玠走了,回去坐在梳妆台前,心里就空落落的起来。未出阁时两人居于各自的府邸,哪怕两三个月没见面,也不觉得怎样,没成想莺俦燕侣的腻歪了一年,不知不觉中,她对韩玠竟是如此依赖。
谢璇百无聊赖的拨弄脂粉,任凭芳洲帮她挑选首饰。
韩玠不在,连梳妆都懒得费心思了。
谢璇闷闷的坐了会儿,觉得这样下去只会日渐消沉,那可不是她一介王妃该有的气象,遂勉强打起精神,“梳好看些,我要去送他。”
“去送殿下?”芳洲迟疑,“不是说队伍直接从皇宫出发,不叫人送么?”
“偷偷的送。”谢璇转头吩咐,“去告诉齐忠,我要去城楼送信王出城,叫他安排。”
芳洲低声,“殿下这不是为难齐统领么?”
“为难就为难,怎么了?”谢璇挑眉,吩咐旁边闲着的豆蔻,“去吧。”——韩玠敢把整个信王府的安危交在齐忠的手里,此人的本事必定不止是个副统领那么简单,他有多大能耐,这些小事上也能瞧得出来一点。何况登城楼而送别,原也不是禁止的事情,谢璇这虽是心血来潮,却也非任性之举。
齐忠果然应命行事,不过两炷香的功夫,便依谢璇之命,到韩玠书房的客厅里禀报,说已将一切打点妥当,请王妃放心前往。顺便连队伍从皇宫出发的时辰都探听到了,请谢璇到时在城楼等候即可。
“办事倒利索。”谢璇瞧着这个其貌不扬的男子,不吝夸赞。
“王妃有命,属下敢不尽心竭力。”齐忠拱手为礼,站在屏风后头不敢直视。
谢璇也不为难他,“往后每隔三日,辰时来这里点卯。从前向殿下汇报的,也一概给汇报给我,不许有半点疏漏。平常若有事,不必找韩莹,让豆蔻递话进来,她往后就在这里伺候。”韩莹是谢璇身边的女官,掌王妃仪仗等事,也算是长史司的一员,她出自宫廷,为人沉默恭谨,却难辨其心,韩玠曾提过要提防此人,谢璇也不打算让她掺和。
齐忠还是毫不迟疑的应道:“遵命!”
韩玠的队伍是巳时三刻自皇宫出发,沿朱雀大道出城。
谢璇提前了两刻的时间过去等候,谁知道才上了城楼,竟意外的碰见了韩采衣。她已有多日没出现了,前两天还听说是心血来潮,要跟唐灵钧离京远游,韩家是将门,也不拘束她,放任她历练。如今在这儿碰见,倒让谢璇颇为意外,“不是说出京游玩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是骗别人的。”韩采衣凑在她耳边低声道:“其实是表哥听说哥哥要去雁鸣关,闹着要跟去,被唐家姨母训斥了一顿后,找这个由头开溜的。他怕唐家姨母不信,还特地拉了我做幌子。”
“所以唐灵钧已经在京外等候,你就先回来了?”
“王妃果然冰雪聪明!”
……
真以为唐夫人看不出这背后的猫腻么?
离韩玠的队伍出发还有一点儿时间,两人先到空着的房间里坐了会儿,待韩玠的队伍出现在朱雀大道,便齐齐凑过去瞧。王爷与钦差出行,前面自有仪仗开道,百姓不能站在大道两侧喧闹,便探头探脑的自窗户里往外瞧。
平常车水马龙的朱雀大道上,此时却是干干净净,两侧都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酒肆楼阁,就连外头的彩绘装饰都比别处华美几分。
韩玠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未乘马车,而是骑了他最爱的坐骑。
在京城的阴谋算计里打滚太久,他心里大抵也怀念前世的戎马征战吧?从军报国、驱敌立功一向是他的抱负,也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事情,哪怕世事磋磨,如今没了率军打仗的机会,那一份藏在心里的隐隐渴望却是不会磨灭的。韩家世代武将,立功无数,有些信念与追求是印在骨子里的,韩玠自幼熏陶,更不例外。
队伍渐渐的近了,可以看到他直视前方,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觉出那份坚定。
似乎是很多很多年以前,他也是这样骑在马上,铠甲之上披银袍,盔上红缨随风,腰间悬挂宝刀,同韩遂、韩瑜一同纵马出城,那样英气、昂扬、骄傲而荣耀。
值得人等待他的归来。
谢璇握住韩采衣的手,微微一笑。
正在前行的韩玠似乎察觉到了异样,抬头看向那座城楼,只看得到青墙朱窗。那朱窗后面会是她吗?前世韩家身在军中,与兵马司也是有交情的,每回父子三人过完年节奔赴雁鸣关的时候,谢璇便会跟韩采衣躲在城楼上,一直目送他们离开。
今日,她也在么?
再好的目力都看不到朱窗背后的景象,一直出了城门,韩玠回头瞧过去,才在城楼上瞧见了两个熟悉的影子。就算看不清眉眼,韩玠也还是一眼就能分辨出来,那是谢璇和韩采衣并肩而立。初春渐渐柔暖的风扬起一缕青丝,她站在城墙高处,目送他的离开。
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殷切而眷恋的目光,韩玠目视前方,握紧了缰绳。
她在等他归来,这个念头,瞬间充盈满心。
所有的坎坷艰险都不足畏惧,只要归途的尽头有她,他必能披荆斩棘。
直到队伍消失在远处,谢璇才同韩采衣下了城楼。
回到信王府,瞧着明光院里四处摆设,总觉得哪儿都空落落的,像是前世他从军远行,她独自守在府里时的冷清。好在前世她被韩夫人束缚着不能随意,此时却是没什么拘束的,韩玠不在,日子照样要过,二月初龙抬头之后霞衣阁必然会迎来新一波慕名求衣的姑娘,谢璇打算去看看温百草。
温百草如今在住处离信王府很近,谢璇乘着轿辇过去,看门的老伯一面迎她入内,一面忙叫人去通报。
这是个两进的小院子,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已经是价钱不菲的了。
绕过小巧的影壁,温百草就已经从里面迎接了出来。
“拜见王妃。”她规规矩矩的行礼,迎入院中,就着和暖的春光坐在庭院里,吩咐新买来的小丫鬟奉茶。她比谢璇年长十多岁,虽是身份有别,到底也渐渐有了感情,瞧着谢璇面上有郁郁之色,便微微一笑,“听说信王殿下今日出城去雁鸣关了?”
“才走不久,府里空荡荡的,就来你这里瞧瞧。”谢璇打量着另一侧厢房里忽然多出来的箱笼衣柜,稍稍诧异,“姐姐这是做什么?”
“正要禀告王妃呢,”温百草自小丫鬟手中接过茶杯,摆在谢璇面前,“我跟高诚打算下个月结婚。两人年纪都不小了,也不打算操办什么,高诚说既然已承王妃恩泽,他索性也搬过来,将隔壁的小院也买下合为一处,只是还要添些器物家具,我这两日正筹备着采买。”
她说得平平淡淡,却叫谢璇惊讶,“这么快?”
温百草点了点头。
去年冬月的时候高诚头一回借着醉酒表白心意,山贼抢亲似的抱着温百草就跑了,之后谢璇也来过两回,温百草虽有羞涩之意,并未提过什么。年节里忙碌没顾上,谁知道这会儿过来,俩人竟已经约定成亲了?
“什么时候的事?”谢璇打趣的瞧向温百草,“姐姐如今也学会高大人的雷厉风行了。”
“也就是半个月前定下的,高诚是孤儿,我在京城也没什么亲眷,所以简单成亲也就是了。只是我跟高诚能够重逢,多承王妃相助,打算择日请王妃和信王殿下过来喝杯喜酒,谁知道信王殿下这却出京了。”
“那无妨,等他回来,补上喜酒也很好。”谢璇打量着温百草的神色,多少有些好奇。半月前也就是元夕的时候,今年京城的灯会也颇热闹,那晚谢璇随着韩玠出去赏灯的时候,确实隐约瞧见了高诚和温百草的影子,只是他们掺杂在人流里,一转眼便散作两处罢了。
花灯美人,明月繁星,那是浑然天成的良媒。
谢璇甚至可以想象,当向来粗厉凶悍的高诚牵着沉默的温百草穿行在灯海之中时,两人会是怎样的情愫流动。她低着头默然微笑,忽然想起那夜同韩玠乘车经过一处陋巷,看到有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昏暗的巷中,背影微微弓着,像是怀抱着什么人。彼时韩玠曾笑说那人真像高诚,谢璇只扫了一眼,却没认出来,如今想来——
“元夕那夜,姐姐曾去过花枝巷么?”
那里并非赏灯的最佳街市,去那儿的人并不多。
温百草猛然抬起头来,对上谢璇笑眯眯的眼睛时,蓦的脸上一红。她比谢璇大十三岁,二十七八岁的女人,原本能完全压住十五岁小姑娘,然而面对谢璇那双眸子,温百草竟还是觉得心虚。她没有否认,只是下意识的将目光落在腰间,低声道:“就是在那里,约定成婚。”
“高大人可真会挑时候。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原来他也晓得这些。”谢璇拉着温百草的手,“温姐姐,喜酒要下月才能喝,现在你能不能给我讲个故事?”
促狭的目光落向温百草腰间的佩饰,她的声音如春日暖阳升起,缓缓的爬到人心里去,“关于这个玉葫芦的故事。”
那是一枚两寸大的玉制葫芦,通体柔白温润,上头隐约起伏的不像是寻常花纹。
“无足轻重的过去而已,王妃当真想听?”温百草侧头,看着旁边的妙龄美人。
谢璇满了一杯茶给她,“黑脸阎王的故事,必定不会无足轻重。”
黑脸阎王?温百草在京城的时间也不短了,隐约听说过高诚的这个响当当诨号,在外头提起来,那是能止小儿夜啼的角色,能令横行霸道的勋贵子弟闻风丧胆的。这样一个凶神恶煞的人……她想起那晚花灯下的温存,想起他沉默着站在院门口的身影,想起他土匪一样抱着她,无措又诚挚的神情。
——在最灰心的时候,她曾以为人生已没有半点希望,从来都没想过她竟会被谢璇赏识,从偏僻的观宇来到繁华的京城,凭着指尖脑海的本事获得今日的安稳。更不曾想过她竟然还会碰见高诚,竟会有跟他成婚的一天。
这一切在此时想来,如同做梦。
“是我十六岁那年,”温百草啜一口茶,挥退了小丫鬟,缓缓开口,“那时候我还只是个身份低微的绣娘。云州的绣工是四方闻名的,我自小跟着娘亲学刺绣,到了十五六岁的时候,也有许多能拿得出手的绣品,靠着这个换几个银钱,补贴家用,后来被县太爷看中,每月里都会去给他府上的妻妾姑娘们裁衣刺绣。”
谢璇徐徐点头,她知道云州刺绣的名声,那放在京城也是叫得响的。
“有一天我量完了衣裳,从县衙的后院出来,就在门口看见了高诚。”十多年前的旧事在此时想起来,依旧是清晰的,温百草目光微朦,像是喟叹,“那天的天气真是好啊,云州的天气像是从来都没那么好过,日头洒下来,照得哪儿都分外好看。高诚那时候也才二十岁出头吧,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裳,腰里别着刀,冷着个脸,像是谁欠了他钱似的。”
谢璇忍不住一笑,未料十年时光分割,高诚那张冷脸居然是一直没变。
温百草笑着睇向谢璇,“王妃你猜,他第一句话跟我说的是什么?”抿着唇儿一笑,自顾自的道:“他说姑娘,你就是那个县令看上的绣娘,要抢去当妾的吗?”
其实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温百草却一直记得。
记得那一日的天光云影,记得空气里浮动的花木甜香,记得那青年男子冷峻的脸庞。
“我当时觉得莫名其妙,瞪了他一眼,理都没理,扭身就走了。谁知道他就一路跟着,我走快了他也走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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