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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音变-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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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久的沉默,只听得见乌沉呜哩呜哩的啼哭声。
昂然凝视东家的莲生,状似镇定,垂在袖中的两手,也不自禁地在微微颤抖。
成败在此一举。
她也是拼死一搏,拼尽自己所有的力量,做这一场豪赌。擅离职守,私闯后园,喧哗吵闹,以下犯上,都是违反了堂规,细细追究起来,免不了一顿责罚;她赌的,就是这个公道,是东家能够明辨是非,能够理解她的无奈、她的冤屈、她的走投无路、别无选择……能够识得她的香。
时光已然紧迫,性命危在旦夕,若不做这一赌,不知要等到何时。莲生早已一无所有,早已被践踏到最底线,纵使赌输了,都不会再失去更多。纵使她的香不值一哂,东家不屑一顾,只管秉公责罚,将她打回厨房,任由那乌沉师父肆意凌虐,或者干脆开革出门,重新流落街头……又怎样?
人已濒临绝境,就不再怕一脚踏空。
“莲生姑娘。”
甘怀霜淡淡开言,神情平和,语声清冽,听不出丝毫的喜怒。
“你擅入后园,有违堂规,必当依律责罚。扣你半月工钱,堂前跪上一日,面壁思过。”
莲生紧紧抿住嘴巴。“是,东家,莲生领罚。”
“乌沉是你师父,是长辈,你对师父无礼,争执吵闹,亦当依律责罚。赔偿一吊钱给师父养伤、补身。过来,叩首三番,给师父道歉。”
作者有话要说: 香品的形态与使用方法多种多样,莲生这款菊花香是佩香,装在香囊里随身佩带,自然发散香气,魏晋时期非常流行。具体的佩带方式,不是像后世那样系在腰间,而是系在肘后,东汉诗人繁钦《定情诗》云:“……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
☆、第33章 浴火重生
乌沉闻言大喜; 顿时也不哭泣了; 身子挺得笔直; 浸满黑泥的脑袋高高昂起来; 扭向莲生,已经干结的泥巴,被她面上笑纹挤动,扑簌簌地掉得满身:
“过来,听见没有?东家叫你过来磕头!”
莲生咬紧了嘴唇; 面色一片苍白,垂在身侧的两手紧紧握着袖口,在衣袖上抓出深深的褶皱。
“磕头啊?过来!”乌沉两手叉腰:“瞧你小嘴叭叭的还有什么话说!”
莲生一言不发,只趋步上前; 就在乌沉面前跪下; 双手伏地,连磕了三个响头; 方才朗声道:
“师徒之礼; 原当遵循,莲生以下犯上,得罪了长辈; 道歉也是应当。今日师父追打莲生,莲生不该躲闪、退避; 以致师父跌入池中,在此向师父赔个不是。下次师父动手打人之前,请务必三思; 多加小心。”
这番道歉的言语,语气端肃,腔调甚诚,乌沉听在耳中,却是老大的不受用。待要反驳,又不知从何驳起,待要接受,却又觉得哪里不对味儿。满脸黑泥中双眼霎霎,一时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回答。
一旁的甘怀霜,倒是又缓声开言:“再磕三个头。”
乌沉与莲生都愣住了。
若说刚才的三个头,莲生还能强作镇定,毕竟忤逆师父是以下犯上,论礼当受责罚;但要连磕六个头来致歉,这份屈辱受得,未免有点过分。望着乌沉面上逐渐铺开的笑意,莲生这心里,委屈难耐,努力忍回眼中泪花,昂首道:
“莲生不服。莲生已经尽到徒弟本分,问心无愧,再无什么可致歉之处。”
“不是要你再致歉。”
甘怀霜仍然神情淡漠:“你们师徒名分,就到今天为止,临别之际,难道不应该三拜谢师?今后你做你的香博士,她做她的杂役,各奔前程,两不相干,就此拜别了罢。”
这一番淡淡的言语,听在乌沉与莲生的耳中,都如晴空霹雳,震得两人半晌回不过神来。还是莲生机灵,转瞬间喜动颜色,欢呼一声,双手伏地,结结实实地向乌沉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就此别过,谢谢你给莲生的机会!”
这一边,甘怀霜微微转身,向身边十一娘低声叮嘱:“……荟香阁收拾位子出来,给莲生挂牌。毕竟刚刚入行,先评个七品吧。她如有新作出品,叫工长随时报我,随出随报,不得耽搁。”
“是是是。”十一娘手忙脚乱地取出随身竹简,眉花眼笑地一一记下:“那菊花香,可以售卖了不?我还没见过哪家的菊香能这样别致,正逢花季已过,必然能卖个好价钱……”
“那是莲生做的,”甘怀霜淡淡一笑:“可不可以售卖,要问她啊。”
十一娘望向莲生,还未开言,莲生已经笑得满脸开花,喜气洋洋地点头:
“可以啊,当然可以!有自己做的香品售卖,再开心不过啦。还要不要改改方子?我可以努力做得更好些。”
“不必改。就这个方子,就很好。”甘怀霜沉吟片刻:
“改个名字吧,什么菊花香,太粗俗浅陋,改唤菊夫人香。记得要伙计跟主顾讲,是取菊仙夫人之高洁意态,气息中正平和,随身佩带,凛凛有仙意。”
“是,是!”十一娘一边记录,一边笑得合不拢嘴:“东家,依我看,真是得了宝了,只要她多出几款兰夫人香、梅夫人香、牡丹夫人香,就必然有钱可赚……”
“你这眼界,太也低下。”甘怀霜哂笑一声:“我看她大有潜质可挖,能做的东西,可不止于此……”
乌沉还呆在原地,摊着两手,茫然瞪视甘怀霜。
“东家?……东家?……”
“你太过分了,亦当依律责罚。”甘怀霜伸出一只食指,直直地指向乌沉,一双秀目微眯,透出冰冷的精光:
“让新入门的杂役拜在你们名下,是令你们教导、提携,不是仗势欺压。莲生如此好学上进,却被你堵死门路,若不是今日闹到我面前,我还不知她已有这般手艺。耽搁了香堂做生意的机遇,罪莫大焉。自今日起,降你为茅厕杂役,归鲁婆子看管,再敢有什么恶行,就命鲁婆子依你的法子来调…教你。刚才还掀得池底腐臭飘荡,香室的香品难免遭殃,所有损失,你须照价赔偿。”
“东家!我……我赔不起啊东家!……”
甘怀霜哪里理会她的哭嚎,已然转过身子,略一摆手:“都散了罢。闹了这许久,太不成话。好在寻到一个人才,不枉费这番功夫。”
众人齐声响应,闹哄哄地簇拥着甘怀霜离开。甘怀霜行了几步,却又停下,转头望着笑盈盈跪在一旁的莲生,眉宇间神色不定,有些欣赏,有些爱惜,亦有些挥之不去的忧虑。
“莲生姑娘,你兰心蕙质,七窍玲珑,令我甘怀霜也是叹服。今日准你在我甘家香堂做香博士,以后还望你继续刻苦上进,须要牢牢记得:守小心,方能成大事,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是!谢谢东家!”
莲生扑倒在地,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稽首礼:
“莲生记住了!”
——————
寒冬旭日,有着别样的温暖。
甘家香堂后园入口,那高大的月亮门前,是一道胡杨木砌就的门槛。寒来暑往,年复一年,来来往往的众人踏在门槛上,已经将它踏出一道深坑,坑沿光滑明亮,仿若用心打磨的一般。
莲生挽着自己的小包裹,跟着管事陈阿魏出了厨房,沿着曲径,兴高采烈地走向后园。经过这道门槛的时候,莲生低头看着那深坑,不由得心潮翻涌,一脚踏上去,下意识地停了一停。
真不容易啊。
进甘家香堂做工,已然四个月整,这还是第一次名正言顺地,踏入后园的月亮门。这一刻,来得如此缓慢,如此艰难,令莲生这一脚踏过去的感觉,像是踏越了千山万水,沧海桑田,像是自此转世为人,与前半生挥手告别,脱胎换骨,浴火重生。
挽紧自己的小包裹,弯起眉眼,翘起嘴角,昂然踏过门槛,踏入她的新里程。
前方小径,路分三岔,左边荟香阁,右边凝香苑,前方就是香神殿。莲生只有那次替乌沉送茶进入过凝香苑,荟香阁和香神殿都是从未涉足,此时见陈阿魏熟门熟路地转向左边,当即快步跟上,好奇地求教:
“敢问管事,凝香苑那里是上品香博士,荟香阁又是几品香博士的所在呢?”
陈阿魏负手而行,淡淡答道:“除了那八个人之外,全都在荟香阁。”
“啊?三品以下的都在?那岂不是要有数百人?”
“五百九十五人。嗯,加上你,五百九十六人。”
莲生张大了嘴巴:“这么多人,都在荟香阁吗?那岂不是要有五百九十六个房间?”
“哈!小丫头想得美。”陈阿魏笑了:“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上品香博士那样,有自己单独的香室?这五百九十六个人,总共只有两个房间罢了。要不怎么说上品香博士矜贵呢?评不到三品,就只能和大家挤在一个大堂里制香。”
“哦……那不同品级的香博士,到底是怎样划分呢,境遇差距这样大。”
“你师父没给你讲过?”
“……没有。”
“噢。”
陈阿魏想起乌沉那凶暴的模样,不禁也大起同情之心,当下掰着指头,认真讲解起来:
“香博士的品级嘛,是东家亲自定的,最下为七品,评一个‘形’字,所制香品,只是好闻,以香道而论,徒具形态而已。六品香博士,评一个‘效’字,怡人,治病,安神,驱疫,各见效用。五品香博士,评一个‘韵’字,所制香品,不仅有怡人之味,更有宛妙韵致。四品香博士,评一个‘意’字,传香表意,意在香外,已不是寻常香品可比。”
“哇。”莲生听得入神,双眸灿然生辉,口中连声赞叹:“果真好大学问。那么三品以上,又是什么境界呢?”
“三品以上,就是可以入香神殿、居凝香苑的上品香博士啦,自然更加不凡。三品香博士,评一个‘心’字,能以香气通达人心,启灵思,发共鸣。二品香博士,评一个‘魂’字,以香气直抵魂魄,化香为魂,以香会魂,香魂一体,难解难分。至于一品香博士……”
陈阿魏眼望前方,悠悠长叹了一口气:
“……如白妙,那是要评一个‘神’字。她制的香品,已然通神,不是我等凡人能够品评,用了她的香品,啧啧,那等高妙感受,真是做神仙也不能比拟。”
莲生握紧了双手,细细回味这一番言语,一时竟是痴了。
她于香道,其实一知半解,全凭着一份韧劲以及被命运逼迫的无奈,强行挤到这一行来。但是冥冥之中,也不知是什么力量在帮她,让她这苦水井出身的小孤女身上,有着一份异样的玲珑巧思,对香气有一份超乎寻常的敏感与悟性,以至于能在甘家香堂这样的香道圣地,一步步走到今天。
然而终归是,白手起家,一路茫然摸索,并未寻到香道精髓。如今遥想这“心”“魂”“神”的境界,恍若坐地望天,相距何止千里万里,不知有多少人耗尽毕生精力,都不能触摸到一点半点。
这条路,到底能走到哪里?
那荟香阁里,又有什么样的未知在等着她?……
“到啦。”
陈阿魏伸手指向前方:“这就是荟香阁。”
作者有话要说: 特别感谢一下给小灰投雷和喂营养液的各位朋友,地雷和营养液的名次持续升高,都已经进入频道内榜单了,好感动!投喂的各位朋友我已经查到名字,但不太清楚大家是不是愿意被开列出来,所以就不在这里一一致谢了,小灰会牢牢记在心里的,衷心感谢大家的厚爱,谢谢!!
☆、第34章 神秘郎主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聚仙香”的香方,是真实可循的制香方子,来自明代高濂所著《遵生八笺》,不是我的创作。
眼前是一座纵横数十丈的高大楼阁; 飞檐斜翘; 斗拱高耸; 上铺琉璃瓦; 下设白石阶,檐下一列朱漆大柱,肃穆堂皇。于那大柱之间拾级而上,迈进菱格门扇,便是荟香阁的一层大堂。
好一座阔大的厅堂!
整个室中; 无遮无拦,无屏无蔽,只有一排排梁柱撑天。正中一座石砌暖炉,四周围列着一圈圈条案、锦褥; 加在一起竟有上百之数; 最后一圈一直抵到墙角。数百个形貌各异的女子,老老少少都有; 端坐于条案后、锦褥上; 摆弄案上瓶瓶罐罐,择香,称重; 研磨香材,调制膏粉……
莲生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工坊; 一时间呆在门口,不知望向哪里才好。
如此宏阔的一座厅堂,数百人挤在一起; 手中调制的香材各异,那气味已经不再宜人,以莲生对味道之敏感,顿时熏得涕泪交流。再加上许多人在交谈,不少人聚在同一座条案前,闹哄哄地不知争论着什么,乍一看来,比驼马往来的香市还要更混乱。
敦煌第一大香铺,甘家香堂,店铺中数以千计的香品,每日一箱箱一篓篓川流不息的出货,都是自这里生产出来。
“比起凝香苑,那是比不了。”陈阿魏看着莲生惊异的神色,轻笑一声:“能在这里有一席之地,也算很不错了。楼上还有一层,略清静一点,你若有朝一日能评上五品香博士,便可上楼,有更好的位子坐。”
“谢谢管事指教。”莲生擦去熏出的眼泪,用力点头:“本事不同,位子便不同,莲生明白的。”
位子不同,并非不公,只要能有一个凭本事争位子的机会,便是令人心安的公道。
“喏,这位子是你的。”
陈阿魏领她行到角落里,指着一座空出来的条案:
“卯时上工,酉时放工,七日休一日。工长每日派下的公家活计,要全部做完,才可以做你自己的香品。公家活计按月领工钱,七品香博士每月四吊。你自己的香品若能上柜售卖,按入账分成,七品香博士分半成。”
莲生感觉自己的脑壳震动,呯呯作响,仿佛像爆竹一样炸开了。
每月四吊工钱!
自己的香品若能售卖,还能分半成入账!
甘家香堂的香品售价颇昂,普通香品也要十几文一钱,每月售出十两八两,就又有上百文的收入……
新的梦想又要实现了!这回不仅仅可以买银针,还可以……
“这是新来的七品香博士莲生,这是工长陆申。”陈阿魏已经利落地完成了她的交接任务:“交给你了。”
“哼。”
一声凛冽的鼻音,顿时击碎了莲生脑海中各种金光飞舞的幻想。
面前是个极其健硕的婆娘,穿男式翻领胡服、袴褶裤,足蹬麻鞋,衣衫下的肌肉也如男人般块块隆起,脸上两块结结实实的横肉,挤得眉眼和嘴巴都拉成一条直线,显得表情异常凶悍。
“今天的!一应用品,去库房领!”
呯的一声,一片竹简丢在莲生案上。
莲生施礼未毕,那工长已经气宇轩昂地转身,衣袂带风,呼啦啦地与陈阿魏一起走了。剩下莲生尴尬地呆在当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瞄瞄四周,伸手掂起案上那片竹简看一看。
“聚仙香:黄檀香一斤,排草十二两,沉速香各六两,丁香四两,**四两,另研。郎台三两,黄烟六两,另研。合油八两,麝香二两,榄油一斤,白芨面十二两,蜜一斤。以上作末为骨,先和上竹心子,作第一层,趁湿又滚。檀香二斤,排草八两,沉速香各半斤为末,作滚第二层,成香,纱筛晾干。”
莲生睁大了眼睛,艰难地重读一遍。
今天的?
又是研又是合,又是滚又是晒,这么复杂的活计,要一天内做完?
万一做不完,或是做不好,会怎样?
瞧那工长的凶悍模样,没准儿又要挨一顿藤条也说不定。四个月来在厨房做工,日日那样勤勉,仍然挨打受骂,实在已成惊弓之鸟,如今才脱狼穴,又陷虎口,不知又要如何捱过?……
急忙抬眼望一下天光,却见天花高耸,幽暗一片,自己身处墙角,离最近的窗子也有百十来步,这要是一天几次去窗前看天光,还挺耗时间。想起一早上在十一娘那里登记上册,已经耽搁了不少时光,此刻只怕已近正午……
“快去库房领用品罢。”
旁边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莲生连忙回头,只见是坐在邻案的姑娘,身穿藕色衫子,头绾双鬟,看起来与莲生年龄相仿,圆脸蛋,翘鼻头,双眼盈满笑意,两只沾满香泥的小手擎在空中,指指大厅门口:
“单子呈上去,东西批出来,要耗不少辰光,赶得不巧还要排队,一旦拖过了巳时便领不到啦!快去快去,出了月亮门向西转,记得带上这支竹简。”
盎然暖意,霎时间浸透了莲生整个心胸。四个月来在后厨,低头便是污水与垃圾,仰头便是木棍与藤条,何曾有人这样暖言待她。一时间感动得泪盈于睫,连连拱手作揖:
“多谢,多谢!”
一把抄起竹简,飞快奔出大堂。
日头果然已近中天,再不领真的要迟了。上工头一天就误了活计,还不知道要受怎样的责罚。去库房的路径,莲生倒是早已认得,一路上发足狂奔,冲出月亮门,转向西边小径,过了前方边门,便是库房……
“喂,莲生!”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莲生不得不仓促收足,转身一瞧,是十一娘在后堂门口逡巡。
“过来过来,正要找你呢。”
十一娘双眼微眯,满脸不爽地打量着莲生:
“十五日前送货往城南肃宁庄的伙计,是你吗?”
——————
在前堂做掌柜,真不是个容易干的活儿。
每日迎来送往,对各色人等赔着笑脸,周到招呼,哪个伙计惫懒了、哪个主顾不满了、哪个官长来查账了、哪个泼皮来闹事了……都要一一处理妥当;哪款香热销断货了、哪一款无人问津了、哪款该涨价了、哪款该扫地出门了……都要了然于胸。甘家香堂前堂上百个伙计,上千种香品,每日数以百贯千贯计的钱帛交易,都掌控在十一娘的一双胖手里。
十一娘不是本地人,是中原人氏,世代商贾之家,因家乡大旱,逃难来了敦煌。甘怀霜见她是个人才,高薪聘入甘家香堂,果然把店堂照顾得风生水起,成了甘怀霜不可或缺的膀臂。敦煌商贸繁荣,十一娘的郎君和兄弟们也都经商,往来中原和西域贩卖货物,然而要论商场战绩,可都比十一娘差得多了。
但是今日来的这位主顾,却教十一娘费了不少脑筋。
“我家郎主有份礼物,要送与贵店一位伙计。”
“哦……是哪个伙计?”
十一娘自柜前起身,习惯性地赔着笑脸,同时飞快地打量来人一身上下。
满脸络腮胡须,头裹玄黑布巾,衣着普通,神情也甚淡定,语声中却隐然有一份令人不能抗拒的威严。身形方阔,两膀极为粗壮,肩背笔挺,气宇轩昂,似是个武人。身上玄黑袄,袴褶裤,麻鞋,只做普通下人打扮,看起来像是富户宅中看家护院的打手。手中捧着一个蓝布包裹,很大,方方正正,似乎包着一只盒子。
“不知姓名,只知道是十五日前送货往城南肃宁庄的那位。”
十一娘的胖脸微微有些拉长了:“不知姓名要如何查找?我们店里甚是忌讳陌生客人上门搭讪,阁下还是请回罢。”
来人瓮声瓮气地开言:“事关重大,帮忙查查罢,不然小人没法向郎主交代。”
话虽说得谦卑,但语气神情,满是不容置疑的威势,倒教十一娘不敢怠慢。
“敢问尊主何人?”
“不方便言讲,收受人自然知道。”
十一娘暗暗歪了歪嘴巴。还搞得这样神神秘秘的。甘家香堂是做生意的地方,哪有义务帮他找人?但也正因为是做生意的地方,不得不殷勤对待主顾……这人来路不明,不能轻易得罪,何况此君一到香堂,先买了一堆昂贵的香品才开口闻讯,更教十一娘推托不得。
只好耐下心来,婉言应酬。
安排伙计送货,那是后堂管事陈阿魏的事,惟有唤了陈阿魏前来。陈阿魏闻言,也是一脸惘然,想了半天才道:
“这许久了,需要查查簿子。十五日前适逢大集,外送的货品极多,前堂伙计不够,用到很多杂役和短工,一时可说不清是谁……”
还是十一娘干净利落,当即转身问道:“那人相貌如何,做何打扮?”
来人凝思片刻,粗豪的脸上神色略现茫然:“打扮不记得了,寒酸得很,乱七八糟……但是相貌甚是好看,嗯,好看得紧。”
“怎么个好看法儿?”十一娘轻轻嗤笑一声,语气中有些不自禁的骄傲:“光说好看,上哪儿找去?我们甘家香堂的好看女子可多得很。”
那人瞪着一双圆眼,笨拙地描述起来:
“像是画里的……画里的神仙一样好看。面孔圆圆的,肌肤白白的,自己会发光一样……眼眸又大又黑,亮晶晶的,看人的时候,像是……嗯……像是有法术……教人心里哆嗦,不敢多看。”
虽然语无伦次,但是这描述,这态度,让十一娘心中已然一惊。转头望向陈阿魏,陈阿魏也正转头望着她。
“听起来是莲生?”
“没错。”十一娘摊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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