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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音变-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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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乖儿子,等着接受阿爷的慈爱心意吧!
  ——————
  “太尉!难道……就这样放弃了么?”
  裴放停住脚步,忧心地凝望着匆匆追来的李重耳。
  “殿下,此事关系重大,圣上主意已定。老夫劝你不要勉强。”
  身周庭院空旷,四面望不到尽头,正是大凉皇城。北倚忘归山,西临青鸾水,占据了敦煌城北近半个城池,亭台楼阁鳞次栉比,城墙高耸隔离天日。此时日已偏西,余晖斜照,所有殿堂都被金光所覆,四处坚冰难融,屋脊间残雪依稀,庄严与恢宏中,透着一股肃杀之意。
  身后人声喧哗,是散朝后陆续走出齐光殿的群臣,个个忧心忡忡,三三两两地凑着头低声交谈。裴放心思深沉,并不希望旁人见到自己与皇子亲近,当即疾行几步,与李重耳拉开距离,不想那少年满腔急切,又紧紧跟上来,与他并肩行于丹陛之侧。
  “我不计生死,不求军功,唯求以身报国而已,圣上为何总是不肯允准?”李重耳眸光闪闪,两道浓眉紧紧蹙在一起,满满地写着焦切与失望:“军情如此紧急,正是用人之际,我一身武功,怎地就不能随军出征?”
  “老夫说过多次,朝中对皇子从军,历来慎之又慎。”裴放压低了声音:“殿下的心意我自然知晓,然而在旁人心里,难免会揣测殿下踊跃从军的动机。今日朝中章大夫与宋司空那几句旁敲侧击,殿下还未听得明白么,当心再争执下去,令圣上起了疑心!”
  “我有什么动机!”李重耳愤然握拳:“敌军压境,我大凉国土随时不保,还要在这里勾心斗角,猜什么动机不动机!”
  大凉东境军情日益紧急,适才朝中通报军情,夏国已然厉兵秣马,八万大军集结边境,国主赫连昌定的叔父、名将赫连阿利亲自挂帅,大战一触即发。
  那夏国国力强盛,强势好战,从上一代赫连勃勃到新继位的赫连昌定,都以四方征掠为乐事,大凉饱受其害,举国上下闻“夏”色变。此番眼看着战火又将重燃,朝中阴云密布,连日来都在调遣兵力准备迎战。
  李重耳深深记得五年前的那个冬夜,东境千里急报,濡水之战大败,庆阳郡雄川、霸川两座城池沦于夏国之手,凉国兵马一朝覆灭,两万五千将士血染西洛水。当时李重耳才十二岁,都还没有上朝的机会,惊闻这等惨讯,只能抱着自己的长…枪弓箭在府中痛哭……
  雄川霸川,两座从未涉足的城池,自那时起已成为他魂牵梦萦之地,只盼有朝一日能凭借自己一身本领,收复这江山故土。
  却不想五年过去,情势越来越坏。
  庆阳郡本来有雄川、霸川、姑射、陇安四城,夏国夺了雄川霸川两座重镇,并不肯善罢甘休,今年以来,又对姑射、陇安虎视眈眈,边境情势,险恶至极……而朝中君臣,还在揣测他踊跃从军的动机。
  “我大凉就是毁在这些人的手上!听他们商议粮草之事,已经是推三阻四,个个都只想推卸责任,哪有什么报国忠心,只有太尉你是一心为国……”
  “噤声!”
  裴放厉声呼喝一句,霎时间额头涌出微汗,双目乱闪,斜睨左右。
  只见众人都已走远,一望无际的丹陛边,只有他与李重耳两个人。
  “殿下出言须当谨慎,就算是金枝玉叶,如此冒冒失失,大失体统,也恐有性命之忧!”
  裴放一向和蔼的微笑已经消失殆尽,望着这桀骜不驯的少年郎,姿态虽是恭谨,语声中却隐然满含长者的威严:
  “粮草的运送乃是绝密军情,岂可在殿外妄议!这次朝议事关重大,与会九位朝臣,除了四位殿下之外,均是一品重臣、朝中元老,军国大事了然于胸,内中关节所在,少年人未必明白,少说为佳!”
  李重耳虽然骄横,在这位军功累累的老臣面前,始终还保留着一份恭谨,当下虽然被呵斥得狗血喷头,也只能闭紧了嘴巴默默无言。夕阳金光照在他青春年少的面庞上,光晕迭映,白皙中泛着绯红,如此英气勃发的姿容,眸光中却满是惨淡,令人油然而生一份痛惜。
  裴放也自知失态,放缓声音,沉声劝慰道:
  “殿下若是执意要求得这个上阵机会,老夫奉劝一句:且不要说自己无心军功,一意报国,不如就说自己想谋求一点军功,更能取得圣上信任。”
  “我根本就没有……”
  “我知道。”裴放一语截住:“老夫相信,但圣上未必相信,众人恐怕都不信。做人有时不可过于高洁,须知凡光者终必暗,不如和光同尘,终无暗时。殿下自己承认有所乞求,更显坦然,必令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反而不会与你作对,做些无谓的阻挠。”
  李重耳张口结舌,呆在当地,一时没有消化这番意思。那裴放肩负筹备军务的大事,万机待理,也无心再谆谆教导这位少年郎,当下只一拱手:“老夫告退了。七日后大军就要出征,杂务繁忙,无法再与殿下谈论兵法军情,殿下恕罪。”
  茫茫丹陛之畔,只剩了李重耳一个人。
  一时间孤独悲怆,涌尽心胸,只觉得众生皆有所依,人人各有各忙,唯有自己满腔热血无处泼洒,牢牢被禁锢在这方寸之间。眼看着十八岁了,那龙骧将军澹台咏在这个年纪,早已勇冠三军,于沙场建功立业,而自己至今还只能在演武场比武约架,玩些小孩子的游戏。
  愣怔良久,眼见得夕阳余晖将尽,也唯有悻悻拔转脚步,匆匆行往后宫。

☆、第40章 婚姻大事

  皇城内的宫城; 玉宸宫。
  暮色渐深; 夕阳余晖早被宫墙阴影所蔽; 只剩几丝隐约霞彩; 射入李重耳生母、贵嫔阴凤仪所居的猗兰宫窗前。
  柔和的光线,映衬得阴凤仪的面庞更是安详温婉。虽已四十二岁年纪,却依然肌肤丰润,容颜清丽,皱纹都没有几根。一身庄重的群青色绮罗绣襦、百裥裙; 外罩锦缎夹丝棉披风,举止间宁静而秀美,处处如诗如画,依稀可以看到年轻时的绝代姿容。
  “阿五; 你命御府令出的那几匹时新衣料; 是做什么用的?”
  “我……那个……”
  正伏在书案前倾诉满腔牢骚的李重耳,蓦然听母亲提起这个话题; 一时间猝不及防; 无措地连连眨眼,望望母亲,又望望窗外。
  “我制了一套新衣。阿娘怎么了; 我命御府令出衣料不是常事?最近南境进贡的这批衣料不错,天水素绢和蜀锦都是一等一的精美……”
  “跟阿娘也不说老实话。”阴凤仪轻啐一声; 上下打量着儿子:“我已经问得明白,你命他们制了一套女服,身量尺寸都给了; 还配了鞋履,你这是要干什么?”
  “……送人的啊。”
  “当然是送人的,难道还能你自己穿!”阴凤仪笑了,双眼眯成一条线,压抑不住的喜悦尽显:“送给谁的?我儿居然能有这份心思,破天荒头一遭呀。”
  那少年的面上却意兴阑珊,只悻悻埋头,重又伏在案上。
  “阿娘不要问了。我大好男儿,早已不是小孩子,送人一件礼物,还要被这样刨根问底,没的教人尴尬。”
  “呸,你不说我也知道。柔然的使者已经抵达敦煌,你提早订了这套衣装,着他们带回去呈送襄星公主,有心得很啊。为娘真是没有料到,吾儿如今……”
  “不是她!”李重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谁要理她!”
  “那是送给谁?”
  “敦煌的一个女子!”
  “……”
  阴凤仪愕然望着儿子,双眸闪烁不定,眼中神情,由疑惑,茫然,渐渐转为满满的担忧。
  贵嫔阴凤仪,乃是当今天子三夫人之一。大凉皇室,遵循周礼,天子除皇后正妻外,另有贵妃、贵嫔、贵人三夫人,以下尚有婕妤、美人等诸嫔。阴凤仪出身敦煌望族,十七岁嫁予惠王李信为侧室,庚子二十二年先帝李浩病逝,李信继位,为神宗皇帝,改元嘉兴,阴凤仪册封贵嫔,自此茫茫岁月,都消磨在这重门深锁的皇宫中。
  日常最大的期待,莫若于李重耳前来探望。眼望着这少年殿下端坐面前,一身绛红交领袍,玄色平巾帻,眉间神采轩昂,眼中光芒湛然,将这寻常衣冠都映衬得熠熠生辉,身为生母,还有什么能教她更欢欣,更骄傲?实是再大的嗔怪也不愿发作,再多的骄横撒赖,也都忍了。
  “好吧,你能看中哪家女子,也是不错的事。只要身份相当,纳来做个侍妾,为娘也不拦阻于你……”
  “我没有。只是答谢,答谢人家仗义相助。”
  阴凤仪更加愕然:“仗义相助的女子?”
  “是啊!”
  女子怎么就不能仗义相助了。
  那日在九婴林中寻觅玉瓶,若不是那莲生姑娘相助,谁知道能不能顺利寻回?玉瓶是李重耳最珍爱的宝贝之一,若是从此失落,真要令他懊恼终生。单凭这份恩义,送她什么贵重的谢礼都不过分。
  要说看中她,那倒……没有。
  是个美丽的少女,堪称美艳不可方物,肌肤胜雪,眸光如星,纵是李重耳身为皇子,早已见惯各式美貌女子,乍在林中望见,也吃了一惊。
  她的装扮,更是不同寻常。簪了一头的香花,裙腰下碧草飘飞,若是行走大街,难免有些怪异,然而此刻在丛丛密林中,朗朗月色下,却是如此地协调,融洽,仿佛正是掌控天地间奇花异草的神灵。
  是被她的歌声引去的。午夜的深山老林里,这女子竟然独自在溪边轻歌曼舞,意态悠然自在。那歌声至今还回响在李重耳的耳畔,娇嫩音声中带着满满的笑意,天真而甜蜜,令人心怀舒畅,情不自禁地想跟着一起畅笑。
  他听得懂她唱的歌,那是《诗经》。但眼前舞姿,却是闻所未闻。明明是随性而舞,明明他是头回得见,然而看在眼里,却又有些异样的熟悉。
  是在哪里见过么?一点点的意象,隐约的几分相似?不似中原风情,又不似粟特舞姬那样的妩媚诱惑,反倒有些……像壁画中的神灵。
  腰肢柔若无骨,忽而前躬,忽而后折,忽而弯成一个弓字,随着歌声婉转,宛如一道柳枝在空中尽情摇曳。一双纤美的赤足随意踩踏在溪边青石上,足尖轻捷地跳跃,勾翘,偶尔露出皎白如玉的小腿,引得李重耳禁不住地微微有些面红。
  柔情似水,清淡如菊,弱柳扶风,神光离合,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绿波……万千词语在那舞姿面前都显得贫乏,唯有目定口呆,一瞬不瞬地静静观看。
  奇特的还有,她对自己那份异乎寻常的熟络。
  态度热情,用词随便,全无敬畏生疏之意,并肩同行也丝毫不觉尴尬,连他自己的亲妹子李可儿,也没与他亲近到如此地步。
  最离奇的是,连他自己,竟也有异乎寻常的熟络之感。不知是她面上神情,眸中光彩,还是语气中的什么意味,令他十分熟悉,舒适,坦然自在。
  那日一别,着实牵挂了几天。努力四处寻找,再没找到她的踪迹。
  万没想到,后来竟在敦煌街头迎面遇见。她显然受了委屈,遭人欺辱,却坚持不肯说缘由。他那满腔怒火硬是被强行憋回胸中,毫无发泄余地。
  也只能送份厚礼,回报一点当日相助的恩义。他见过她以花草饰成华袿飞髾的模样,便命御府令制了一份最时新的袿衣,派人送去甘家香堂。
  本来打算大张旗鼓地办了这件事,教所有人知道,这女子是他韶王李重耳保护的人,绝不可以再受一点欺辱……但是霍子衿拼死劝谏,一力阻止他如此恣意妄为。
  “殿下也看得清楚,那女子当时就不要你帮忙送货,性子倔强得很,怎会欢喜你如此张扬行事?凡事过犹不及,一旦被她反感,岂不是有违你答谢人家的本意!殿下以德服人,德威并重,可不能让这威字压过了德字……”
  “你废话可真多……”
  也只好听从了他,只教身边校尉,隐姓埋名地送去甘家香堂,不准暴露身份。
  但这不是看中,不是喜欢,绝对不是。
  他……曾经深深知道,什么叫看中,什么叫……喜欢。
  绝对不是。……
  “只是答谢而已,她帮了我的大忙。”李重耳加重了语气:“阿娘也教导过我,受人滴水之恩,生当涌泉相报,这有什么奇怪?”
  阴凤仪身为侧室,依照礼仪,并无资格承受儿子这一声“阿娘”,李重耳真正的“阿娘”乃是皇后庄氏,对生母应当唤作“阿姨”才是。然而这母子二人素来亲密,私下里都以亲母子相称。此时见得儿子煞有介事地否认,阴凤仪哪里肯信,嗔怪地伸出手指,凌空虚点他一记:
  “只是答谢?阿五,你学坏了,编瞎话糊弄阿娘。你若看中了她,就纳作侍妾好了嘛,你明年就结婚了,正应有几个得力的侍妾照顾,教阿娘也安心。”
  偌大一个猗兰宫,本来甚为幽雅宁静,刹那间却被一个少年人越来越高的语声灌满了。
  “谁要侍妾,谁要结婚?我早就说过不要。”
  李重耳双手按在膝头,腰背笔挺,浓眉斜扬,紧绷的唇角满是桀骜之意:
  “四境未平,何以家为。现今我大凉边关告急,姑射、陇安,随时将起烽烟,谁要结什么婚!我大好男儿,正应驰骋疆场,守卫家国平安,待我立下赫赫战功,找到心爱的人,再结良缘不迟。”
  “多大年纪了,还说这种傻话。”阴凤仪轻叹一声,神情中隐隐现出一点黯然:
  “那柔然的亲事,是可汗社伦亲自来我大凉与圣上议定的,岂能你说不结就不结。此次柔然使团到来,为的就是议定明年婚礼之期,后日的陛见,你也要出席,要亲自将聘礼交与使者,如今却又说不要结婚,混闹些什么?”
  “我不想娶襄星公主,不要见柔然使团,不要参与陛见,不要准备聘礼,不要结婚!”
  李重耳本就郁郁满腔,提及此事,更是焦躁难耐:
  “明日我就去求圣上退婚,叫柔然使者回去禀报,让那襄星公主另择良配!”
  “胡闹!两国结亲,你以为是小孩子家做游戏?”
  “我不想娶她。不想!”
  室中的温馨暖意,忽然有些僵冷,仿若窗外吹袭的冬风,也卷入了这帷幕重重的深宫。一旁侍立的侍女红帛,不失时机地奉上刚刚煎好的热茶,阴凤仪接在手中,却没有即饮,只默默凝视着盏中袅袅升腾的白雾。
  “你须知道……”她缓缓开言,语声低沉,略带悲凉:“翟笙笙已经是梁国的皇后……”
  李重耳一言打断,仓促得声音都有些尖锐,仿佛再多听一个字都难以担承。“我知道!”
  “那你为何这样不想结婚?”
  “我不想娶和亲的公主!两国邦交,该和则和,该战则战,为何总是要以婚姻交换?逼迫一个又一个的好女儿远嫁他乡,与……与家人生离死别……”
  阴凤仪只默默凝视着儿子,只见他一脸无所谓的神情,按在膝头的双手,却已紧握成拳,发出咯咯微响。
  作者有话要说:  宗正和少府都是九卿之一,宗正管宗族事务,少府管宫廷内务,御府令是少府的一个部门,专管衣物。

☆、第41章 缘分已尽

  翟笙笙; 李重耳的表姊; 长公主翟李氏的女儿; 大李重耳两岁。
  当年初相识的时候; 他们还都是髫龄的孩童。
  那是在御花园柘枝园里,皇室宗亲的聚会上,满地都是小孩子乱跑,奶娘丫环,乱纷纷地跟在后面。四岁的李重耳; 脾气已经相当倔强,哇哇大叫着挣脱奶娘怀抱,自己奔去玩耍,结果没走几步; 扑通一声栽到阶下; 摔了个嘴啃泥。
  阶边正在斗草的一个女孩扶起他,帮他拍去尘土; 陪他玩耍; 送他回到母亲身边。
  那一日春风正暖,芳草初生,整个柘枝园都荡漾着清新的绿意; 那女孩一身深深浅浅的玉色绞缬襦裙,宛若一棵刚刚吐芽的花树; 小手细嫩温软,笑语轻柔,附在他耳边耐心劝慰:不哭; 不哭,姊姊来了,姊姊帮你。
  岁月倏忽,如白驹之过隙,一眨眼过了十一年。还是在柘枝园里,还是暖融融的春天,圣上寿诞,普天同庆,皇室宗亲也都前来贺寿,一起畅饮醇酒,欣赏春光。李重耳只见不远处花树下坐着几个女子,其中一人,一直在含笑向他凝望。
  李重耳生来俊秀,十五岁时已经是全城知名的美少年,早已习惯女子瞩目,故此丝毫不以为意,指手画脚地在席间欢饮。最后是二兄李重润不无醋意地开言:
  “笙笙表妹的眼睛,都快长在五弟身上了。”
  李重耳茫然望去:“谁?”
  众人齐声哄笑:“五弟可全不把人家放在心上。”
  要到后来去问母亲,他才知道,那就是他的表姊翟笙笙。翟笙笙自幼有不足之症,身体娇弱,生得腰肢细软,容颜纤秀,如春桃含怯,弱柳扶风,份外惹人怜爱。当年柘枝园饮筵,六岁的翟笙笙伴着四岁的李重耳玩了整个下午,形影不离,被长辈们取笑了好久,李重耳年纪幼小,早就忘在脑后,翟笙笙却一直都记得。
  李重耳也是个冒失脾气,当即就跑到花树下,作揖施礼,感谢当年照拂之恩。翟笙笙羞得满面通红,以团扇遮着面颊,一双秋波流转的眼睛,却在团扇上方,仍向李重耳脉脉凝视。
  那日圣上龙颜大悦,席间气氛,极是欢愉,这些少男少女们也都尽情畅饮,酒过三巡之后,聚在一起玩起藏钩之戏。十三个孩子,闹哄哄地分成上下两曹,剩翟笙笙一个单人,是为“飞鸟”。
  按照玩法,“飞鸟”可以随意依附于上曹或下曹,大家哄笑着要她自选,她悄然望了望坐在下曹的李重耳,含羞走来,坐在李重耳身边。
  藏与猜的输赢,李重耳都已经忘了。只记得有一藏,那玉钩正是藏在翟笙笙手里,她不善作伪,一张脸早红成朱砂之色,顿时被上曹猜中。上曹射出谜底,翟笙笙不知所措,羞得紧攥双拳,不肯交出来,直待李重耳伸手,才顺从地张开小小手掌,将玉钩放到李重耳手中。
  那是李重耳能记得的,第一次触碰到少女的手。柔细,温软,握得玉钩都温热着,放在他的手里,仿佛一颗小小的跃动的心。
  坐于上曹的三兄李重霄笑道:“拳手只为五弟而展,这可是一桩注定的好姻缘。”
  众人皆好奇问道:“这是从哪里说起?”
  李重霄不慌不忙,一一道来:“相传汉时钩弋夫人自幼双手攥拳,不能展开,只有见了武帝,方展其手,内有一钩,所以后人才有藏钩之戏。钩弋夫人展拳之后,即与武帝结合,后来生下昭帝,这是人人皆知的啦。”
  李重耳的心中,呯然一跳,侧头望向翟笙笙,翟笙笙也正抬头凝视着他,彼此视线相触,不由得都微红了面颊。
  少年情窦,迤逦初开。一阵温情暖意,将李重耳重重淹没,两人就这样傻乎乎地呆坐着,对视着,顾不上旁人的嬉笑与侧目。
  那天的游戏,后来被宦官王怀祖驱散,那老臣见他们在玩藏钩,又气又急,颤声叫道:
  “如此不吉利的游戏,怎能玩得!前朝海西公时,贵戚之间玩藏钩之戏,现大凶之异象,座中藏钩之人为桓大司马所杀,没听说过么?还什么钩弋夫人,不知道钩弋夫人是怎么死的么?你们这些孩子!”
  少年人的心里,哪理会那么多。
  一份深情,两颗痴心,三生因缘,自此深种。
  深宫礼法严明,见面机会不多,逢有时节、嫁娶、祭礼之类的大事才能相聚,但是少年人只觉来日绵长,倒也不在乎朝朝暮暮。儿时的李重耳,本是一门心思要效仿名将娶个天神,如今年纪渐长,早已知道这梦想幼稚荒唐,只要遇到心爱的人,如笙笙表姊这样,两心相悦,齐眉举案,共修百年之好,这漫漫的一生,也就十分圆满。
  谁能想到,老天给他们的时间,不到一年。
  就在去年春天,大凉同时与东北境的梁国、北境的柔然交战,无力支撑多方战事,只能与梁国商议和谈。梁国要求大凉遣公主和亲,嫁于梁国王子沮渠安昌,圣上李信决议,选一王公之女封为北宁公主,遣往梁国和亲,这个选定的女子,就是翟笙笙。
  李重耳闻此噩耗,如雷轰顶,焦迫,狂怒,悲愤,苦痛……几乎将他整个人绞成齑粉。
  “两国相争,该打就打,君臣将士为国死难也都罢了,遣派妇孺去献身、求和,是何道理?割地纳贡,入质和亲,奇耻大辱,让我大凉蒙羞!……”
  然而国家大事,岂是他一个少年所能阻止?向父亲进言,向母亲哭闹,都毫无用处,阴凤仪也心疼儿子,但是,只能温言劝说:缘分已尽,放下吧。
  “……阿五,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语,千万不可说与他人知道。和亲通好,乃是历朝惯例,强大如汉,也多次遣送公主和亲……”
  历朝惯例,听起来多么寻常,通顺,势不可挡,然而发生在自己身上,就是活活地毁了一生。
  “……封曰北宁公主,出嫁梁国王子,册日可敦。割爱公主,嫁与异域,尔其式是壹则,以成妇顺。服兹嘉命,可不慎欤……”
  朝臣宣读的金册,李重耳与翟笙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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