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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音变-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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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靴声橐橐; 是陆申已经走到案前,平素黑漆漆的脸色,此时怪异地微红着,凶横的小眼睛瞄瞄杜若; 瞄瞄莲生; 又瞄瞄周围众人,口中厉声咆哮:“笑什么笑!不好好做工,瞧我砸不扁你们!闭嘴!臭丫头!一个劲儿地笑什么!”
  身后有人哧哧笑着低语一句:“我们啊,吃了太多桂花酱……”
  大堂里骤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所有香博士们笑得前仰后合; 用力捶着大腿和条案。莲生早已笑到扑在杜若身上,两个人也不顾陆申就站在身边; 爆笑着在锦褥上滚成一团。楼梯口挤满了脑袋,是一楼的香博士们也闻声挤上来; 个个笑不可抑地望着呆立在大堂中央的陆申。
  “你们这些臭丫头!”陆申懊恼地握紧了双拳。
  昨日上元之夜; 甘家香堂的这班小姑娘们涌进圣母娘娘庙拜神; 却不料在大殿里遇见了陆申。
  怪只怪陆申的壮硕身形太过醒目,率先闯进大殿的苏合一眼便认出来,当即阻住背后众人的嘻笑喧哗,大家一起双目烁烁地躲在屏风后偷看。只见圣母娘娘神像前,陆申与一个陌生男子并肩而跪,各自拈了三柱香,向天拜祭,意态甚为虔诚。
  “圣母娘娘在上,保佑我与……”陆申的语声,从未有过地纤柔娇细,听得屏风后的众女子目瞪口呆:“与葛郎天长地久,永结同心……”
  身边那男子,想必就是葛郎了,背影极其文弱,足足比陆申瘦了一半,也接着她的话头拜道:“保佑我与申娘早结良缘,白头到老……”
  屏风背后的小姑娘们全都看傻了,个个挤眉弄眼,拼命捂住嘴巴忍着笑声。陆申与那葛郎沉浸在情爱之中,竟然丝毫没有察觉身后响动,见四下无人,就于那护佑姻缘的圣母娘娘像前,交执着双手,倾诉了一番衷肠:
  “多谢申娘为我精制的桂花酱,加入胡饼之中,果然异香扑鼻,每一担挑出去,片刻就卖得精光,这些日子获利极丰,入秋前必然可以攒下房产,迎娶申娘,申娘对我这番深情厚意,无以为报,待得成婚之后……”
  那壮硕粗鲁的陆申,在这男子面前全然成了个羞怯怯的美娇娘,双颊飞红,低眉顺眼,细声回应:“妾与葛郎,何分彼此,能够以妾身一点微末技艺,助葛郎一臂之力,正是妾的心愿与本分……”
  轰隆一声暴响,大殿屏风被挤翻在地。
  陆申与那葛郎愕然回头,只见满殿飞扬的尘灰中,一大群花红柳绿的小姑娘欢笑着四下逃散……
  如今瞧着大堂中的情形,显然是姑娘们早已将昨夜那情形飞传荟香阁内外,所有香博士们,连同当时不在场的杜若和莲生在内,人人皆知那“桂花酱”的典故。陆申愤愤握拳,瞪视着满堂笑得打滚的众人,恶声喝道:
  “做工不认真,传话倒传得快!你们还没成年的小姑娘,上元夜跑去圣母娘娘庙里求姻缘,当心我也告诉你们爷娘!”
  “求工长开恩,放过小的吧。”莲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都去葛小郎那铺子里买胡饼,尝尝你制的桂花酱……”
  陆申脸上一坨坨横肉颤动,横眉立目地绷了半晌,终于自己也忍不住,咧开大嘴笑了。
  “呸,你们这班死丫头。不是我自夸,那胡饼里加了老娘的桂花酱,皇后娘娘吃了也要赞两声!别看老娘当不上香博士,能有这款桂花酱,这辈子都心满意足。千好万好,不如帮到自家人好!”她傲然挥挥手,迈开方步向楼下走去:“臭丫头们,好好羡慕老娘吧,立秋便是老娘大喜之日,到时候请你们一起去吃胡饼!”
  这番话说得,正中莲生心事,抬头凝视着陆申背影,蓦然一道灵光涌上心头。
  ——————
  能以一款桂花酱帮助小郎君的胡饼大卖,这份心思,何等细腻,何等聪慧?
  有些事情,就算自己不会做,但凭借一手制香绝艺,总还有能尽力的所在呀。
  “这么冷的天,还来看画?”
  盘膝坐于壁前的柳染,一手按在膝头,一手撑着额角,微笑着望向小碎步蹩入窟中的莲生。
  原以为那日被人一通辱骂殴打,这隐然一派自傲的画师,必得要郁闷些时日,却不想一见之下,他全然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依然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不疾不徐的语声,话虽是询问,面上却毫无惊异之色,一双明眸闪亮,始终泛动着一点温和而从容的笑意。
  “来……送件东西给你。”莲生尴尬地站定,两只脚尖相对,互相蹭了蹭。
  “什么东西?有劳你了。”
  那眸中笑意更甚,手指仍按在额角,半侧着头,任凭长发散落,遮住半张面庞。那手真是只有画师才有的手,修长而精致,小指比常人的小指长而直,微微与四指分开,抵在眉梢,漂亮得似一幅画卷,令人忍不住地遐想:就是这只手,画出那漫天神佛,感人肺腑的光影图形……
  莲生咬咬嘴唇,自腰间佩囊中取出一个小纸包,轻轻打开。
  一股清醇的香气,霎时间弥漫了整个洞窟。
  “我制了一款香墨给你。希望可以帮你画出更好的画作。”莲生将纸包捧在手心,递在柳染面前:“九婴林中的百年古松之烟末,加了桐油和胶,还有麝香、丁香、樟脑,捣一万杵,坚实,精细,保证一丝杂质都无。绘入画中,香气自然发散,清雅宜人,起码可保百年不褪。”
  柳染眉梢微扬,双手接过那纸包,只见包中两枚长方墨锭,貌不惊人而异香扑面。他凝视片刻,修长的手指在那墨锭上抚摸几下,点头笑道:“谢谢你一片心意。”
  莲生嘟起了嘴巴。眼看他神色淡淡,毫无想用的意思,这心中又是失望又是尴尬,忍不住讷讷开言:“你不试一试?我好不容易做出来。”
  “心意我领了,只是用来画画,却不太适合。”
  “怎……怎地不适合?”
  柳染伸手掠一把鬓边长发,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般笑着凝视莲生:“墨香本身便是至为清雅之物,添入龙麝之香,反而夺了墨香,这浓香扑鼻,一股脂粉气,绘入画中,岂不亵渎了神佛。或许凡夫俗子用得,我绘的这画,万万用不得。”
  莲生这满腔尴尬,至此登峰造极。
  她制这香墨,着实费了无数心血,烧那古松烟末,搞得满头满脸的漆黑,鼻孔里都是黑墨,洗得整盆的黑水;炮制麝香、丁香等香材,精研香气,调试剂量,更是一门硬功夫,好不容易配得称心如意,满拟能令柳染心怀大畅,一举画出惊世神作,让那什么齐老先生刮目相看……苦心精制的礼物送上门来,却被人家哂笑了一番!
  顿时胸闷气短,立时便要拔足逃出窟去,再也不要回来。正气鼓鼓地要起身,却只见柳染手指轻扬,将那两枚墨锭细细包起,比莲生自己包的还要珍重和仔细:
  “不过姑娘的手艺,真是精妙绝伦。这墨锭光泽似漆,坚致如玉,一看便是精品,纵然画这神佛不太适合,以后也必有用武之处,柳染收藏了。”
  一股热流在心头涌起,让莲生顿时笑逐颜开。她不傻,这墨锭根本不合他心意,她怎会看不出来?不过是饰词安慰而已,然而短短几句言语,背后这体贴用意已经足够暖心。自己跑来洞窟,本是要安慰他的呀,却反倒被他安慰了,真教人又是欣喜又是难为情……
  心头那点尴尬失望,早已烟消云散,敛起裙角,大剌剌地坐到柳染身边。只见他面前青砖地面上,铺着一幅画毡,上有一幅雪白画绢,平展,细腻,却是空空如也,一旁放着笔山、水丞,墨钵中研满了浓墨,那支笔却只架在他的手指间,并没有蘸上墨汁。
  “怎么不画画呀?”
  “……画不出来。”
  “怎么会呢?那么多铺天盖地的壁画都画出来了,还有什么能难得住你,为什么盯着一幅白绢发呆?”
  柳染凝视画绢,长久没有出声,隔了一会儿,才笑了一下:“你不懂。”
  “我……也许懂的啊。”
  莲生明知他面临困境正难以排解,却眼见这少年神态从容,全然若无其事,心中愈发地涌满怜惜。连忙竭力开解:“别着急,我们制香,与画画也有些共通之处的,偶尔也会有灵思阻滞的时候,只觉得走投无路,天地之大再无去处,但是总有些时候,忽然灵光大现,所有的路便都通了,比想象中更好,更神妙。你不妨先搁下它,缓些时候再来琢磨,也许就在无意之间,就开悟了呢。”
  柳染半边唇角微翘,流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不成的。你制香,有没有试过,有人要你仿制一款旷世奇香,你从未见过,从未嗅过,旁人也无法描述与你,只说神妙无比,你能不能制得出来?就算不心急,先搁下,又有什么法子,让你忽然灵光大现,把这没见过的奇香一丝不差地制出来?”
  莲生呆在当地,怔怔眨着眼睛。
  没见过、亦没嗅过的奇香,能不能制出来?
  当然制不出来。人的语言贫乏,对香气难以描述,至多是以已有的香气来比方形容:“像初绽的茉莉香”“瓜果甜香”“比麝香淡雅,比丁香浓郁”,只凭描述来制香,相去何止千里万里……
  “但是画画,不一样呀!”莲生努力争辩:“圆则圆,方则方,男则男,女则女,就算没见过,也很容易描述清楚,有什么能让你如此冥思苦想画不出来?”

☆、第64章 惊天一舞

  “飞天。”柳染仰头向天; 萧然望着头顶藻井:“那位下凡的飞天。”
  “飞天……”莲生更加大惑不解; 伸手指向四周墙壁:“你已经画过这么多飞天……”
  “那都是俗品,我去送给一位老先生品评,他说我画得无形又无神; 俗不可耐。”
  “他怎能这样说你?凭什么呀?”莲生一提起这个就气:“我觉得你画的已经是极品; 大家都这么说!干嘛单要听他的?”
  “旁人说我俗品; 我自然不服,但齐老先生是当年澹台咏将军府的家令; 飞天是他主母; 时常面见; 朝夕相处,他说我画的是俗品; 我心服口服。只是毕竟从未见过飞天真容; 再怎样努力,也描摹不出那等神姿。”
  “描摹不出; 便算了啊。为何一定要画给他看?”
  柳染深吸一口长气; 缓缓闭上双眼。
  窟中一盆炭火烧得正旺; 橙黄光芒摇曳,清晰勾勒出这少年挺直的鼻梁,微翘的唇峰,方正而不失秀美的下颌,仿若镀了一道耀目的金边。那纤长如蝶翅一般的浓睫; 也闪烁着粼粼金光; 每一下眨动; 都似风雷滚滚,在深藏的心湖里,击出一层又一层的波浪。
  “我有一事不明,只能找他解说,他要我为他画一幅飞天图卷,方肯见我!”
  ——————
  “来。”
  夕阳西斜,晚风渐起,莫高窟礼佛的人群已经三三两两地下山,唯有莲生与柳染逆流而上,反向山头行去。黄昏的鸣沙山,如高僧即将入定,四下里暮霭笼罩,暗影重重,但浩浩黄沙铺满的山头,在落日余晖映照下异常灿烂,闪烁着黄金一样的耀目光彩。
  那正是莲生与柳染初遇的所在。
  “你要做什么?”柳染随在莲生身后,神情诧异,茫然,依稀还带着一丝冥思未解的疲倦。肩头黑发随风轻扬,将他修长的身形描摹得更是苍凉萧瑟,身后一道长长的身影,孤独地印在漫漫沙尘中。
  “我想……试一试。”
  莲生在山头停住脚步,鼓足勇气,抬头直视着柳染的双眸:“我没法子帮你见到飞天真容,不过,有个曾经见过飞天的友人,说我跳舞的姿容,与飞天有几分相似。我跳舞给你看,你瞧瞧能不能找到一点灵思。”
  未待柳染开言,莲生已经解开颈间系带,茜色丝棉斗篷迎风滑下,缓缓飘落黄沙。弯腰除下丝履,丢在一旁,一双雪白的纤足裸…露,小小圆圆的脚趾,略带几分羞涩地缩了缩,在绵绵砂砾间慢慢踏稳。
  淡绯短襦,玉色罗裙,一身寻常衣饰,在这金灿灿的余晖映照下皆如天…衣护体,宝光绚烂。肩头披帛随着风势飘拂,于身后高扬数丈,猎猎如展翅欲飞。紧紧绾束的撷子髻,鬓边轻扬的两缕蝉鬓,更衬得一张小脸如玉雕般白皙莹润,双眸黑湛,灿如星辰,向柳染深深一瞥,缓缓垂下了眼帘。
  万籁俱寂,万相皆空。
  身周一片空茫,已无鸣沙山,无莫高窟,无天,无地,亦无柳染。心神凝聚,灵台清明,唯有一团精气无边无际,于那洪荒万古般的漆黑中,回旋,飘荡,渐渐唤起依稀微光。
  “皎皎波中月,澄澄水上莲。
  智镜能清净,心珠离盖缠。
  三界无拘系,十方去又还。
  如云宁障碍,似日没遮拦……”
  舒缓的歌声响起,妙音袅袅,如滴滴甘露浸润了这漫天黄沙。纤柔手臂随音韵缓缓伸展,身随歌动,腰肢,腿脚,渐渐一起应声起舞,辗转盘旋。
  柳染僵立原地,任晚风吹动衣袂层层翻飞,任长发散掩半边面颊,双眸深处,一点璨亮光芒蓦然绽放,牢牢凝聚在莲生身上。
  他画过万千神佛,无数天宫伎乐,凭栏天女,音神乐神,将西域中原八荒四海的歌舞融汇笔端,但从未见过一个人的舞姿如眼前这般奇异,这般惊心动魄。这娇弱少女就在踏歌起舞的一瞬间,化身为一缕风,一朵莲,一道光……一尊神!身姿翻飞,变幻无穷,手中似有琵琶,又无琵琶,时而正弹,时而反弹,拧腰翘足,展臂折腕……庄严而不失灵动,柔美中带着雄健,腿如缠丝,足下生莲……
  “随顺众生意,慈心满大千。
  早达沧海路,已到七珍滩。
  调柔诸外道,伏练众魔冤。
  如斯功行足,当日在庵园……”
  是红尘吗,是俗世吗,还在人间吗?
  千年沧桑,万里河山,都在那乍隐乍现的天光中飞速流转。
  是谁拨动了天宫乐弦,是谁吹散了漫天香烟?
  一个清雅绝伦的飞天自天际御风而至,就在他眼前微笑起舞,衣袂交错,光影迷离,温柔的笑意清晰又模糊。遍体花鬘璎珞,已然化为重重宝光,自苍茫天穹播撒人间大地,无限恢弘,无限灿烂,无限温暖……
  他从前所绘,确乎都是俗品啊。
  俗不可耐,无形无神,只是人间庸脂俗粉。他哪里见过这般神妙的舞姿,这般直击人心的光影?心头那点灵光,从未如眼前这般绽放,似乎冥冥之间被一线天机启动。
  耳畔清歌,渐趋急骤,已由那空灵的祝祷,进入极乐的欢娱。一时间飞姿翔韵,燕舞莺歌,铮琮琵琶乐声漫天流转,如银瓶乍破,如玉珠落盘,漫漫雨花落,嘈嘈天乐鸣,回风当空霰,流云逐飞星。身周流云翻卷,天花四散,令他整个人,整座鸣沙山,整个天下,都飞腾在杳杳霄汉之中。
  柳染轻轻举臂,伸出修长的手指,就在自己身前凌空描划,指尖拨动虚空,依稀有看不见的线条随风飘零。他已经全然不觉这举动,不觉身边一切,疲倦淡漠的神情早已一扫而空,眼眸中光芒湛亮,比天际流金还要灿烂辉煌,唇角长久地凝着一线笑意,沉醉中略带一丝迷惘。
  “……听法金台畔,经行宝树间。
  庄严皆光耀,相好越人天。
  甘露时时洒,能除热恼煎。
  金刚坚固力,摧斫众邪山。
  接引无辞惮,高低来者偏。
  降魔狮子吼,讲论电雷喧。
  千力勋来就,三乘会得全。
  如斯功行足,当日在庵园。”
  披帛如虹当空起,香音玉臂揽云霓。乐韵已到了尾声,悠然,和缓,隐约可见那飞天身姿如雪,翩然随着天乐远去,满天奇花瑞兽,腾跃相随。万道金光最后闪耀,那张风华绝世的面容回眸一瞥,唇角一丝微笑,渐渐消失在缥缈天光中。
  曲终,舞罢。
  披帛缓缓垂地,黄沙静静消散。
  灿烂夕阳映在莲生脸上,将那张笑容闪亮的小面孔,映成一片眩目的金红。双颊反射着两点微光,眸中盛满勃勃神采,满怀期待地望着面前那迎风肃立的少年。
  千里沙山,天地茫茫,已经看不清渺小的人形,只剩两条相对而立的黑影轻覆在漫漫黄沙中。随着流光蔼蔼,印在山坡上的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长,仿佛要延展到地老天荒。
  柳染终于动了。
  一言未发,只点了点头,拔足转身,疾奔下山。
  ——————
  莲生不懂作画,只懂制香。
  然而作画与制香,冥冥之中有些共通之处,都算得上是一门道法,要看天生的禀赋与一时的开悟。一个真正的高手,并不需要依形描摹,要的就是那么一点灵机,一点神…韵,刹那间灵光一闪,便能够妙品天成。
  不指望哪个瞬间、哪个姿态令他看到飞天真颜,期待的就是以这倾心一舞,换取他一点点的灵光。
  眼前的柳染,怔怔地望着她一曲舞罢,二话不说,掉头就走,令莲生这心里七上八下,有几分忐忑亦有几分期待。当即抄起脚下斗篷丝履,穿也顾不上穿,赤着一双纤足啪啪啪地追上去,跟着柳染,一口气奔回洞窟。
  那少年的步伐依旧稳定而坚决,然而隐然带了一丝势不可挡的急切,神情不再淡漠、慵懒,似乎突然爆燃了一团烈火,令那双淡定的黑眸都绽放着勃勃异彩。进得窟来,双袖一挽,扯起袍角掖在腰间,回身点燃油灯,挥笔饱蘸浓墨,面对着那幅画绢,深吸一口长气,手腕扬起,稳稳悬于空中。
  啪嗒一声轻响,一滴浓墨自那笔尖落下,溅在白绢上方。
  莲生哎呀一声低呼,手忙脚乱地要以袖揩拭,已然不及。好端端的一幅画绢,就此溅污,位置还在上方一角,相当触目。
  柳染的目光,静静移向画绢,清湛的双眸若定,全然不以这点污渍为意。手指微抬,墨笔轻挥,就于那墨渍之上略加点染,浩渺空白之上,一道道深深浅浅的墨线随手而出。转瞬间那点墨渍已然化作一只精巧的琵琶柄,向下飞出宛转曲颈,四弦四相,继而现出高绾的云髻,灿烂的天冠,丰润额头,慈悲眉眼……
  灯火如豆,映在柳染全神贯注的面容上,秀眉斜飞入鬓,鼻翼端若悬胆,山峦般起伏的双唇,唇角肃然抿紧,双眸专注凝定,再没有那一丝漫不经心的笑容。手下丹青,依然胸有成竹,全不似寻常画师由脸至身、由人至物的绘法,一切尽在心胸,恣意纵情播撒,自任何一个角落、任何一个枝端下笔,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便已经自然生成。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自那唇角,自那双眸,自那修长的手指,灵动的笔端,不绝奔涌而出,有声有嗅,有形有质,扑向莲生脸庞。
  直插心底,刹那间穿透了整个心胸。
  令她整个人不自禁地微颤,所有一切,都瞬间抽紧,悲欣难分,甜蜜与痛楚交缠。
  当的一声轻响,柳染掷笔于地。
  画卷已然完成。
  雪白绢地上,绘着一幅凌空起舞的飞天。
  云髻叠翠,披帛飞扬,唇角笑容曼妙,眼波慈悲流转。窈窕身姿,正舞至反弹琵琶的一瞬,腰肢翻卷如弓,左手高扬按弦,右手反弹拨弦,左足踏地,右足高翘,柔美而雄健,静谧中蓄满动感。铮琮天乐就从这平展展的画卷中奏起,如溪流,如飞瀑,急旋慢转在这空阔洞窟中。
  柳染高举双臂,用力伸个懒腰,猛然回身,凝视莲生。
  “谢谢你。”语声异常地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热切:“若不是亲眼见到,我要如何才能想出如此神妙的舞姿?你自哪里学来的舞蹈,当真美如天神!”
  “没学过……自幼就这样乱跳的。”
  从艺之人,颇多都是禀赋天成,柳染身为画者,自然也不以为异,只轻轻点了点头。那双明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莲生的脸,眸底似闪着一团烈火,火苗一闪而逝,光芒却越来越亮,静谧而深重的,深邃入骨的明亮,带着无尽的惊艳,敬慕,爱惜,震荡,无声照定在莲生面庞。
  莲生没有闪避,就那样怔怔凝视着他,两双视线相触,一瞬间交缠凝结。
  自此,失语。
  天地间只剩这彼此双眸,望尽天涯,望尽时光,望尽一切。
  哇哇几声叫嚷,击破了洞窟中不知多久的静寂。又是那哑巴一颠一颠地走进来,怀里抱着个酒坛,隐隐散发出莲生熟悉的醇香。
  莲生轻轻咬着手指,只凝视面前画卷。柳染就站在她身旁,眼角余光可见他高大的身形,虽是默默无语,但空气中那骀荡的暖意始终未散,清晰感觉到一缕缕、一线线的牵绊,萦绕两人之间。
  “我要走了。”莲生低声开言:“天色已晚,城门要关啦。这幅画……你会送给齐老先生吗?”
  “明日就送。”柳染微微颔首,熠熠容光,自那清秀的面庞上勃发:“如此非凡进境,或可令他另眼相看,就此求来一面之缘,一举解了我的疑惑也说不定。”
  莲生正要转身,闻听此言,心中忽然一动,不自禁地又停下了:“你若去见他……可以带着我吗?”
  “你要见他?”
  莲生讷讷点了点头:“你不是说,他是飞天从前的家令么。我听你讲起飞天的来龙去脉,颇有些不解之处,也很想当面向他求教。”

☆、第65章 一夜无眠

  窟中静寂了片刻; 只听得那哑巴吭吭的咳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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