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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音变-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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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一夜无眠

  窟中静寂了片刻; 只听得那哑巴吭吭的咳嗽声。
  “齐老先生年事已高; 等闲不见外人。”柳染微有犹疑:“只怕……”
  若是寻常事体; 见对方如此为难; 莲生必不坚持,但是此事有可能与自己身世相关; 实在教莲生不能轻易放下。一想起这毕生之痛,莲生再努力压抑; 语气中也不自禁地泛起一片悲凉:
  “求求他可不可以?那飞天有可能……与我身世有关。我自幼流落荒野; 一直不知自己来历; 亦不知爷娘是谁; 魂里梦里都想解开这个谜题。对了,这附近有个洞窟,画了一幅《父母恩重经变》,你知道吗?那日我在窟中露宿,依稀还梦见我阿爷阿娘,外人不会懂得,一个人,从未见过自己的阿爷阿娘,只能在梦里追寻是什么感觉……”
  柳染深深凝视着她; 那双波光粼粼的黑眸,浮动着重重暗影。
  “我懂。”他低声开言:“那幅画,是我画的。我四岁那年父母双亡; 已经不太记得他们的样子; 画中所绘的拥抱; 哺乳,摇篮,栏车,都是我的想象。我也很想知道……”
  “吭吭,吭吭吭……”
  那哑巴不断咳嗽,声音越来越是嘶哑,似乎已经咯出血来。柳染住了语声,微微昂首望着窟外,过得片刻,断然点了点头:
  “明日卯时,犀照里齐府门口见。我代你求恳便是。”……
  茫茫暮霭,已由金黄变为灰紫,莲生努力挣开心头脚底那重重牵绊,奋然转身出窟。身后呦呦一阵鹿鸣,是瑶光依依不舍地跟上,头颈在莲生怀中挨挨擦擦,恋恋之意溢满双眸,浸得莲生满心如酒蜜水一般甜腻软糯,几乎无法移步。
  柳染就站在瑶光身后,晚风寒凉,吹起他肩头长发,依然是那般令人怜惜的萧瑟之意,然而眸中异彩,始终不消,望向莲生的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令莲生心头又是柔软又是刺痛的东西。
  “还没有请教芳名……?”
  “我叫莲生。”
  “莲生。”柳染轻轻点头:“恰如其人。”
  莲生埋下头,用力抱紧瑶光头颈,将那溢满双颊的红热,深藏在温暖柔软的皮毛间。
  ——————
  敦煌夜色,失却了往日的宁静。
  这样多的纷杂飘荡在夜空中,虫豸翻动泥土的碎响,枯草腐叶的悉索,夜巡的军士掠过大街,马蹄声嘚嘚不绝,梆子声,呼喝声,冬风吹在草庐棚顶,掀动一层层的草束,一声声清晰入耳,直如撩拨在心底,唰啦啦啦,唰啦啦啦,唰啦啦啦……
  草庐中倒不似往日寒冷,而是有一种异样的燥热,令这薄薄的布衾都有些裹不住。莲生将火热的小脸探在衾外,盯着榻边炭盆,那炭火也正发着不同于往日的明亮光芒,星星点点,跳跃不休,烘得榻边一片滚烫,整个草庐里都一片滚烫。
  月色也这般明亮,从草庐的每一个缝隙强硬地射入光芒,自东至西,幻变游移,晃得人闭不上眼睛。光影投在榻上,布衾上,自庐中每一个角落细细扫过,挖掘出每一处暗影,每一缕细微的动荡,每一线飘摇不歇的思绪。
  莲生平生头一次,知道了整夜的每一刻都有着什么样的月光。原来最明亮的月色不在子时,而在丑时。子夜过后,月亮变得异常的大,异常的近,变得天涯咫尺,仿佛伸手可触。烂银流泻,洒向人间大地,照得整个心头都是一片柔软,软得也化成一汪水,随着银波飘荡而摇曳不休。
  丑时过后,便陆续响起鸡鸣。莲生以往夜夜酣睡,都不知道鸡鸣的时辰竟然这样早。先是一只两只雄鸡啼鸣,鸣声高亢,坚决,宛如战阵中的号角不容置疑,旋即众多雄鸡响应,一声声跟着高叫,逐渐地整座城池都灌满啼鸣,此起彼伏地笼罩了四面八方。
  草庐边的小路,也从这时候开始,陆续有了人声。不知道是做什么活计的贫苦人,天还未亮,就起身匆匆出门。赤…裸的双足踏在冬日冻土上,啪叽,啪叽,偶尔踩碎一层薄冰,发出细弱而清脆的微响。
  渐渐地炊烟缭绕,和着迷蒙日光,一起透入草庐。牛羊粪的气息,柴草的气息。蒸饼的气息,醋粥的气息。莲生的肚腹,跟着咕噜噜地大响起来,这才想起,昨晚回家,魂不守舍地直接躺下睡了,根本没有吃晚饭。
  爬起身来,抓过挂在榻边的佩囊,胡乱摸出一颗香丸吸嗅。融融暖甘,无尽甜美,充沛的神思,饱满的力量,立即贯注全身。
  一夜没睡,竟然还是这样亢奋。内心深处,一直有团火在熊熊燃烧,燃得她眼眸烁烁发亮,整张小脸都泛着异样的绯红,燃得一双唇角不自禁地高高翘起,嘴巴里如同塞了一把木梳似的始终挂着一个半月形的笑容。
  这世界太美好了,美好得让她都有些不认识。
  空气太清新,阳光太明亮,没有一点阴影、一点污糟,没有一件事情是她做不到。什么身世之谜,什么救命香方,都不在话下,几乎要错觉自己立时飞身而起,冲出草庐,一步就能踏进香神殿中。那上品香博士的敲门砖,怎么会难了她这么久呢?她一定能制出征服所有香堂长老的好香,绝妙神品,一举过关。没错,一定能,全身都是力量,满脑都是灵光,她现在就想冲去荟香阁,埋头调制一款香品,就叫“绝妙好香”。
  这世上什么才是最好闻的香气?此刻要莲生说,就是一个阴暗洞窟里,常年不见阳光的湿气霉气,新抹平的墙壁的泥灰气,满地颜料的酸辣气,一幅崭新画卷的淡淡绢香,执着画笔的修长手指,自然发散的一点温馨墨香……
  心头只是微微一闪,绯红的双颊,顿时又是火热一片。
  飞身而起,就着榻边铜镜,赶紧梳妆打扮。今天不能去荟香阁,要准时在卯时赶去犀照里齐府门口,去见……柳染,一起去拜会齐老先生。齐老先生能不能允见柳染一面,都还不好说,横刺里又加入个莲生,恐怕更是艰难,一切都要看柳染那幅画,到底能不能入得齐老先生的法眼。
  那齐老先生心中的飞天主母,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会对莲生说多少,能不能让莲生找到一点渊源?十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莲生这身隐秘的异能,会与那下凡的天神有一点点干系吗?
  马上就有答案。
  长发紧紧绾在头顶,结一个利落的撷子髻,铜镜中一张光洁白皙的小脸,眸光似漆,双颊如玉,泛着明显的两片红潮。十六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让莲生整个人如同参破了禅理,悟透了天机,马上就要飞升。胸中满是暖洋洋的甜蜜,回荡着一个清淡而温和的语声,一个深深凝视的眼神,一个缓缓绽放的笑容……
  整装已罢,起身旋舞一圈,双手在腮边轻轻一握,笑盈盈地飞身出门。
  犀照里,齐府门前。
  门房叉腰站在阶上,厌憎地瞪着阶下守候的三人。
  一个散发披肩,衣服上满是补丁的穷画师,一个弯腰驼背,一身泥土和酸臭味的老哑巴。还有一个茜色丝绵斗篷裹身,容色异常明艳光鲜的少女。这奇异的组合本身已经十分触目,偏偏还死守在齐府门口不肯离开,眼下日已过午,路上行人往来如织,任谁经过都忍不住斜睨几眼。
  “走远些,走远些!”门房喝道:“别再等了,妨碍着我家门面!都说了你那画儿俗不可耐,入不了我家郎主的法眼,怎么还狗皮膏药似的缠着不走?”
  柳染隐忍开言:“刚才奉上的新画,还未请到齐老先生示下。”
  “都这么久了还等什么示下?郎主必是看都不要看一眼。走走走!”门房搬出一根粗大的门闩凌空挥舞:“死皮赖脸地缠在这儿,给旁人看着成何体统?滚远些,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听见没有?滚远些!……”
  那黑衣哑巴顿时挺身护在柳染身前,口中咿咿呀呀,冲着门房愤怒叫嚷。莲生如今已经识得这哑巴名唤宿阿大,是柳染的老乡亲,泥瓦匠,天生耳聋因此口哑,一路跟着柳染流浪到敦煌,柳染作画,他也在莫高窟塑像,虽然对莲生不理不睬,对柳染,却是一片拳拳爱护之心。
  莲生举头望向柳染,只见他眸光中清冷,僵硬,掩饰不住的失落惆怅,神情却仍不失隐然傲岸之意。凝立片刻,竟还转头向莲生笑了一下:
  “枉费你一番心意了。走罢,这家的狗会咬人的。”
  莲生望望那凶神恶煞的门房,再望望柳染,心中焦切难捺。她自己要问的身世之谜倒还罢了,柳染所求,虽然不知是何事,但显见得十分紧迫重要,必不能如此善罢甘休。已经做到如此地步,仍得不到那齐老先生一句首肯,还有什么法子能达成心愿?莲生素来相信只要倾尽身心,天下无不可得之事,但是眼下这情势,却真是教人束手无策……
  “走罢。”柳染将手中的灰纱帷帽戴回头上:“此地确实是过于引人注目。”
  “怎能就此走了?”莲生急道:“我要等下去!焉不知那齐老先生忽然改了心意,答应见你了呢?”
  柳染凝望着她,隔着密密实实的纱帷,看不清他脸上神情。
  “走罢,莲生。这件事,你还是不要卷入太深比较好。”
  呛啷啷一阵门环乱响,却是齐府大门忽然打开,门外正在挥舞木闩喝骂的门房倒吓了一大跳,仓惶避向一旁。门扇开处,有人疾奔而出,火急火燎地向街道两旁张望:“那个画师呢,在吗?郎主要见他!”
  “在在在!”门房慌乱无措地转向柳染和莲生,拼命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三位贵客,劳驾,劳驾请进……”
  府门豁然大开。一群仆人拥出一个须发皓白的老者,手拄拐杖,神情急切,颤巍巍迎在门前。

☆、第66章 心愿得偿

  莲生早已想到; 以柳染的一手神技,灵机之下画出的作品,多半可以得到齐老先生的垂青;但没想到的是,这幅画,何止是得到垂青; 那齐老先生一见画作,竟然亲自迎出门外,急不可耐地要见一见作画人。
  “是你画的?老夫识人过目不忘; 自问从未见你入府; 又这样年纪轻轻; 怎能见过澹台夫人?”
  柳染恭敬地双手交叠; 深施一礼:“柳染从未见过,只是凭借这位小娘子的一曲清歌妙舞,心中灵机一动; 依照老先生吩咐画成此图。若是能得到老先生首肯; 莫大荣幸,晚辈欣慰之至。这位小娘子也有事相询; 还要恳请老先生赐教。”
  那齐福望向柳染身后的莲生; 眸光骤然闪亮; 一时间竟是呆了。匆忙展开手中画卷; 望望那画中飞天的姿容,又望望莲生:“你姓什么; 哪家的孩子; 今年多大; 何以会跳夫人的舞蹈?”
  “这,这是澹台夫人的舞蹈?”莲生茫然无措:“我只是随意而舞,并不知道夫人的舞蹈是何样式,或许是自幼在敦煌长大,壁画上的飞天见得多了,多少受些浸淫……莲生自幼流落乡野,无父无母,故此无姓。今年四月,便满十六岁了。”
  齐福“啊”了一声,神情间了解与失望交缠,默默良久,方怅然道:“老夫十几年足不出户,竟不知道世上已经这样人才辈出,凭借壁画、乐舞,丹青水墨,一点灵机,几能通神。你们两个孩子,真是珠联璧合,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珠联璧合”,这四字犹如四记重锤,猛撞莲生心底,霎时间令她满面红涨,恍如已被人看穿心事,手足无措不知如何隐藏。斜睨身侧的柳染,只见他也正望向自己,眸光闪亮,唇角高高勾起,竟是泛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笑意。
  莲生连忙低头,努力咬住嘴唇,免得欢笑出声。
  齐府清雅客堂中,坐于上首的齐福,心中激荡难消,手中端起的茶碗,几次颤巍巍地搞到茶水四溅。“……十六年了,老夫被无数人重提旧事,问这问那,实在是烦心不已。将军亡故之日,我外出采买,不在府中,未能救得主公性命,终生之恨,至今难消!你们两个少年人,该不是也来探问将军亡故的经过?那个我万万解说不得……”
  “不不不,不是的。”
  坐于下首的柳染,肃然低眉敛眸:
  “听闻当日澹台夫人下凡显圣,携有一只琵琶,乃是绝世神品,后来随着夫人失踪,琵琶也不再重现于世间。柳染年少时住在长安,有一位老恩公正以弹琵琶为业,谈起这只琵琶,迷恋至极,想知道它的确切形貌,弹奏手法,为此梦寐以求,以致茶饭不思。老恩公于我有救命大恩,柳染无以为报,所以到敦煌以来,屡次扰齐老先生清安,就是想求先生解说这只琵琶的奥妙,以便将来回报恩公。”
  室中静寂片刻,只见齐福萧然摇头。
  “老夫只是将军府的家令,又不会弹琵琶,哪里知道什么弹奏手法?只见过一两次,大致知道形貌而已,除了特别华丽,也没觉得与寻常琵琶有什么不同。”
  “柳染也是无奈,已经尽力打听过,都说那琵琶是天界异宝,澹台夫人从不出示外人,自下凡以来,都没有携出居室过,外人连见都见不到一眼。最能接近这只琵琶的,也唯有齐老先生了,就算不知晓确切的弹奏手法,略略解说一点,多少也有裨益,柳染回去转述,能令老恩公领悟一二也好。”
  这一番话说得,婉转恳切,齐福也颇为动容,但最后仍是缓缓摇头:“少年人这腔热诚,倒令老夫颇为感怀,只是我却帮不到你什么。你呢,小姑娘,你又是打探何事?”
  莲生只听得呯呯呯一阵巨响,是自己一颗心在难以自抑地狂跳,有节奏地震动胸膛。
  “听闻飞天乃是香神音神合体,男女双身随意而化,不知先生可知详情?澹台夫人是以香为食,不食酒肉吗,化身时需要有什么契机吗,先生见过夫人变身吗,她有没有说过这身异能的来龙去脉,这世上还有第二人与她一样吗?”
  齐福苦笑一下,长久没有开言。莲生正有些惶然,担心自己言语冒失,令老先生不悦,那齐福却又展开手中画卷,默默凝视。
  那画中姿容,灵动无匹,日光下光影迷离,柳染精心绘就的飞天宛如破卷而出,就在眼前虚空中起舞。齐福低眉凝视良久,喟然长叹一声。
  “众人都道她是天神,但在我们府中众人眼里,她就是一位容颜绝世却又温和慈祥的主母,与凡人没有半点不同。什么变身施法,从未有过,只见得她与将军夫妇二人鹣鲽情浓,真正一对神仙眷侣,却是天不假年,结局不堪回首……唉……”
  老年人说话缓慢,又是颠三倒四,长时间絮絮不休,又是伤怀,又是喟叹,唯有对莲生与柳染的问询,并没有说出个所以然。莲生明眸转动,默然望向柳染,只见柳染依旧恭敬端坐,始终专注地凝视着齐福,唯有唇角微微抿紧,流露一点难以察觉的惆怅。
  “……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草。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若不是你们两个少年人重提旧事,老夫几乎忘记时光荏苒,一眨眼十六年已经过去……”齐福仰头望天,怔怔片刻,轻轻卷起手中画卷,对身旁仆役吩咐:“阿贵,备车。”
  这是明显的送客之意了,柳染与莲生一齐站起,虽然心中失落,也唯有恭敬施礼作别。那齐福将手中画卷交与仆役,点头道:
  “你们两个少年人如此不凡,令老夫颇有触动。想我于这尘世,日子也已不多,也正当重归故地凭吊凭吊,不应一味埋起头来不理前尘。两位小友,我带你们一起去将军府中拜谒一次可好?或许那府中情境,可以让你们领略一二。”
  莲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转头望望柳染,也是一脸不置信的神情:“拜谒哪里,澹台将军府吗?”
  “是,那府第早已赐给镇南将军孙无歧,但是当年澹台将军于府中惨死,孙将军对这凶宅极是忌讳,加之他驻守南境,常年也不在京师,故而一直没有搬进将军府居住。府中至今维持十六年前原貌,一草一木都没人动过。看管府第的孙将军家人,是老夫旧日好友,由我带你们进府一观无碍。”
  两个年轻人的呆怔之中,齐福已经颤巍巍向外走去:
  “两位小友,请随我来。”
  ——————
  灵矫里的位置相当偏僻,在敦煌城正东,神虎门附近墙下,一里四户,均是公侯贵胄。澹台咏的旧宅位于东北,朱门陈旧,铜环斑驳,漆皮隐隐剥落,檐下筑着燕巢,到处结有蛛网,触目一片荒凉景象。
  领路的孙将军家人费力地打开门锁,用力将门轴早已锈蚀的大门推开,蓦然一阵冷风吹出,挟冰带雪,卷动滚滚灰烟沙尘,尖啸着袭向众人。所有来者,包括柳染在内,均不自禁地后退一步,举袖遮面。
  唯有莲生怔怔立于门前,不遮不挡,任那狂风疾扑入怀。
  一股奇特的味道,在她走近大门时,已经隐隐萦绕身边。说不上是什么味道,模糊稀薄,难以辨析分明,却令人心中安定,对这众多人忌讳的凶宅,没有惊恐,没有惧怕,反而带着几分殷殷亲切之意。
  此行……会有什么收获,会有她期待的结果,有她想要的秘密吗?
  齐福一进这宅子,也是神情大变,皓白须发颤动,昏花老眼依稀泛出泪花。“十六年了……十六年前的今日,敦煌城天寒地冻,唯有这府中已是春花盛放……自从夫人入府,府中无论春夏秋冬,都是花果累累,香飘满园……”
  十六年后的今日,整个府中荒凉如戈壁,全然不似人间。敦煌风沙大,府中十六年少人打扫,屋内屋外都积了厚厚一层黄沙,踏足其中,几乎半掩鞋面。耳听齐福声声慨叹,遥想当日盛景,更是令人欷殻А�
  “这是将军议事的所在,这是习武的所在……”
  处处可以看出一代名将的印记,兵器架刀枪剑戟一应俱全,书房里一卷卷兵法、舆图堆积如山,园中竖着木人、箭靶,刀砍剑劈的痕迹仍在,依稀还可以看到常年按压的手泽。
  人生无常,倏忽来去。澹台咏十七岁一战成名,至三十五岁突然亡故,盛名昭于这世间只有短短十八年,然而生前身后传奇无数,至今余韵未消。如今眼望着斯人逝后留下这种种细节,依稀明白了如此英名长在的缘由。生年不满百,总有一些人愿意在这短暂时光里拼尽全力,纵然英年早逝,也宛若万古长存。
  “你要问的琵琶……原本放置在这里。”
  一间小小雅室,凌空构架于荷池上方,四周垂了重重帘幕,墙上悬着木架,一层层空空荡荡,唯余厚厚的黄沙堆积。
  “将军雅擅音律,当年也是以一曲琴韵与飞天夫人结缘,成婚后夫妻二人时常在这间临水小筑中琴瑟相和,伉俪知音令人艳羡。将军亡故之际,琵琶被夫人携走,剩余的琴瑟萧笛之属,也都是千古绝品,后来被澹台家的亲眷取了去了。”
  柳染专心地盯着架上。虽然已被黄沙淹没大半,但木架的形状都是依乐器之形态而建,可以清楚地看出何处存过桐琴,何处存过筚篥,何处存过箫管。那些存放琵琶的木架,都挖有半个琵琶形状的空洞,形态大同小异,唯有其中一架,是陷于壁上的一座龛,空洞之处,比寻常琵琶薄一点,龛前置有一座香炉,炉中尚有几炷燃了一半的线香。
  “这是飞天琵琶的所在?”
  “是,夫人的琵琶单独置于龛中,日日焚香供养。”
  “焚香供养!”柳染淡漠宁定的面容上,骤然绽出一道光芒,正宛若那日苦思不解的画作忽然灵思大畅,情不自禁地喜动颜色:“天界法器,自当焚香供养!想来这才是与寻常琵琶的最大不同吧!”
  齐福茫然地望着他。“怎么你的老恩公,没有想通这一节么?依老夫看来,什么华丽形貌,弹奏手法,都是次要,夫人那琵琶来自天界,岂是人间寻常乐器可比,凡人再殚精竭虑,再冥思苦想,也达不到夫人那手琵琶的妙处。你快回去好好劝劝他,放下这腔痴念罢。”
  “老先生说得是。”柳染恭敬躬身:“晚辈也有些领悟,天界仙品,远不是凡间心力所能及,一味追求那点神机,不免入了魔道。来日返得长安,必当良言劝告我那老恩公!”
  莲生没有听懂他们的对话,也没有专心在听。她的视线,牢牢盯住案边一个物件。
  是一双小小的鞋子。像是羊皮缝成,轻薄柔软,总共还没有巴掌大,却十分精巧,鞋身极圆极胖,松阔的鞋口缀着珍珠流苏,鞋头以丝线绣有一对横眉立目的虎头。
  婴儿鞋,百姓家中常见的物件,每个婴儿降生,父母都会备下这样的小鞋子,小衣服,小小的襁褓与被褥,专供那小宝贝穿用……然而澹台将军与飞天夫人的乐室里,何以出现这种东西?
  齐福也望见了那物件,哎呀一声,伸手拾起,爱怜地置于掌心:“这东西……居然还在。想当年夫人喜结珠胎,时常亲手缝制小鞋子小衣服给那未来小郎,我几次见她在这室中闲坐,一边聆听将军雅奏,一边含笑低头,缝制这些婴儿衣物,那情境真是,真是令人动容……”
  “怎么飞天夫人与将军育有儿女么?”莲生霎时间满腔热血直涌头顶,不自禁地口唇哆嗦,连她自己也不知这紧张从何而来:“他们的孩子是男是女,后来怎样了?”
  “唉……”齐福一声长叹,余音悠远,良久没有止歇。
  “直到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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