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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音变-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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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何幸,遇见这样一个亲爱的人,一次又一次帮了他,救了他,全心全意,勇敢又赤诚。哪里还需要问她心里有没有他、爱不爱他?这世间的情爱不止一种,不是一定要男女情爱才能使人交付性命,亲情、友情,同样珍贵,同样能令人生死不顾,倾尽此身!
“喂,那个小娘子。”县令任箐断清了冤案,心中得意,手指在案上轻叩,忍不住开口询问莲生:“刚才你怎么断定那地契是新造的,说得那般言之凿凿,令乔守本一下子上了套?”
莲生笑了,莹润的小脸上又恢复了一点小姑娘的娇怯:“小女子对香气敏感,那份假地契虽然纸张做旧,官印也做得颜色暗沉,但是印泥香气甚重,是新钤不久,一嗅便知。”
任箐愕然失笑:“这倒是一门绝技,旁人艳羡不得……”
当当钟响,自城中隐隐传来。击破公堂中的肃穆,也击破莲生心中那点赢取了官司的欢欣。
猛然全身一颤,惊跳而起:“哎呀,未时到了!”
辛不离与辛陈氏相扶相携,三人施礼告辞公堂,一起奔向门外。老远便看见辛家二娘在栅栏外急切徘徊,显然是守候已久,一见三人出来,顿时跺脚大哭:
“阿娘,阿弟,莲生!大嫂她……怕是不成了!”
——————
未时三刻,甘家祠堂。
狂啸了数天的风沙终于停歇,天穹凝碧,澄净如洗,一丝流云都无。街上人流穿行不息,欢声笑语隔着重重庭院隐约传来,更显得庭中空阔静寂。
祠堂主殿,梁柱高耸,四下里门窗紧闭,晨光透过羊皮窗纸射入殿中,光线昏黄淡漠,所有什物都笼罩着一层薄薄光晕。殿中除了祖宗牌位外,陈设极是精简,四面各摆一张长长的条案,其中三面条案后的锦褥上,坐的是香试评审,除甘怀霜外,都是须发皓然的老者,一共七位。
朝北的条案后,正有一位香博士敛裙退下,神色悻悻,显然是未能过关。
“下一位。”
立时有另一位香博士上前,于案后锦褥上跪坐,青绿襦裙,云鬓花颜一丝不苟,面型微作四方,紧绷的唇角略显紧张,乃是甘家香堂的三品香博士秦椒。
秦椒做三品香博士已经多年,如今花夜来被逐,二品香博士又空出一个位子,秦椒殷殷求盼升级,热切之意,溢于言表。众人瞩目下,她放下身边携带的竹篮,摸出种种物事,在案面一字排开,是鎏金错银的一套妆奁,还有一个严严密封的瓷罐。
“这款香品,名唤凤髓醒脑香。主材是渤泥国所产的龙脑香,取深山穷谷中千年桫椤树之枝干不损者,劈开取脑,数十棵精选一斤龙脑。”
“嗯。”一位长老缓缓点头:“如此取脑才是活脑,若枝干有损,便泄了神气,只算是无脑、死脑了。”
秦椒见评审点头,顿时面露喜色,说话也欢快了,双手打开瓷罐,小碎步呈送到长老案前,一一恭请吸嗅:“我以桫椤树的原木锯下细屑,与龙脑香的碎脑混合,研至极细,封在瓷盆里,置于热灰中烘煨。那碎脑遇热则化,凝结成块,便成了熟脑,有醒神思、通心窍之效。”
一位长老捻起瓷罐中的一粒熟脑,只见颗粒虽小却是圆润晶莹,迎光一照,玲珑剔透,宛如精心雕琢的玉石。“形态甚好。如此婉妙外表,想必不是用来熏燃,是随身佩带的佩香?”
“长老说得是,确是随身佩带,不过秦椒另有巧思。”秦椒喜气洋洋地返回案前,打开案上妆奁的一格格抽屉,取出几串耳坠:“我打造了能够随意开合的凤凰累丝耳坠,中间镂空的金盒,正可以各放置一粒熟脑。耳坠垂于面颊之畔,比佩带腰间和肘下的香囊都更便于吸嗅,提神醒脑的效用,发挥得登峰造极。”
口中说着,手中已灵巧操作,将那一双双耳坠打开,一粒粒置入熟脑。霎时间只见凤凰展翅,金丝绽花,点点璨亮光晕耀人眼目,凤凰肚腹中各有一粒滚圆通透的熟脑,香气清明馥郁,隐然发散于整个厅堂。秦椒捧起漆盘,将一双双做好的耳坠跪奉评审们,恭敬俯首,结束自己的解说:
“……龙脑香香气清冽,莹洁可爱,清香为诸香之冠。凤凰丰姿华贵,为百鸟之王,正与香品形神合一。此款佩香是为凤髓醒脑香,请诸位长老品评。”
☆、第76章 生死关头
几位长老把玩香品; 吸嗅片刻; 又轻声商议良久; 或点头; 或摇头; 每个动作都令躬身候在案前的秦椒紧张不已。又过了一会儿; 居中而坐的甘怀霜沉声开言:
“秦椒,你这款凤髓醒脑香确乎佳品; 取材上乘,制作也甚精妙。”
“是是是; 是是是。”秦椒也顾不得是否显得不谦虚,一叠声地答应下来。
“……但是,一款香品要通心神,创佳境,不能全靠香材本身,靠的是灵巧配搭; 协调不同的香性,虚中有实,实中有虚; 浓中有淡,淡中有浓,方能成就超凡意境。熟脑固然是提神醒脑之极品,但是品性单一; 全无变化; 徒有华丽外表; 通心之道有限。至于耳坠制成凤还是龙,更与香性全然无关,怎能影响用香者的体验?我瞧你在耳坠的雕琢上下了不少功夫,是有些本末倒置了。”
秦椒顿时汗如雨下,讷讷不敢抬头。甘怀霜放缓语气,轻声抚慰道:“虽不能准你过关,但这款香品外表富丽堂皇,一旦问世,必然大受城中贵妇欢迎,分账自然少不了你的。于香一道,还望你再接再厉,努力提升自己的悟性。”
“是是是,是是是。”
眼望着秦椒悻悻退下,甘怀霜的视线,扫视室中诸人,只见那列队等候的香博士们,已经只剩下最后一人,不禁双眉微蹙,转向身侧侍立的十一娘:
“怎么莲生还没到么?”
“还没有。”十一娘也面有忧色:“四处找不见人,也没递个话过来……时辰眼看就要过了,这,这……”
甘怀霜神色一冷,不再多言,只颔首示意最后那人出列。
那是个矮矮胖胖的少女,怀中抱着个厚厚的大包裹,看起来沉重异常,人累得一直都蹲着。眼望店东召唤,顿时喜笑颜开,举足奔向案前,哐的一声将怀中包裹撂在案上,解开外面紧系的层层棉袱,手忙脚乱地打开。
“小女子宣圆子,四品香博士,呈送的这款香品,叫做八宝炖肉香。”
包裹已然打开,里面竟是一只热气腾腾的砂锅,揭开的盖口处,数道白茫茫气雾缭绕,一股浓烈的肉香四溢,熏得整个厅堂里所有人都咽了一口口水。
“素来家里炖肉都只用八角和桂皮,圆子觉得不够好吃,辜负了猪肉的美味!圆子潜心研究数月,制了一款专门用于炖肉的香品,试用几次,美味得紧,每块肉都被大家一扫而空!”
宣圆子举起银箸,向砂锅中一抄,瞬间捞起一条银链,链端系着一只镂空银盒,盒中依稀塞满了香品,还淋淋漓漓地滴着油腻的汤汁。
“丁香,温中降逆,补肾助阳!白芷,解表除湿,消肿散结!姜片,红枣,陈皮,自然也少不了八角和桂皮,还要加上石蜜提色!……最要紧的是肉蔻,温中行气,消食,嗯,消食……固肝?还是固肠……”
一时有些忘词,圆眼睛骨碌碌地转了半天,仍没想起来,索性吐了吐舌头:“记不住了!反正这几味香品搁在一处,炖肉最是美味。选肉须选五花三层,纯肥过腻,纯瘦则过柴,都不是上品。肉要先以热水焯过,再以薄油煸炒,炒至两面微焦,再加入我的八宝炖肉香,半锅热水文火炖煮,要一直炖到……”
“喂,喂,”一位长老忍不住笑着开言:“今天是考评香博士,不是考评大厨,肉什么的就不用细说啦。”
众人都笑起来。
这宣圆子与其他女子颇有不同,不爱美不爱俏,天生只爱吃。自打进入甘家香堂,就一直以研制美食为己任,制了各种烧菜香、炖肉香、凉拌香、熬汤香……上架后卖得也甚好。烹饪用的香品,于香道中本属不入流的下乘玩意,许多品香用香之人甚至不视之为真正的香品,但甘怀霜对这个勤奋的小胖子却甚为赏识,一力提拔她做到四品香博士。
宣圆子性情憨厚,被打断话头也毫不在意,笑嘻嘻地端起砂锅上前,将锅中炖肉一一夹给长老们品尝。那炖肉确乎下了大功夫,块块焦红酥烂、软糯香甜,看着甚肥,入口却是不腻,一触即化,浓郁汤汁长时间萦绕舌间。那几位长老本来神情端肃,这一块炖肉吃下去,却是一个个眼神发亮,口中唔唔连声。众人商议片刻,仍由甘怀霜宣布结果。
“宣圆子,你这款八宝炖肉香,相当美妙,诸位长老都很赏识。须知香道虽为上乘道法,但绝不凌驾于红尘众生之上,能以香品入美食,满足百姓口腹,增色日常民生,亦是造福人间的正道。但我没记错的话,你上次提升四品香博士,用的就是烹肉的香品,如今这款香品,未免太过相似……”
“不是炖肉香。”宣圆子急忙分辩:“那次是卤肉香。”
众人更笑得厉害,宣圆子急得提高声音,掰着胖手指数起来:“不一样的!卤肉用的是八角、桂皮、甘草、三奈、小茴、花椒、砂仁、丁香、肉蔻;炖肉用的是丁香、白芷、姜片、红枣、陈皮、八角、桂皮、肉蔻…………”
“好了好了。”甘怀霜微微一笑:“还是太过相似。你钻研烹饪香品是好事,但不能凭着烹肉的香品一路升到底。再加把劲,制些更多更好的烹饪香品出来吧。明年香试,希望你一举过关。”
宣圆子倒是豁达,闻言也没有太难过,只握了握两只小胖拳,用力点头道:“好!明年再做几款更好吃的香!”
众人哄笑声,渐渐沉寂,殿堂中央,只剩一座空案,长时间无人上前。
空荡荡的案面,空荡荡的锦褥,在几位评审和周围众人的注视下,冷清得几乎结出冰来。
甘怀霜的面色,随着时间飞逝,越来越是冷硬。凝视空案的眼神,却如两道烈火,随时要将那位置烧穿。
“不等了吧。”她淡淡开言,发髻间轻轻晃动的金步摇,在寂静的殿堂中发出清晰碎响:“旁人都结束了,唯有莲生直到现在还没来,今年的香试,除了她的名字罢。”
十一娘急切地望望门口,附耳低声道:“还有一点时间,再等等罢?那计时香尚未燃过未时。”
甘怀霜冷冷抬眼,看着摆在墙边的计时香。那一缕香雾缭绕升腾,马上就要燃尽未字的最后一笔。
“只剩这一点时间,就算她赶到了,也来不及处置香品,怎能参加品评?这等不守规矩的孩子,就算天赋异禀,终归难成大器!”
十一娘望向门外,两只小胖手连连搓动,急得语无伦次:“这丫头,不是一直急着等香试么?这怎么了,搞什么鬼?唉……”
哒哒哒哒,一阵脚步声响由远而近,清晰传来。
殿中众人纷纷抬头,十一娘更是急得搓手跳脚,只是碍着甘怀霜的冰冷面色,不敢奔去门外张望。耳听得那响动越来越大,已经不似女子步伐,似小兽,似奔马,乱七八糟地一路响到廊外,十一娘手中捏着一把汗,紧张地瞪视门口,只见一个姑娘狂奔进来,衣裙散乱,蓬头垢面,披帛甩在肩后,于廊外拖了长长的一条,丝履都跑丢了,赤着一双满是泥尘的小脚。
正是四品香博士莲生。
“对不住!我,我,我……”莲生跪倒案前,满脸汗流滚滚,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来迟了……”
甘怀霜眸中一点宽慰,一闪即逝,面色仍然凛如寒冰:“为何这时候才来?你眼中还有香试么?”
“为,为了救人……”
莲生抬手抹去几乎流入眼中的汗水,仰头望向几位评审。那张风尘仆仆的小脸,被这一通乱抹,更是脏污纵横如街头要饭花子一般,唯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依然闪着湛亮的光芒。
这一日过得,真是惊心动魄。
辛家终于澄清了冤屈,保住了家园,但辛大嫂受了惊吓又遇风寒,孩子逆在腹中,迟迟生不下来,流得遍地都是鲜血。这胎儿产不出来,迟早必是母子两条人命!眼见大嫂渐渐气息奄奄,守在榻边的辛家二娘慌了手脚,抱着几个孩子哭成一片。
幸好辛不离在这紧急关头获释,及时赶回家中,为大嫂施针救治,终于止住鲜血,然而大嫂已经全无气力,无法生下胎儿。莲生急得心如火燃,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香试、香方?寸步不离地在一旁救助,择选身上携带的香丸,将麝香、灵猫香几味活血香材煎成香汤,为大嫂推宫助力……
生死攸关的一个时辰,全无片刻歇息。直到一刻钟前,忙碌不堪的辛家小院里,才终于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
“哇——哇——”
如此脆亮,如此悦耳,饱含着勃勃不息的无穷生命力,让人在这早春的凛凛寒风中,也感受到盎然温暖。婴儿是个男孩,甚是壮健,手脚跃动,哭得中气十足,终于平安熬过难关的辛大嫂将孩子抱在怀里,虚弱苍白的面庞上,爱怜横溢,满是幸福的笑容。
莲生也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婴儿的小手,小小糯糯的一团,五个手指攥一起,勉强能握住莲生的一根指头。那极柔软极娇嫩的触感,让她几乎泪落,一切的焦切忧急,辛苦付出,全都值得,世上确有这样的爱,让人愿意倾尽全力去守护,去付出,去拼尽此生……
甘怀霜听得莲生诉说,神情越来越缓,终于长叹了一声。“救人性命固然要紧,不过你这时候才来,香试可是来不及了。燃香弄香,以香传神达意,那都需要时间,未时转瞬即过,众评审都是长辈,等不得你!”
那计时香还是莲生亲手制作,当然一看便知,距离香试截止,已经不足一刻钟。一时间双手更是冷汗津津,连心头都变得寒凉。这次机会一旦错过,自己便是死路一条,霜降一至,灰飞烟灭,明年香试来临之际,香魂都已经不知散落在哪里……
然而就算再来一次,昨夜奔波,也是无怨无悔,那都是她亲爱的人、鲜活的生命,其珍重其怜惜,绝不次于她自己的生命!
人当此际,也别无选择,唯有昂起头来,朗声回话:“未时之内,必当弄妥,无论成败,莲生接受结局!”
万籁俱寂。
一只黄铜香炉,静置案面中央。
☆、第77章 香神秘殿
所有人都屏声静气; 紧盯着跪于炉畔的莲生。只见她一双纤白的小手,有条不紊地操作,并不是点燃香品,而是先燃起炭火,才自腰间佩囊取出一片扁薄银叶,轻轻置于炭火之上。又摸出一只蜡丸捏开,将丸中一枚玉色香饼,摆在银叶正中。
“隔火熏蒸,可以减却烟气; 令香气更加纯正。”莲生轻声解说。
一位长老半眯着眼睛:“是个不错的法子,但也未见得有什么……”
一言未尽,忽然睁大了双眼。
那枚香饼的反应,异常之快,炭火只燃得片刻,一道白雾已然自香饼上氤氲蒸腾; 笔直地升向空中。众人愕然的注视中,那白雾冲天而起,宛如一道矫健白龙; 凝而不散,直到天花藻井才四面绽开,如云朵般飘向地面。
如此香雾,闻所未闻; 简直如同有形有质; 令人肃然敬畏。莲生只专心凝视炉中香饼; 继续轻声解说:“香中有水盘头,可以速燃,所以发散极快,不过香气不大凝实,故而加了海北交趾所产的蜜脾香,有凝聚烟气之效。”
另一位长老微微点头。“形意是有了,不过么……”
就从这一瞬间起,室中再也无人开口品评。
人人都闭紧了嘴巴,眸光闪闪,欢欣与惆怅交错,沉浸在无尽悠远的思绪中。
那是一种极尽奇异的香气。
似香而非香,比香还更香,清淡又浓郁,飘忽又深沉,每个人的眼前,都现出了无尽盛景:鸣沙山的落日,莫高窟的月光,凌空起舞的飞天,庄严又妩媚的菩萨……遍地风烟,满城黄沙,母亲的怀抱,爱人的絮语,婴儿的呢喃……
那是敦煌,敦煌人的敦煌。
是记忆中所有的温暖与爱,是每个人的童年和故乡。美得怡神,也美得刺心,美得荡气回肠,也美得肝胆俱碎。或许世间的至美就是这样,美到了极致便不是令人愉悦,而是令人悲伤。但这悲伤,亦是愉悦至极的悲伤,悲欣交集,喜痛难分,七情齐至,五味杂陈……
一直静静端坐的甘怀霜,突然衣袖微动,抬起手来,伸指沾了沾面颊。那颊上有着一股莫名的凉意,湿润,微痒,缓缓延至腮边。指尖一触,是水,不置信地又轻轻揩了一指,拈在眼前细看,孰料双眸稍一眨动,又一道泪水滚滚而下,视线已经一片模糊。
有多久没流过泪了?
为什么会在此刻,无声奔流,全然无法抑止?
与在场所有人一样,那些爱与伤、暖与痛,所有压抑多年不愿想起的回忆,脑海深处珍重收藏的时光,全都在此刻喷薄心头,震荡,绞缠,往复翻涌,令这素来强韧胜过男子的女中豪杰,也难以控制自己的泪水。
十二岁丧母,二十六岁丧父。许嫁三次而夫君暴亡,万众避忌的白老虎星。她也曾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女,父母娇宠,无忧无虑。已经不愿记起那温暖的旧日,母亲微笑着教她做针线做女红的情景;不愿记起慈爱的老父,不顾众人对女子的诸多冷眼,自幼便带她接触了香道;不愿记起那初次许嫁的儿郎,本是她的青梅竹马,订亲两年不到而夫君暴亡,众人只会对她指指点点,没人看到她流了多少泪,多少无尽黑夜里的思念与悲伤……
一身挑起甘家香堂的大业,却被族人各种猜忌、责难。家里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整日都在寻衅。苦心经营香品,应对皇宫与官衙的各种压迫与攻击,还有五湖四海的同道,竞争激烈,时时还要防范被盗方、抄袭。
她也只是个寻常女子,并没有三头六臂。她也有自己的爱憎,有自己的情感和心思,有自己的小小梦想与心愿。也想遇到一个知心爱侣,与自己并肩在这世上奋战,然而生活将自己磨练得愈来愈强,早已超过大多数的男子,再没遇上过什么人让她动心。
此生眼看着就这样过去,人人艳羡她的成功,谁知道一个英雄孤高绝世的苦楚。早已经不愿想,更不愿说,早已不懂得哭泣,不懂得哀怨,却不想被这香气触动心底,抑制不住地化作泪水涌流。
香气渐渐浓郁,馥郁的气息浸透厅堂。眼前浮现千般景象,万种回忆,三十年的前半生。阿娘爱惜的笑脸,阿爷坚毅的面容,少年时候随着阿爷走遍西域各国,驮铃声声,各种海外名香萦绕,敦煌美景处处,莫高窟香烟交缠,寺庙里芳香烂漫,幼时那花树下对她微笑的少年……
众多苦楚,众多欢欣,自幼生长的土地,陪伴成长的亲人,少年梦想,情仇爱恨,无论这一生走到哪里,永远都是深藏心底的牵绊……
厅堂中抽泣声叹息声,此起彼伏,竟然无人再提考评之事。一位长老颤巍巍地起身,喃喃道:“我要回家了,离开胡杨村已经有二十多年,早该回去看看……”
甘怀霜闭目良久,抬起泪水朦胧的眼帘,静静凝视莲生。
“这就是你说的绝妙好香?”
莲生有些难为情地红了脸。“是。”
“如何制得的?”
“我摹拟了敦煌最常见的气息,每个敦煌人故乡和童年的气息,分层制成香品,熏燃时自外向内,一层层有序发散,助人体味一生悲欢。”莲生掰着纤纤玉指,轻轻数算起来:
“小小孩童的**气,母亲怀抱的体香,牛奶羊奶的气味,腥膻的奶酪气味,城中的沙尘气,驼马气,日晒后的土坯房,干燥的土焦气。寺庙里飘散的香烟气。功德窟里的潮湿气。西域胡人身上的香油气。中原汉家的脂粉气。秋日满园的蔬菜气味。敦煌特产的胡瓜香气……”
众人都听得呆了,眼望着美貌少女侃侃而谈,身形娇弱,却带着宗师般的成熟与自信的气势:
“……我想这世间最好闻的味道,未见得是什么奇香异香,而是自己童年熟悉的味道,陪伴自己走过青春年少的味道,与自己的记忆息息相关的味道。婴儿奶香,母亲**,故乡的花草树木香,鸣沙山的香,莫高窟的香,胡杨林的香,甘露大街的香……就是要这些香气,唤起人心底的记忆,醒心神,发深省,我想这也正是香道的正道吧。”
室中静寂良久,只有那“绝妙好香”仍在缭绕不息。
“别叫‘绝妙好香’,这名字还是有些不明所以。”甘怀霜轻声开言:“叫‘沙州梦’吧。沙州瓜州,都是敦煌的小名,相信每一个敦煌儿女,都能从这款香里有所感悟。”
她转头望望两侧,与其他六位长老的视线相对,每个人都缓缓点头。
“莲生,恭喜你,你是今天唯一一个过关的香博士。”
甘怀霜敛衣端坐,凝视对面的莲生,泪痕未干的面容上,泛起一丝欣慰的笑容:
“择日去香神殿里,拜神求方吧。”
——————
香神殿。
香道中人莫不向往的至尊秘殿。
甘家香堂后园,一直沿着青石路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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