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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巫-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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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给她留了半天时间吗?楚子苓的心更冷了,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石淳却已笑道:“大巫放心,吾也会多派几人,跟在大巫身边。若有驱驰,遣人出宫来报即可。”
  这话,倒像是敷衍了,一个郑国质子,就算能帮,又能起多大作用呢?楚子苓压住唇边苦笑,只摇了摇头:“多谢执事好意。”
  石淳呵呵一笑:“时辰不早了,还请大巫早做准备。”
  说罢,他拉起一直沉默无言的公孙,退了出去。
  又有什么可准备的呢?楚子苓看着两人背影,一时无言。倒是一旁跪着的蒹葭开口道:“女郎,奴能跟着去吗?”
  面对那眼睛闪闪的小丫头,楚子苓摇了摇头。
  蒹葭顿时急了,膝行两步,凑到了她身边:“奴也能听懂几句楚语,女郎把奴带在身边,总有个照应!况且奴学了那么多巫法,怎能背主离去?”
  “你不懂……”楚子苓只觉喉中堵了什么,想要劝她。
  蒹葭却急急道:“奴要跟在女郎身边!奴不愿留在此处!”
  这话倒拨动了楚子苓的心弦,对于蒹葭而言,留在郑府是个好选择吗?也许总有一天,她会被配给并不喜欢的家奴,或是因小小闪失,就被杖杀弃尸,连个坟头都找不到。对于蒹葭而言,有更好一点的选择吗?
  “若真想跟,就跟着吧。”最终,楚子苓还是让了步。
  蒹葭面上顿时显出喜色:“奴定好好伺候女郎!”
  有这么个人陪着,也许是件好事……
  ※※※
  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回了屋中,郑黑肱跌坐榻上,半晌未曾回神。他知道巫苓法力高深,也清楚那女子不会始终待在他身边,然而未曾想,楚王竟会下诏,让巫苓进宫。这可不同于搬出府邸,入宫即为公族官巫,他一个郑国质子想要再见,难于登天。
  未料到,这么快就要与她分别。
  “公孙……”
  一个细细声音,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郑黑肱抬起头,就见密姬从室内转出,盈盈拜倒。郑黑肱心头一软,起身扶起了她。
  “怎地又下榻了?你尚需静养……”郑黑肱柔声道。
  这几日巫苓离府,郑黑肱不放心密姬,就让她住进了偏厢。只是没料到,她今日竟会出来相迎。
  “妾胸中憋闷,睡不下……”密姬说着,杏眼已溢出了泪水,“妾如今已是蒲柳之身,公孙还是把妾送回故里吧……”
  郑黑肱心中一痛,知道她又想起了自己可能无法生育的事情,不由揽人在怀,低声安慰道:“来楚之后,陪在吾身边的是汝,而非他人。若真无法诞下子嗣,选个过继膝下即可。”
  这才是密姬最想听的,她不由埋首夫婿怀中,呜呜哭了起来。
  抚着那柔顺乌发,郑黑肱也渐渐平静下来。他是郑国质子,也当担起质子之责。献神巫入宫,实乃大利,总不能因一己之私,就罔顾家国吧?他当忘了那女子才是……
  ※※※
  “你要入楚宫?”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也打断了楚子苓的沉思。她回过头来,微微一笑:“你也听闻此事了?”
  田恒的眉峰高高皱起。怎会不知?郑府都传遍了,人人与有荣焉,却没人想过,这女子的打算。
  她想入宫吗?一个笑言要当游巫,买宅独住的女子,怎会喜欢深宫。没人比田恒更清楚,这些诸侯之宫的可怖。当年齐桓公何等英主,还不是诸子相争,被亲信囚在寝宫,病饿而死,连尸身都无人敢收。而楚国,更是屡屡弑君。楚王祖父成王,乃杀兄篡位,而楚王的父亲穆王,更是逼死父亲,自立为君。
  这样的宫廷,又岂是一个弱女子能待的?
  见到那一如既往的淡然笑容,田恒只觉脑中一热,突然道:“你若不想去,某带你逃出郢都!”
  这话就像一道惊雷,让楚子苓猛地坐直了身体。她能离开郢都,当个真正的游方医吗?然而下一刻,火花从她眼中退去,另一些东西,缠住了足踝。田恒也许真能带她走,但是她走了,蒹葭和院中伺候的婢子、护卫要怎么办?郑公孙又要如何自处?
  她可以走的轻松,旁人却要为这此丢掉性命,这样的“自由”,不是她会选的。况且,田恒能一直带着她这个累赘吗?一己之私,怎能连累他人……
  “不必……”楚子苓垂下了眼帘,“入宫未尝不是条出路。”
  那明艳的火花一闪即灭,田恒却说不出劝慰的话来。他是能带她离开,却也只是离开罢了。身无长物,四处飘泊,又岂是个女子能承受的?入楚宫,虽然凶险,却也比这好上太多。
  田恒说不出话来,楚子苓却笑了笑:“我这里有几个应急的方子,你若是行走野外,带在身上也更稳妥。”
  说着,她起身从药箱里去了个小包,递给田恒,又逐一说明其中药物用处。把那荷囊捏在手中,田恒只觉捏了块火炭,烧的烫手。在她讲完后,便头也不回,匆匆离去。
  看着那人的背影,楚子苓叹了口气。如此离别,倒也是件好事,没了别愁,不也一身轻松?
  第二日,宫中派来了谒者和甲士,楚子苓带着蒹葭和几个硬被塞来的仆从,登上了安车。
  而另一处宅邸,亦有下人通传,有客来访。
  “田壮士?可真是许久未见啊……”没想到救命恩人登门造访,许偃颇为惊喜。
  田恒拱了拱手:“冒然来访,某甚是愧疚。敢问许子府上,可缺个帮闲?”
  许偃连忙起身:“谈何帮闲?若田壮士若肯屈,吾定以宾客相待!”
  “那便叨扰许子了。”
  田恒这次行礼,倒是文雅郑重,看得许偃更是欢喜。此子精通数国语言,又善御马,能敌群狼,是个难得一见的良才。竟投在自己门下,实在是盼都盼不来的好事。不敢怠慢,许偃连忙请他入内,以上宾待之。
  对于这礼遇,田恒只是笑纳。许偃乃王子罢好友,亦能进入楚宫,比起那郑公孙,消息要灵通的多。待在这里,总好过枯坐郑府。只是离楚的日子,怕又要拖上一拖了……
  ※※※
  熙熙攘攘的人市中,一群奴婢被牵了出来。
  一个身着华服的瘦小男子,在这些全都剥了外衣的男女中看了一圈,突然咦道:“那可是郑女?”
  “执事好眼光!”卖主连忙抓住那女人的头发,迫她抬起头来,“这贱婢原该卖到女闾,家主不愿她享那清福,才拖来这里。细皮嫩肉,能歌善舞,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好货!”
  许是几日没有梳洗,又曾挨过打,那女子脸上有些淤肿,头发也散乱不堪,只能显出三四份容色。饶是如此,也比旁人强上许多。
  那锦衣执事“唔”了一声,不置可否,走到近前,细细打量片刻,便撬开那还有些青肿的嘴唇,探指一摸。随即,他便皱起了眉:“怎地掉了两齿?”
  “执事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如此好的舞伎,若不是有些损伤,哪能卖的如此便宜?”那卖主堆着笑脸,用力在那女子胸前一抓,炫耀道,“看看这乳,实是尤物。”
  这一下当是极痛,那女子低哼一声,眼中已有泪光,却强忍着,不敢哭出来。
  执事眯起眼,又打量了她一番,终是颔首:“我买了。”
  立刻,身后仆从递上了一匣铜贝,那卖主喜出望外,赶忙命人松了长索,把那女子单独扯出。对方只是命仆从牵上绳索,就继续悠闲的看起其他货色。
  足上无履,身上无衣,那女子跌跌撞撞跟在后面,一步也不敢远离……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楚国的王宫城墙高耸; 面积却不很大; 放到后世; 可能也就相当于一个王府。不过随着安车驶入宫门,楚子苓还是不可避免的被眼前的景象吸引。
  大殿耸立在十数米高的夯土台上; 廊柱层层,撑起广阔殿宇; 屋顶犹若飞翼,高挑纤灵,浓烈的色彩; 更显庄严华美。这不是后世斗拱飞檐; 雕梁画栋的建筑风格,更为古朴; 更为浑厚; 让人只是一眼就生出敬畏。
  她就要见到那个传说中的楚庄王了吗?这可不是郑公孙、王子罢之类能比的; 而是青史都有留名的雄主。这样的人; 又该是何等模样?何种性情?
  楚子苓的心情不可谓不忐忑; 然而下了车; 穿过几座宫宇; 数道回廊; 她来到的却不是拥有大殿的前朝,而是一座寝宫。
  在阶下脱去鞋袜,赤足踏在冰冷的石板上; 楚子苓随宫人走入了大殿。拜见尊者; 需要“趋步”; 也就是用步幅略小的碎步快步上前,以示恭敬。这步法,楚子苓现学现卖,姿态自然比前面宫人相去甚远,到了殿内,还未看清座上人,便要俯身拜倒。这一拜,既稽首大礼,双腿并拢,左手按在右手之上,一叩到地。
  “巫苓参见小君。”并不算很大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回答她的,不是“平身”之类的话语。面前主座上,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抬起头来。”
  她用的是雅言,楚子苓缓缓直起身,抬眼看去,只见一个身穿凤鸟菱格纹深衣的中年美妇,端坐其上。可能是保养得当,不太能分辨年龄,一双凤目倒是颇有威仪,就这么平静的注视着自己。
  也许是看到了什么令她满意的东西,那妇人微微颔首:“汝是救了季芈之人?”
  “正是。”楚子苓的雅言算不上精通,只能平直答道。
  如此毫不谦逊的回答,让那妇人觉得有趣,又问道:“汝善驱鬼?治小儿、妇人疾?”
  这是献上她的人的说法吗?楚子苓微微颔首:“会治。”
  “旁的呢?”那妇人又问。
  “亦略知。”楚子苓答的含糊。
  那妇人皱了皱眉,复又笑道:“果真不是楚人。汝来自何方?师承何人?”
  “曾落水,记不得了。”这也是楚子苓对外的一贯说法,她确实没法发给自己编出个合情合理的出身。
  “也是可怜。”那女子轻叹一声,沉思片刻,才道,“汝就住在巫瞳院中吧。”
  并不清楚巫瞳是谁,不过楚子苓还是再拜谢恩。那妇人也不留她,挥了挥手,宫人就带着楚子苓退了下去。
  这就完了?直到再次看到天光,楚子苓才回过神来,扭头看向一旁宫人。那宫人微微一笑:“大巫这边请。”
  说着,她迈步,再次带起路来。
  殿内,一旁侍奉的傅姆道:“小君可是不疑了?”
  樊姬一哂:“虽是巫,却无淫邪之气。留下也无妨。”
  推荐大巫给王,也算常有。但是年轻女子入宫,终究有些顾虑。这可不是诸侯、卿士之女,而是通鬼神的巫者,若是给王下咒,怕是会惹出祸患。因而樊姬才会先传她来见。不过一见之下,猜忌立刻消散不见。那女子颇有些傲气,也无妖媚之姿,兼之自陈善治小儿、妇人疾,大可以让她留在后宫,专为夫人、王子们诊治。如此一来,不就万无一失了?
  傅姆笑着应是,心中却也是明白。王妃把她跟巫瞳安排在一处,怕也抱了些心思。毕竟是个能治好失心之症的神巫啊。若能留住,也是好事一件。
  话题只是一点,就绕了开去,两人又闲谈起宫内杂务。
  ※※※
  宫中不能驾车,楚子苓紧紧跟在宫人身后,又走了十几分钟,才来到了一处偏僻院落。
  “此乃群巫居所,王上一旬也会前来一次。小君有命,大巫可与巫瞳比邻……”那宫人语声一顿,竟显出些艳羡,“巫瞳乃是王上信重之人,大巫自可多多结交。”
  这巫瞳身份似乎不低,楚子苓有些吃不准王妃的意思,此刻也只能点了点头,随那宫人走进了小院。这院落面积不大,居中是个大屋子,旁边还有下人住的小房,若是与人同住,怕是没多少私密空间,楚子苓的心更提起了一点,连脚步都慢了少许。
  应当是有人通传过了,但是院落的主人并未出门迎接。直到楚子苓和那宫人在前堂坐定,才有一人从内室转了出来。
  那是个身姿挺拔的男子,个子不算很高,比例却极好,腿长胸阔,散发及腰。明明已是深秋,他身上依旧只穿件单衣,用腰带松松垮垮系在身上,胸膛倒露出了大半。更奇异的,是他脸上绑着条丝绦,遮住了双眼,却连根手杖也未持,就那么赤着足,大步走来。
  “大巫!”见到来人,那宫人发出欣喜呼唤。
  也是此刻,楚子苓才看清那人长相。就算遮了双目,那也是一张颇为英俊的面孔。鼻梁挺直,唇角微翘,乍一看去似笑非笑。偏生这样的上佳容貌,被宽绸遮去大半,让人在怜惜之余,也生出些好奇。想看那宽带之下,该是如何一双眼眸?
  宫人的耳根已微微发红,柔声道:“这是刚入宫的巫医,名唤巫苓,只会雅言,不会楚语。小君吩咐,让她住在此间,还要托大巫照料。”
  “汝是巫医?”虽然遮着眼,那男人却似能视物般直直盯着楚子苓,冷声道,“未曾想,还有只会雅言的巫者。”
  他语声中的轻蔑,甚至都不消遮掩。怕两人争执,那宫人赶忙道:“大巫慎言。巫苓可治好了失心之症呢……”
  楚子苓没有辩解,也未曾接话,只是看了对方片刻,突然问道:“你可是患了眼疾?”
  她来这里的时间不长,却也大致知晓楚地巫医的命名习惯。巫齿齿黑,巫汤善药,那么这巫瞳,必然双眼跟常人有异。偏偏他走路时的姿态,全不像曾经失明的人。那么蒙上布带,是不是因为眼疾呢?比如白内障,青光眼这种看起来不太正常的疾病?
  这一问,未尝没有打开局面的想法,谁料那宫人惊愕的以手掩口,而对面那俊美男子,也露出了笑容。只是那笑,并不温文。
  “汝不知,吾这双眼?”他问的很轻,在问出口的同时,也抬起了手,扯开了脑后结扣。那条丝绦,轻轻从他面上飘下。
  “啊!”身后有人发出了压抑的惊呼,还有更多控制不住的抽气声。
  身为奴婢,如此失礼,足以让她们送命,然而楚子苓却不得不承认,想要压住惊呼,并不容易。面前那男人睁开了眼,那是双不会折损他容貌的丹凤眼,狭而长,内勾外翘,似有神光。然而这双眼的眸子,却不是漆黑浅褐,而是蓝色的,丝毫没有杂色,幽深清透,洞穿心魂。
  这巫瞳,竟然有双蓝眸!
  此刻,就连楚子苓都惊讶于他这异于常人的双眼。毕竟除了蓝眸之外,他身上没有分毫异国血统的迹象,更别提这里是楚国,是距离海洋和沙漠都十分遥远的内陆,怎么可能出现欧洲混血?
  不,不对。一惊之后,楚子苓突然皱了眉:“你可是白天不能视物?”
  这下,轮到一旁宫人惊讶了:“巫苓知大巫只能夜视?”
  一句话,就给出了足够多的提示,楚子苓在心底轻叹,已经猜出了蓝眸的来历。在遗传学中,有两种疾病能造成这样的结果。一者是瓦登伯革氏症候群,乃是染色体异变,导致标志性的玻璃蓝眼和额前白发,不过此种病症,视力不会出现异常,反而容易诱发听力障碍。另一种,则是眼型白化病了。不同于普通白化病,这种病症只会出现在眼底,导致色素从虹膜消失,亦有可能呈现出一种极浅的蓝色,美则美矣,却使得病人眼球震颤,视力极差,不能见光,反倒是夜视力大幅增强。而这种病,莫说是古代,就是现代社会也会被当作是妖物附身。
  一个有着这种遗传疾病的人,能被当成是大巫,已是幸事。
  见那朦胧身影不惧不退,似乎并不把这双妖瞳放在心上。天色未暗,目不能视,唯能凭声音辨人的巫瞳,忽觉心头火起,直直问道:“这眼,汝可能治?”
  楚子苓摇了摇头:“天生如此,无药可医。而且……”她顿了顿,“……会传到你的子嗣身上。”
  这下,满堂无一人能言。
  巫瞳也没回话,只用那双有些渗人的蓝眸盯了她片刻,便飞快系上丝带,起身就走。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才远远扔来句话:“让她住远些,莫扰吾施法!”
  那宫人不免也有些尴尬:“巫瞳平日不是这性子的,大巫莫怪。”
  她又有什么可怪的呢?王妃安排她跟这么个美男子住一起,怕也不是巧合。这冷言冷语,反倒比一上来就亲切热情,更让她安心。
  既然巫瞳已经开口,宫人也不敢怠慢,寻了一间距巫瞳最远的房间,安排楚子苓住下,就退了出去。
  “女郎,那大巫好生可怖……真要住在此处吗?”等人都走了,蒹葭才颤巍巍问道。她也曾被那巫者的长相吸引,但是一双鬼眸,实在骇人!
  “他只是……”楚子苓本想说这是种疾病,却又临时改口,“……只是上苍恩赐,不必惧怕。”
  她的话,别说对蒹葭,就是跟来的几个郑人,也松了口气。随后几人麻利的摆放起楚子苓随身携带的那些东西。
  只可惜,几个药箱、些许钱帛,如何能摆满这奢华而冰冷的大屋?压住心底不安,楚子苓强迫自己继续学起了雅言,楚语。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夜幕低垂; 灯火俱熄; 楚子苓躺在榻上,却未合眼。大屋空旷,小院寂静,那古怪声响也传的极远,似低泣也似娇吟,隐隐约约; 时断时续; 令人烦躁辗转。
  果真又来了; 楚子苓在心底叹了一声。这几日,她一直待在小院,没有病人登门,也见不到外人; 甚至连巫瞳都未曾露面。然而每到夜里; 她都能清楚的“听到”这个室友。曼声哦吟,缠绵笙歌; 又岂是区区几道墙能拦下的?
  “女郎,你可睡了?”枕边,传来了个略带羞意的声音。
  楚子苓只“嗯”了一声; 答得含糊。蒹葭却兴奋的凑了上来:“奴偷偷看了,今日又是不同女子。”
  这里可是楚宫,侍奉的都是寺人; 竟还有人夜夜如此; 蒹葭如何能不好奇?
  见对方不答; 蒹葭又飞快补了一句:“那巫瞳怕是没摘丝绦,难怪如此多人自荐枕席。”
  那人模样俊秀,只要不露出鬼瞳,还不知多少女人趋之若鹜呢。对于这判断,蒹葭很是自信。
  她说的欲欲跃试,楚子苓却轻声道:“跟他不行。”
  蒹葭楞了一下,脸上顿时绯红:“奴可没想过!奴心悦田郎!”
  楚子苓没搭理她这剖白,只是强调了一句:“不是他就行。”
  不知女郎为何这么在意,又全不信她,蒹葭嘟着嘴躺了回去,也不再言语,两人就这么静静听着远处传来的声响,直至朦胧睡去。
  第二日,依旧是学习楚宫常识。给楚子苓讲解的,是个随她前来的郑府仆妇,楚语十分精通,说起礼仪典故也颇为熟稔。
  “楚王乃帝高阳之后,先祖任帝高辛之火正,主天地火,光融天下,故曰‘祝融’。楚国多‘灵官’,掌史、卜、龟、祝、筮等,历代楚王皆为巫长,号令群巫,称‘灵’……“
  “‘灵修’。”一个楚音,打断了妇人的絮叨,就见巫瞳旁若无人的走了进来。几日不见,那人仍旧衣衫不整,似刚从榻上起身。然他夜夜宣淫,早就被屋中人听了个遍,几个婢女只是见他,就羞红了面颊。
  巫瞳也不管旁人,轻纱遮目仍一步不差,径直走到了楚子苓身边,大方落座。当然,是箕坐,加之那身衣衫,几乎能看清不雅之处。
  这无理举动,却未曾惹恼楚子苓,她只是反问一句:“何时称‘灵修’?”
  她见过的所有人,都称楚王为“王”或者“君”,从未有人称他“灵修”。不过既然巫瞳提起,应非虚言。
  宽纱蔽目,自然也看不到巫瞳挑起的眉峰,他的脸向楚子苓的方向偏了偏,似想看清她的神情,片刻后,方道:“自是祭祀之时。王通灵,左执鬼中,右执殇宫,统领众鬼,是为灵巫。”
  这就有些超出楚子苓的想象了。难不成楚王不止是政治领袖,也是宗教领袖,楚国乃是政教合一的国体?无怪楚地如此重巫。想了想,她又问道:“祭祀,可是一旬一次?”
  听到这话,不知怎地,巫瞳忽的笑了:“汝想去?如此不行。”
  说着,他竟然伸出了手,悬在楚子苓面前,虚虚勾画:“额点朱,眼抹炭,发编珠贝,着锦绣衣,才像个巫……”
  那人手指移动的并不很快,不像是注视着她描述,倒像是用指尖摸索。蒙着纱,又有眼疾,也许他能看到的确实不多。
  楚子苓皱了皱眉,有点不适应这暧昧的亲昵,干巴巴问道:“需像个巫?”
  “汝非巫吗?”巫瞳反问。
  楚子苓哑然。她确实是“巫”了,而且只能以“巫”的身份活下来。也许,她该入乡随俗……
  然而这片刻无言,似取悦了巫瞳,他突然倾身,在楚子苓耳边低语:“或让吾亲自教汝……”
  他的声音本就极具磁性,如此耳语,更是撩人。淡淡的烟烛气息,混着幽暗香气,隐隐飘来,似要侵占掠夺,惑她心神。楚子苓条件反射的躲开了,侧身远离。
  “汝不喜床榻之欢?”终于激起了那女子的反应,巫瞳勾唇浅笑。
  “我不想生出蓝眸的孩儿。”楚子苓平静答道。
  这一声,就像一掌,甩在了巫瞳脸上,让他的身影都微微僵滞。看着那人凝固的笑容,楚子苓轻叹一声:“只要是你的血骨,不论男女,总会有人染上,这是命定之事。”
  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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