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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德太子-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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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后水涨,也不知道年久失修的那些没人管的坝头还能熬几年,而且那个时候也是传染病多发时,万一又是什么瘟的,有准备的总好过手忙脚乱。
合上卷宗时已经暮色四合,则宁放下笔抬起头来转转脖子才发现有一个人影安静的坐在下方。
已经掌灯多时了,烛光暖光,可少年的神情是茫然的。
他不解的是,既然身为勋贵,那必定是身份超然,自是平头老百姓所不能比。就算踏足平民之地都算他们的荣幸,拿点他们东西又怎么了?因为不记得什么时候有人和他说:“平民而已,多如蝼蚁,开心时赏赐一下他们便欢欣鼓舞,烦了就责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最近太子皇兄让他看的两类书却和他的认知完全不同。
这么厚的《沉珂录》,是汇集了近五百年以来的性质极其恶劣的案件的合集,小到村户蒙冤,大到帝王无道,一笔一划都是藏在纸张间的刀锋,一横一竖都刻在眼睛上让人目眦欲裂。大誉的律令,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说,“即便是皇室若触及,罪责一律等同”的说法,他听到最多的,也不过是“你是大誉的皇子!是天下除陛下外最尊贵的,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之前所有的放肆和跳脱,无非是有这么光鲜又尊贵的身份。他以为以后的日子一直不变,就像是喻氏皇室一样,存在数百年依然不倒。
他也一直以为自己的舅舅虽然看着让人心里打怵了点,但总觉得自己以后会成为他女婿要娶婉婉妹妹过门的,他还想过等十年二十年后舅舅老了,又膝下无子,自己带着婉婉妹妹和几个娃娃多多上门探亲来着。
可是什么都一朝被打破了。
他虽然曾经张狂,可如今理智,本来以为认清自己不与皇兄争抢是最机智最有头脑的,但还是看浅了。
就感觉自己的十六年一下被推翻,这种感觉就像是脑海中炸出的烟花,一片空白之后就是茫然无措。
则宁心里也有点心疼他。喻则明并没有做错什么,每个人一开始不过白纸一张,只是自他生下来之后身边围着的小心思的人太多。这些人里可能都是为了讨这个最受皇帝宠爱的皇子欢心,而身边的教养嬷嬷碍于德妃溺爱不便多管,等他长成后又是不学无术的模样,幼时先入为主的灌输必定在心中扎根。
则宁捏了捏手腕,走到喻则明身边坐下,看他的眼睛有些红,问道:“那些送去没有注解的新书,可能看得懂?”
少年脸上霎时闪过一阵羞赧,讷讷道:“少傅每时都会给我讲解。”
一开始看到的全是密密麻麻的字,全靠少傅解释才看得懂。而且这种全然推翻自己所想的书,他当时就不可置信并且恼火得都要把书房给拆了。
少年的情绪有点低落:“皇兄,如果我以后要是不注意骑马踩踏了农田,是不是还要割发谢罪啊。”
则宁失笑:“你是不是想说,若以后杀死一个人,会不会被判同罪吧?”
喻则明一抬头,见则宁抵唇笑,又有点不好意思。
则宁看他不说话,也没有再说什么。毕竟一个人从小到大接受的十六年的观念,就仅凭半个月的书籍来扭转的可能是微乎其微,他不知道喻则明心里接受了多少,亦或者一点都没有接受,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就算心里再抵触,身为一个皇子,也要装得别人都看不出来的样子。
如果是糟粕那也就罢了,自个儿祖宗们定下来的三观这么正的律令,哪有被子孙后代带头作的道理。
则宁抿了口茶,就听喻则明问:“那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科举想要封将拜相?天天处理这么多事,害怕被砍头被刑罚,还不如当一个平头老百姓过得舒心呢?他们不是图的高人一等肆意作为吗?”
喻则明抬头看则宁,目光中还有一丝伤心:“我以后真的不能娶婉婉妹妹了吗?”
第46章
则宁不答反问:“那些书你都看完了吗?”
喻则明点头:“看完了。”
“那你能在我面前说多少?”
“可以大概地说个七七八八。”
又不是全文背诵; 少傅的讲解也很有趣,抛开一切因素不谈; 比之市井卖的画本子都引人入胜大快人心,也沉重的引人思考的多。
则宁拢了拢袖子,淡淡道:“好了,你现在可以说了。”
喻则明猛抬头:“说什么?”
“不是你要来的承诺?”则宁好笑,“你不想你的婉婉妹妹了?”
少年的脸满满涨红; 嗫嚅道:“我……”
“我”了半天; 少年才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闭了闭眼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有点不想了……”
则宁没有听清,继续道:“开始吧。”
少年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则宁:“皇兄; 如果; 我是说如果,如果没有我; 或者我不喜欢婉婉妹妹,义安侯府被抄后,按照该判的罪名; 她以后会怎样?”
喻则明的语言有点凌乱,可能他现在的思维也是这样的。
他和婉婉妹妹青梅竹马,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舅舅老是看不上自己,但是并不能影响他对表妹的情意。他想着以后娶了婉婉妹妹,就算做不到父皇对母妃那样的百依百顺,最起码也会举案齐眉。
自从他懂得人伦后,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可是就是没想到舅舅犯下了这么滔天的祸事; 连累的整个义安侯府都难逃罪责,整个朝堂没人敢卖他的面子,就连皇兄也难见一面。什么变故都出于一夕之间。
可能他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他以为自己会为了婉婉妹妹努力争取减轻舅舅的罪责,可是……
他怎么变得有点凉薄了?
耳边是太子皇兄清清淡淡的声音:“现在李庆安的罪责还没有完全记录在案,不过依照他现在已有的,按大誉律法连坐,家中女眷重则处死,轻则流放或以充军妓。”
少年的指尖泛白,依然低着头。
则宁顿了顿,虽说不能完全看得出他的想法,可也大概能猜出个一二来。少年的心思,果然浅淡不定。
天色渐晚,则宁转头看向窗外,回廊上的宫灯已经亮起。他示意身边伺候的小成子去给皇后那里递个话,看来今天是不能到涌泉宫去陪母后用膳了。
正要吩咐宫人摆晚膳,就听身边的少年低低问:“那皇兄,就别人说的,我舅舅一家已经引得民怨哀鸣了,若是放过婉婉妹妹,那岂不是对别人不公?”
则宁站起身,也示意喻则明起来,两人走出书房,慢慢往用膳的花厅去。
东宫的回廊不似观赏的园林那般雅致,但是庄严,就算不守规矩如喻则明,走在这里也不禁挺了挺脊背。
则宁道:“你是大誉的皇子,则明,你知道这个身份代表着什么吗?”
“什么?”
则宁停住脚步,转头看他:“是尊贵,是特权。”
喻则明一愣。
“你所拥有的,不仅仅是你现在所挥霍的这么多而已。”则宁继续走,“你挥霍的不过是钱财与被尊重的身份,但是你手里的特权也可以改变别人的命运。做得好的,底下的人会觉得你是非分明,做得不好,他们也敢怒不敢言,因为你站在这个国家的顶端。”
则宁说出这些话一点都不后悔,他并不是要教坏喻则明做什么,只不过用一个不轻不重的罪犯家属来教会喻则明看待事物的理性,他觉得是一件划算的买卖。
利用特权的无论是出于私还是出于公,简直太多了。但凡手里有那么一丢丢官职,谁敢说没有利用过来谋取赢利?这自古以来就是上位者的潜规则,并不是压制就会泯灭的。
“可……可是……”
“所以说,你的矛盾在于你想让你婉婉妹妹免流放之苦,但又出于民怨左右为难?”则宁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为别人着想了?”
身后的喻则明讷讷不说话,知道走到花厅坐下来用膳时,才道:“皇兄,我脑子有点乱。我本来是喜欢婉婉妹妹的,但是不知道最近怎么了对她有点事不关己的意思了。我本来找了很多的借口,但是后来猛然一想我是不是变心了?我怎么有这种想法?”
则宁今天本来就已经很累了,再加上与自己这个便宜弟弟说教,饿的只想吃饭,哪里还会管他情感问题。示意他噤声后就独自拿起碗筷,也不管他满脸纠结。
小孩子家家的,果然是闲的没事,整天满脑子风花雪月。
则宁很少与别人交流,除非有必要的政务,若讨论起这个来他确实可以短暂的兴奋一下,但是若是寻常谈话,很难找到说得来的人。
念头一到这,则宁不禁想到了两日前忿忿离去的小郎君。
话说他当时说的是“下次见面”不是“第二日见面”吧?可不要自己记错了让人家小姑娘白等。
正巧了一身少年打扮的小姑娘偷偷跨进自家的大门,就被一侧中气十足的喝声叫住了脚步。
尚太傅瞪着一双眼:“臭丫头!越来越不知道时间了是吧?你看现在外面还有人吗?”
尚锦书缩了缩脖子,不过很快就抬头道:“不是祖父您说的什么君子以己厉,独行不可欺的?京城脚下能怎样?”
老太傅作势就要把手中的书卷甩过去,后来一顿又收回来,瞪道:“快回去!”
说完转身就走,结果胳膊一下子就被抱住,小姑娘讨好笑:“祖父,您今个儿还没跟我说说你们今个儿都讨论什么哦?不会又都听太子一人的吧?我虽然赞同他,可是你们老是这样不发一言万一太子出错哪天出什么漏子怎么办?”
小脑袋被敲,尚太傅气道:“小姑娘家家的天天把太子挂嘴边,你羞不羞!”
哎,自己这两个孙儿,锦观心性不定难成大器,锦书才思敏捷聪慧锐利。可都互相托错了性别啊,不过这个小孙女是有治世之才不假,可她的观点可让人不敢苟同,总觉得太急功近利少了什么。尚太傅揉揉眉,任由小孙女挽着自己:“啊,你要听那就讲啊。”往书房走去。
则宁在朝堂上一贯都是没有多大情绪的,就算心里生生气但还是尽量压着,可这次是真的忍不住了。
“军器监是谁在管!给孤站出来!厉害啊你们军器监,前一阵儿的风还没过去,你们军器监是不还要兴风作浪?啊?管事的刚刚在正阳门外砍了头,你们脖子也痒痒了?姜武!参你的人不少啊,是你平时得罪的人太多他们冤枉你了,还是真有其事?”
被点出来的人身体抖如筛糠,一直俯首喊冤:“殿下!此事绝对是冤枉啊!臣就算再笨也不敢顶风作浪啊殿下!”
则宁气得胸膛起伏,简直要笑了。
李庆安那样的还不足以给个警告吗?国库都空成那个样子了,还有人尽想着捞钱?
不过看他这样,则宁一开始被气跑的理智回来了一点,姜武说的也是,谁傻到现在撞在他现在的刀口上?不过就算他是冤枉的,这军器监也一定有猫腻。真是活的不耐烦了没事找事是吧?
则宁坐回去顺了顺气:“此事由刑部查,明日之前就呈上来。”
“臣遵旨。”
由于一大清早太子心情就不好,平日里不敢抬头看太子的也都不约而同地看太子的桌案,今天更是连桌案都不敢看了,所以没有注意到太子面前摞的厚厚的奏折。
摊开第一本,则宁的心情才好了点,不过一看到满朝堂低下去的头颅,又生出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来。
则宁面前的正是那些之前被下放的官员呈上来的折子。不过月余就已经使得好多州郡的百姓都安稳下来,不似之前敢怒不敢言,就说临安这个道“百姓敢于击鼓申冤”就让则宁觉得欣慰。
实在是之前所受的压迫很深,若不是新上任的知州有能力并且足够亲民,又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破百姓心中的恐惧做到这个地步?
这件事虽然在众多事务中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笔,但足够抓住则宁的眼球。
则宁望着下方道:“地方积怨久矣,卢陵、汴州、渔阳等六个州郡,排查出积攒近十五年乃至二十年的冤假错案,也有钱塘、兴庆的知州和百姓一同春耕,这两地虽土地肥沃,但是却有两年饥荒,能做到如此,就算是心里不情愿,但也是值得赞扬的。其他本殿也不愿多说,说的再多也不过是拉大反差罢了。身在位谋其政,希望各位可以回家好好想一想,是不是自己的职位束缚了各位的手脚。”
则宁看他们:“孤也不是个不通人情的,若是真有这种情况,来和孤说说,本殿乐意看到你们在地方做出功绩来。”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对不起太晚了,啊明天捉虫。
第47章
一时间大殿上安静得都可以听见呼吸的声音; 太子的话足够明显,没有拿得出手的功绩; 反而拖着太子的进度,不等着降职还想空吃皇饷吗?
反正现在谁先站出来谁先死,以至于则宁看到的都有一片坑坑洼洼的乌纱。
一开始则宁看到朝堂上剩余的这些人还是挺欣慰的,毕竟手脚为人比较干净。但是现在则宁恨不得他们就是李庆安党羽,找个借口拖出去算了!
被压着了这么些年; 一朝大石移开; 不应该重新抖擞吗?怎么反而压垮了本该有的一身傲骨呢!
则宁将面前的折子合起来,缓缓道:“之前是孤没能考察过你们在职以来的记录,高看你们了; 这是孤的过错。不过孤也没什么时间管你们之前干了什么; 只要以后不出错,孤都不会追究。若是在搞出什么幺蛾子; 江小将军可是见过孤生气的样子的。”
被点到名的江谌之抖了一抖,不禁想到了当初在北地时太子失踪月余,回来就一反温和常态红着眼清查身边人并悬其于城门上以儆效尤; 其过程让他这个见惯沙场血海的都不忍回想。
在战争时,毒辣的手段往往比语言的攻势更深入人心。纵使以后青史记载他暴虐无道,也绝对不能因为这个而使军心溃散影响战局。
在场的没人敢侧首看站在队列里的江小将军,只是不自觉的有吧手上的玉笏往上抬了抬。
“工部与军器监没有主事的人,左右副使也更该加以勤恳,若是让孤发现谁为了上位扰得进程拖延,也休怪孤手段非常。”
众臣伏身高呼惶恐。
说到这里; 则宁语气缓了缓:“不过钱塘和洪州这两地的坝头修检不错,工部要多多跟进,不得马虎。”则宁抬头,“工部的两位侍郎,石济与李合印,二位近日不骄不躁,难得勤恳,望以后依然如此。还有都水监,也没让孤失望。”
被点名的几位赶紧出列谢恩。
太子说出这样的话,就代表他们在太子心中有了好印象了,如此以来就甩的了别的同僚好远,也不枉他们互相看不对眼却还保持和谐这么久。
之前墨阳那些事的后续还有些小尾巴,虽然国库之前国库空着,但则宁还是忍痛拨了一大笔粮草过去,并且专门排了朝中司农寺的在职官员去了墨阳等地。
大殿上紧绷的气氛刚刚缓了没多久,则宁也准备问问墨阳的灾民。
这时就有宫人急匆匆过来禀报说高石公公求见。
则宁一愣。自从父皇不上朝以来,这个公公也随父皇不出殿门,说起来他们也没什么交集,怎么这么早就有要事?
进来的老太监有些憔悴,不过还是健步如飞,行到大殿中央行了一礼,抬首道:“殿下,可否让奴婢近身说话?”
高石的眼睛是晶亮的,水润的样子好像哭了一场。
则宁颔首。
早在高石进来的时候就有几人按耐不住好奇偷偷往他那边看,现在这个位高权重的公公又明显的有要紧事,可还不能让别人听见。
有几分头脑的心中都有了大胆的猜测,一时间心如擂鼓,不由得竖起耳朵。
高石的声音极小,除了则宁谁都没能听的清。
高石说完便退下垂手,仿佛在等在则宁。则宁垂下眼睛看不出表情变化,只有近处的小成子眼尖地看见太子的手攥得骨节发白。
则宁抬首道:“户部把墨阳往年个税呈上来。散朝吧。”
……
撩开皇帝寝宫的纱缦,便可闻见空气中飘着还未散透的血气。则宁上前走两步,就看到皇帝躺在床上半眯着眼。
寝宫内没几个人伺候,除了高石外,则宁看到的也就是刚刚行礼出去的太医了。
则宁还未请安,见皇帝伸出一只手对他招了招,声音沙哑道:“吾儿免礼,此处来。”
皇帝的手干干瘦瘦的,皮肤皱松,有青筋盘踞,还有点点老年斑。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一位帝王的手。
则宁心下动容,走近两步。
皇帝挣扎着要起身,则宁见状赶紧上前,扶起他并且在皇帝背后垫了高枕。高石端来和墩子,则宁就这么坐在了皇帝床边。
则宁轻轻叫了声“父皇”,便见皇帝看他的眼神都哀戚了。皇帝闭了闭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点点头。
高石已经退了出去,整个寝殿不过就则宁与皇帝二人而已。
皇帝闭着眼睛道:“吾儿。”
“儿臣在。”
皇帝闻言,睁开一条缝看了看则宁,复又闭了回去,
皇帝扯了扯嘴角,声音哑哑的:“此处就你我二人,没有君臣,只有父子。吾儿不用多礼。”
则宁顿了顿,应下了。
看着身边的儿子,皇帝有些怅然。移开视线,不知道自己目光的焦点在哪里,皇帝幽幽道:“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二十年都过去了。朕还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脸还没朕的拳头大,皱皱巴巴的。”皇帝有些笑意,“朕当初还在想,朕的嫡长子,怎么像个小猴子似的,若是长大以后还是这样,那……”
皇帝停住了,又继续笑:“吾儿器宇轩昂,小时候刚出生时果然是当不得真的。”
则宁静静听着,不发一言。
皇帝闷咳了两声:“你尚且年幼时,朕倒是没注意到自己儿子是这么可塑之才,若真的让朕给埋没了,那待百年之后也无颜去面见喻氏鬼神了。”
皇帝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则宁也是安静地听。可是越听到最后,就从心底生出难言的意味来。
他知道皇帝偏心。毕竟在作为一国之主前,皇帝是个人。他钟爱什么,喜欢哪些人,想要给谁宠爱,这都是皇帝自己的事,则宁也从未有过什么其他感觉。
则宁从来都没有把自己当做是“皇帝的儿子”,他只是在做好一位皇子而已。面对皇帝,他只是把他当做自己的上司,因为在心底的潜意识里,他并不认同这个人可以作为自己的父亲。
所以,即使看着他把喻则明宠得无法无天,他也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认为是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情。
但是以上所有的想法,都源于他有一个成熟的灵魂。
因为成熟,所以不屑于这种光鲜的宠爱,没心情和别人斗智斗勇,他只是做好自己认为要做好的罢了。
可是,如果自己没有穿越过来,则宁不再是则宁,没有如今的雷厉风行,平不了北戎的战乱,揭不开披在肮脏外头的表面的荣耀,没能早早压制住有几处差点纷起的暴。乱,皇帝还能在这病入膏肓时对他,对这个大誉的嫡长子说出这么感人的追忆往昔的话来吗?
面前本该处于壮年的男人已经变得苍老。则宁轻轻吐出一口气,挥掉刚刚泛上心头那复杂难言的感觉。
而且自己也根本没必要困于这么一个没有如果的问题里。
不可否认的是,面对着爱妾和爱子,还有李庆安一党一面倒的呼声,皇帝还能坚持让自己来监政,并且不插手自己处理的政务,的确难得。细数历史上所有的皇帝,能做到完全信任太子的,也不过一掌之数。
则宁面色沉静,皇帝的咳嗽声也渐渐轻了。
皇帝苦笑:“朕知你不爱听这些,不过人老了,总会唠叨一些。则宁,你可知,朕这一辈子最羡慕的人是谁吗?”
皇帝还没等则宁开口,便自答道:“朕最羡慕的,是你大皇伯啊。”
他的目光有些悠远,动了动唇,道:“你大皇伯当初是何等的惊才绝艳啊,朕这几个兄弟中,就属他最沉稳有谋略,他本该是如今坐在金銮殿上的人,可为了一个乡野女子自请削蕃。不过是一女子而已,喜欢了就纳进来当个妃子,可他不,非说要‘两脚踏遍尘世路,以天为盖地为庐’。你不知道朕有多羡慕,可朕就是做不到他那样洒脱地放弃面前的荣华。”
“你皇爷爷还未仙去的时候,你大皇伯带着他的妻子和刚出生不久的孩儿来求见,他是料到了你皇爷爷一定会见他,仗着就算削蕃也是天之骄子才有恃无恐。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就算你皇爷爷生再大的气,也会消弭。”
“你不知道你和你那未遇到心仪之人前的大皇伯有多像,一样的治世之才,一样的沉稳着重。朕今如此,就好像当初二十多年前先帝那般。你皇爷爷没留得住他的嫡长子和嫡长孙,朕也不想留不住你。”
“先帝去时,除却你大皇伯膝下有子,我喻氏便无嫡系孙辈。朕现在想着,若是你早早地出生,让你皇爷爷看看你也好。”
“你也看得出来朕的身体大不如从前,朕不想如先帝那般膝下寒凉,则宁,你懂不懂?”
皇帝看向他的目光定定的,则宁怔了怔。
作者有话要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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