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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有所思-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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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珠跟阿朗早早地便到了山脚,上午爬了翠云峰顶,站在峰顶之上,甄珠写生,阿朗便在一旁练武,待日光明亮,峰顶有了别的游人,两人便相携着下山,正与上山的游人相向而行。
不过如今的旅游业可不像后世那样发达,邙山景色虽美,每日也没多少人上山,多数还是山野樵夫或是洛城居民,下山的路走了半程,也不过碰到七八人而已,有时很长一段路都只有甄珠和阿朗两人。
又这样安静地走了一段下山路,到了半程,一片石壁出现在眼前,还没转过石壁,就听到一道凶神恶煞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间显得特别突兀。
“废物!都干什么吃的?方才还牛皮吹地震天响,这会儿就怂了?连个轿子都抬不动!都给我起来!起来!”
甄珠往前走了两步,隔着转角处的山花杂树,就看到石壁后一片较为宽阔的空地上,一顶镶金嵌玉的轿子静静矗立着,轿子边上几个壮汉东倒西歪地喘气儿,还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正一脸凶恶地咒骂那些倒在地上的男人。
那轿子并不是一般女子乘坐的小巧软轿,而是颇为宽大,底架是看着便沉甸甸的黄花梨木,分量委实不轻。但看那轿子,红缎做帷,金线银砂做的绸缎裹身,甚至轿顶还镶着白玉,明晃晃金灿灿地简直刺人眼睛,显然轿主人极其有钱。
地上几个壮汉一脸沮丧,当头的一个跟那中年男人讨饶:“大爷,这……您之前没说是这样的轿子啊,这轿子可顶一般的软轿三个啊,更、更别说……”
“呸!”那中年男人狠狠一口啐在壮汉脸上,伸脚便踹了过去。
壮汉不敢反抗,一脚被踢得滚了几圈,身上沾满树叶碎石,形容很是狼狈。
“没想到?拿银子时怎么没想到?我可不管那么多,你们拿了钱,今儿就得给我把轿子抬上去,爬着抬也得给我抬上去!”中年人一脸讥讽,顺脚又在旁边一个男人身上踹了几脚,半点不把人当人看的样子,说罢便吆喝着众壮汉起来重新抬轿子。
但那几个壮汉显然没了力气,一个个喘着粗气,趴在地上任由中年人怎么吆喝都动不了。
甄珠看着那轿子,再想想上来的山路,不由心里啧啧。
原来在这古代便有靠出卖苦力,抬有钱人上山的人力夫了。
后世但凡开发度高些的爬山景点,总少不了抬滑竿的人力夫。两根粗竹子做的滑竿,上面只坐一个人,两个人力夫一前一后抬着,吆喝着整齐的号子一步步抬上山,每一步都伴随着汗水滚滚落下,纯粹的苦力活,叫人看着不忍。
甄珠倒看得开,她不是时时悲天悯人,处处散发爱心的小清新,并不觉得坐滑竿的人丑恶,也不觉得人力夫可怜,不过是各取所需,公平交易罢了。
但是,眼前这情况还是有些不同的。
那轿子看着起码几百斤重,比滑竿重得多地多,而且这时候的山路几乎是野生状态,比后世开发好的山路难行太多,因此哪怕抬轿的有好几个壮汉,这样抬到半山腰,体力肯定已经不支了,再要让人爬起来继续抬,未免强人所难。
看着女子的背影走远,方朝清才将目光又放到她留下的画卷上。
这一次,他似乎看走眼了。
这个女子,岂止是略有些不同于一般市井女子啊。
不过,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又拿出书专心研读起来。
春宫画从来不愁销路,更何况是那样大胆新奇视觉刺激强烈的,没过几天,甄珠留在悦心堂的那副画便卖了出去,卖价十两,按照协议的四六分账,甄珠得了整整六两。
要知道甄珠买的那幢小宅子,总共也只花了一百两。
方朝清亲手将装了银子的木匣交给她,见她这次只一人来,怕她带着这么些银子不安全,又派了个伙计送她回家,又道:“若还有新作,尽管送来。”
第52章
她今日穿了件缥碧色的衣裙,裙角有几朵浅浅白花,沿着白花看上去,虽衣裙裹地紧,到底是夏日了,轻薄衫子下隐约可见玲珑的腰身和胸脯,衬着那张宜喜宜嗔的芙蓉面,并非时人追捧的骨感美人,却真真是古诗文里增之一分则太肥、减之一分则太瘦的绝代佳人。
方朝清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仔细看她。
只接过她手中装画的匣子,打开了查看。
那位计大当家的得罪不得,交给他的图若是出了差错,不仅他落不得好,怕是甄珠也会被牵累,自然容不得一丝马虎。
只是他这一查看,登时又心绪翻滚起来。
一共十幅图,有八幅分别选了春夏秋冬四时不同景物做背景,另两幅是室内,只从屋内摆设看一幅是冬一幅是夏,外景的八幅,地点亦幅幅不同,有秋千上、游船中、亭台里、花丛中……只看这设计,便知画师用了心思。景物的用色既与时令相合,又在整体上统一,景物中的花木枝叶、亭台楼阁,描摹地远近分明,让人如临画境。
然背景再怎么用心描绘,最让人移不开眼的,依然是背景中的人。
方朝清只草草扫过,那一幅幅姿态各异的男女交缠景象便在脑中挥之不去,那与一般春宫图截然不同的画法,使得画上男女栩栩如生,乍一看便仿佛真人,叫人又震撼,又移不开眼睛。
方朝清匆匆扫过一遍过,只觉得面燥耳热,身体里有什么悄悄涌动,他匆忙阖上匣子,再看甄珠,心里便有些异样。
一个女儿家,怎么能画出这样的图?
因为开铺子,他看过的这种图不知凡几,却从没见过哪个画师如她这般大胆,画出的画叫人看了就有些受不住。更重要的是,那一个个教人如临其境的场景和姿势,断然不是没经历过的人能画出来的,甚至是经历少的,怕是都想不出她那么多花样儿来。
他神色难辨地看着她依旧是姑娘样式的头发。
虽然她皮子嫩,但也看得出起码二十多岁了,二十多岁却依旧做着姑娘打扮,又能画出这样的图,似乎只有两个可能。
一是虽未出嫁,却行为不检,与男子私通,尝过鱼水之欢。
二来……似乎便只有从良的窑姐儿这一个解释了。
方朝清也见过窑姐儿,却觉得她跟那些涂脂抹粉撒娇卖俏的女子并不一样,甚至还觉得她的眼神颇清正。然而她又决然不同于普通良家女子,良家女子可不像她这般肆意。
比窑姐儿端庄清正,却又比良家女子妖冶风流。
方朝清脑子里乱糟糟地想了一通,也没想清她到底什么来历,总之不会是什么普通良家姑娘便是了。
而不管她是什么人,都不是他该沾惹的。
收拾了乱糟糟的心思,他向甄珠点点头:“这图……很好。”说着这话,他依旧有些尴尬,想尽力掩藏着不叫人发现,然而甄珠就在他对面,又怎么会看不出男人通红的耳根?
甄珠有些诧异,没想到这男人看着起码二十六七岁了,居然还有这么纯情的反应。
心里便觉得好笑又有趣,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方朝清被她这般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心里更加不适,然而到底不是毛头小子了,不过片刻,便调整了脸上表情,虽心里还乱乱的,脸上到底恢复了正常。
“……若按之前的价格算,这十幅图便是六十两,今日悦心堂先将六十两付给你。那客人说了,套图的话价格还可以再高些,明日我便将画送到那客人处,看他出价多少,若是有多的,我再让人给你送去。”
甄珠点头,觉得他办事倒爽快。
说完事,天色也晚了,甄珠不再耽搁,捧着银子便告辞,这次钱更多,方朝清照例又叫了个伙计送她回家。
临出门前,方朝清忽然忍不住多口问道:“甄姑娘,你……近日可是在节食?”
甄珠顿住脚步,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方朝清有些尴尬,知晓自己说这话有些冒昧,便解释道:“我是看你……这些日子清减了许多,但节食需有度,虽世人以纤细为美,但过度即为害,你如今这样……便很好了,若是再一味节食,伤了身体,便是本末倒置了。”
甄珠倒没料到他竟会说这样的话,毕竟他自己便清瘦地不堪风吹似的。
因此对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倒有些刮目相看,毕竟此时世人皆以瘦为美,虽然如今物质不丰富,但洛城在这古代也算繁华富裕的大都市了,能住在城里的少有吃不饱的,然而在大街上一眼望去,却几乎找不着一个胖子,便可知时人的审美如何了。
甄珠自己是学美术的,从来不认为只有瘦才是美,尤其瘦地只剩骨头的,更是没有半点美感可言,因此她也的确是不打算再减了,如今这模样堪堪好。
她这么想着的瞬间,脸上表情不动,方朝清以为她没听进自己的话,又想着姑娘家都爱俏,怕她执意再饿自己,便又道:
“甄姑娘不要不放在心上,我以往也与世人一般,以为女子瘦便是美,但是……”他叹了一声。
甄珠不由看过去,便见他眉间有着明显的郁卒。
“但是什么?”她不由好奇问道。
方朝清扯扯嘴角:“我……”他顿了顿,似是喉中哽了什么般,片刻后才又道:
“……我夫人以前也如甄姑娘之前一般体态丰腴,后来为了瘦身,整日吃的极少,虽然瘦了,身子却大不如以前,如今也总是吃不下饭。”
他低头说着,垂着眼看不清眼里的情绪。
甄珠愣了一下。
夫人?是了,他这样的年纪这样的条件,除非是鳏夫,又怎么会没有妻子。
她突然拍了下自己脑袋。
方朝清被她这举动吓了一跳,叫道:“甄姑娘?”
甄珠讪笑:“没、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出门时阿朗让我买些针线,之前忘了,方才突然想起。”
又笑道:“方老板放心,我心里有数的,不会过度节食。”
想起方朝清方才所说,估计他夫人是节食过度得了厌食症。
也是巧了,她穿来的这个珍珠姑娘是暴食症,如今竟又遇上个厌食症。
想想便道:“方老板,您夫人的这种症状,我倒见过些类似的病例,先前太过节食伤了身体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其实这也是一种病症,且多是心理上的,您多开导开导她,多夸夸她,最要紧的是将她的心态扭转过来。”
方朝清点点头:“多谢甄姑娘提醒,之前也有大夫这样说过,只是迟迟治不好,我便有些急了。”
甄珠安慰道:“放心,令夫人有您这么关心爱护她,必会早日康复。”
方朝清笑得有些勉强,轻声道:“夫人……于我有大恩。”
甄珠没料到会听到这个答案,虽然有些好奇想八卦,但方朝清显然不欲再说了,看着天色,道:“天色不早了,甄姑娘快回去吧,再晚了不安全。”
说罢就叫那伙计收拾了东西送甄珠。
甄珠也就放下好奇心思,跟方朝清告辞,随着那伙计一起回柳树胡同去了。
方朝清在悦心堂门前站着,看着甄珠的背影,她裙角的印花随着走动若隐若现,衬着那缥碧的底色,便如碧湖之上漂浮的白花。
直到那碧湖白花渐渐远去,直至再也看不到踪影,他闭上眼,回身也关上悦心堂的门,一步步地踱回上林坊的方宅。
这次回来的迟了些,守门的婆子更加抱怨了,说夫人等得他多久多久云云。
方朝清听着,也不辩驳,任她说着,只是不过耳罢了。
方宅的仆人几乎都是崔珍娘的陪嫁,向着崔珍娘是自然的,虽然方朝清才是方宅的主人,然而因着仆人都属于崔珍娘,月银都是崔珍娘发,或许是因此,仆人们皆以崔珍娘为主,对他的态度,倒像他是住在岳丈家的姑爷似的。
婆子又嘟囔了几句,这次却是诟病悦心堂。
“……那一个破铺子有什么好开的,一个月也挣不了几两银子,还抵不上夫人一个陪嫁的杯子,老爷您又不是做生意的料,做什么赔什么,把夫人的嫁妆都赔了许多了,我看您还不如多在家陪陪夫人,也好让夫人开心些,指不定京城相爷府念在夫人的份上,还能给老爷您搏个好前程,总比窝在这穷乡僻壤的地儿强,再不然求求方家也行啊,您看看您在京城的那些兄弟,各个都风光地很呢。”
这话说地方朝清委实有些难以忍受,不由斥道:“住口!”
婆子吓了一跳,嗫嚅着赔罪。
方朝清扭头就走。
等他转了身,婆子嘴里又嘀咕,“我说的哪点不对了……”
方朝清越走越快。
崔珍娘果然在等他,见她撑着病体的样子,他不敢看她的脸,心里却不由愧疚难言,为自己的无用,更为白日里,自己那丁点儿不该有的绮思。
他陪着崔珍娘用了饭,想起甄珠的话,便有些别扭地说了许多夸奖她的话,把崔珍娘说地不停地笑,一笑,那张畸形的脸便显得更加丑陋。
饭后,方朝清又回自己房间读书,然不一会儿,崔珍娘病歪歪地被丫鬟搀着过来了,他忙迎上去,问她怎么来了。
崔珍娘挥退丫鬟,房间里只剩两人了,才歉疚地说道:“……清郎,我方才得知,大门上的崔妈妈似乎得罪了你,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方朝清一愣。
崔珍娘握住他的手,更加歉疚了:“我……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代她跟你陪不是。我也罚过她了,扣了她三个月的月银。你、你若还有气,我再罚她一些也可以的,只是……她到底是母亲给我留下的老人,小时候照看着我长大的,多年的情分在,我只求你,不要赶她出府。母亲走后,我……也只能靠着这些老人,才能稍稍慰藉想念母亲的心情。”
方朝清长叹一声,压下心里的郁卒,安慰她道:“你放心,我不会罚她,家里的下人都由你做主。不过是几句闲话罢了,我这些年听地还少么?”
复又自嘲地笑笑:“若是都往心里去,我岂不是要投河自尽去,毕竟……像我这般一事无成,堕落至此的男人,也是世间少有。”
崔珍娘忙捂住他的嘴:“不!清郎,你是最好的男人,在珍娘心里,你就是最好的夫君,最好的男人!”
她眼里又闪起梦幻般的光芒:“我永远记得,那时你打马从御街上走过,路旁所有的人都看着你,姑娘们的香花手帕雨一样落到你身上……”她低头痴痴地笑,黑黑的脸上竟泛起了红晕。
方朝清却别过了脸,轻道:“珍娘,陈年旧事就别说了。”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打马游街,掷果盈车的方家公子了。
往日越得意,如今思及便越痛苦。
方朝清终究没有顺从崔珍娘的请求,安抚她一番,他回到自己的卧室,面对着满屋寂静,白天时一直雀跃的心情也一点点冷却下来。
崔珍娘的顾虑他不是不懂,他也不是不怕,相反,他比崔珍娘更怕。
但他怕的不是又一次一败涂地,也不是怕再被小人破坏践踏,他怕的,是再次失去珍贵的东西。
可是,如今的他又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至亲,功名,才华,宗族,名誉……一切一切都没有了。
唯一可失去的……
眼前忽然闪现一张宜喜宜嗔的如花面容,让他心跳顿时为之一滞。
那次夜游洛水,巧遇方朝清被花娘表白后,甄珠在家里窝了几日没出去,几天后,她带着阿朗去了悦心堂,同时带着这几日又画的几幅春宫。
自然,那几幅图都被她仔细收拾了装进匣子里,甚至还上了锁,钥匙自己留了一把,另一把到了悦心堂后,便交给了方朝清。
“以后就让阿朗替我来送画吧。”她笑眯眯地道。
方朝清一愣,旋即点了点头:“也好。”
甄珠准备了一肚子理由,便被他这一个“也好”给堵回去了,不由瞪眼:“你也不问理由?”
方朝清笑:“这要什么理由。”
旋即忽然脸色凝重起来,郑重对甄珠道:“正好,我有件事要跟你说。”说罢,便引着甄珠去内室。
甄珠还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脸色,不由好奇,乖乖跟在后面。而阿朗一声不吭地,也抱着匣子跟了进去。
方朝清看着也跟进来的阿朗,顿了下,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看向甄珠。
他没有坐下,就那样站着对她道:“我……还未跟你说过我的来历吧。”
甄珠眼睛一眨,连忙点头。
相处那么久,她也只是知道他姓名,知道他是这悦心堂的老板,知道他已经娶妻。其余的,几乎一无所知。
第53章
甄珠收了伞,正想着要不要让人进门说话,方朝清拱手作了一揖,说明来意。
“……上次买了画的客人十分满意,这次又特来催问可有新作,如上次那样的,他再要十幅,若是套图,价格还可以更高些。原本……方某不欲打扰姑娘,只是这客人有些来历,催地紧迫,方某无奈,冒昧登门,请甄姑娘见谅。”
他面上带着无奈和愧疚,又朝甄珠作揖。
甄珠笑:“这算什么,方老板不必客气,这单子我接了。”
她语调轻快,珠玉相击般清脆。
方朝清眸光闪动,又作了一揖:“那便劳烦姑娘了。”
两人便约定了交画的时间和方式,甄珠不甚真心地请他进门喝口茶,方朝清笑笑告了辞。
阿朗在一旁全程听了两人对话,结合之前的事,便猜到那书铺老板是向甄珠买画来了,之前突然多出的银子,应该是甄珠卖画得来的,便问道:“这些天不是画了很多画?挑一些给他不就行了。我觉得那些画地也很好。”
甄珠失笑,低头用两只手揉阿朗的脸颊,感觉到那瘦削的脸颊上有一些肉,才满意地松开。
“傻孩子,画跟画可不一样呀。”
悦心堂。
留守书铺的伙计每隔片刻便要到门口望望,待到终于望到东家的人影,差点都喜极而泣了,等方朝清走近,赶紧迎了方朝清进来,小声急促地道:“东家您可来了,那位大爷来了,正在内室等着呢!”
方朝清挥挥手,没说话,从前面的铺子穿过,直接进了内室。
内室是一间收拾地十分清雅的书房,摆放的都是方朝清的个人收藏,没什么名贵的物事,但俱是清雅简朴的风格,让人看着舒服悦目。
然此时书房正中的圈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了个男人,一身锦绸袍带,鹰眼勾鼻,眉间带煞,身形魁梧地令那圈椅都显得窄小逼仄。
男人身旁,还站了两个穿劲装,佩腰刀的汉子,往那一站,便衬得方朝清这文弱书生如小鸡仔一般孱弱。
坐着的男人拨弄这手上的玉扳指,神色间已是十分不耐烦。
方朝清一进来就告罪:“让计大当家的久等了,朝清方才已专程去催促画师,画师允了半月内便可交付新图,届时朝清立刻给大当家的送去,不知可好?”
那计大当家的浓眉一挑,哼了一声,也不知什么意思。
方朝清心里正暗暗揣摩着,便听他又道:“你姓方,是南阳方家的?方公良是你什么人?”
方朝清心头一震,面上不显:“计大当家明眼,方公正是朝清祖父。”
便听那计大当家“啧”了声:“方公良的亲孙子竟窝在这儿,开着这么个破铺子。你那些兄弟,便是旁系的,一个个在京城里也都人模人样的。”
方朝清面露苦笑:“朝清无能,比不得兄弟们能干。”
计大当家讽刺地一笑,也没再多说,只道:“我在洛城待不了几日,半月后你派人将画送到金谷园,自有人与你交接。”
说罢,他起身离去,袍袖带起的风将案上摊开的书都翻动了几页。
送走这尊煞神,悦心堂的两个伙计都松了一口气,一个抹着汗问方朝清:“东家,这位什么来头,好大的排场,府衙的大老爷都不敢慢待他。”
方朝清将案上的书翻回原来的页码,又夹了支书笺做标记,合上后放回书架。
听伙计问,也不抬头,只道:“不用管他什么来头,只需知道不要招惹他便是。”
送走那计大当家,时候也到了日暮,悦心堂关门,两个伙计各自回家,方朝清则撑了伞,一步步往铜驼坊东边的上林坊走去。
上林坊临着洛水的地方,有一所端正古朴的大宅,门环铜漆虽旧,气势却仍在那里,想来初建时也是十分气派的。门上挂着“方宅”的匾额,黑底金漆的大字风骨凛然,下方有小字印章,小字是“方氏公良”四字,正是方朝清祖父的名讳。
进了门,一个闲磕瓜子的婆子见他,扭着身子迎上来:“老爷怎么才回来?夫人都等您好一会儿了,厨房里专程给您煲着汤,您再晚回来会儿,汤若凉了,可不辜负了夫人的心意?”
方朝清面上淡淡的:“夫人今日身子可好?”
婆子笑道:“好、好,晌午吃了半碗饭呢!”
方朝清笑笑,也不再理婆子,直往主院而去。
方宅是他祖父方朝清在洛城为官时修建,距今已经三十多年,虽然当初建地气派,但到底年日久了,又没有人仔细打理修葺,看着便有些荒凉破败,方家那些人也不将这处破宅子放在心上,将他打发来洛城后,除了给了他一个入不敷出的悦心堂,便是这处看着气派实则破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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