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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家姝-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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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姑娘沉吟片刻,让桂子出去把金针娘娘找回来。
  金针娘娘行踪不定,京城附近又有这么多山头,若是一座座翻找,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秦姑娘吩咐下人收拾了一间厢房,给提督儿子住下。
  第二天清晨,一顶小轿抬进绣庄,桂子掀开帘子,金针娘娘从里头出来。
  大妹和苏慕亭正在晨读,苏甜从厨房提食盒回来,听到了风声,赶紧告诉苏慕亭。
  葡萄树已落光了叶子,晨曦自疏疏密密的枝蔓中透入,斑斑驳驳地照在架下的石桌石椅上,苏慕亭放下书册,与大妹笑说道:“久慕大名,你今天总算能见她一回。”
  大妹跟着放下书,与苏慕亭一道前往绣楼。
  龙袍本来搁置在中屋,已经上架完毕,只是秦姑娘想不到会有这么多人闻风进来观摩,不但有自己绣庄的绣娘,还有其他远近绣庄听见风声赶过来学艺的,秦姑娘只好又把绣架挪进了大屋。
  因大妹和苏慕亭是绣庄里的人,大家自觉让出一条道。两人穿过层层人墙,终于挤到人群最里圈,但因来得比较晚,所以只能站在绣架背面。
  之前见秦姑娘保养得宜,四十多岁的人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大妹猜想金针娘娘也是不老容颜,因此,在看见绣架前的苍苍白发时,心里小小诧异了一下,再看她绣花的手,也是干褶得如同老树枯皮一般,与她不到五十的年纪极不相符。
  因要教授众绣娘,金针娘娘特意放缓针速,边绣边讲解,声音沙哑,却如甘泉润心,说不上的亲切舒服。
  “刺绣与书画相同,也讲神韵,花草因风霜雪雨而呈不同姿态,人物以面目表情传韵,鸟兽则由目、颈、爪见精神,绣制之中,要注意针法线色上的搭配。针法有定,而针法之用无定,过分拘泥则会僵化,若时常变化而又技术不精,则达不到出神入化之效,唯有勤勉不懈多加领悟,方能在不变之中求变,又于变化之中不失方寸。绣眼睛不同其他,更讲神韵,虚针与迭针共用,色线浓淡之间和谐转换,方能表现得出逼真和灵动……”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话说完了,眼珠子也绣好了,金针娘娘起身,众人皆走上前细看,只见五爪金龙长须抖动,脚踩祥瑞,双目炯炯,似立马能腾空而起一般,不由交口称好。
  提督儿子自是千恩万谢。金针娘娘客气地点点头,将手里绣针插回到一旁的绣架之中。那是大妹做工的地方,上京风物图已绣好大半。
  金针娘娘瞧了一眼,赞道:“是花了大工夫的。”
  大妹见到金针娘娘正面,与她的手一样,虽没这么多皱纹,却也是满脸苍容,唯一双凤目沉静如水、温婉似三月东风。
  秦姑娘请问道:“是在这里住几天呢,还是吃完午饭再走?”
  金针娘娘回答道:“我约了师兄们谈道,现在便回。”
  大妹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的是暗灰色道袍。
  金针娘娘出门,依旧乘坐来时的小轿,由众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出了绣庄大门。

  学语

  金针娘娘走后,大家仍然各干各的事情,生活仿佛并未受到干扰。大妹手头绣的这副上京风物图长九尺,宽三尺,是礼部预订了要送给波斯国皇帝作贺礼的,因交货时间有一年,秦姑娘便分配给大妹独自完成。
  与大妹同时进金银绣庄的一位绣娘走过来,羞涩地问大妹:“温姐,你可以把金针娘娘用过的绣花针送给我吗?”
  未见到金针娘娘之前,她曾和另一名同时进绣庄的绣娘猜测金针娘娘会用什么样的绣花针,两人一致认为金针娘娘的绣花针定是价值不菲的奇珍异宝,然而银针价廉,金针太俗,碧玉、宝石等打造的针则太脆,两人搜刮尽脑海也想不出金针娘娘用的绣花针到底是什么做的,问其他绣娘,其他绣娘皆是笑而不语。因此,两个绣娘一致断定金针娘娘用的绣花针定然是海外见所未见的奇异宝贝。直至今天见到金针娘娘竟然随手拿起大妹插在架子上的绣花针就开始用了。
  能将一根普普通通的绣针用到信马由缰、线走游龙的地步,不得不令人叹为观止。
  大妹举起手中还连着线的小绣针,问道:“这个吗?”
  绣娘连连点头。这是一根被金针娘娘用过的绣花针,就在大妹的手上,她很羡慕。
  大妹说道:“请等一下。”接着手下运针飞速,三两下绣完一根丝线,剪断之后,将绣针递给绣娘。
  绣娘欣喜非常,珍而重之地接过,用帕子接住,并层层包裹住收好,觉得以后总算能在小一辈们面前炫耀一番。
  一副上京风物图绣了近一年的时候,一番装裱之后,交货期也到了。苏慕亭带上绣品,和李绣男一起去礼部交货,回来时带了一道请帖。原来礼部此番派使者出使波斯,想要带一名绣娘随往,以弘扬我朝刺绣技法之精妙,物产之丰饶,乃是天国之典范。
  书室里关于刺绣方面的书籍囊括国内各地,唯独缺少外邦的,能够跟随使团出使波斯,与波斯国的绣娘们交流切磋,取长补短,吸取益处,学成归来之后将波斯刺绣技艺书写成书,也能弥补些异域刺绣空白,但是选谁去是关键,单从技术来看的话,在金银绣庄待了五年以上的绣娘皆有资格。
  秦姑娘心属苏慕亭,但是李绣男年纪大了,有告老归乡的意思,苏慕亭现在跟着他学习外事,准备将来能够接替他的位置,抽不开身。
  苏慕亭举荐大妹,说道:“温姐虽然来庄里的时间短,但是技艺进展飞快,堪比进庄五年以上的绣娘,且她博览群书,文采又好,堪当此任。”
  大妹的勤奋没有亏待她的天赋,秦姑娘看在眼里,知道她是棵可以磨砺的好苗子,遂同意苏慕亭的提请。
  回去之后,苏慕亭特地告诉大妹此事,大妹愣了一下,首先想到的是语言不通该怎么办。
  苏慕亭安慰她道:“礼部自然有人会教你。”
  大妹这才喜道:“承你美意,不知如何感谢,唯有下次喝酒的时候多敬你一杯。”
  大妹能被金针娘娘赞许,被秦姑娘认同,除了自己每夜挑灯刻苦之外,还与苏慕亭的帮助离不开。苏慕亭进绣庄早,天赋高,甚得金针娘娘喜欢,耳提面命传授了她不少东西。苏慕亭好学、笔勤,将金针娘娘教授的东西都记录在本子上,时常温故知新,后来大妹初进绣庄,为了顺利度过三月之期,苏慕亭特意将本子借给她,并时常指点她针法,她才有如此大且快的变化。
  礼部有位侍郎,姓谢,三十出头,通晓波斯、交趾、南掌、天竺、吕宋等多国语言,凡有使团前往外邦,他必是其中一员。
  当大妹找到他的时候,他给了大妹三本厚厚的书籍,皆是汉文所写介绍波斯风土人情,让她回去慢慢看。看着小吏送走大妹,谢侍郎喜滋滋地想:又打发走一个。
  没想到两天后,大妹就抱着三本书回来。
  谢侍郎心里冷哼,面上端笑说道:“这些都是基本,不但要吃完,还要吃透。”漫不经心翻了几页提问,想不到大妹竟然对答如流。
  谢侍郎又找出比原先三本厚一倍的书,整整十本之多,心想:至少要消耗十多天吧?总算又偷来半个月的悠闲。
  结果,不过五天,大妹又找上门。
  谢侍郎不敢怠慢,认认真真拿起十本书,每隔几页就抽问一两句,自辰时起,至午时止,他一句紧接着一句发问,大妹一句跟着一句从容应答。
  见大妹真的熟记于心,且找不出大破绽,谢侍郎这才作罢,正正经经从音韵开始教起。
  三天后是休沐日,谢侍郎让大妹届时早点去他府上,他有更多的空余时间可以教她波斯语。
  因要准备去波斯,自从上京风物图完工之后,秦姑娘便没再安排绣活给她,大妹有更多的时间专攻波斯语。
  谢侍郎家住朱衣巷,与马蹄街不同,这里一户接着一户的高墙大院,门楣光鲜亮丽,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地段。谢侍郎家住得较里边,家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和一个亦妾亦仆的婢女。房子是谢家父母亲留下来的,母亲善治园,到了他这里,便疏打理,花草一概不见,唯有后园的木樨和前庭的古木越野长得越好,时值盛夏,往树底下一站,凉风自来。
  婢女把大妹接进花厅,奉上茶水,请她稍待,她前往后园告知晨起练剑的谢侍郎。
  谢侍郎经常出使外邦,屋内却鲜少异域物件摆设,所陈东西以实用为主,材质虽然上好,但造型古朴,又喜用暗色,因此,偌大的屋子空空荡荡之余,还显得灰扑扑的,唯有墙上的一副刺绣图点缀了些许颜色。
  大妹看着图画熟悉,于是走近细看,发现真的是自己当初在孙家绣坊绣制的上巳图,后被一个姓平的商人买走,不知怎的竟然出现在此处。

  归家

  去波斯的路不好走,舟车交替,用了小半年时间才到达,然而却只能待两个多月,除了应使团要求,向波斯国女人们传授基本的刺绣技巧之外,还要学习她们的技术,大妹忙起来的话连一日三餐都经常耽误。
  波斯国技术粗犷,配色不像她们一样讲求自然和和谐,经常大红大绿搭配一起,怎样夺目怎样来,竟然也产生别样的美感。
  两个月后,使团回国,大船经过江淮,气候已进入深秋,乌桕树将河道两岸染成通红一片,倒映在瑟瑟江水之中,将秋色描绘得淋漓尽致。
  许久未归家,大妹想顺道回去看看,于是使团将她在码头放下,告别之后,大船仍然北上,大妹则在岸边雇了辆马车。
  村里人都知道大妹在外头发迹了,看见她回来,又从马车上卸下大箱小箱在门口。村民们不必招呼,都自觉围了上来,有问好的,有表达想念的,有说让她去他们家玩的,有让她多住几天再走的……
  大妹一一表示感谢,打开大箱子,把从波斯带来的手信分给前来问候的村民们。
  温秀才在晒谷场晒谷,不知谁家的鸡跑进来,要吃他的谷子,温秀才正拿着耙子赶鸡,听村民跑过来告诉他大妹回来,当下扔下耙子,连鸡也不管了,拔腿就往家里跑。
  看见温秀才回来,村民们三三两两散了,大妹走过来请安,见温秀才身子骨硬朗,放下了心。
  温秀才拉起衣角揩眼睛,哽咽道:“大妹啊,爹对不起你……”
  小妹的事情,温秀才曾写信跟她说过。大妹无所谓道:“钱丢了总能赚回来,不是大事。”
  温秀才听见这话,眼泪掉得更凶,心疼道:“可是你小妹还没有找到……”
  大妹安慰道:“小妹机灵,您不用太多担心。吃多少苦学多少乖,能出去历练一番也不是坏事。”
  温秀才失望地放下了手,摸出腰间的钥匙去开门,帮大妹将大箱小箱抬进屋子里,以为她是从上京回来的,说道:“家里没什么人,何必破费买这么多。”
  大妹遂把出使波斯的事情简要说了一下,听得温秀才心花怒放。有道是有心栽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煞费苦心栽培二妹和小妹二人,却成了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反而大妹自己闯出了一片天地。
  想起二妹,温秀才又开始唉声叹气。
  原来,华归在两年前也纳妾了,那妾室是华氏的远房侄女,原先家里也是个富户,后来家道中落,父亲将她卖给一个大官抵债,大官惧内,不敢将她带回家,而是在外面置办了个宅院偷偷养着,对外瞒得密不透风。养得时间长了,被家中母老虎发现,带上身边的脂兵粉将,气势汹汹要去捉拿外室。大官事先得到消息,因华氏侄女已怀有身孕,不能随意丢弃,无奈家中母老虎来势汹汹,正焦头烂额,其下属愿意接手。
  大官求之不得,于是便将华氏侄女悄悄转让给下属。母老虎找到外宅的时候,华氏侄女已经深藏在大官下属的深院之中,母老虎奈何不得,幸好悻悻而返。后来,大官乘船进京的时候,被水寇洗劫,尸首陪抛入滚滚江海之后,至今没捞回来。
  树倒猢狲散,大官死了,下属再也沾不到便宜,想要留下女人,却还要养别人的儿子,算算很亏本,于是将娘儿俩赶出府中。
  父母年迈,兄嫂当家,嫂子不是一个善人,华氏侄女没有地方可去,于是带着儿子投奔华氏。华氏觉得自己这个侄女是锦衣玉食里长大的,有学识,有涵养,有见地,与贫家姑娘天壤之别,又与自己能说得上话,遂收留了她们母子。
  华归与这个表妹自小玩到大,及至成人,才减少了往来,但是小时候得情意还在,而且她知风趣,懂诗词,能陪着他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宇宙洪荒,又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媚态,一近身就有克制不住的飘飘然之感。一来二去,很快勾搭成奸,择吉日摆了筵席,当着东凌县同僚们的面,将表妹收入房中。
  温秀才叹气:“你二妹这么软弱的人,家中再多一个这样厉害的人物,不定要被欺负成什么样,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大妹低眉整理箱子的东西,要送给孙大娘的、易婶子的、二妹的分开放好。温秀才见她又不接话了,遂只好怏怏地住了口,听见外头响起敲门声,抬起手抹几下脸,走过去开门,原来是易婶子。
  易婶子今天去市集卖鸡,回来得晚些,听过大妹回家,遂过来看看。
  大妹站起身接待,感谢她这些年对温家的照料。自己姐妹不孝,不能近前侍奉父亲,全赖易婶子的照顾。
  易婶子笑得憨实,说起温秀才的不容易,提起二妹的可怜,一开口,就絮絮叨叨停不住,大妹听得仔细,偶尔礼貌地点下头。
  温秀才拉了下易婶子的衣角,易婶子这才回过神,住了嘴。
  温秀才帮易婶子把大妹送给她的东西抱回她家,易婶子挨近温秀才小声嘀咕:“怎么这次看大妹,好像变了很多。”
  温秀才替大妹说话:“她能顾好自己已经很不错,哪能件件事都顾上。”
  易婶子不同意,“那两个都是她妹妹啊!”
  温秀才叹气:“她们自己不争气,有什么办法!”
  易婶子跟着叹气,让他把东西放在凳子上,将家里晒的菜干、笋干等拿出来给温秀才,难得大妹回家,让温秀才多做些本地才有的菜给大妹吃。
  第二天,温秀才进城里把二妹叫回来。
  二妹抱了儿子一起过来,儿子今年5岁,因为怕生,腻在二妹怀里不出来,怯怯打量着大妹,在一群大人的引诱下叫大妹“大姑姑”,声音糯糯甜甜,因为缺了门牙,说话漏风。
  虽说被窝里多了个女人,可是二妹这两年过得异常舒心,她与华氏侄女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但井水不犯河水,除了做饭要多做两个人的,洗衣要多洗两个人的,沐浴要多备两个人的汤水,华氏侄女并不找她的麻烦,而华氏的注意力被她侄女和孙外甥分散,总算不会一天到晚揪着她的毛病骂个不停。
  易婶子想让二妹同大妹说说自己的难处,但是二妹觉得自己目前这样挺好,没什么可抱怨。
  因为要回家做饭,过了巳时,二妹便带着儿子回去了。
  在家里又住了一个晚上,大妹留下些银子,然后进县城雇马车回上京,家里又只剩下温秀才孤零零一个人。

  牢狱

  北方的冬天冰天冻地,积雪盖有三尺厚,尽管待在这里已有些年头,大妹和苏慕亭仍然不耐寒,进了屋子离不开火盆,出了屋子就要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尤其是苏甜,都快要把自己包裹成一个大肉粽。
  没什么事的话,大家都不愿出门,只是苏慕亭如今挑了李绣男的担子,不得不时时往外头跑。这一天,苏甜跟着她一起出门,回来之后一直说晦气,原来在街上被一个小混混摸了荷包,当时正逢衙差巡街,立时抓住小混混,却没找回荷包,好在小混混也没得到好果子,被衙差关进了大牢。
  苏甜庆幸道:“幸好没带太多银子,要不然成了打狗的肉包子。”说完从袖筒里抽出一个纸袋子,芝麻花生酥还冒着热气。
  苏甜将花生酥分给众人吃。苏甜是绣庄里有名的馋猫,大家有意让她,要么推说自己不要,要么拿了一小块意思意思,苏甜搬个小板凳放在离火盆最近的位置,抱着剩下的花生酥细嚼慢咽,开心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大妹见苏慕亭自进门便没说话,而且时不时转头打量她几眼,遂问道:“怎么了?”
  苏慕亭摇摇头,若有所思道:“就是觉得那小子眼熟。”
  桂子捏着样粉红色的东西进来,推了下眯眼的苏甜。
  苏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桂子,不解道:“怎么了?”
  桂子无奈道:“你这个大迷糊,自己丢东西都不知道,这样子丢三落四,迟早要把你家小姐败光。”说着,摊开手,出现一只粉色绣着□□蝶图样的荷包。
  桂子继续说道:“要不是我在你院门口捡到……”
  “糟糕!”苏甜突然大叫,快速站起来,紧张地看向苏慕亭。
  苏慕亭皱眉嘀咕:“冤枉好人了。”拿起架子上的大氅,往门外走去。
  苏甜将花生酥往桂子手里一塞,叮嘱道:“不要吃完。”跑过去拿衣服,火急火燎地迈出门槛。
  大妹心念一动,也快步跟上了她们。
  自离家之后,小妹走南闯北,靠做苦力和教书为生,拜过师学过艺,扛过麻袋做过镖师……杂得估计她自己也记不清了,因知道大妹就在上京,小妹从来都是避开上京。
  教书没有做苦力赚得多,但苦力不收女人,每到夏天,小妹就穿回女装,梳起辫子,应聘去做大户人家的西席,到了秋冬时候,厚衣服一裹,就去卖劳力。这一次,她在牧场找到份送皮革的活,因为是跑长途,所以给的报酬比较高。哪知道接到的第一单生意就是送往京城,小妹想要跟牧场管事换一换,但是牧场管事不耐烦,让她要么别干,要么别说。因舍不得工钱,小妹咬咬牙,觉得自己运气不至于会坏成那样,遂和同牧场的老伯一起,赶了马车来到京城,将皮革交到一位年轻的皮货老板手上,收了钱,看着天色昏暗,又有好大一场雪要下,她和老伯两人找了个小旅店歇脚,打算第二天就走。小妹出门买吃的,老伯先开了他自己的房间。
  小妹走到一个包子铺前,因抬头查看天气,与一对主仆撞了个正着。小妹连忙道歉,那位小姐倒不在意,只是小丫头不满地嘟嘟囔囔,大抵是嫌弃她身上衣服又脏又乱。小妹翻了个白眼,去包子铺买包子,想不到小丫头也进了店铺。
  小妹先到,掏了十个铜板买四个包子,小丫头随后,要了两个,要付账的时候,一摸腰间,大喊有小偷,揪住将要出门的小妹不让走。
  小丫头大叫大嚷引来衙差,咬定就是小妹偷走荷包。
  小妹百口莫辩,除了信誓旦旦保证自己没有偷之外,没有他法。衙差自是不信,从穿着判断,一个出自富贵之家的人怎么可能为了一二两银子随随便便诬陷别人?再看小妹装扮,不是痞子就是无赖,遂将她押进大牢。
  小妹原先心里想着:进大牢就进大牢吧,幸好还没来得及与掌柜的要房,算是省下一晚上的住宿钱。可是一关进来,就后悔了。在这个冷冰冰的季节里,牢房冷得像个冰窖,就算将破棉被都裹在身上,也抵不了寒,三人高的牢顶上有个脑袋大的窗口,呼呼往里头灌冷风。
  小妹欲哭无泪,裹着棉被走到牢门处,抬脚一个劲地踹门上锁链,大声喊“冤枉。”但是没人理。
  喊得多了,隔壁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不耐烦地飞过来一只破鞋,骂道:“能不能安生点!冤枉?谁不冤枉!”
  嗓子确实痛了,小妹叹了口气,将破鞋塞回隔壁,裹着被子走到墙角窝着,稍稍避开窗口吹进来的冷风。
  中饭是两个冻得硬邦邦的馒头,小妹扶着木栏,央求送饭的衙差道:“我真的是冤枉的,烦请大哥帮我跟你们头儿说说,我愿意重谢。”
  衙差抬眼斜她一下,轻声问道:“多少?”
  小妹赔笑道:“你们定,我一定按规矩给。”到了人家地头上,不得不低头,只能破些财免灾。
  衙差拉长声调道:“等着!”先给牢里的囚犯都发了午饭,这才提着食桶出去。
  小妹继续窝到墙角,一边啃窝窝头,一边等监狱长放自己出去。
  不成想不但监狱长来了,连最不想见的人也来了。
  锁链声响起,牢门打开,小妹把头埋进臂弯里,当做沉睡中的陌生人,希望能躲过一劫。透过臂弯,看见一双绣花鞋子走到自己跟前,她不抬头,来人就不开口。
  小妹熬不下去,在定力方面,她一向比不过大妹,遂只好挫败地从臂弯里昂起头,唤道:“大姐。”
  大妹打量她几眼:瘦了,黑了,也糙了,可见吃了不少的苦,折磨得眼里的锐气都少了几分。
  大妹柔声道:“走吧。”弯腰将她扶起。
  苏慕亭和苏甜均站在门口,苏甜更是羞愧得抬不起头,诚恳地抱歉:“温二姑娘,都是我的错,让你受苦了。”
  小妹哼了一声,没有搭理她,见门口有辆气派的马车,知是大妹她们的,遂抬脚轻轻松松跃上,坐进车里。
  大妹见苏甜低头扭着衣角,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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