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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登枝-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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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相熟的夫人捂嘴笑道:“那位姑娘的好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只是碍于杜夫人不好抢先。听说今年常知县的任期就到了,等他一走,这傅家二房的门槛可不要被媒人踏破了!”
向太太一听大喜,连忙在心中合计有哪位太太和傅家相熟,还有此事回去后定要尽快和丈夫商议,好女子可是家家都稀罕的。回到席上,向太太悄悄留意傅家的两位太太果然全程没有交谈过一句,看来两房因为儿女的亲事有了芥蒂果真不是传言!
吕氏因为女儿归来参加长孙女的百日宴,心里很是得意。在席上故意引着女儿说些知县家的琐事,平日喝的茶是几两一钱的黄山太平猴魁,穿是衣裳是京城撷芳楼特意定制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席间几个有见识的太太就心照不宣地相互望了一眼,这样毫无顾忌的炫耀分明是给男人们惹祸呢!
傅兰香出门子时还因为家中的事情有些不愉快,跟母亲一唱一和地说了几句话后就展开笑颜。
酒过半旬,傅兰香大度地吩咐身边的丫头把熬制好的银鱼羹先端在傅百善面前,方侧首笑道:“听说珍哥为了寻找二叔父,在海船上和些陌生粗人整整呆了好几个月,这好不容易回来了,可得好好地补补。女子年轻时不珍惜自个,上了岁数就容易生病痛的!”
这话说得委实过了,年青女子和陌生人呆一天都说不清楚,何况还一呆几个月!知晓这件事原委的自为傅百善报不平,不知晓的便向左右悄声打听此事的究竟,厅堂里便有些嗡嗡议论。
傅百善心里有些腻味,这位堂姊从前便爱和自己攀比,如今如愿嫁入官宦之家大概有些得意忘形了。于是放下手中的银包头筷子,抬起头直直望了一眼,傅兰香脸上的笑意便僵了一下,不自觉地挪开眼睛望向他处。
傅百善心头微微一哂,用帕子拭了下嘴角后平和笑道:“不必如此客气,我不喜用银鱼羹。再则只要我爹能平安回来,我便是在海船上呆上几年又如何?总好过有些人以为我家没了支撑门户的户主,便时不时打我家产业的龌龊主意来得要好!”
在场诸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这话里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此时席面上的太太们只要有耳朵的,就清楚听见了两姐妹的话语,相互看了一眼都不好再做声。
今日席中自有傅家族中的媳妇子,当然知晓两家的过往。当日有消息传来傅满仓殁于海上,傅家大房夫妻二人一唱一和想要谋夺二房家产。一时间,众人神情闪烁议论纷纷,像细小的蚊蚋一样不绝于耳。
傅兰香面色一时如赭,想不到一别将近一年,这讨厌丫头的口舌越发便利了。正要反唇相讥时,就听外面有仆佣禀报,常府姑爷亲自过来接姑奶奶回府了。
本来气得直打哆嗦的吕氏闻言脸色大霁,扯了腋下的帕子得意一笑,“女孩儿家还是要以贞静娴雅为要,莫逞口舌之利。这样出嫁后,才会得公婆的喜爱,夫婿的尊重!”
说话间常府大公子常柏随着仆妇走了进来,笑意盈盈地道:“家中有急事,我母亲让我接兰香回府,叨挠了府上宴会,改日再来陪罪!”
吕氏满脸殷勤笑意看着这位乘龙快婿,恨不得盯出朵花来。去年常柏虽没中头名解元,可也是实打实的举人老爷了,等日后中了进士,女儿兰香的诰命和凤冠霞帔就指日可待了。
坐在左后方席面上的向太太却留意到,那位常府大公子临别时极快地瞥了一眼侧前方,那里正是傅家百善姑娘的座次。看来空穴未必无风,常府原本想求娶的的确是二房的姑娘!
194。第一九四章 罢黜
常柏却没有说谎话,他匆匆而来接傅兰香回府; 是因为父亲常知县今日接到吏部调令; 让他立即进京选授; 这对于如今的常府来说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常知县为人小心谨慎; 做官奉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八字皋旨,年年考绩为“中”; 这些年下来这个青州知县一职倒是让他坐得四平八稳。今日这个吏部调令不但来得突然,而且来得莫名其妙。今年任期将至,最不济也应该是平调,哪至于摊上选授二字?
傅兰香一听此事也急了; 再顾不得拉着脸生闷气。
昨日她无意间在屋子里收拾衣物时; 发现丈夫随身的荷包里多了个颜色绮丽的香囊。才刚刚新婚的她就不免有些拈酸吃醋,今日一早就做张乔致地闹了一场,原指望常柏小意温柔前来呵求几句; 这场脂粉官司就算过去了。哪知常柏将门帘子一甩头都不回没了踪影; 气得她差点将一口银牙咬碎。
不过再大的气性如今也只能忍着; 傅兰香一进门就觑眼望见婆母杜夫人面沉如水,行事越发小心谨慎。屋子里的仆妇往来穿梭,陆续将大件的物事打包装箱。常知县的调令来得急,新任知县七日后就要来交接,府衙里里外外一团乱麻。
屋子狭窄逼仄; 仆妇手脚一时不利将一只尺高青花山水人物梅瓶“喀剌”一声摔落在地上。那仆妇吓得跪在地上连连叫屈; “是少奶奶突然站起身子; 奴婢不妨吓了一跳; 手里没拿稳才摔了东西的!”
傅兰香没曾想这刁奴如此胆大,当了她的面就敢给她上眼药,又觉房中余人都在拿眼轻视于她。一时胀红了薄面皮,一巴掌就狠狠抽在仆妇脸上。那仆妇也是个胆子大的,扑过来就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杜夫人正拄额寻思家中这场飞来横祸到底所为何来,抬眼就见儿媳横眉怒目地盯着一个下人,一时间便觉有些头目森然。这个儿媳不但眼界不宽行事小家子气,而且性情娇柔造作事事爱计较。说是进士之女却只识得女诫教谕,连家中日常进出的帐目都盘弄不清。
她不免对丈夫有些怪责,盘算来盘算去就弄了这么个四不像的东西回家来做长媳,真是不知所谓!“好了,多大点事就扇人耳光,常家一向以宽厚待人,且柏哥也是将要入仕之人,你不好好学着怎样襄助于他,偏偏纠缠在这些小事上做甚?”
傅兰香听见婆母出言训斥,只得束手站在一边不敢再放肆。眼角却瞥见那个与自己顶撞的仆妇貌似恭顺地拣拾起地上的碎瓷,嘴角却噙着一丝蔑笑朝自己望了几眼,这才昂着头大摇大摆地出了房门。
傅兰香面对这种几乎是明目张胆的挑衅肝火更胜,手中的帕子几乎捏成团。正想迈出步子时耳边却听婆母在上首轻咳了一声,身形立时不敢乱动了。眼下正是常家的多事之秋,若是纠缠于细微小事上只怕会被婆婆不喜。
她忽地想起一件往事,当初这位婆母看中的其实是二房的珍哥做长媳,要是她在这里惹下事端又会怎样处理呢?反正不会象现在自己这般没脸任人羞辱。她垂着头兀自生闷气,就没有看见婆母眼中的失望之色更重。
入夜之后,常知县才满脸风尘地匆匆回府。
抓了茶壶连灌一气后才道:“真是流年不利,送了上千两银子才淘换出一句实话,说我的这个调令是镇守登州府的守备太监徐琨,亲自给吏部的人打的招呼。我前思后想甚久,就是想不起到底是何处得罪了此人!”
杜夫人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丈夫的人情往来上峰下级的打点都是她一手经办,镇守登州府的守备太监徐琨虽然位高权重,但是跟自家老爷一个在青州一个在登州,官宦殊途井水不犯河水,怕是从来连面都没有朝过,作何要费力折腾这番工夫?
站在一边的常柏闻言却是心中一凛,忙低头掩下异色,装作收拾书籍文册的样子上下忙碌。常知县夫妻俩寻不到一点由头,好在终于打听清楚了根由可以对症下药。只得商量着先将家中细软收拾一些出来,明日一早送到登州徐琨的私宅处,看看能否补救一二。
常柏直到父母歇下来,才慢慢退出屋子站在静无一人的廊檐下。
前日,他在茶楼里等候友人前来一叙,一个梳了双丫髻的小丫头过来递上一只香囊,说“自家主人在雅阁盼一晤,若是不至后果自负”。自去年中了举人之后,年少倜傥的他被风雅女伎馈赠个香帕汗巾什么的,简直是司空见惯习以为常,几个陆续赶到的友人不时以此戏谑打趣。
这些人不会知道,表面镇定自若的常府大公子胸中早已是惊涛骇浪。别人不认得那只香囊上的乾坤,他却是一清二楚。当年那位情窦初开的玉芝表妹为表一腔情丝,在为他亲手绣制的小物件上,每一件上面的都用青色丝线绣了一朵小小的玉芝花。
彼此,母亲杜夫人看中了高柳傅家二房的傅百善,常柏自己也觉得这样一个落落大方的女子才是正经的良配,回府后就将徐玉芝历年所赠之物装在一只木匣里送回去了。不想至晚间时,徐玉芝又将木匣里东西悉数送返,其中深意不问可知。
作为男人,常柏对于这种一往情深不是不动容的。甚至隐晦地想过,表妹素来文弱舅舅也不甚看中这个女儿,等他将傅氏女娶进门后,等个一年半载再将表妹纳为妾侍。到时候自己得中进士红袍加身,身边娇妻美妾围绕,人生夫复何求?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表妹阴差阳错死于火劫。虽然父亲一再诋毁,说表妹对秦王有思慕之情,自荐枕席不成才羞愧自焚。为掩盖非议遮人耳目还用自己的贴身婢女李代桃僵,自己却悄然遁逃至他乡。
常柏对父亲的推测是半信半疑,那样温柔似水情根深重的徐玉芝,怎么会是做下种种恶行的女人,怎么会是对权贵谄媚的女人?尽管不信,但是当天晚上回到府中的常柏,还是将那木匣里的物事付之一炬。
再后来,事情突然起了意料不到的变化。
秦王殿下不知何时竟然也对傅家二房的百善姑娘起了遐思,几番斟酌后的父亲实在舍不得断了这门亲事,就转而为他择下傅家大房的女儿。及至后来在新房掀开鸳鸯满绣的红盖头,看到满脸含羞的傅兰香时,他心中早已没有半分雀跃之情。
新妇性格古板,事事爱掐尖攀比,偏偏又没有掐尖要强的本事。府中仆妇都是多年的老人,他不只一次看见傅兰香被这些奸滑仆妇挤兑,却没有上前出言相帮。为什么母亲处理中馈时井井有余游刃有余,这位新妇却弹压不住呢?
常柏心中失望之情日益,所以在茶楼里收到那只香囊时又惊又喜。
喜的是徐玉芝果然还好好地活着,那位前来传话的小丫头穿戴尚好,说明徐玉芝现在的日子至少应该是优渥的。惊的是那句“若是不至后果自负”,他与徐玉芝自小一起长大,自然晓得这个表妹性情里极为执拗顽固的一面。
就是因为这种种考虑,加上同桌友人们的打趣,常柏才在茶楼里蹉跎至酉时,即没有起身去那间雅阁见人,回来后也没有将装了一束青丝的香囊丢弃。他一连数个时辰坐在窗前,看着那只绣了玉芝花的香囊心潮起伏神思不定。
现在回想起此间种种,常柏忽然有个荒谬大胆的推测。父亲这近似于罢黜的调令,其间是否有徐玉芝所作的手脚?仔细想了一下又觉有些不可能,这才多久的时日,徐玉芝即便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权柄!
好在明日即可起程去登州,到时候其间有什么蹊跷自会一清二楚。
常柏立在亭中,细细思量明日到了那位守备太监面前该怎么出言相求?即要显得有风骨,又要显得不谄媚,象父亲这种持中庸之道为官的人比比皆是,却决不能在清流当中坏了名声。罢黜之后还可以谋求起复,若是传出谄婿内庭宦官的流言,父亲的官途无异于走上绝路!
朝堂上这些阉人是无比特殊的存在,皇帝陛下认为这些人无根无靠便无欲无求。所以颇为看中,诸多封疆大吏身边都有同品阶的守备太监作为制掣和监督用。象徐琨便是作为秦王应旭的压制力量被放在登州的,果然是天家无父子啊!
想到龙章凤姿的秦王殿下,常柏心头便是一热。要是傅百善真的顺利嫁入秦~王府,秦王殿下他日顺利荣登大宝,自己作为殿下的连襟,正经科班出身,前途简直是一片璀璨,直隶常家也会因此变成新兴的权贵。
正在遐想之际,院落里袅娜过来一妇人,正是自己的妻子傅兰香。常柏压住心头不快,煦颜道:“此时风高露重,你出来做什么?”
傅兰香满眼情意温温柔柔地道:“家中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我却一点忙也帮不上,又见你迟迟不回房,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只是……是我们刚刚新婚,还请相公为我留两分薄面。等过些日子,我再为你将那位知己抬进府里来!”
常柏有些啼笑皆非,这都什么时候了,傅氏眼里却只看得到儿女情长拈酸吃醋,只在考虑是否要为丈夫纳一房妾室,方能彰显自己的容人大度,全然不顾公爹的官途已是汲汲可危,真是让人无语至极!
195。第一九五章 农庄
浓荫绿树掩映的农庄里; 竹墙黛瓦炊烟袅袅,一片安谧井然。
院子里的空地上; 傅百善满意地看着面前码放齐整的银锭,仔细清点了一遍后对着大弟傅千慈笑道:“这几年你跟着吴太医倒是学了不少东西; 连怎么冶炼金石都晓得了!”
已经虚岁十三的小五靠在墙角一块突出的砖石上; 拿了帕子胡乱抹了额头上的汗水,又挺了挺有些单薄的胸膛道:“这些不过是将银器融了; 在模具坯子里重新铸成,只要炉火的温度足够不值当些什么!要说天纵奇才我师娘吴夫人算是一个,她正在提炼一种辟谷丹药; 说是吃一颗就能管三天饭。不过是悄悄背着我师傅炼的; 我师傅还千叮万嘱地不让我学!”
傅百善哈哈大笑,趁机揪了一下小五还有些婴肥的脸颊; 满意地感到其间的丰盈,于是又关切问道:“心口还时常痛吗?吴太医开的药还常吃吗?”
小五蛮不乎地拂开姐姐的手; 复又有些沮丧道:“早不痛了,只是怕你们担心就常备了一些强健心脉的药丸在身上; 感觉不舒服的时候就吃上一颗!从前爹爹失踪这么久,我半点忙没帮上不说; 还不知花费了家里多少银子,我师娘曾说那些钱可以打造一个跟我等身的金人了!”
那年傅氏一家到云门寺参拜; 在山脚遇到受徐玉芝指派的匪人截杀; 小五就是在那时被充当匪人的徐直一掌伤了心脉。这些年虽是一力调养; 小五渐恢复了些生机; 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只是到底还是亏了根底,比寻常的孩子生得要文弱许多。
想到这里,傅百善对害了大弟的徐直便有些忿恨。一个成年男人为了逃脱己身竟然出手伤一个刚刚八岁的孩子,果然是与虎狼一般的铁石心肠。旋即想到此人当初不过是徐玉芝手里一把泄愤的刀而已,恨他又有何用?
更何况此人早已惨死他乡,自己又有过只追究主凶其余不再声讨的承诺,只得按住心头的燥气温声道:“钱财挣来就是花用的,不过是跟你等身的金人,就是座金山只要能换你安好,爹娘都不会皱眉的。如今你一意学医,小六一意科举,日后说不得还是我傅家的一段传世的佳话!”
小五神情便有些羞赧,“我俩约定一人在凡世为良医,一人入朝堂为良相。这是因为大姐身为女子尚能出海寻父,是我辈男儿的楷模,我们俩为人子者也不能相差太多!”
今年春天傅家二房排行小六的傅千祥过了童子试,名次虽只是中游,却成了青州府年纪最小的秀才,引得人人称羡不已。放榜那日,傅氏族长特地包了十两银子的红封过来,特特嘱咐小六要好生读书以光宗耀祖庇佑乡里。
自那年举家回青州为傅老太太过六十大寿之后,家里的糟心事一桩接一桩。
及至后来父亲失踪长姐出海,往日和乐融融的一家人分散四处各居东西。两兄弟自知年纪小帮不上什么忙,便只能在课业精进自己。两人除了每隔十天往返一次青州看望家中的母亲,其余时间就在儒学或是吴太医的医所里潜心苦读。左邻右舍如今提及这两个斯文懂事的孩子,谁都要一翘大姆指。
小五人小鬼大,挨了一下姐姐的胳膊挤着眼睛道:“我听说八月十六那天是个绝好的日子,裴大哥就要敲锣打鼓地过来提亲下聘交换婚书了,没想到兜转一圈他最后还是成了我的姐夫!去年这时节我和小六还在慨叹,可惜这么好的姐夫要便宜给别人了,说来说去还是我大姐姐最厉害!”
已经过了夏日最炎热的时节,午后的微风拂过女郎玫红纱绣浅彩折枝海棠纹的衣裙,傅百善脸上便有些殷红,扯了几乎和自己一般高少年的耳朵,薄怒道:“胡乱喊什么?”
少年身形像猴子一样灵活地一扭,站在一边正色道:“魏琪姐姐在嫁到京城前到登州耍,曾叹息道裴大哥其实早被大姐吃得死死的,从你很小的时候人家就等你长成。他大你整整八岁,要是你再不松口嫁他,只怕他要立时学王老虎抢亲!”
王老虎抢亲是街肆酒坊里伶人们传唱最为广泛的一个段子,说的是前朝兵部尚书之子王天豹喜爱贫家女秀英,偏有勇无谋又心痒难耐闹出无数笑话,最后靠抢才赢得美人归的乡间俚剧。
傅百善从未被兄弟如此直言打趣,饶是她性情沉稳也羞得就要捶人。
屋子里的宋知春正巧抬头瞧见,连忙站在窗户前大声呵道:“小五你这个皮猴又在瞎闹,这样大的日头也不知提醒你姐姐找个阴凉地好生躲躲。珍哥你自个也不警醒些,好容易白了一点的皮子当心又黑了。两个人赶紧回屋呆着,桌子上有冰镇的酸梅汤!”
听见母亲的呵斥两姐弟不敢再玩笑,都规矩地进了屋子。穿了一身鸦青缎绣三多如意纹长褙子的宋知春放下手中的账册,扯着女儿的胳膊肘左右细看了一回,有些嫌弃地撇嘴道:“前儿拿去的膏子你到底让荔枝给你用了没有哇,这皮色儿怎么还是有些发黑呢?”
要说宋知春眼下最忧心的事,无疑就是女儿的样貌了。其实姑娘正值好年华,身材高挑腰细腿长,额头饱满双眼有神,哪哪都挑不出一点毛病。偏偏因为出了一趟海,一身的白皮儿尽变成了蜜色,捂了这么久又用了好些药汤,怎么就无效呢?俗语说一白遮三丑,那一黑不是曝三短嘛!
小五不怕死地继续撩拔,“大姐,咱娘替你着急了,生怕裴大哥不要你呢!”
因为丈夫和女儿都全须全尾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宋知春一扫往日的缠绵病色,连精神头都要健旺许多,如今更是家里家外事事亲力亲为,恨不得把往日耽误的事情全补起来。今日到农庄玩耍时,也不忘记把账簿拿出来盘点一番。
她安然坐在竹榻上,由着一双小儿女斗嘴,最后自个也撑不住笑了。扬着头傲然道:“我这千般万好的女儿许给他,是他上辈修来的福气,只是你俩这一波三折的,我是巴不得赶紧把事情办了。我和你曾姑姑商量好了,裴青反正没有正经长辈,等你俩成亲后,就在旁边置一处两进的小宅子。他在青州卫上值时,你就回来与我作伴,还跟当姑娘时一般自在!”
原先宋知春对裴青还有诸多微词,无父无母没有家族依靠。这个年头,没有亲族依傍简直是两眼抹黑一般,不但费心费力还容易被人当成软脚虾踩踏,这样的人家主妇势必会比别人活得辛苦一些。
但是转过头一看这竟成了妙处,女儿过门后就可当家做主,还没有婆母小姑叼挠。新宅子就隔一条街,女儿回娘家就跟串门一样方便,有什么事顿饭的工夫就可以知晓。再者,等女婿回家后把院门一关,小夫妻就可以过自己的小日子,两下都不耽误。
所以现在的宋知春越发觉得这件亲事结得好,原本她还准备回趟广州,在那间密室里取些稀罕物件出来作陪嫁。是女儿自个说日后都是小门小户,嫁妆太过丰厚难免打眼。加上裴青刚刚升职得意太过不好,若是招同僚嫉恨更会徒惹事端。
宋知春一想也是这个道理,那个宅子不过两进,小夫妻两个住正正好,嫁妆太多的确太过打眼。跟丈夫商量过后,就把东西全部折成日昇昌的银票整整有五万两,细细地装在一只紫檀嵌珐琅面的匣子里,打算做为压箱钱放在女儿的嫁妆里。
除了这些还有各式摆在明面上的金银头面,家俱布匹,林林总总地写了指厚的册子。傅满仓看了之后还直道简薄了,一连几天猫在书房里给从前相熟之人写信,务必要淘换些可以传家又不碍眼的宝贝过来给女儿当嫁妆。
傅百善一股脑喝完已经放温的酸梅汤,抬头看了一眼屋子后问道:“爹爹怎么没见人影,今天这是最后一批银锭了,是放在庄子上还是运回城里存在银号里头?”
宋知春想了一下道:“全运回城里存上吧,那是你自个的私房,放在银号里生几分利息也是好的。只是不知裴青在青州卫还能呆多久,要不然多置办几处宅子铺面租赁出去也是使得的!”
然后又拔拉一下案几上的算盘珠子没好气地道:“你爹能去哪里?一错眼就去伺弄那些你们从倭国带回来的金贵物事,喊了好几个善农事的老人儿天天混在田坎上。千选万选地选了最好的上等田,等那个金果果出了苗生了藤蔓之后,又起垄整畦扦插在沙地里、干地里、黄泥地里,说是要检验出这东西最合适的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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