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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贵妾-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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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溪上前替她添了杯茶,轻手轻脚的,生怕打扰了沈瑜。
良久以后,天色都已经暗了下来,沈瑜才终于丢开了珠算,拿过一旁的茶盏来,灌了口已经发凉的茶。
而那些账本,她才看了不到两成。
复盘账本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宫中年底盘账之时,一屋子里坐了十数位女史,接连不停地算着,也得耗上四五日的功夫。
沈瑜早年帮着算过一次,一天下来,手都要废了。
青溪点了烛火,又换了新茶来,见沈瑜正在揉捏着自己的手指,试探着劝道:“夫人若是觉着累了,不如就先歇歇吧。”她先前是亲眼见着沈瑜如何训赵管家的,原是打定了主意不多言,可见沈瑜一脸倦意,还是忍不住又说了句,“其实您也不必亲自动手,大可找个账房先生来代劳。”
沈瑜这个人,相貌清秀气质温婉,不发怒的时候,说话还总是带着些淡淡的笑意,让人不由得便生出亲近的意思。
青溪又大着胆子道:“若您信不过府中的账房先生,也可以到外面找位没什么干系的,给他点银钱,让他来算几日账。”
这丫头还是有几分小聪明的。
沈瑜笑了声:“我不放心,并非是因为府中的账房先生有问题。”
纵然是真有什么问题,如今她亲自盯着,那也不敢在她眼皮底下耍什么花招。
青溪下意识地问道:“那是因着什么?”
“因为……”沈瑜见她一脸好奇,低头抿了口热茶,笑道,“眼下这光景,不从我手中过的事情,我都放不下心。”
青溪先是愣了愣,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也没再劝沈瑜,而是道:“那我去寻些温水来,浸些玫瑰精油,给您泡泡手吧,应当能缓解些。”
见她如此知情识趣,沈瑜也轻松不少:“好。”
时辰不早,沈瑜随便吃了点饭,便又看起了账本。
累归累,可这件事她的确不能假他人之手。
此番盘账,最重要的倒不是去算账目上是否有误,而是对这些铺子的账目进行梳理。若是真依着青溪所说,去外边找账房先生来,那倒是一时省事了,可长久来说却并不是桩好事。
沈瑜初来乍到,对这些生意并不了解,那么最快入手的方式,便是账本。
纵然这些账本的规格制式都或多或少存在一定的问题,看起来会费些功夫,可大体上却还是能对的上的。至少能看出来这些铺子的生意以什么为主,货源来自何处,以及去年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四季收支情况又如何。
从前在尚宫局学盘账的时候,晴云曾告诉过她,宫中盘账大多时候都是走个过场,只算银钱是否对的上,可实际上,这账目上能看出来的东西多了去了。
便如一斑窥豹,有的人看得是银钱多少,整本翻过去了也毫无所获。有的人却能从几页账目中,推演出这铺子当时是如何运作的。
沈瑜自问没法做到后者,但的确也能看出不少问题了。
这样看账本是一件极其消耗精力的事,一旦停下来,便觉得疲惫得很。
可她还是得看下去。
毕竟这些生意,便是她今后的倚仗与立身之本。
她一个后宅女眷,朝堂世家之间的事情自是插手不来的,力所能及的也就是这些生意。做这件事,不独是为了宋家,更多是为了她自己。
权势与银子,总要有一样才行,前者她一时半会儿是够不着的,便只能在后者上下苦功夫了。
在接下来的几日中,她哪儿也没去,整日都耗在了这些账目上。虽累了点,但却还是有所收获。
在这七家铺子里,共能分出三类来。
一类是账本的规格制式有问题,但大体上的生意却是没什么错的,一年到头来赚的银子也说得过去。或许是疏忽大意,又或许是知道这府中的盘账是走过场,所以压根没上心。
第二类则是账本做得糊涂,生意也糊涂,应当是掌柜没什么能耐,云氏这些年又没有苛责过,所以也就任他们这么敷衍着过来了。
至于第三类……不是不会做账目,而是聪明得太过了。打眼一看或许觉不出什么错处,可却是经不起推敲的,也可能是因为知道云氏不管,所以连假账都懒得费心做了。
沈瑜将这些账本逐个写了批注,放到了一旁,准备到云氏那里去一趟。
说来也巧,她刚出门,赵管家便过来了。
这次再见面,这位赵管家可是比前几次都恭敬许多,饶是沈瑜,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他是来送后宅的账本的,沈瑜先前给的期限是五日,让所有铺子的掌柜带着新账本来见她。如今恰是第四日,赵管家倒是先来了。
沈瑜也懒得再进屋去,索性就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接过账本也没翻看,随手丢在一旁,似笑非笑道:“你来得倒早。”
赵管家微弯着腰,讪讪地笑了声。
这几日沈瑜忙得很,他也没闲着,辗转托关系去打听了沈瑜的身份。及至知晓她在宫中的职务后,大为后悔,催着账房连夜赶工将账本重新赶制了出来。
好在他这几年虽散漫了些,但却并没干什么太过的事情,账目上没什么大问题。
只要今后配合着,最多挨几句申饬受个罚,应当不会有什么大事。因此,他一赶完工,便巴巴地赶过来了,只求能洗刷一下先前在沈瑜这里留的坏印象。
沈瑜是亲自仔仔细细地看过账目的,知道这位赵管家没什么大疏漏,便是有些小毛病,在旁人的衬托下也都显得无伤大雅了。再者,赵让谦并不同旁的家养奴才,他如今能知情识趣,放他一马也未尝不可。
她倒是有心把这些人都给换了,可这当下她对府中之人并不熟悉,也没什么信得过能用的,偌大一个将军府,换了人来,也未必能有赵让谦做得好。
所以只好抓大放小,杀鸡儆猴。
但沈瑜并没说话,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遭,及至他被看得不自在起来,额角都冒汗了,方才轻飘飘地说了句:“你先回去吧。便是什么事情,也等到明日再说。”
说完,她便起身带着青溪离开了,只剩赵管家左右为难地留在那里。
赵管家原是觉着没什么大事,可如今沈瑜的态度含糊不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一想起方才沈瑜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他不由得又忐忑起来。
想来今夜又要睡不着了。
这几日来,青溪对沈瑜的性情已经有所了解,说话时也不似起初那般小心翼翼了。出了院门后,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赵管家,小声提醒说:“夫人,这赵管家的父亲是西府老侯爷的亲卫,若是真把他给换了,怕是要得罪不少人。”
或许是方才沈瑜装得太像了些,连青溪都以为,她这是要发落赵让谦,所以忍不住劝了句。
沈瑜摇头笑了笑:“我没准备换掉他,不过是吓吓他罢了。”
青溪说的的确是有道理的,俗话说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真把这些人得罪了,或许他们不能奈你何,可暗地里使些绊子,也够误事的了。
在站稳脚跟之前,她还没准备动手。
一进云氏的院子,便嗅着浓重的药味。
沈瑜皱了皱眉,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云氏的病不见起色,委实是让人头疼。大夫也请了,早前还托了关系请了宫中的太医来,可也无济于事。
沈瑜又进了正房,听见宋予璇正在与嬷嬷商议,说什么南边来的神医圣手,起了兴致,问道:“可是有什么好消息?”
第37章
像是没想到她会突然过来,宋予璇愣了下,方才起身道:“昨日我偶然听了个消息,说是南边有一位神医前几日入京来,如今正在慈恩寺义诊。说是这位神医医术高超,妙手回春,多些年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这几日前去义诊的,不单有平民百姓,不少官宦人家也特地赶过去请他诊治。”
“娘这病一直不见起色,我便想着,着人去请他来府中看一看。”宋予璇叹了口气,“可他偏生没应允,开多少银子也不成。”
沈瑜听了这前因后果,说道:“他既是义诊,想来也不在乎什么银钱。再者,像这样有真本事的,恃才傲物也是寻常,未必就看得上我们这样的人家。”想了想,又道,“既然他不肯来,那为何不让夫人亲自前去?”
云氏的病情虽重,但也没到不能挪动的地步,若那位神医果然如传闻中所说的,那的确值得费些功夫走一遭。
宋予璇眉头紧皱着,愁容满面,无奈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娘她没同意,说是已到今日境地,不必再白折腾……”
沈瑜听这话,心中“咯噔”一声,云氏这话简直是已经存了死意。
她若真是这么想的,那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救。
沈瑜下意识地想去劝,可转念一想,宋予璇这个亲女儿劝都没什么用处,她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又能说什么呢?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宋予璇性子温顺,如今却是被逼得没法了,说话也没了遮拦:“当年父亲过世之时,娘都未曾这么难过过,虽也病了一场,可慢慢地就好起来了。她这些年也不疼大哥,我原以为病一场也会渐渐好起来的,可谁知竟至如今地步。”
沈瑜从她这话里觉出些不对劲来,但如今并不适合追问,只能掩下不提,先进内室去探看云氏。
云氏仍旧是那么个病美人模样,倚在那里闭目养神,听了侍女的提醒,方才缓缓地睁开眼,看向沈瑜:“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她很美,纵然是病得形容憔悴,可仍旧美得动人心弦。沈瑜甚至忍不住会想,她年轻的时候,该是怎么样的风华万千。
可亏得是她这些年在将军府,甚少出门,不然说不定要惹出多少祸端来。
“我此次过来,的确是有一桩事要征求夫人的意见。”沈瑜坐在临窗的椅子上,不远不近地看着云氏,“再者,也是想来看看您的病情。”
云氏淡淡地说:“府中之事我既然已经交给你,那便是全权由你来处置,不必再特地过来问我的意见。至于病情……也不过是听天由命,着急也没什么用处。”
她谈论起将军府的家事,乃至自己的病情,都是一副冷淡的模样,仿佛跟她没半点干系一般。
其实说起来,她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的确不像是在乎将军府。
沈瑜如今再回想起自己初来时云氏的照拂,这才意识到,原来那时的云氏才是反常至极,如今这模样才是常态。
现在细想,云氏那时更像是将对宋予夺的亏欠,弥补到了她身上。
弥补完了,也就没什么特殊优待了。
沈瑜这么些年,就没见过几个这样当娘的。可偏偏你还说不出什么话来,毕竟她对自己都是这个样子,毫不上心。
当初她曾听人提过,云氏祖籍太原,当年宋将军带兵剿匪之时顺道将她救出,带回了京城。后不顾老侯爷与亲娘的阻拦,毅然跟云氏成亲,还给了她正妻的位分,更是侯府中搬到了这将军府来。
那时沈瑜想着,云氏与宋将军必定是两情相悦,格外恩爱,才会不顾阻拦也要在一起。
可如今看着,这事儿怎么像是宋将军剃头挑子一头热?不然云氏何至于是如今这模样?
不管家,也不管子女。
仿佛她这么些年来,都是袖手旁观,随波逐流。
沈瑜心中千回百转,但也没表露出来,将生意上的事情大致提了提,而后道:“我有意将这些生意彻底整顿,或许会关掉一半的铺子。”
果不其然,云氏仍旧是那句:“随你。”
沈瑜抿了抿唇,另挑了个话头:“还有一事,我想让三姑娘跟在我身边,趁这机会学些理家的事宜。虽说我会的也有限,但多少应该能教她些,以免将来她若是出嫁了,料理不来家务事。”
这次,云氏沉默了会儿。
她垂眼看着锦被,指尖捻着丝绸料子,片刻后方才轻声道:“她若是想学,便跟着学些吧。有劳你了。”
她这模样,倒也不像是完全不在乎。沈瑜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其实说来,三姑娘也到了婚嫁的年纪,夫人可曾想过为她择婿?”
云氏这次沉默的时间就更长了,在沈瑜几乎疑心她不会回答之时,才开口道:“她这样的性情,并不适合嫁去什么高门大户,我也不想让她伺候公婆,做什么都要小心翼翼的。”
“是,”沈瑜是认同这一点的,“可她到底是老侯爷的嫡孙女,这样的出身,怕也不可能低嫁。”
云氏好看的眉头蹙了起来,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最后也都化为一声叹息:“容我再想想。”
云氏说出这样的话,沈瑜倒是毫不意外。
事实上,云氏没说出来“这件事由你决断”,她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恕我冒昧,您若顾念着三姑娘,还想为她操持此事,便得好好配合大夫的医嘱才行。”沈瑜在她面前也没什么忌讳不忌讳的了,直截了当地说,“虽说您将管家的事交给我,可三姑娘的亲事,我却是不想插手的。您若真有个三长两短,那将来她这后半生,就全系在老侯爷一念之间了。”
若云氏真病逝,那宋予璇的亲事自然就落在西府那边了。届时若真有什么不妥,沈瑜倒也不会袖手旁观,不过在云氏面前,就是另一套说辞了。
沈瑜添油加醋道:“您应该也是知道的,这世家之间婚事向来都是利益交换,西府那边未必会对三姑娘尽心尽力,说不准会挑一个怎样的夫婿。”
她毫无负担地揣测着侯府,反正云氏对西府的印象也好不到哪儿去。
想了想,她又私心试探性地补了句:“若真嫁错了夫婿,只怕这后半生,都要折里面了。”
说这话时,沈瑜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云氏的神情。
云氏怔了怔,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但这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转瞬即逝,若不是沈瑜一直留了个心眼,只怕压根不会注意到。
她沉默了会儿,坐直了身子,无奈道:“你去告诉予璇,让她准备着,我明日便去见一见那位南边来的神医。”
沈瑜连忙应道:“嗳,我这就去告诉她。”
云氏见她这模样,也觉出些不对来,回过味儿来后感慨了句:“你这劝人的方式,倒是别致。”
她并没生气,甚至还无奈地笑了声。
沈瑜抿了抿唇:“可我说的也是实情。”
云氏点了点头:“是,你说的不错。”
沈瑜方才已经大着胆子试探了一次,虽然云氏并没察觉到,但她也不敢再多言,寻了个借口离开了。
听了沈瑜转述的话,宋予璇立即转悲为喜,破涕为笑:“阿瑜,多亏有你在,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才好了。”
她看过来的眼神又是欢喜又是崇敬,沈瑜有些哭笑不得,随即又觉出些心酸来。这姑娘待人一向赤诚,若能从小便好好教导着,今日想必是另一番模样。
沈瑜抬手,摸了摸她的鬓发,轻笑道:“你安心照顾夫人,旁的事情不用担忧。”
及至第二日,宋予璇陪着云氏到慈恩寺去,向那位神医求诊。
而沈瑜这边,则是在修齐居摆了场“鸿门宴”,等着几位掌柜的到来。没酒菜,只有笔墨与珠算。
这些掌柜还不是一道过来的,陆陆续续赶来修齐居,沈瑜并没见他们,而是让人在院中等候着,等人来齐了,再说其他。
赵管家倒是一早就到了,他昨日被沈瑜不上不下地摆了一道,一夜都没歇好,早早地就赶了过来。
早就过了说好的时辰,可人还没到齐,他状似不经意地向青溪抱怨道:“这些人实在是太出格了,我先前已经知会了他们,务必要早些过来,不料竟拖到这时候。”
赵让谦堂堂一个大管家,怎么会无缘无故跟她抱怨这种事情?
青溪略一想,便明白过来了,忍着笑意,义正辞严地向他道:“委实是过分了,我这就去回禀如夫人。”
说完,她回身进了屋,将此事转告了沈瑜,小声笑道:“赵管家这是想撇清关系呢。”
赵让谦那话乍一听是抱怨,可实际上,却是想告诉沈瑜——
先前通知下去的时候他已经提醒过了要早点来,如今人没来,不是他的疏漏,全然是那人的错。
沈瑜翻看着先前批注的笺纸,无声地笑了笑,随口问道:“还差几人?”
青溪如实道:“一人。”
“谁?”
“绸缎庄的孙掌柜。”
沈瑜扫了眼笺纸,从那一摞账册中抽出一本来,看了眼朱笔批注,冷笑道:“这位果然是艺高人大。账册都敢造假,那如今迟迟不来,自然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孙向劲,打从六年前任绸缎庄的掌柜。
那本最离谱的造假账册,便是出自他手。
又等了足有半柱香的时间,这位孙掌柜方才姗姗来迟。他的确是没把沈瑜这么个妾室放在眼里,只是没料到,一进院门,迎接他的并不是沈瑜的怒火,而是自己那几位“同僚”的怒视。
他自然是不知道,这几位在院中等了他多长时间的。
尤其是来得最早的赵管家,等了快一个时辰,心中七上八下的,此时瞪向他的眼神也就更为凶狠了。
孙向劲虽敢在账册上作假糊弄云氏,可却不敢得罪了赵让谦,上前两步陪笑道:“诸位来得好早,倒是我迟了,委实是对不住。”
赵让谦早就让沈瑜给收拾妥了,如今自己的去留还没个定准,也懒得跟他客套,只冷声道:“这话你留着同如夫人说吧。”
孙向劲觉出点不对劲来,还没来得及问,青溪便打了帘子,请诸位掌柜进门去。
赵让谦一甩袖,先进去了。
他是最早接触沈瑜的人,也是被沈瑜吊了最久的人,这几天过得堪称是心力交瘁,如今只想快些要个结果。
赵管家进去了,其他人便也陆陆续续地跟上。
沈瑜端坐在正位上,捧了盏茶,轻轻地吹开了热气,清淡的茶香飘散开来,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厅中众人。
七个掌柜,并着一个赵管家,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
神态各异。
沈瑜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淡淡地说了句:“诸位先请坐吧。”
沈瑜这个人,长相跟气质都很有欺骗性,不发怒的时候,就像是个温婉的小家碧玉。
孙向劲打量着她,见她这模样,便彻底放下心来,抬手去拿小几上备好的茶盏。结果他手才碰着杯壁,便听见沈瑜冷不丁地叫了声:“孙掌柜。”
这一声来得太突然,他手一颤,险些将茶盏给碰翻了。
“孙掌柜,你的新账册呢?”沈瑜道。
孙向劲收回了手,取出了新带来的账册,正准备交给沈瑜的时候,又被打断了。
“不必给我看,”沈瑜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只需告诉我,这账册上八月初三那日记着的条目,是什么?”
别说是被问到的孙向劲,厅中其他人,也都没能明白过来沈瑜为何会问这样的问题。
一片寂静之后,孙向劲先反应过来,说了句:“成。”
他简单粗暴地翻开账目,找寻了会儿,而后念道:“八月初三,购入浮光锦二百匹,耗银四千七百两。”
沈瑜撑着额,抬眼看向他,未置可否。
孙向劲原本是理直气壮的,可如今却被沈瑜这平淡的眼神盯得不舒服起来,恼羞成怒道:“您平白无故问这个,可是有什么缘由?”
“平白无故?我原还指望你自己看出不对来,看来想多了。”沈瑜嗤笑道,“你怕是做假账做得昏了头,连自己都觉不出什么错了不成?”
孙向劲脸色骤变,随即站起身道:“夫人将管家权交给你,我们合该听候你的差遣,可你也不能无凭无据,就这么血口喷人。随便挑出一条账目,就能盖个做假账的罪名,岂非是让人寒心?”
沈瑜也没恼,由着他把话说完:“那你倒是说说,为何要花这么大价钱,购入浮光锦?”
孙向劲冷笑道:“这浮光锦,因着在阳光下似有光华流转,一直颇受京中女眷们的喜爱,价钱也居高不下。我经营着绸缎庄,购入大批的浮光锦,难道不正常吗?”
说完,他没忍住又补了句:“还是说,如夫人没见过浮光锦,便觉着价格太过高昂,是我做假账。”
他这就是恶意揣测了,另一方面,也是看不起沈瑜的出身。
赵管家忍不住暗自骂了句“蠢货”,要知道沈瑜在宫中时可是尚宫局司记,四司的事皆从她手中过,难道宫中司服司会没有浮光锦吗?
对于平民百姓来说,一匹浮光锦顶得上一年的开销,可在贵人面前,却什么都不是。
更何况,司服司中连“寸锦寸金”的蜀锦都有,浮光锦又算得了什么?
沈瑜乐了,她是真没想到孙向劲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蠢话,笑了声后,才又道:“我问的是,你为何要在八月初三购入浮光锦?”
从一开始,这条账目的错处便是在时间上。可沈瑜刻意模糊了重点,先引着孙向劲承认了此事,以免他再改口,而后才切入重点。
对于在场的其他人来说,这问话并没什么问题,因为他们也不大清楚丝绸生意上有什么变动。
可孙向劲却是知道的。
就算他办事水平稀松平常,可到底是经营着绸缎庄的人,沈瑜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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