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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独步-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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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翊均惭愧不已,“实不相瞒,在下想请教,殿下与霍小姑……”
步微行一记冷眼过来,顾翊均刹住一瞬,随即意会到,对方对自己仍有敌意,虽说当日他好心提醒,但毕竟是嘲笑了一朝太子。
情这种滋味,只有尝过,方知浓淡,方知当深陷泥潭时,愈挣扎却愈被没顶的痛楚。
顾翊均面露惭颜,“我只想知道,当在责任、家族和心爱的女人之间,倘使只能二择其一时,该如何抉择。”
从来率性如风的顾翊均,原来竟也会为情所困。
若是他说的心爱之人是霍蘩祁,绝不会当面问询于己。
步微行眉心稍展,面色仍是不悦,“前者。”
顾翊均怔然,“竟是前者?这是殿下的选择?”
步微行挑唇,哂然一嗤,“你给的先决是只能二择其一,既是如此,孤的家国天下,自然在先。”
“殿下难道会弃了阿祁?”顾翊均的手摁住桌沿,微微用力,拗下一截木屑。
他自己都怔愣不解,自己如此激动,难道是想听见不同的答案?是真的如此不愿割舍么?顾翊均望着手心的掌纹,那道被袅袅归还的头簪划过的伤痕历历在目,伤口才干涸一晚,疼痛犹在。
步微行道:“孤不会让自己陷入二择其一的境地。”
不论如何,自负如他,宁可断腕,也决不自甘被逼上绝路。
太子眼底的桀骜轻狂的光彩,让顾翊均一时无话。他自惭形秽一般垂下眼眸,掌心的猩红血痕刺痛了目光。
要放弃么?
不放弃么?
步微行将清茶推给他,“倘若是孤,宁可犯上,也不受威胁。”
宁可犯上,不受威胁。
顾翊均一直以为太子是他的同路人,如今看来,也不尽然相同。
顾翊均苦笑,“不受威胁,失去的更多,犯上的代价太沉重了。”
步微行长身而起,缁衣缓带微曳,他脸色漠寒,“你的母亲以母子恩义胁你娶妻,可曾想过,她百年之后,你们成了一对怨偶,一生的痛和遗憾,九泉之下她能替你偿?”
不能。
顾翊均心知,没有袅袅,他必然一生遗憾。
他云游四方时,偶尔念及袅袅,那时,她在家里,在后盾之后,被保护得不知尘世污浊。从她走后,他却辗转反侧,日夜难寐,噩梦里她被掳走,被伤害,被强迫,他惊醒时,冷汗涔涔。又是整宿无眠。
可他只能用温润的微笑,装点内心的卑鄙和不安。
是他逐走了袅袅,后果本该自负。
原来不知何时起,袅袅之于他,已成了形影难离的家人,当他在外漂泊,想到秀宛,想到母亲,便会念及她。
也许正是因为这般的心安和温暖,让他忽视了,原来情不知所起,早已一往而深,是他自诩阅尽万花、过尽千帆,原来在情之一字上,自己竟是最大的榆木疙瘩。
顾翊均涩然垂眸,“是,是顾某糊涂了。”
他还有一生,漫长的一生,他害怕袅袅会成为他躲不过的梦魇,过不去的劫难。
至少,他该先反抗,或者,先想想两全其美的法子。
步微行走后,顾翊均望着满桌珍馐出神,一盏清茶之中,碧色的叶沉沉浮浮,袅袅的眼波如雾水一般迷离凄婉,恍在眼前。
胸口的弦,蓦然断裂,扯出尖锐的痛。
……
彼美人又进账十余两,霍蘩祁喜不自胜,生意越来越红火,用不了一年半载,她就能将欠了步微行的钱全数还上了。
时值冬月,银陵飘了一层素雪。
满城古墙尽覆寒白,依着银陵的习俗,正该是熬煮羊肉汤驱寒的时候。
霍蘩祁试着熬煮了一锅肉汤,正逢用膳时,步微行忽然造访,言诤与阿大随后,一个黑黝黝的壮汉被五花大绑捆入内堂来,扑簌簌的雪花灌满风帘,满院的野蔷薇枯藤白草分拂左右,那人身上落满了雪花,胡茬上结了一层细碎的冰。
步微行咳嗽了一声,脸色微白,霍蘩祁怕他着凉了,抢上去,一脚将那壮汉踢开,拉着步微行的手便要入门,“幸得熬了点羊肉汤,先喝着。”
步微行蹙眉,“凶手带回来了。”
她攀着他的手微微一僵,却笑道:“不急不急,等会儿再说。”说罢又招呼言诤他们也进门喝汤。
言诤解了披风,笑吟吟进门,大约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脸红扑扑的一脸俗气。
霍蘩祁招待步微行先用汤,云娘和庄叔笑着去厨房盛汤。
步微行用了一口,不动声色,他素来不挑嘴,干馍馍也曾连吃数日。
不过他还是以为,这羊肉汤委实太难喝了一些。
除了霍蘩祁,应该没人熬制得出来。
他也不说破,趁着身子渐渐回暖之际便不用了。
阿大去将门帘拉上,一屋暖融融的,正煮着的一大锅素菜汤汩汩地冒着热气,烟雾氤氲缭绕。
他们吃,霍蘩祁却不吃,一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人,他脸色青紫,匍匐在地,眼瞅着桌上的美酒佳肴,端的却只能干饿着,手脚被缚住,干干地发出难耐的呻|吟声。
霍蘩祁眼眸锐利,紧盯着他,说不恨,她没那么大度,即便是母亲走了十年、二十年,抓到真凶,她也不会让那人好过。
杀人者偿命,天经地义。
言诤见他拼命地似要往这边凑,明知他是数日不曾用饭,却仍是不客气地上前一脚将他踹开,指着他的鼻子道:“待会儿将你知道的一五一十说与霍小姑听了,才能留一口汤给你。”
那人只得点头如捣蒜,胡茬上的晶莹悉数融化,可怜地靠着冰凉的地面蠕动,满心绝望。
天知道,倘若早几个月他能预知今日,他定不会为了区区十两银子,便害了一条性命。
第55章 脱销
诸人分飨了羊肉; 言诤再度一脚将眼巴巴要爬来上桌的壮汉踹开去,饿了数日,这黑黝黝的中年汉子也禁不住了; 纸片似的无力; 被掀翻在地,哎哟苦叫几声。
言诤叱道:“还不如实说来!”
壮汉告饶半晌; 忙将实情说来。
原来他是个赔了生意的商客,先前押运了一批皮草; 想着上银陵做些小本生意; 不料路上横遭灾祸; 他被骗尽家财,只得一个人流落,辗转到了芙蓉镇。
人财两空; 他难以果腹,幸得芙蓉镇人好客,愿意收留他,让他在店里打杂。
但也就是那日; 他风湿犯了,正想着去药铺抓点方子,却见霍茵鬼鬼祟祟到药店询问霍蘩祁母亲的病情; 那模样颇有几分神秘,问完了,却警告那店家不许说出去。当时他便在后屋针灸,一些话听得真切。
在霍家养病时; 白氏的情况那些大夫自是再清楚不过,霍茵听罢便心生一计,问完了话,又到另一处药铺子,买了一大包野蔷薇的干花瓣。
她这一来二去的,他不由得不起疑,但他也没弄明白缘故,那霍茵正巧撞见他,他骇了一跳,自然那小姑不敢起杀心,只得威胁他,以十两银子,换他趁着霍蘩祁不在时将野蔷薇花瓣下在白氏的茶盅里。
白氏住的那院墙不甚高,外头有一株老杨树,他借着树干爬进门墙,偷摸着将野蔷薇花干花瓣倒入了茶里。
这一事说不上神不知鬼不觉,但那日真切进了白氏门的只有他一个眼生的外地人,加之下药之后,偷摸着见了霍茵,拿了银钱逃之夭夭,诸事便显得扑朔迷离起来。
霍蘩祁听罢,震惊之余,却咬着牙,拿筷子狠狠地抵住他的喉咙口,“你发誓你说的都是真的!”
她没敢想是霍茵下手,是因着这么些年,她承了霍茵他们家不少恩情,有个遮风避雨之所,这么些年,就眼皮底下,杨氏母女也不曾说亏待她母亲,虽说是害怕旁人说了闲话,但毕竟她们是亲妯娌,她也是霍老大的亲侄女,当初既然相安无事,便没想过出府竟害得母亲命丧黄泉。
那壮汉早被步微行严刑施压,这番话早在他那儿交代了一遍,如今再说,也是一丝不差。
步微行提手将茶盏捧入掌心,淡然微哂。
壮汉瑟瑟缩缩地点头,“是真的!我拿我的性命发誓!你们要不信,我能与那个女人当场对质!”
他倒确然不至于平白地将一盆污水扣到霍茵头上。
霍蘩祁险些手抖,真一筷子戳穿了他的喉咙,步微行起身,将霍蘩祁的小臂握住,她轻轻颤抖了一下,茫然地望着他,步微行冲他摇头,将她轻巧地拉回臂弯里。
“你将这里的事宜打点一番,过几日,孤陪你回芙蓉镇一趟。”
霍蘩祁手里的筷子铿地落在地上,她紧紧揽住他的背,轻丝的缁衣,温暖的狐裘之间,顷刻被濡湿。
她哽咽不成声,这世上,她是真的再也不剩任何亲人了。
从离开霍家、离开芙蓉镇伊始,就应该是这样,可不知为什么,到了这一日,真必须决裂,毫无回寰之时,还是有种彻骨的心痛。
云娘与自己男人面面相觑,桌上之人早已无心饮食,一室沉默。
步微行吩咐言诤将人压下去,言诤走时,抵着下颚,犹豫不决地问道:“这个……殿下,月初了,婚姻大事在即,属下这会儿实在……”
步微行淡淡道:“你不用跟去。”
“好!”言诤喜不自胜,欢欢喜喜押着壮汉便走了。
云娘两夫妻也退了,只剩霍蘩祁与步微行二人,她小心翼翼地扯着他的袖袍,那宽幅的缁色大袖上,蜿蜒的盘龙暗纹,摩挲过去,微微的凹凸感,咯得她的手指印出了斑斑纹状。
霍蘩祁扁着嘴,幽幽问道:“什么时候动身?”
步微行没有片刻耽搁,脱口而出:“三日后。”
霍蘩祁惊讶地坐直起来,“你忘了么,再过几日是小皇子的满月宴啊。”
他薄唇一掠,溢出一抹讽笑,“就是因着这满月宴,才必须赶在前面走。”
霍蘩祁怔怔地,“你真的,这么不喜欢他?”
步微行看着她的眼睛,明丽清湛,他伸手去,扣住她纤细的一截腕子,“昨日,孤去坤仪宫问安,小皇子忽然不适不止啼哭,后来,内监查到,孤的衣裳熏了香料,小皇子对花粉过敏,闻不得。”
宫里害人、诬陷人的手法有千千百百种,本是防不胜防,霍蘩祁也猜到,有人借着机会离间他与皇后,甚至是,离间他们兄弟。
只是,“你为什么会大意了?”
他素来沉稳谨慎,鲜少有如此疏忽,竟不察到,让人钻了这么大的空子。
碰上这事,越是解释,倒越发像是脱罪,至于逞能诬人的人,自将痕迹抹得一干二净。
步微行淡淡道:“孤身上的衣衫,从来是下人拿着打理,浣洗熏香这些事,孤从未过问,之所以被人得逞,是因为孤不知他闻不得花粉。”
霍蘩祁默默地垂下眼帘,倘使是知道,这样的错误就能避免一二。
她抿唇,“其实,其实我觉得,你应该对他好点儿,毕竟,毕竟……”
她的意思,尽含在那未完的话里,步微行蓦地唇一动,拂袖转身。
她知晓,他又动怒了。
为了一个小皇子,她说了他不爱听的话,可是——
霍蘩祁从身后抱住他,“阿行,我是为你好。我没有父母亲人,我就但愿你有,我但愿,你一切都好。”
他蹙眉,“孤不需要这些。”
她不说话了,手缓慢地松开。
今日本是抓获真凶,让她知晓真相的,得知亲堂姐痛下狠手,她该是受了不小的冲击,说出这番话,分明是好心,步微行微懊地抿唇,将她拢入狐裘大氅之下,胸腔微微震动,“你真是——想要孤的性命么。”
霍蘩祁嘟嘴,“我哪儿敢。我不过说了几句好话,你却凶我。你要是不喜欢,我再不为你好了。”
小女子就是这般不可理喻,他沉默地一叹,认输作罢。
“是孤的错。”
霍蘩祁闷声闷气地咬住他的衣襟,锋利的虎牙几乎要戳到他的肉里,她恨声道:“坏人。”
步微行扶额,手托住她的香肩,见她不满地正欲呶呶不休,真是怕了她又念起来,指尖抵住她的红唇,叹道,“皇后的母族黄氏已得知了孤的身份。”
她霍然一惊,抬起头诧异地望着他。
步微行道:“孤这个太子立了十二年,有些根基轻易撼动不得。他们不敢撕破脸,这接二连三的小手段,是为了取信于人,孤对皇子有加害暗杀之意。世人皆知,孤独断、狠辣、不恤人命,何况是争储的皇嗣,所以,他们宁愿相信,或者,宁愿看这一场皇族同室操戈的大戏。”
“宫里,皇后身边的嬷嬷,甚至陛下跟前,都有黄氏安插的眼线,他们在满月宴上会有动作,孤暂时不愿理会,做了近二十年表面亲戚,孤就最后为他们留一线,待回银陵后,恩怨再一并清算。”
他说话时太过镇定,仿佛,失去一个庞大家族的扶持,对他而言不过挥袖间掸落一粒尘屑,不足挂齿。
霍蘩祁却不得不思量,黄氏既知他的身世,自然想方设法欲将小皇子阿朗推上帝位,可太子根深蒂固,势力手腕不容小觑,黄氏纵然再有通天之能,也无法撼动这盘根斡旋于大齐的一股的暗潮,便只得将主意打到陛下头上,只要文帝决心易储,那么顺水推舟便会容易许多。
“我知道你不是。”
他淡淡挑眉,颇有几分悦色地发觉她眼底的仰慕和依恋,大抵享受女人的崇敬和膜拜,是男人最大的劣根性,他抚过她的耳垂,语调微扬:“噢?那我该是什么?”
霍蘩祁脸颊一红,抓住他闹事的手,然后掰开他的拇指,低声道:“坏人。你心里明白的,我从不那样想你。”
她知道,就够了。
他名声如何,过去十九年,他从未在意过。往后数十年,他亦不屑逢迎世间庸人。
霍蘩祁暂时离开银陵的消息上上下下传了个遍,袅袅帮着她收拾行装,无意之中说到一事,就是先前那大红大绿的肚兜,忽地在两日之间,被卖断了货!
原本滞销的被视为俗艳玩物的肚兜一夜之间火遍银陵,成了闺阁女郎们大肆追捧的佳品!
霍蘩祁怔怔不解,直至言诤亲自送喜糖上门那日,他笑嘻嘻地问候道:“前不久,殿下从南苑骑马回来,路上不慎遗落了您的肚兜,曾被数人观瞻。”
“……”
霍蘩祁不甘心,咬唇道:“可是、可是他的风评并不好,那些闺秀不怎么喜欢他的。”
既是名声不好,她们又何必迎合太子的喜好。
言诤大笑,“这事虽然确实教人震惊,可你不得不服。”
霍蘩祁扭头,“哼。”
言诤笑够了,好言又解释道:“太子毕竟是天底下一等一的权贵,那些女郎纵然是不爱他,可也不爱那些权贵名士么?既然太子是这般令人惊恐的‘喜好’,那旁人也差不离了,她们这般想,霍小姑你还愁没生意么,赶紧将那花花绿绿的肚兜连夜赶制一批出来!对了,给我家双卿也留一块!”
说罢他飞也似地溜道儿走了。
霍蘩祁怒极,又羞又气恨,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心思,他那张看似严肃、冷漠、正直的脸竟然欺骗了她!
第56章 允诺
歇了晌; 只听坤仪宫内院后头有人吵嚷,皇后拍了拍幼子的襁褓,令人打起湘帘; 隔了斑驳的竹篱冬雪; 院里影影绰绰立着几个人,黄嬷嬷正在教训下人; 严厉到近乎苛刻,趾高气扬。
皇后心下一凛; 念及数日前; 太子身上携了花粉; 呛得幼子咳嗽了两日。
太子无心,对于他而言,皇权地位; 自幼是他的囊中物,陛下时时三令五申,他自当不会朝婴孩下手。皇后心如明镜,脸色微寒; 婢女春音捧羹来,让皇后用膳,她接过羹汤; 素手在汤中微微一点,“将黄嬷嬷叫进来,本宫有话吩咐。”
这一日,皇后将黄嬷嬷辞了; 让她退回家中,又让春音亲自过府,请了黄樾入宫。
黄樾是黄氏这一任的嫡长子,虽生性跋扈好玩,但她父兄对他格外疼爱,皇后传唤他入宫,黄樾因奉了父亲的话,不得已要问上一句:“姑母,可是嬷嬷做了什么错事,您要罚她回去?”
皇后雍容端坐,闻言,淡笑道:“只是嬷嬷年纪老迈,不宜留在宫中,几个不懂事的丫头时时惹她生气,倒是得不偿失,不如让她回去,安心颐养天年。”
黄樾问过了,听如此说,有了个交差的话儿,便不再刨根挖底了。
皇后轻声道:“你表哥今日出了皇城,你可知晓?”
这事他果然是不知的,一听此言,立马便变了脸色,“不是才回来没多久么。”
那声音颇有几分委屈。
皇后心思细,斟酌了一盏茶功夫,将近来宫中一些琐事细细说与他听了,事关太子之事,黄樾是无条件倒戈的,听罢,险些从席上起身,跪直了身子诧异道:“阿父竟然命人做了这等事?”
他心里七上八下,没来由,无端端地父亲为何要对付太子表哥?
一家人终归是一家人啊。
皇后又笑道:“阿樾,姑母是想问你要句话。”
黄樾恭恭敬敬地跪伏下来,“姑母您说什么,侄儿都应着。”
皇后曼声道:“兄长如今年逾不惑,正是壮年,却也有野心,你是知晓的。幼子无辜,才降生不久,本宫怕他沦为兄长的利刃。”
黄樾虽然平素爱犯浑,但到底是世家出身,皇后一席话犹如醍醐灌顶,他彻悟之际,心弦猛然一断,父亲的野心,陛下与皇后心知肚明,之所以容忍,是在等着转机,还是旁的?若是父亲执意要扶持小皇子,他年幼,自需倚仗母族,将来父亲或可权倾朝野。
这……
黄樾心底犹疑,却晓得厉害,一时后怕不已。
皇后道:“你心里清楚的。你日后可愿收敛起性子?”
他飞扬跋扈,在银陵城开罪了不少人,皇后这番话,倒像在提点他,将来继承黄氏,不可学他父亲,将只手伸入朝堂不说,还妄图篡改皇命。
但子承父业,他父亲黄中谷对他的教诲和提点,多年始终如一,便是让他学会做人上人。
他犹豫之际,皇后也看出了黄樾内心之间的挣扎,便坦然摇了摇头。
“阿樾,太子在局中左支右绌,饱受刁难和非议,你父亲对他,犹如逢一大敌,将来争锋时,你难免也要与太子为敌。”
黄樾咬牙,“阿樾不会。”
他怎么会与表哥翻脸,绝对不会。
皇后微微颔首,“姑母要你这句话,来日,不论如何,你都要为太子护持,这一点,做得到么?”
他父亲膝下五子,他虽是嫡长,但父亲显然偏疼行为处事与他一般无二的老二,老二要是抢夺先机,挖走了黄氏的财力势力,他必然晚景凄凉,还任由他们继续威风赫赫,这是让黄樾最不爽的。
他最不爽他们得意洋洋,他偏也要将实权绑在手心里不可,看谁敢逆他心意,敢欺负表哥。
“阿樾能做到。”
少年说话掷地有声,皇后沉默地一叹。
黄樾幼时长在自己膝下,时常入宫来玩。
太子长他五个月,但那会儿已是少年老成,凡事自有主张,且不怎么有喜怒之色,待谁都自是一股含而不露的威仪。黄樾偏偏爱逗他,只要是让他皱一下眉头,他都能高兴老半天。
后来……
黄樾失魂落魄地出了宫。
言诤正是大喜,方从洞房花烛夜里回过神来,人逢喜事精神爽,两人在甬道狭路相逢,黄樾心思澄澈,满脸的失落瞒不过人,言诤一瞧,便拦住了他的去路,“黄公子,这是——”
黄樾诧异地抬起头,“你没同太子表哥出城?”
言诤戏谑道:“殿下有佳人为伴,我在,他会生气的。”
佳人……黄樾一想,那日的确见到步微行挽着一个清秀少女,当时只以为她是太子表哥的侍女,没想太多,可表哥自幼不喜女色,何时收过侍女,本来他就该想到不简单。
黄樾苦涩地将手收回衣袖之间,掩盖了因用力暴起的青筋,姑母的话言犹在耳,他不能再任性了。
言诤面露惊讶,这个黄樾今日似乎分外不同了些,到底哪处不同,但却又说不上来,古怪得很。
小皇子满月宴这晚,宫中设了家宴,黄中谷携了几个儿子入宫面圣,一家人共叙天伦。
小婴儿今日一反常态,乖得很,不哭不闹,被黄樾逗得呵笑连连,小嘴儿一张一合,发出咯咯的笑声。
文帝与爱妻笑着在一旁看着。
百千佳肴被捧出,琉璃盏、碧玉壶,紫金玛瑙、海棠璎珞,珠光鬓影之间,笙歌曼舞,甚是祥泰。烟火昌繁,此夜银陵同庆,长街古道上游人如织。宫廷内帷之处,尽是繁华喧嚣,热闹鼎沸的人声、翩翩旋转的罗裙。
只是唯独不见那本该坐于庭宴之间的太子。
黄中谷固然失望,但这几日,宫里换了数名宫人,黄嬷嬷被退回府,便说明皇后有敲打告诫之意,他且暂时收敛,今日做足了舅舅姿态,送了长命锁、平安符、百家发与千户米,这在民间有祈福安康的传说。
众宾欢飨,唯独黄樾望着小阿朗出神。
小家伙太能笑了,还没有牙齿,眼睛也没有张开,肌肤方褪了红,露出婴儿的乳白,但却仿佛能耳听八方似的,他说几句笑几声,他便附和连连。
黄樾就望着小阿朗,想到了表哥。
他从来不笑的,也不哭,有一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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