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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独步-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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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樾就望着小阿朗,想到了表哥。
他从来不笑的,也不哭,有一回他偷偷将青蛙塞进了他的靴子里,太子也不动声色,当着他的面儿,将那只青蛙宰了,血淋淋的,四分五裂地摊在他脚下。
黄樾默默地一叹,摸着小婴儿的脸颊,在心中自言自语:“什么时候,你哥哥能对我好点儿?我也就是很单纯地……喜欢他啊。”
太子殿下极为难得地打了个喷嚏。
他握着手中的竹简,若有所思。
马车颠簸着,霍蘩祁本来有了困意,又迷迷蒙蒙睁开了眼,见他还在看书,便替他将竹简收了,“车里呢,容易坏眼睛。”
说罢,她便将竹简收入了自己怀里。
太子殿下开始反思是否对她纵容得太厉害,越发敢骑到自己头上了。
见霍蘩祁靠着车壁要睡,他伸手要敲她的脸蛋,但才碰到她柔软的颊,便改成了抚摸。
她闭着眼睛,嘴唇轻轻地翘起来,“阿行,我没有父兄,但是现在对我来说,这都不算遗憾了。”
她将竹简抱得紧紧的不撒手,生怕他夺走了,步微行知晓她是有心照顾自己,连夜里也不让他点着灯看公文,他自幼被文帝管束得极为严苛,对旁人干预自己的私事本来十分不耐烦,但是遇上她,他耐着性子一步步后退,一步步妥协。
到了今日,他都不知道自己都纵容她到什么地步了。
霍蘩祁睡醒了,马车停在溪水边,葱茏的碧树底下。
有段时间,霍蘩祁追着他,想跟他到天涯海角的时候,抱着小团团,似乎也是睡在这么一景里。
她有几分害羞,因为她正趴在男人的胸口,这倒不说了,她还流了一串口水,弄湿了他的衣裳。
他的衣衫虽然单调,但是不可否认地贵。
她悻悻地抬起头,只见男人漆黑的眸犹如山雨欲来,闷雷滚动似的,她小心翼翼用衣袖替他擦口水,“那个、那个我会赔你的。”反正她是做这生意的。
他不说话。
霍蘩祁便又嘀咕道:“还不如你把衣裳脱了给我,我也拿你一件,才算公平。”
说音未落,霍蘩祁的手里便多了一只包袱。
她曾经想追着男人算账,为了一件让人害羞得抬不起头的肚兜。但是此时,那件肚兜终于兜兜转转回到了自己手中。
霍蘩祁先是一怔,然后,又羞又喜地翻看了几眼,果然是她的,匀称修长的并蒂莲花,连花色都仿佛还是新的。
步微行道:“还你了。”
那口吻,像在骂她小气。
霍蘩祁哼了一声,“这是我阿娘一针一线亲手给我绣的花样儿,你要是喜欢,我做个别的给你。”
步微行冷笑,“孤凭什么喜欢?”
霍蘩祁也学他,叉腰冷笑,“你不喜欢为什么早不还给我,还贴着身藏?你你你、你变态!”
“……”
倘若这世上有后悔药,太子殿下只想将这身洗不脱的污名给抹了。
他睨了霍蘩祁一眼,沉默地推门,下车。
他束了长发,以金冠簪之,一袭绣着赤金龙纹的缁衣,霍蘩祁偷觑了几眼,靠在马车上默默地想一个问题。
太子殿下身份高贵,这身气度藏是藏不住的,但是这一次,她希望能自己报仇。
心绪几转,霍蘩祁放下肚兜,起身下了车。
阿大他们就近起了篝火,正在烤肉,远远见到殿下走到了花树底下,经冬的霜枝虬根百曲,结着晶莹的淡花,衬得男人眉眼莹然,恍如玉人。霍蘩祁偷偷地跟上来,小手扯了扯他的玄裳,“阿行,你别生气嘛。”
他没回头。
霍蘩祁见他耳朵微红,心下一诧,随即又忍俊不禁,捂着嘴问:“难不成,是害羞了么?”
步微行微懊地捉住她的手,“你知道,孤见到那只肚兜的第一眼,想的是什么么?”
霍蘩祁顺着他的话,惊讶地点头:“肯定是天命姻缘啊。”
“……”
第57章 骄女
从他在皇后面前亲口承认“非她不可”开始; 她便大胆了。这是他承诺予她的安全感。
步微行乜斜了她一眼,非要泼她一盆冷水不可。
“直觉告诉孤,这是个蠢女人。”而且; 长得很圆。
真如此; 他还偷偷藏起她的肚兜?霍蘩祁不信。
步微行没有解释。
有些话,他说不出口。
从看到那块肚兜之后; 足足一整晚,他近乎魂不守舍。
他从没见过自己的母妃; 诞下他的那一晚; 她便已经魂归黄泉; 那个疯了的老嬷嬷在告诉他实情之后,也曾经偷偷塞给他一块肚兜。
那是他母妃在孕期为孩子缝的,也是大红大绿的绸子铺底; 渲染了娇艳的并蒂莲花。母亲的针脚细密温柔,一针一线都是期盼与爱。可惜他专横的父亲不肯让这唯一一件信物存留于世,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皇后的针线也不错,但她是中宫之主; 已鲜少亲自动手,宫中绫罗如云,他却没穿过母亲亲手缝制的衣裳。
后来; 索性省了麻烦,便到哪儿去都是一袭玄裳。
教人单单瞧见他一袭玄衣便敬畏,不敢亵渎便好。
他负着手,姿态万千的晶莹雪枝蔓延过他的发冠; 一滴融化的水泽落入了他的墨发里。霍蘩祁不想再计较肚兜的事儿,将他的衣袖拽住,两人一齐退到溪水边,她踌躇半晌,但所有决定,还是想与他说,“我同你商量个事。”
步微行看向她,长眉微挑。
霍蘩祁咳嗽一声,小心翼翼地微笑,“那个,我想单独回芙蓉镇一趟,就不和你一道走了。”
她说完便捂住了额头,本以为男人会勃然大怒,至少也该生气一下,但是他不动颜色,只反问道:“为何?”
霍蘩祁解释,“是这样,这次我带了二十两金,足够排场了。我是想亲自将霍茵她们母女吓唬一下,然后你再跟来,将她们绳之于法好不好?”
杀人者偿命,到底是要按大齐律来处决。这点霍蘩祁拎得清,她只希望,能凭着自己的手段,让霍茵尝到教训。
“好。”
他答应得极快。
霍蘩祁一时怔然,准备了半日的说辞,竟在此时英雄无下场之机,她干巴巴地舔了舔下唇,眉眼弯弯,俱是笑意。
等她放开手,他照例敲了一记她的额头,“孤让阿五暗中随行,他为人谨慎,孤会……放心些。”
“嗯,我知道啦!”霍蘩祁跳起来亲了他一口,然后捂着通红的脸蛋兔子似的窜走了。
风曳起男人的玄裳,也曳起了他的薄唇。眉眼淡然,宛若山水相逢。
……
杨氏自从那日之后夜夜不寐,时常梦到霍蘩祁母女来索命,梦里头老的小的长着血口,满脸狰狞的冷笑,嗤她们母女心狠手辣,蛇蝎心肠,要带她去地府治罪。
杨氏便惊叫着醒来:“冲我来,放过我女儿!”
有一回正巧在霍老大怀里醒来,醒来时,她满身大汗,只见霍老大脸色阴沉地盯着自己,那目光如火炬般烫人,她知道霍老大起疑心了,自此后愈发战战兢兢,找了各种借口躲着霍老大,夜里也不肯再与他同床。
岂知霍老大也不是蠢人,杨氏此前日日讨好献媚于己,巴不得将他绑在榻上,用她那十八般媚功苦苦纠缠,霍老大年老不中用,几度被她榨干,他躲着几日,杨氏却讽刺他嫌弃糟糠妻。
如今这刻意为之的疏远,倒让霍老大不得不多了个心眼儿,他雇了一个心腹,日日跟在杨氏屁股后头查探。
杨氏倒没什么异样,自打女儿嫁给桑家为妾后,她日日去亲家家里串门,喝几盏闲茶,与女儿说说话。
才出嫁半个月,霍茵原本唇红齿白一个美人,生生瘦了一大圈,面容苍白,每回杨氏见她,总见她哭得眼泡红肿,杨氏咬牙道:“那桑田欺负你了?”
霍茵抹着眼泪,知晓杨氏的脾气,她不敢放任杨氏去开罪桑家,忙劝着拉住母亲,“阿娘,您是知道的,桑二哥心里头有别人,如今我做了他的妾,他的心上人说什么也不肯嫁过来了,他心里恨死我了。成亲到现在,他都不肯来我房里……呜呜呜,阿娘,他恨死我了!要是我早知道,我也不肯的……”
桑田心中只有自己月下吹箫的弄玉,旁的娇花一概入不得眼。
只是杨氏母女沆瀣一气,那日在桑家磨坊里,硬生生在豆腐里下了迷药,诓得桑田花钿委地之后,霍茵更是恬不知耻迷|奸了桑田。
桑田知晓后,自是大为羞愤,他对女流之辈素来温和谦恭,当时亦恨不得一气之下打死霍老大了事。
杨氏更是威胁他,定要他纳霍茵为妾,否则便让他在芙蓉镇身败名裂。
桑田不敢教此事让父母知晓,咬牙含恨抬了霍茵,纳妾后的这半月里,却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恶心碰。他只恨自己大意失荆州,让霍茵钻了空子,只恨自己轻信女人,毁了终身。
听着女儿梨花带哭啼哭不止,杨氏咬牙,用绢子替女儿拭了泪水,忍不住要替她出口气,“他当初答应得好好儿的!这个桑田,怕是真的不想要名声了!明儿个老婆子我便出门吆喝,他桑老二见异思迁忘恩负义!”
“阿娘!”霍茵再是不折手段,毕竟是有脸皮的,自己强迫桑田在先,不忍再泼他污水了。
杨氏不怕,喝道:“窝囊!我带你去找他!”
桑田近日在磨坊里监工,杨氏拽着霍茵的手便往外冲,她手劲儿大,攥得霍茵手腕鲜红,她一面擦泪一面随着母亲,步履匆匆,便要往磨坊去。
乌色的大朵浓云,被风碾得均匀,延绵铺开。
冬风卷起青石街上枯陨的落叶,卷着行人身上的棉衣,杨氏攥着霍茵的手腕,正要迎着狂风往前赶,那刺骨的风沙刮得脸颊生疼。
这时,那悠长的街道后传来了悠悠铃声。
诸人一奇,纷纷止步,不约而同地回头。
只见那青石铺就的街道上,斜风如织,一对车马缓慢而雍容地驶来。当先是四匹毛色洁白的骏马,跟着是一架华丽地垂着风帘翠幕的车,八角的檐上坠着细碎的铃铛,风一吹,伶仃的清韵便不绝如缕地钻入了耳朵。
杨氏看傻了一瞬,芙蓉镇从没来过如此阵仗的人物,她急急忙忙拉着女儿退到人群里,害怕占了大道惹了事端,教那贵人不快了。
这时只听见有人的惊叹声,霍茵悄悄抬起头来,只见那轩华的马车之间,风卷起垂着璎珞霞绶的帘,车中隐隐地侧卧着一名美人,姿态窈窕万方,神秘而高贵。
单单是那马,那车,霍茵便没见过了,何况是车外,持剑的护卫八名,一色的玄甲,庄严肃穆,侍立的跪于车外的婢女两名,锦绣罗裳,比她这个桑家小妾还要肤白貌美,还要贵气。
那车中人是谁?
霍茵死死地抿着唇,她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可她已经一辈子囚居芙蓉镇了,她已经嫁给镇上最有钱的桑家了,她以为自己俨然已是豪阔一方了,可熟料这个女人一来,她便彻彻底底成了不够看的!
霍茵骄横,不满地问母亲,“那人是谁?”
杨氏仿佛看痴怔了一般,少女时,她也曾幻想着坐上富丽堂皇的马车,他的使君丈夫,带着她离开芙蓉镇。
她自幼便不喜欢《陌上桑》的故事,倘使真有一日,使君遇上采桑女,她必然抛下一切愿意与他远走高飞。因着,她是如此的渴慕富贵,她过惯了也过怕了穷日子!
马车徐徐而近,又从容而过。
只留下一串清远的铃声,自悠长古街上,逐渐消失无痕,仿佛从未来过似的,但霍茵从所有路人的脸上看明白,所有人知道,那是真的!
霍茵又气又恨,“阿娘,我不去磨坊了,我要看看她是谁!”
杨氏也好奇,近来入了冬,芙蓉镇连丝绸生意都冷淡了许多,到底何方神圣,挑在此时来?
但母女二人心中越来越不妙,果然,那雍容车骑,最后竟然稳端端停在了一处旧宅大门前。
那宅子正是白氏与霍蘩祁母女生前住过的!
杨氏母女二人心里有鬼,各自盘算,路人大大方方地要上前,看那神秘女郎是谁,只唯独这母女二人不敢凑上半步。
纱帘被侍女素手打起,藕粉绣腰襦、素红牡丹帔的瘦腰美人,莲步款款地走上了台阶,似弱不禁风一般,走路要人搀着才不致飘走,诸人看得眼花缭乱,称叹不止,那女人的衣着不似芙蓉镇上的人,竟也不似大齐的女人,那修短合度、秾纤得衷撒花长裙,星点的绣花,繁丽的纹理,让人不由得啧啧称奇。
霍茵眼红得欲滴血,“阿娘,她是谁?怎么进了霍蘩祁的院子!”
那地是霍蘩祁的,地契在她手里,即便她走了这么久,旁人也默许了是她的宅子,从没进去打扰过。
这闭门数月的旧宅,忽一日敞开大门,迎接的却是一个陌生女人。
这女人到底是谁?
杨氏也不禁纳罕,“那背影,竟有些眼熟。”
当然,眼熟是眼熟,可那个美人,一身绫绡,钗冠堂皇,翡翠玉石与她而言不过掌中玩物,连马夫都个个器宇轩昂,杨氏是见过世家的人,虽只惊鸿一瞥,但业已确定,“女儿,这女人出身士族,咱们可惹不起啊。”
霍茵半信半疑,始终觉着,今日这群突兀来芙蓉镇的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古怪。尤其那个女人,虽只是一个背影,竟恁的熟悉!
第58章 扮鬼
杨氏笃定是门阀贵族的骄女; 不敢搅扰,正要拉走霍茵,却见女儿咬着嘴唇眼眸之中俱是怨毒与憎恨; 杨氏心惊肉跳; 忙摁住女儿的手背,“可得收敛点儿; 不要惹她,那是咱们惹不起的贵人。”
霍茵不信; 觉得杨氏太疑神疑鬼; “阿娘; 我倒想看看她是何方神圣。”
杨氏是吃过大亏的,不愿女儿重蹈覆辙,拉着她的手便往回走; 这一下是豆腐坊也不愿去了,送霍茵回桑家,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她招惹旧宅那尊大佛; 且先等着看看,让她露出真相来。
霍茵暂且按捺住好奇心,岂料这晚霍茵这头没出事; 杨氏却撞了鬼了。
夜里,霍老大起身去外头撒尿,隐约见到飘忽一道白影,从眼皮底下飞快地窜过去了; 他惊吓万分,飞也似地逃回去,钻回杨氏被窝,杨氏睡衣正酣,被霍老大闹起来,眼皮也不睁,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将人踢下了床榻,“闹什么!”
霍老大愕然道:“有、有鬼!”
“有什么鬼!”杨氏挥袖嗤笑他。
但话音一落,她忽地一怔。这断断续续数月来的噩梦,便没有停过,她的脸色骇然变得铁青,手臂狠狠一哆嗦,但那一脚仍是不偏不倚踢在了霍老大的屁股上,“哪儿来的鬼!别自己吓唬自己!”
霍老大有苦难言,“总不会是我眼睛花了。”
杨氏恶狠狠啐了他一口,哆嗦着叱道:“定是你眼花,死鬼在这儿待着,我出去瞅瞅!”
杨氏在不中用的丈夫面前装得镇定,可袖里的手紧紧攥着,她取了一只蜡烛,披着一袭湖蓝长衫,门窗乍开,一股夜风袭入院落,苍白的月色犹如碎银,杨氏回头一瞧,霍老大后怕地跪在地上,讷讷不能言语,她便又气又怕又恨,自己年轻时到底是不中用,找了个这么不中用的。
她举着那只火光飘忽的白烛,一步步往阶下挪去,一进的院落,爬满青痕的台阁,影影绰绰地于月下沉默着,如素妆温婉的琼树,结着乳白霜华,随风灿烂地披拂开一地碎霰。
这时,风骤然大了,吹落了杨氏披在两肩的湖蓝袍子,杨氏骇了一跳,再是佯作镇定也乱了阵脚,正要去拾,一回身蜡烛也吹灭了。
杨氏顾此失彼,惊慌失措,忙不迭捡起衣裳,烛泪落了一滴,烫到了她的手背,杨氏哀惨地呼痛一声,拾起衣裳飞快地披在肩上。
捡了衣裳正起身,忽见身侧一个雪白的影子飞快地闪过。
杨氏担忧是自己眼花,叱道:“什么人!”
回答她的只有一阵风,杨氏捂紧了袍子,想到霍老大还在屋内,怕得要冲回去。
岂料一回眸,那雪白的身影再度从眼前闪过,这下是真真切切,连宽慰自己看错了都不能。
杨氏怕得要命,但更怕万一是小贼溜入家中,借着装鬼偷钱,杨氏便咬碎一口银牙,朝着那白影消失的樱桃树后头追过去。
追了几步,杨氏愈发觉得是个小贼,但壮了几分胆儿,怒斥:“哪里跑!我看到你了!”
霍蘩祁一怔,她飞快地将手里的荷包塞入袖中,一回眸,披散的青丝被风卷起,月光底下,少女脸色苍白如雪,带着温和笑意,她本是回来取母亲忘了带走的针线簸箕,里头还有母亲绣了一半的荷包,杨氏做贼心虚,不敢让人打扫,一直留在那儿。
取了荷包,她便想着溜走,熟知来的时候被霍老大撞见,走时又教杨氏撞了个正着,霍蘩祁是不怕,但既然撞见了,她便大大方方正面与之交锋。
岂料到,她这一笑,杨氏花容失色,惨叫一声,惊惶地跌坐在地。
那神情,惊恐得仿佛撞见了鬼。
“鬼!”
杨氏明明亲眼瞧见,那两个男人将霍蘩祁装进猪笼扔下了水!她亲眼瞅见的!
那天下了暴雨,芙蓉镇十年难见地水位高涨,霍蘩祁的猪笼被洪流卷走了冲出了芙蓉镇。
“不、不可能,我亲眼所见,我亲眼所见……”
杨氏满嘴里念着,神神叨叨地,手扒着身后的石砖,蹬着两条腿不住地往后退。
她越往后,霍蘩祁越听不清她在念什么,好奇地,面露微笑和惊讶地往她走去。杨氏大约是见了鬼了,霍蘩祁索性摇了摇头,那散落的长发掩着苍白的面容,白裳飘卷,清妩的眉妆衬得脸颊分外妖艳。
杨氏怕得后退,霍蘩祁却越来越近,她惊慌失措地抓住一块石头往霍蘩祁砸去:“不要过来!你已经死了!你已经死了!”
霍蘩祁被砸得脑袋一懵,但她不敢大叫,怕杨氏发觉不对,趁着她张皇地低头去找石子,霍蘩祁闪身躲到了树后,沿着小径窜出几步,跟着便彻底钻入了樱桃树尽头,那尽头有一棵最大的桑树,前门后门被堵死了,未免杨氏追来,她三下五除二爬上了树。
杨氏捡起石头,抬头一瞅,只见那白影跑得飞快,一转眼消失在了回廊尽处。
她惊骇不已,但与生俱来的多疑和敏感,让她不由得不怀疑,人说鬼走路脚不沾地,不会像她还留下了一串脚印。杨氏惊骇地回去要取了灯笼再去,有了光更能壮胆,鬼是怕光的。
却说霍蘩祁麻溜地窜上了树,正是骑虎难下,要从树杈上跳到外边,难免不会被摔伤,要是杨氏追出来……
她幼年时学过爬树,当时几个男娃笑她爬上去了下不来,鼓掌大笑,编歌谣嘲讽她,被谁家的阿娘一唤,便登时作鸟兽散,只留她一个人在树上。
她怕极了,想找人来救,可是嗓子都喊哑了,也没有人来伸出他的援手。
那会儿她就知道,除了病弱的娘,没有人真把自己当一回事。她便死了心,从树上一跃而下,摔断了腿骨头,伤筋动骨一百日,疼得她长了教训,再没爬过树。
时间紧迫,霍蘩祁不敢耽搁,闭上了眼睛。这棵树比小时候那棵矮不少,最多腿疼几天,她现在发觉了杨氏的大秘密,不能让她知道自己是个“活人”。
她提起一口气,默念一声:保佑。
纵身跃下。
意料之中的熟悉的摔痛感没有来,霍蘩祁落入了一双臂弯里。
轻巧地一个旋转,她稳稳地被他拥入了怀里。
她心慌意乱,又无比镇定,猛地睁开眼睛,起风的长夜里,男人的双眸黑如点漆,是他,是他接住了自己。
那一瞬,她从小幻想的父兄的怀抱,从小求而不得的残缺和遗憾,再也不复存在了。
“阿行!”
她捂住嘴巴,惊喜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他脸色微凉,“孤一直在。”
若不是见这树晃得太厉害,他不会走到这边来。他明明暗中跟来了,却不能现身,幸得猜到她不会走大门,便等在此处一带徘徊。
话没有多说,只听后门那传来“吱呀”一声,门开了。
杨氏提着一只灯笼,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地往这里来。
霍蘩祁一惊,“逃不掉了!”
杨氏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步微行微微蹙眉,耳梢一动,霍蘩祁急得要逃走,步微行摁住了的手腕,霍蘩祁一怔,不懂这时候唱什么反调,便被男人一把摁在了墙上。
他的肩胛骨撞在她的脑袋上,疼得霍蘩祁“哇”地低低抽了一声。
步微行握住她的手,用身子严实地盖住了她。
冰凉的墙面贴着脊背,身前是透着一丝灼热的胸口,霍蘩祁被他护在方寸之间,仅有的心慌意乱,酝酿成意乱情迷。
渐渐地,脸颊闷得通红,燥热而羞赧。
男人抿着薄唇,一言不发。
杨氏拎着灯笼,缓缓悠悠地从他们身后经过,却探头探脑地往南边绕过去了。
她的身影消失了,步微行才松开了她。
她一身白,在夜里太刺目,他常年一袭缁衣,却是绝佳的隐蔽色,杨氏眼神儿又不大好,竟完全没有察觉,轻巧地便避过了一劫。
霍蘩祁长长地呼出几口气,“幸好幸好。”
步微行拽住她的手,拉她进了巷子口。
一面走,他沉声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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