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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门之下-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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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已陆续有人进来。
“夫人!”仆固京亲自入了坑中,尚未见到栖迟就在洞口外跪了下来:“仆固部奉八方令而来,替大都护迎回夫人。”
栖迟听了顿时转头:“看,阿婵,我便说了,只要撑过去就没事了。”
仆固辛云这才惊觉旁边还有个人,一扭头就见曹玉林一袭黑衣地蹲在那里,如同个影子,手里握着刀无比戒备的模样,还满脸的汗水,不禁吃了一惊:“曹将军?你怎么了?”
“没什么,”栖迟抢先说,又看一眼曹玉林:“没什么。”
曹玉林迎着她视线点头:“对,没什么。”她撑着刀站起来,先钻出洞口,再回头扶栖迟出去。
仆固辛云也钻出去,在旁搭手。
栖迟缓缓走出了那个坑里,被亮光晃着眯了眯眼,才看清外面浩浩荡荡的胡部人马,男人们穿着胡衣,戴着毡帽,挽弓牵马,从坡上一直蔓延到眼前,有几个曾跟仆固京祖孙一同去过瀚海府里,她还有印象。
那些追她们的突厥人已被处置干净。
栖迟第一次发现他们有这么多人,或许是整个部族都出动了。
到了此刻她才算放松了些,撑着曹玉林的胳膊,身陡然一晃,软倒下去。
早已虚弱不支,只不过是强撑到现在的罢了,脱了险后便再也撑不住了。
曹玉林连忙伸手扶稳她:“嫂嫂。”
栖迟倚靠在她身上,白着脸,勉强冲她笑笑,低声说:“别担心,你这次护住我了。”
曹玉林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像是有一处被扯痛了,一直哽到喉咙,默默提着那柄刀站着。
她最沉痛的莫过于当初没能护住那些部下,如今总算替三哥挽回了嫂嫂。
其他人都不知情,只觉夫人脸色苍白,身体抱恙。
仆固京立即吩咐去备车,一面下令,赶紧去报知大都护。
※
出城二十里,背离城廓的原野里,一支从城中逃窜至此的突厥兵马刚刚被剿灭。
旁边一条河流贯穿而过,河水淌过时甚至都混入了血水。
伏廷蹲在河边,抄着水清洗着刀,后方是还没来得及休整片刻的大队人马。
罗小义自另一头快步赶来,身上甲胄也染了血迹,抹了下脸上的汗:“三哥,仆固部先一步找到嫂嫂了!”
伏廷抬头,拎着刀起身:“如何?”
“来报的人说嫂嫂没受伤,只不过身体虚弱,已经被仆固京请去部中休养。”说到此处,罗小义摸了下鼻子,小声补了句:“阿婵也没事,都没事。”
伏廷神情一松,直到听到这消息才算放心,没白费他动用一回八方令。
“还有件事。”罗小义贴近,在他耳边低语了一阵。
伏廷听完,眼神冷肃:“好不容易打通这条道?”
罗小义道:“突厥人自己这么说的。”
他颔首,迅速做了决断,沉声说:“调一支兵马,按我吩咐排布,先不要打草惊蛇。”
罗小义不屑地嗤一声:“那个劳什子右将军的确像条蛇。”
伏廷看他一眼,想起曹玉林,抿紧了唇。
……
待伏廷交代完,罗小义领命而去时,却是皱着脸,一脸的不可思议。
但对于他三哥的安排,他一向都认真地照办,并没有多嘴问什么。
伏廷看着他走了,唤来一个兵,吩咐:“即刻快马去仆固部报平安。”
李砚和孩子都在他这里,他怕栖迟担心。
吩咐完他便越过大队人马,往后走去。
河流后方不远就是一片放牧人临时居住的胡帐。
伏廷走到帐门口,说了句胡语。
帐门随即掀开,一个胡人妇女走出来,将怀里的孩子递到他跟前来,带着笑说了两句,又指指孩子。
说的是:这孩子可真能吃啊,饿坏了吧?
伏廷抱过孩子,小家伙已经睡着,刚被喂了奶水,吃饱喝足后很安逸,小小的嘴唇都还在习惯性的吮动。
他谢过胡人妇女,将孩子绑到身上。
胡妇见了颇为不忍,下拜说愿为大都护照料孩子,请大都护专心应战。
伏廷又道一声谢,直接走了。
这孩子好不容易才到他身边,交给谁他都不放心,情愿自己带着,直到带去栖迟跟前。
另一间胡帐里,李砚刚刚也吃了些东西垫了肚子,得知了姑姑安全的消息就急匆匆地走了出来,胳膊上的伤早已包扎好了。
伏廷朝他点个头,示意上路。
刚回到马旁,斥候快马到了跟前,抱拳道:“大都护,又发现一批逃窜的突厥军。”
伏廷眉眼微凛,一手托住怀里的孩子。
“继续清剿。”
虽想立即赶去仆固部,但他还是这北地的大都护,摆在眼前的敌军不能视而不见。
※
仆固部虽也是游牧部族,却有自己固定的草场。
大片胡帐挨个扎在山脚之下,高山就是天然的屏障,远看一片万仞峰壁,一顶顶的胡帐似从山巅上落下来的云头,碎成了零星点点白色的斑点。
快马加鞭送了消息入仆固部中时,栖迟已经身在此处。
正中一间胡帐里,仆固辛云正站着,看着旁边的胡床。
胡床上躺着栖迟,她刚用了些软食,身上盖着一层羊毛毯子,得到世子和儿子都平安的消息后,终于彻底放松,阖眼休息。
仆固辛云看着她,方才他们仆固部里的大夫来了一趟,给她看了身体,说她产后不久便惊忧奔波,亟待调理休养,切不可再惊动了。
栖迟却在睡下前又提出要派人再去城中鱼形商号的医舍里寻个大夫来瞧瞧,只因那里的大夫都是特地从中原请来的,个个医术高明,有他们这样的在,她会比较放心,顺带也请他们帮着寻一寻她的人。
仆固辛云倒是没对她这娇贵的做派意外,意外的是刚得到的消息——
她竟是刚生产完不久。
她与大都护已经有孩子了。
自瀚海府一别,许久不去留心大都护府的消息,原来他们一家人已如此美满了。
眼睛还在她身上上上下下地扫着,栖迟忽而睁了眼。
仆固辛云一下没避开,直直地就与她眼神撞上了。
“有件事我要问你。”栖迟此时说话都还没多少力气,但得知他们都平安,神情很安稳,她轻声慢语地道:“先前你与那群突厥人在洞口外都说了什么?”
仆固辛云还在想她与大都护的孩子该是长什么模样,一下被问起这个,回了神,一五一十地说了:“大都护下了八方令后,还命一名近卫特来我部中传话,让我们设法去打入那些突厥人当中,弄清楚他们是如何得以进入榆溪州的。”
栖迟想了想就明白了,仆固部是原属突厥的一支,要打入他们倒是容易许多。
突厥狡诈,曾在古叶城外时就特地以死传给伏廷假消息,也就难怪他会用这法子了,怕是抓住了突厥俘虏也不相信他们说的话。
想到此处,她不禁奇怪:“那你是如何叫他们信任你的?”
仆固辛云从怀里摸出个圆珠坠子来:“这是罗将军当初从一个突厥女探子身上搜出来的,说是突厥右将军府上的凭证。”
栖迟看了看,认了出来,她也见过,是当初那个挟持她的突厥女身上的,的确是罗小义搜出来的,竟还有这个用途。
仆固辛云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他们离得最近,接到八方令和这特殊的任务,赶去也是最快的。
也是巧了,栖迟和曹玉林也正往仆固部而来,他们在路上就恰好遇到了追着她们的那十几个突厥人。部族中所带的女子大多太过年长,仆固京便让孙女拿着这东西去试一试,话也是老爷子教好的。
可惜一问到他们右将军打通了哪条道,突厥人便立即察觉到了不对,当场动了手。
栖迟听完便有数了,他们这句话里,一定和突厥人忽然出现有关。
仆固辛云没再多说,此事已经报知大都护,他一定会处理。
她看着栖迟,说了句跑偏的话:“想必大都护现在很高兴,虽然有战事,但夫人已为他生下子嗣了。”
栖迟看她一眼,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仆固辛云也没说什么,默默退去了。
……
两个时辰后,仆固部派去城中的人回来了。
尽管城中仍混乱不堪,但突厥人都被剿灭了,去鱼形商号的医舍里请几位大夫来倒是没废多少波折。
一辆马车远远驶到草场中,车帘掀开,新露一下从车里跳下来,脸上还带着烟灰,转头就招呼车上的人:“快,快些。”
跟着下来的是背着药箱的大夫。
二人快步跟着赶车的仆固部人往前走,直至一间胡帐前,新露揭帘而入便唤:“家主。”
帐中用具俱全,只是有些陈旧。
栖迟睁了眼,看到她,眼神顿时松缓下来:“你没事就好。”
新露也想说这话来着,她回头又唤一声大夫,走过来在栖迟床前跪坐,后怕地捂着心口:“真是吓坏奴婢了,还好我趁乱跑回了医舍,否则他们来请大夫时便撞不上了。”
“可有遇险?”栖迟问。
新露看她脸白成这样,哪里还愿意说那些惊险的回忆来,直摇头:“没事,待回去了还能与秋霜吹嘘上一回呢。”
栖迟不禁笑了笑。
大夫过来请脉。
栖迟伸出手,给他按过之后,说的话大同小异:“夫人身体底子是好,但也经不住这样折腾,此番切记好生休养。”
“那是自然,”栖迟从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点头说:“用最好的药,只要好得快,好得彻底。”
因知这北地情形,大夫不免惊异于她的口气。
一旁的新露道:“你放心做就是了,没有我家家主用不起的药。”
大夫称是,刚要告退,栖迟留了他一下:“我还有些事要请教你。”
说这话时,她将新露也打发出去了。
……
曹玉林就在隔壁胡帐里坐着,歇了片刻后,刚准备去见探望一下栖迟,大夫进来拜见,说要给她把脉,是夫人的吩咐。
知道这是栖迟的好意,她便坐下让大夫把了脉,顺口问了几句栖迟的情形,大夫大致说了一些,她听了默不作声。
没什么事,大夫嘱咐她好生休息便告退了。
曹玉林坐了片刻,起身去隔壁帐中。
栖迟睁着眼,并未睡着。
“我记得嫂嫂并没有中刀伤。”曹玉林一进去就说。
栖迟看向她:“嗯。”
曹玉林心里明白得很,站在她床前说:“那些陈年旧伤,我不想嫂嫂为我破费。”
栖迟要特地去医舍里请医术好的大夫来,并不全是为了自己。方才已问过大夫,可有能祛除陈年旧疤的良药,大夫说有,只是年数多了,只怕效果未必理想。
这一问叫大夫还以为她是中了刀伤留了疤痕,曹玉林问起时,顺嘴说了一句没有外伤模样,不知为何要用祛疤的好药。
栖迟看了看曹玉林,她们俩年岁相当,但曹玉林一直都是个实诚人,实诚的叫人心疼。
“阿婵,”她轻声说:“我知道未必就能都祛掉,何况就算去掉了身上的,也还留在心里,我只希望你不要再说什么你已不是个女人这种话。你做到了这天下女人都做不到的事,有不输于男人的气魄,是这北地的英雄,那些疤痕不是耻辱,是你的功勋,既然如此,我为一个女英雄治下伤又如何?”
曹玉林竟被她的话弄得垂了头:“我没嫂嫂说得那么好。”
“自然有,而且远远不止。”栖迟冲她笑笑,忽而问:“你觉得你比伏廷硬气如何?”
曹玉林被问得一愣:“自然比不上三哥。”
栖迟说:“那便是了,他再硬气,我也照样给他治伤了。”
曹玉林这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心里一暖,却也不善表达,再也说不出什么。
※
李砚在临时驻扎的营帐中待着,所谓临时的营帐,不过就是一张遮风避雨的行军毯遮在头顶,两旁是竖着的军旗,他待在里面,怀里抱着安稳睡着的弟弟。
左右皆是守卫的兵马。
此刻的另一头却是喊杀声不断。
约莫半个时辰后,大部人马轰隆踏蹄而来。
伏廷打马到了跟前,先收刀,拿了布巾擦手,而后伸手过来。
李砚将弟弟送过去。
他接了,说:“上马。”
李砚听话地爬上后面的马匹。
伏廷看一眼孩子,一个时辰前刚又吃了一顿,这小子居然还是睡得那么沉。
罗小义打着马凑过来看了一眼:“嗬,这小子果然能吃能长,跟一天一个模样似的。”
前一刻还在跟人拼杀的一群大男人,此刻却又为自然而然地围着个孩子转了。
伏廷怀抱孩子,单手扯缰:“走。”
接着往前而行,这一路几乎都是这么过来的。
所有人竟也习惯了。
罗小义跟在伏廷旁边,走了一段,怕扰着孩子睡觉,悄声说:“三哥,人马都按你的吩咐调动了。”
伏廷嗯一声:“盯好动静,也许很快蛇就出洞了。”
※
天气反复无常,说变就变。
呜咽的凉风吹起来时,栖迟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她掀开帐门往外看了看头顶灰蓝的穹庐,算着日子已过去多少天了。
新露端着药过来,身上早已换上了仆固部里的胡人服饰,看到她立在帐门边,一边请她入内一边道:“家主已能走动是好事,不过还得小心些,最好还是多躺着。”
栖迟开口就问:“今日可有消息来?”
新露摇头:“大都护的人马应该还在路上。”
栖迟没说什么,坐着将那一碗黑漆漆的药灌下去。
苦得要命,但为了早日好起来,这点苦她宁可忍了。
外面传来仆固辛云和仆固京的说话声。
栖迟理了一下衣裳,走去帐门边。
她身上穿的也是胡衣,据说是仆固部里最尊贵的身份才能穿的,湛蓝锦面上绣金线的云彩,这件衣裳大概是穷了好几年的仆固部的珍藏,因她来了,仆固京献了出来。
新露一见,连忙追上去,给她披了件毛领的厚袄衫。
此时披着这个太厚了,栖迟推掉了。
仆固京祖孙俩远远站在空地上,身前是一辆马车,车上是送来的药材,皆是她这阵子需要用的,眼下好了不少,今日却又是送了一回来。
是自鱼形商号里送来的。
送药来的不过就是个医舍里的小伙计,还是被仆固部的人看着过来的,可到了部中后,仆固京却显得特别客气,甚至还要招待这小伙计用了饭再走。
仆固辛云也颇有些和颜悦色的意思,吩咐了人送小伙计离开。
栖迟便想起了她曾经说过话来,倘若他日鱼形商号的当家入仆固部,一定会好生礼待,原来真是说话算话的。
她看着祖孙二人,不动声色地回过头入了帐门。
一阵风入帐,远处送来了快马而来的马蹄声。
接着是男人的声音:“栖迟!”
栖迟以为听错了,却还是转头看了出去。
远处灰蓝的天似往下沉了些,日头发白,照着朗朗大地,一线乌泱泱的人马正在往这里接近。
近处有一匹马正在驰来。
她定定地看着,一下提了衣摆就跑了出去。
新露追了出来,仆固辛云也诧异地看了过去。
远处高山巍峨,开阔的草场上栖迟一路小跑,前方是驰来的高头黑马。
马上的人玄甲烈烈,长腿一跨下了地,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她接住了。
仆固辛云看了出来,那是大都护。
栖迟也没想到一到跟前就被他一把抱住了。
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看一眼他现在情形,抵着他坚硬的铠甲,一颗心跳的混乱。
伏廷一只手抱着她,退开一些,将另一只手里抱着的孩子递过来。
她怔了怔,伸手去接。
里面还裹着她那件月白缎子的披风,外面一层却又裹了他玄甲外的红披风,厚厚实实的,好似长大了一点,小脸不再皱着,白了许多,大约是被这一下给弄醒了,睁开眼,缓缓眨了两下。
她觉得不可思议,轻轻说:“这几日都是怎么过的,若非长得像你,我都要认不出来了。”
伏廷低头看了看,其实觉得长得更像她,低沉地一笑:“北地男儿,吃了北地的百家饭。”
第七十五章
曹玉林听说了兵马赶来的消息; 从胡帐里走出来; 一眼看见门口站着的人。
罗小义胳膊里挟着自己的盔帽,正站在那儿朝帐门探头探脑的; 撞见她出来一愣,接着又讪笑:“阿婵。”
曹玉林点了个头,上下打量他一番; 他还是跟以前行军打仗时一样,除了打仗什么也顾不上; 好歹是个将军,满面尘灰也不管,发髻也乱蓬蓬的。
罗小义被她看着; 整了一整身上甲胄,往帐门口走了两步。
天色眼看着就要晚了,风渐大; 她也没邀请他入帐去坐; 刚好可以避一避,免得就跟傻站着吹风似的; 他站定了,瞄瞄她。她身上穿着胡衣; 却束汉人的男子发髻; 不伦不类的; 不过他早已看习惯了,又道:“听闻这回你是单独带着嫂嫂逃出来的,所以我来瞧瞧你。”
“也不算; ”曹玉林道:“有三哥的近卫拼死拖着我们才得以逃脱。”
罗小义知道她从不邀功,想到折损的那些近卫也不是滋味,叹口气:“跟随三哥出生入死的近卫折损了大半,也难怪三哥这么快就做了安排,肯定不会放过那群突厥狗……”
曹玉林打断他:“这些不必与我说,我已不在军中,你该知道规矩。”
战事之前,有什么计划和安排都是主帅与将士的事,她只在外围负责搜寻情报罢了,不能知道太多。
罗小义脱口道:“我正是想来与你说这事的,你就没想过回军中来?”
曹玉林问:“三哥叫你来问的?”
罗小义撇了撇嘴,的确是伏廷叫他来问这句的,路上的时候就说了,多余的半个字也没提。
“也不能这么说,我自己也是想问的。”他干咳一声:“毕竟都在阵前了,你那么有本事,埋没了多可惜。”后半句跟欲盖弥彰似的,自己说完都自己在心里啧了一声。
曹玉林沉默,右手下意识地握了一下。
这只手的确握起了刀,握起时重有千钧,挥出时如缠泥沼,但抓紧后,斩下时,又如释重负。
可她还不能确定是否可以再面对突厥大军。
伏廷既然来问她,便是信任她清楚自己的情形。
她手又握了一下,摇头。
罗小义笑起来,倒好似是轻松了一点似的:“也好,不打仗还平安些。”
曹玉林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下,半个字没有,转头走了。
罗小义对她这冷淡模样已习惯了,盯着脚下的土地回味了一下自己的话,总觉着没一句说得对得起自己这张嘴,抬手就抽了一下自己。
冷不丁冒出一道声音:“小义叔?”
罗小义一愣转头。
李砚自后方而来,莫名其妙地盯着他,显然是已看到他刚才抽自己那一下了。
罗小义摸了下脸,摆两下手:“将我教你的拳脚多练几回,我还有事,先走了。”
李砚见惯了他玩笑模样,对他这一本正经的架势更莫名其妙,目送着他远去,心想这是怎么了?
※
帐中两道人影紧挨着,栖迟稍稍昂起头,眼睛扫到胡床上安稳睡着的孩子,又扫到一旁的铜镜里,里面映着拥着她的男人身影。
伏廷抱着她,从她的唇亲到她的颈边,被他泛青的下巴磨蹭出一阵麻痒。
栖迟胸口起伏,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肩头抵着一身的厚重铠甲:“你这样我没法再说下去了。”
原先正在说着逃出来的经历,但他忽然亲上来,就说不下去了。
伏廷适可而止地停了,一只手臂揽着她的腰,低头问:“身体怎样?”
“要晕了。”她故意轻声说。
他嘴角动一下,知道她还在休养,按着她在胡床上坐下,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眼在她身侧睡着的孩子,说:“不用再说了。”
本是想知道前后情形,但听她说了个大概便不想再问了。
她身骄肉贵的,嫁了他却连生孩子都没个安稳的环境,再说下去他心里也不舒坦。
栖迟也不想提了,再回想一遭都觉得惊险,在这里安定下来后的头两晚还做了噩梦,只是都没说。
有时候她也会想,倘若那时候哪里差了一步,去医舍的时候发现医舍被烧了,或是生孩子中途突厥已攻入,境况不知要多糟。
但醒了便告诉自己是自己吓自己罢了,才算好受了。
她抬眼看向伏廷,手摸到孩子的襁褓:“若我没能逃掉,或者孩子……”
“别问这些。”伏廷沉声打断了。
他想都不敢想。
栖迟也觉得这么说不好,不吉利,于是又带着轻松地笑了:“你可还记得那个箜篌女?”
伏廷看着她,不知她怎么在这时候又提起这么个人来:“怎么?”
“她曾与我说,世上凡事有因必有果。”栖迟倚在床头,缓缓道:“边境医舍绵延,你军中兵强马壮,是我种下的因,如今才有我又一回逢凶化吉的果,这也是因果,所以我必然是没事的。”
伏廷抿唇,竟然还觉得挺有道理的。
有时候的确佩服她,一颗心能如此的有韧性,不等别人来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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