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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门之下-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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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哥抱得可紧,我瞧着像是舍不得撒手了,定是久别胜新婚抱不够了吧?”他忍不住揶揄。
  伏廷早知他又要胡扯,过来伸脚就往他小腿肚子上踹了一下。
  那是他娶的人,抱了又如何?
  罗小义龇牙咧嘴地抱着小腿蹦两下。
  伏廷伸手,揪着他后领,另一手在他怀间摸了一下,摸出酒袋来。
  冬日太冷,他们倒不是嗜酒,只是惯常带着烈酒暖身。
  罗小义松开腿站定了,嘀咕:怎么还喝上了。
  伏廷拔开塞子,往嘴里倒了一口,又抛还给他。
  天早黑下去了,廊下悬的灯被大风吹得摇晃,身上吹冷了,也没什么感觉。
  他喉咙一滚,酒咽下去,一只手摸着脖子。
  罗小义接了,这才留心到他脸色似是不对,凑近一看,两眼睁大:“三哥,你这伤!”
  伏廷拿开手,掌上抹了一手的血。
  他皱了眉,在腿上蹭一下:“没事。”
  伤口开了,也不知是抱人的时候,还是喊罗小义那一嗓子给扯到的。
  他方才出门时就有些察觉了。
  罗小义拿手在自己颈上比划了一下:“那可是一钩子差点穿喉的伤,你竟说没事?”
  说到这个他就想起那些天杀的突厥探子来。
  瀚海府向来防备严密,那些人被抓个现行,匆忙逃窜,本是他这个做将军的分内事,谁能料到他三哥也会亲率近卫去追捕。
  原先众人以为对方全是男人,罗小义交手时便没防备女人,还以为那只是个被吓坏躲避的民女,待那彪悍的突厥女忽然冲上来,险些没一钩
  子割破他脸。
  幸亏伏廷挡了一下,那一钩子勾到了他颈上,差些刺穿了下颚,也叫他们逮着机会跑了。
  眼下倒是看不太出来了,最早几天根本连一个字都说不了,吃喝都成问题。
  若非如此,当初在客舍,也不会连全是女眷的内围也不放过搜查。
  罗小义忆起当时,看他三哥在那屏风里待了那么久,还以为真就抓到人了。
  倘若不是他三哥及时抬手拦住了,众人说不定已经抽刀进去了。
  谁承想,里面的不是探子,倒是他屋里头的。
  他又凑近看了看伏廷渗血的脖子,拧眉说:“三哥,依我看,不如就花一笔去买了那好药来,你可是大都护,怎能有伤一直拖着?”
  一早就找人治了,但大夫说了,要好得快就要用几味稀药。
  金贵药都在那金贵地方,别说药材本身,就是运来北地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他三哥将钱都投入军中了,根本不在意,只用些寻常伤药应付了,不几日,就又如以前一般喝酒吃肉。
  若非他一直不让他多说多动的养着,只怕还要更糟。
  眼下,是万万不能再耗了。
  伏廷感觉颈上血还未止,用手按住了,听到这话只刮了他一眼。
  罗小义心一横,从怀里摸出那印信,道:“嫂嫂没要你的钱,不如就先动些老本去买药好了。”
  他知道伏廷的脾气,原本是不想告诉他这事的,但现在顾不得了。
  何况人家是两夫妻,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果然,伏廷看到那印信,脸色便沉了:“你没给她?”
  罗小义忙道:“嫂嫂有钱,并不在意的。”
  她不在意就印帕秤盟模�
  伏廷劈手将印信夺了过去。
  罗小义摸了摸鼻子,不敢吱声。
  ※
  书房内,灯又多添了两盏。
  李砚到底乖巧,几句话就被栖迟给安抚走了。
  新露和秋霜暂时还不敢让她多走动,刚刚拿了衣裳过来,就在这里给她换了。
  栖迟看着她们将那身沾了血迹的衣裙捧出去的,早已皱得不成样。
  是那男人之前将她死死按在怀里,给揉皱了。
  她斜斜倚在榻上,捏了盏刚刚煎好的热茶汤,小口小口地抿着。
  嘴里被伏廷灌下去的苦味总算是被压下去了。
  觉得已好差不多了,刚打算走,外面有人来了。
  栖迟抬头,看见伏廷长腿窄腰的身影入了门,灯前顿时多出一道长影。
  在他身后,是紧追而至的罗小义,脚步追得急,一脚已跟进了门,连忙扒住了门框,头朝里伸了一下,又悻悻然缩回门外去了。
  她看得分明,仰头,目光转到伏廷身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手在腰里摸一下,递到她眼前来。
  是他的印信。
  栖迟伸手,两指自他掌心里捏了,问:“给我的?”
  伏廷说:“凭这个可取你的花销。”
  栖迟朝门口看一眼,这下就明白为何罗小义是那个模样了。
  他对娶进门的人倒是不吝啬。
  这么想着,竟觉出他一点好来了。
  她抿去唇边的笑:“岂不是要我用你军中的钱。”
  不等伏廷回答,门外罗小义便嚷道:“何止是三哥在军中的钱,还是他扛着伤都不肯动的钱!”
  伏廷冷声:“滚。”
  不知怎么,栖迟一下就想起了先前在他颈上见过的疤。
  抬眼去看,他衣领遮着,那疤斜的一道往上,连到下颚,确实是新伤的模样。
  下颚处,不知何时已贴上了张褐纸皮子,映出一小块黑色的膏剂印子来。
  想来刚才他是去用药了。
  她抬高声音:“什么伤?”
  是在问罗小义。
  外面声音回:“说出来怕县主嫂嫂吓着,那可是铁钩穿肉的伤,险些要刺入三哥的喉咙,没几个人能扛得住的!”
  伏廷脸绷着,双唇抿成一线。
  若非面前还有个女人在,他已经出去将罗小义踹走了。
  栖迟唇抵住茶盏,下意识的遮了下脖子。
  之前他将她按在怀中时力气大的很,若非罗小义开口,谁能知道他还挨过这出。
  光是听着她都觉得疼。
  她瞄他一眼,心想难道他是铁打的,这都能扛。
  “为何扛着不治?”
  罗小义:“要想好得快,需得用几味稀贵药的!”
  伏廷磨了下牙,想着待会儿再收拾罗小义,沉声说:“我自己有数,东西给你就收着。”
  话是对栖迟说的。
  她捏着印信的手指纤细葱白,他两眼扫过,转身欲走。
  衣袖紧了一下,是栖迟拉住了他的袖口。
  “你是要与我分家了么?”
  伏廷一时站住了。
  栖迟手指拉着他的衣袖,两眼正看着他。
  先前失了些血,她一张脸白寥寥的,颓颓然娇软地倚在他这张榻上,连拉他的手指也没什么力气。
  他没来由的多看了两眼,喉结滚动,说:“不是。”
  栖迟追问:“既然不是要分家,又何需如此泾渭分明?”
  伏廷不语。
  他虽出身寒门,但一身金戈铮铮,从未想过靠裙带关系攀附上爬,这桩婚事若不是圣人所赐,他绝不奢求。
  纵然李栖迟贵为宗室,身娇肉贵,他眼下境况不济,可既已娶入了门,就绝不会让她饿着冻着。
  又怎能用她的钱。
  栖迟看着男人沉凝的脸,猜不出他在想什么,拉他衣袖的手却又紧了一分,口中轻叹:“想不到我堂堂一个县主,大都护夫人,想要为家里
  花些钱,竟也是不行的了。”
  伏廷不禁看住她。
  她目光坦荡,反而显得他不近人情了。
  有理有据,他嘴抿紧了,竟找不出半个字来反驳。
  栖迟话已说到,料想他也说不出什么了,拉着他衣袖坐直身来,不由分说,将那枚印信塞回他腰间。
  手指伸进去,隔着两层衣裳,触到了一片紧实。
  她手指轻缩一下,收回手,不自觉抚了一下鬓发。
  伏廷按一下腰里印信,眼盯着她,良久,终是一字未吐。
  一扭头,出去了。
  外面罗小义早避开,没叫他寻着机会。
  不多时,又折返门边,煞有其事地向栖迟道谢:“多谢县主嫂嫂,还是嫂嫂能治得住三哥。”
  栖迟倒要感激他,那男人是半个哑子,什么也不说,好在身边还有他这个话多的,倒是能让她知道不少事情。
  她问:“你为何总唤他三哥?”
  罗小义回:“我追随大都护多年,是拜过把子的,所以兄弟相称。”
  栖迟心说难怪总是形影不离的。
  又问:“那前面的大哥二哥呢?”
  罗小义笑起来:“嫂嫂误会了,没有大哥二哥,只因三哥小字三郎,我才唤他作三哥的。”
  三郎。栖迟在心里回味了一下,无端泛出一阵亲昵来,不想了。
  她拎拎神,道:“他需要的几味稀贵药是什么,你都告诉我吧。”
  罗小义不禁冒了个头:“嫂嫂?”
  “我给他治。”她笑着说。


第九章 
  雪后初晴,城中药材铺子的门早早就开了。
  铺子柜上的就站在门口,时不时朝外张望一眼。
  不多时,外面车马辘辘,有人到了。
  两名着圆领袍,作男装打扮的侍女打头入了门,而后转头,将后面的人迎了进来。
  柜上的立即搭手见礼:“夫人到的及时,已准备妥当了。”
  栖迟身上罩着厚厚的披风,头戴轻纱帷帽,点下头。
  秋霜和新露跟着她,往前几步,进了侧面耳房。
  她名下生意名目虽多,药材这项倒是不常做的。这间铺子是新近盘下的,为了网罗药材方便罢了。
  今日一早,柜上的来报东西已备妥,因着太过贵重,需请她亲自过来检视,她才来了这一趟。
  耳房里,案头上,摆着一只漆彩描金的七层宝盒。
  秋霜过去,动手打开,从上往下,一层一层摆开来。
  每一层里面都是一包仔细捆扎的药材。
  这些都太金贵了,须得分开着放,堆一起怕会错了药性。
  栖迟解下披风和帷帽,交给新露,在案后坐下,手指轻拨,将每一样都看过了,问:“可有缺漏?”
  秋霜摇头:“皆是按照罗将军说的去搜罗的,都在这里了,柜上的说倒是有一味号称‘天方子’的,实在难寻,最后只听说南诏往宫中入贡
  时才会有,费了不少周折,却也总算是弄到了,只不过花费不小。”
  她跟随栖迟久了,早已见多识广,并不小家子气,既然会说花费不小,那肯定是真的不少了。
  然而栖迟听了,也只不过嗯了一声作罢。
  弄到就行了,至于花了多少,她并不是很在意。
  能治好那个男人就是好事。
  秋霜悄悄和一旁的新露打了个眼色。
  光是搜罗算什么,这些药可是日夜兼程送到北地来的,快马都跑死了几匹,人力物力,前前后后都不是小钱。
  家主对大都护可真是舍得呢。
  ……
  药材都收妥当了,栖迟让新露和秋霜拿去同柜上的碾出来,做成膏贴,也好上药。
  正在耳房里等着,忽听外面有马鸣声,接着有人在唤:“店家,店家!”
  这声音分外熟悉。
  她走到门边,手稍稍推开道门缝。
  罗小义正一脚跨进门来。
  几乎下意识的,她就往他身后看去。
  果然,伏廷就在后面一步进了门。
  他军服紧束,右臂肘上又加了一层皮护,是拿兵器的架势。栖迟便知道他肯定又是去过军中了。
  她看过去时,他正将手里马鞭塞入后腰,侧对着她,高拔挺立,长靴裹着的一双腿笔直。
  栖迟看着恍了个神,忽而想到:男人中,他应当是她见过的最英挺的一个了。
  伏廷是被罗小义拖来买药应急的。
  往军中一趟,伤口又开了。
  他倒是没在意,只是架不住罗小义唠叨,嫌他之前用的伤药不顶用,半道被拽来了这里,要他换个新方子先对付着。
  罗小义还在唤柜上的。
  伏廷站着,一只手,摸上了脖子。
  另一只手想去摸酒袋,已伸到怀里,顿一下,还是空着拿出来了。
  烈酒虽能分散精神,他却不想依赖上。
  余光里,忽然察觉什么。
  伏廷眼神一动,扶着脖子扫过去。
  侧面耳房的门无声半掩。
  栖迟只不过悄悄看两眼罢了,谁能料到行军的人这般警觉,竟险些就要被他发现了。
  她立在门口好笑,怎么夫妻两个,弄得好似做贼一般。
  转过身,突感身后门被推开,一回头,当头罩下一道高大人影,人被迫一退,抵在墙上。
  伏廷欺在她身前,眼神由冷转缓,一只手从腰间佩剑上收回来:“是你。”
  他也意外,还以为城中是又混了什么进来了。
  栖迟眼神扫过他,身动一下,低低说:“你压着我了。”
  伏廷留心到她背还抵着墙,一张脸紧挨着他胸口,那张脸薄薄的透白,浮着抹微微的红。
  军服糙厚,他真担心压上去会将她这样的脸皮给蹭破了。
  他抹一下嘴,自嘲是警惕过头了,两腿站直,一手将门拉到底,朝外说:“没事。”
  外面早没动静了,罗小义刚才接到伏廷示警,便准备着了,此时见到耳房里的人是谁,才放下戒心:“原来是嫂嫂啊。”
  伏廷想起进门时看到外面停着的车马,回头问:“来这里做什么?”
  自上次她流了次鼻血,他后来还没再过问过,此时才想到,或许她是还没好?
  忽而想起那晚她拉着他,问他是不是要分家的模样。
  若是因为那个还没好,那就全是他的事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又摸一下脖子,心里骂自己一句:是不是个男人,与她争那几个钱的事干什么。
  栖迟走到门边来,看一眼罗小义。
  罗小义顿时就会了意,插话道:“三哥这是多问了,嫂嫂来这地方,自然是给你买药来了。”
  伏廷看向栖迟。
  她与罗小义交换了个眼神,说:“我寻着个偏方,听说治伤有奇效的,就不知你敢不敢用了。”
  罗小义抢话道:“三哥何等人,天底下绝没有他不敢用的药。”
  伏廷眼扫过去。
  这小子今日话分外的多了。
  自己,却也没说什么。
  新露和秋霜差不多一前一后回来了,怀间捧着那只盒子,见着大都护竟在,还以为是来接家主的,一时意外,面面相觑。
  罗小义再不想买什么药了,说道:“回吧,嫂嫂出来一趟料想也累了。”
  伏廷看了眼栖迟,又看了眼那只盒子,一言不发地出门去解马。
  栖迟叫新露在盒中取副药贴给自己,转头见罗小义仍盯着自己,含笑点了个头。
  意思是让他放心。
  罗小义马上朝她拱拳,低低道:“嫂嫂真是救星,若真治好了三哥,你就是我亲嫂嫂!”
  说的真情实意的,毕竟他三哥对他可是救命的恩情。
  当时那一钩子若真割破了他脸,不死也半残,就算是个将军也娶不上媳妇儿了。多亏了他三哥,他都愧疚多久了。
  那日听这位县主嫂嫂发话说要治好他三哥,他简直视作大恩大德。
  栖迟出去,上了马车。
  坐定后,揭帘朝外看了眼。
  伏廷打马遣退了几个禁卫军,缰绳一扯,朝她马车这里过来,就挨着马车窗口勒住了马。
  是想要她先回去。
  栖迟先发话:“先上副药再去军中。”
  伏廷看了眼那头等着的罗小义,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一副药,又有什么可惧的,总不至于试出什么事来。
  他翻身下马,掀了衣摆在腰上一掖,跨步上车,就在她面前坐了。
  栖迟这才将手拿出来,掌心里,刚调好的药膏还软哄哄的,黏在几层白布帕子上。
  伏廷比她高许多,倒方便她上药。
  她靠近些,见他下巴上连先前应付的褐纸皮子也没有,心说真是不要命了,难怪会被罗小义拖来买药。
  也不敢去看那伤处,她只低头,细细将帕子弄齐整了。
  就要送到他颈上时,忽而另一只手伸出去,握住了他搭在膝上的手。
  伏廷手上一软,不禁看向她,颈上忽的一痛。
  栖迟已将帕子按上去了。
  这贴药竟是痛如刺骨。
  那只手又自他手背上抽走了。
  伏廷拧眉看着眼前的女人,乌黑的发髻盘绕,掩着她的脸,尖尖的下颌。
  她却并未看他,只看着他颈上的帕子。
  他忍着痛想:原来只是要叫自己分个神。
  “好了。”栖迟松开手。
  伏廷自己按住帕子,又看她一眼,揭帘下去了。
  新露和秋霜这才敢上车来。
  栖迟再揭帘看出去,见他将衣领拉高遮了那带药的帕子,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疾奔走了。
  她放下帘子,那只手缓缓收回袖中。
  男人的手比她的大许多,方才差点便握不住。
  有些想笑,但秋霜和新露还看着,她又忍住了。
  ※
  一帖药,伏廷本没有太在意。
  然而不过几个时辰,便察觉到了不同。
  临晚归府。
  书房里已灯火明亮,炭火温暖。
  伏廷跨进门里,解剑卸鞭,一只手扯着腰带,一只手再摸脖子,竟已没了感觉,仿佛之前那些疼痛不适都不曾有过一样。
  再回想这一日在军中,几乎都不曾记起带伤的事来了。
  身后,有人进了门。
  他回头,看到门口站着的女人。
  栖迟衣裙曳地,拢着手站在那里,一双眼看着他。
  不急不缓的,倒像是早就等着他回来的。
  伏廷扯着腰带的手按回去,又扣上了。
  栖迟的确是等好的,听着这里有动静便来了。
  她说:“我来给你换药。”
  说着走过来,看了眼他颈上的帕子,药膏渗出来,白帕子已污了。
  她低头,将袖中拢着的新帕子拿了出来。
  两人站在一处,伏廷闻到一阵香味,幽幽的,似是什么花香。
  是女人发间的味道。
  北地的花少,他也闻不出那是什么花。
  “据说第二副药要烈些的。”她忽而说。
  伏廷自己动手将颈上的揭去了,说:“没事。”
  这伤扛到现在,早已没什么不能扛的,何况先前那一副上颈时也不好受,他早已有了准备。
  栖迟没再说什么,只抬手,将那帕子按了上来。
  伏廷浑身一紧,咬了牙。
  她竟没夸口,这一贴比起先前第一副不知烈了多少倍,宛如钝刀剜肉。
  他头稍一偏,被栖迟紧紧按住:“别动。”
  这语气分外熟悉,他瞬间便想起自己按着她灌药时,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莫非是在这里等着他的?
  他咬着牙,军服里浑身绷紧。
  李栖迟,只当她是宗室娇女,却是错了,她可比他想的要狡黠多了。
  生生挨过了那阵割肉般的痛,栖迟手还按在他颈上。
  她仰着头,从那伤处看到他脸上。
  他下巴处拉紧,两眼定定,脸如刀削。
  她心说:可真能忍,这药好得快,可据说也是最难熬的,他竟一声不吭。
  “很快便能好了。”她说。
  “你用的什么药?”伏廷忽然开口问。
  开了口才能察觉之前他忍得多狠,声音已有些嘶哑了。
  栖迟不妨他竟是个瞒不住的,心思动一下,偏就不直说:“何必管它是什么药,能将你治好了便是好药。”
  伏廷眼睛看住她,倒像是有数了。
  光是先前罗小义与她一唱一和的,他也看出些端倪了。
  只是眼下疼痛难当,一时也无心再说其他。
  栖迟避开他视线,眼神转回伤处,垫脚,查视着可贴完全了。
  伏廷只觉耳旁软风一般,是她嘴唇动了动,说了句话。
  屋外,有仆从来请问大都护:可否用饭了?
  栖迟松开手,拿帕子擦两下手指,转过头,缓步出门去了。
  伏廷站着,许久,直到门外仆从再问一遍,才动了下脚。
  两眼却仍望着门口。
  刚才栖迟在他耳边轻声说:我若将你治好了,可能与我多说几句话么?
  他摸住脖子,舔了舔牙关。
  猝不及防,她会来这一句。


第十章 
  栖迟回到房中时,李砚正在那里坐着,穿一身月白袄子,粉白面庞,如玉雕琢,好似这北地里的雪团子一般。
  他是下学后来陪姑姑一同用饭的。
  栖迟见他在,袖口轻轻拢一下唇,便将从书房里带出来的那丝笑给掩藏去了。
  新露和秋霜进来摆案传饭。
  李砚坐着没动,到现在也没叫一声姑姑,头微微垂着,似有些心不在焉。
  栖迟察觉出异样,坐下问:“可有事?”
  新露闻声立即近前,贴在她耳边低语一阵。
  栖迟心中沉了。
  这次给伏廷搜罗那些稀贵药时,恰好逢上圣人下诏册封了两个王爵,消息顺着送药的带过来,传入了栖迟耳中。
  这事她早已知道了。
  不妨今日新露与秋霜在房中闲话起来,便叫进来的李砚听到了。
  圣人之前推托,悬着光王爵迟迟不封,转头却又诏封了他人,叫他身为光王世子作何想?
  案已摆好,菜也上齐,栖迟拿起筷子说:“愁眉苦脸的做什么,吃饭吧。”
  李砚抬起头,看看她,又垂下去,那脸上倒算不上愁眉苦脸,只是有些悲戚:“我只是想到光王府是父王和姑姑费尽心血保下的,如今却在
  我这处传不下去,便心有惭愧。”
  栖迟停箸,知道他懂事,自然心疼他,脸上却反而笑了。
  到底还是年纪小,不知天家情薄。
  从她决心来这里,来那个男人身边时,便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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