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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门之下-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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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迟心说你不是没吃味么。
※
行馆占地极广,堪比一处皇家行宫。
后方有一处极为宽广开阔的平地,平日里是给王公贵族们用以骑射玩乐的地方。
傍晚时分,伏廷从房中出来,前去安排行程,远远自那片场中而过,忽而发现李砚站在那里。
他的手里拿着弓,看来是来这里练箭的,却没有往箭靶处而去,而是站在一棵树前。
伏廷往那里走了两步,忽见李砚身一挺,衣领上多出只手来,这才发现他身前还有个人。
那人自树后而出,是个少年,模样看起来比李砚要大一些,锦袍金冠,嘴巴开合不知在说什么,昂着下巴,虽看不清神情,也看得出倨傲。
伏廷又走近几步,军旅出身,凝神伫立,远处的两人毫无所觉。
他打量一番那少年,不动声色地看着。
那少年不知又说了什么,重重推他一下。
伏廷身后闪出两道近卫的人影,小声问:“大都护,可要出手相助?”
明摆着李砚是被欺负了,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伏廷看着李砚的模样,说:“拿张弓来。”
李砚站得很稳,似乎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
伏廷看得出来他是在忍,以他现在的身手,要制服这么一个跟他个头差不多的少年很容易,但他始终没动。
忽的,那少年声音大了些,吼了声:“定然是你当初弄得鬼,否则能弄得我们邕王府颜面尽失?我呸!你小子……”
声又低下去,说着又推他,甚至还扬起了手。
那是邕王世子。
就在他手举起来的那刹那,李砚垂着头忽然一下抬了起来。
什么也没说,就这么两眼冷冷地盯着他。
邕王世子举着手,竟退了一步:“怎么着,翅膀硬了?老子怕你?”
然而最终却也没敢打下去。
李砚一手摸在腰间,忽然抽出了匕首。
邕王世子仓惶后退,一下跌在了地上,连连大喊:“你想干什么?想杀人不成!”
李砚却又将匕首收了回去,走过去扶他:“世子怎么了,为何忽然如此慌张?”
邕王世子推开他的手爬起来,调头就跑远了,头都没敢回。
另一头的伏廷刚接过弓,本还想吓一吓那逞凶的,看到这幕又递了回去。
看来是用不着了。
他看着李砚在那头弯腰捡起了弓,拍了拍衣摆,眼神上下一扫。
以前就觉得这小子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果然,人的血性是要打磨的,如今的李砚已有了几分。
……
栖迟在房中等着,大半个时辰过去,没见伏廷回来,却见李砚回来了。
“姑姑。”
她正抱着占儿在玩,看到他神情,问:“有事?”
他道:“邕王世子也在此落脚。”
她眼神顿时冷了。
李砚忙道:“他只是落脚,据说又是被邕王骂了,打发去别处游学了,明日便不在了。”
栖迟拍着占儿的背,眼盯着他:“你知道的这么清楚?”
自然是邕王世子数落他的时候自己说的。李砚不想说出先前那档子事,也不是什么好事,找了个理由道:“我远远见着他便打听了一下,放心吧姑姑,他再也欺负不了我了。”
栖迟看他眼神便知道不是骗人,何况他如今身手就算再不济,要对付一个纨绔子弟还不绰绰有余,应当是真话。
李砚打岔,拍着手说:“我来抱抱占儿吧。”
栖迟脸上这才又有了笑意,将占儿交给他。
李砚抱着占儿出了房,栖迟在门边叫人跟着。
占儿与他算亲近,小手扒着他脖子,睁着双咕溜溜的眼睛四下望。
李砚笑着逗他:“怎的又沉了,你吃得也太多了。”
占儿自顾自哼唧两声。
在外面转了好一会儿,天都黑了,小孩子就爱在外溜达,小家伙却是越转越精神了。李砚怕他着凉,还是赶紧抱他回去,再转远了也怕遇着邕王世子。
不过对方向来吃软怕硬,料想见了也不敢露面了。
李砚想想也算吐了一口恶气。
从几间客房外穿过去,刚要转弯,忽然一间客房门开了,两道黑影扑了过来。
天色暗,对方又浑身罩黑,李砚只见到一丝寒白的亮光迎面而至,直指他怀间。
经历过一番突厥人的追杀,立即就认出那是刀刃。
怀里就是占儿,李砚转身就将弟弟护住了。
背上却没落下预料中的痛楚,暗处有人影窜出来,迅速迎上了那几人。
是随行护卫的精锐,原来早在暗处护着。
李砚一时不明情形,趁机抱着占儿就跑走了。
第八十一章
事情发生地出其不意; 且没有太大动静。
然而一旦交了手便惊动了左右; 顷刻间大批披甲执锐的精锐赶来,自园中到廊下; 皆是安北都护府的兵士。
李砚因此得以顺利跑脱,一路奔入了栖迟的房中。
……
“又是一次行刺?”
房中,栖迟紧抱占儿; 看着对面。
李砚跑太急,在对面坐着; 犹自喘息,点头说:“他们好像是冲着占儿来的。”说着又喘口气,端起桌上茶盏喝了口茶汤; 才发现那还是滚热的,被烫了一下,放下; 手指紧紧抓着衣摆。
占儿哪里知道发生了什么; 被哥哥抱着跑了一路还咯咯地笑,以为是在闹着玩儿; 这会儿才在栖迟怀里消停下来了。
栖迟听着外面纷乱的动静,心潮起伏不定; 无意识的; 就将占儿抱得更紧了。
“抓活的。”外面一句冷语; 打断她的思绪。
栖迟抬头,伏廷已经推门而入,身后是一闪而过的几道身影。
他已知道了。
不过走开了一下; 回来就听说了这个消息。
李砚忙站起来:“姑父放心,多亏一早安排了护卫,只虚惊一场。”
伏廷眼扫过他,又看过占儿,发现的确都没有受伤,脸上冷色却没有减少,紧抿着唇不做声。
这种明着伤人的招数在他这里是不奏效的,就算是暗箭,他也做足了防范。
只是没想到在这地界上也能出事。
栖迟看了眼侄子,心疼他受了一惊,说:“叫新露在旁伺候着,你回去好好歇着。”
李砚于是乖巧地出去了。
他走了,伏廷才走过来,拉她到身边:“可有受惊?”
栖迟看一眼占儿:“你看他哪里像受惊的样子。”
“你呢?”
“我更无事,都没亲眼瞧见,如何能被惊到。”
伏廷这才松了手,还没说话,外面脚步声传来,他刚派去的人回来了。
他走了出去。
回来的人报:两个刺客被制住时企图畏罪自尽,死了一个,但另一个被及时挡住了,没死成。
伏廷一只手搭在腰后的刀柄上摩挲:“押起来,等我过去。
众人退去。
栖迟在房中听得一清二楚,手上轻轻拍着占儿。
占儿终于累了,在她肩头歪着小脑袋睡着了。
她将孩子放去床上,出了这事,暂时还不想让他离开眼前。
再回头,伏廷已到身后,房门也合上了。
她小声说:“这情形让我想起了先前那次。”
伏廷看着她:“都护府门前被行刺那次?”
“嗯,就是那次。”
伏廷查过那事,与她想到了一处,看了看她,忽而压低声说:“那次的事我已查明,刺客不是突厥人,而是出自北地的胡民。”
栖迟早怀疑过不是突厥人,真听到这消息却还是不由得一怔:“自己人做的?”
“这要看你如何认定自己人了。”
她若有所思。
“我听说刺客的目标是占儿?”伏廷忽然说。
栖迟回了神:“是。”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刺杀他除了激怒你我,有什么好处。”
栖迟心中一动,觉得方才想不透的地方被他点透了。
伏廷忽而低下头,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句话。
呼吸拂过耳边,她抬起眼,看住了他。
伏廷拨一下她的脸:“放心,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你们出事。”
……
直到入夜,事情仍未过去。
崔明度被惊动,深更半夜里仍带着一行人来了行馆。
行馆早已被守得密不透风,便是他站立的院子里也全都是肃穆冷戈的士兵。
他站着等候许久,才见到伏廷和栖迟一同过来。
伏廷军服齐整,栖迟襦裙外还挽着披帛,俱是没有入睡的模样。
崔明度上前施礼,垂首道:“皆是在下安排不周,才致使出了这事,好在有惊无险。请大都护与县主放心,洛阳距离长安不远,快马加鞭一日便可达,在下已命人送信至长安,此事圣人一定会过问。”
伏廷说:“不必惊动圣人,我自会查明。”
“事关大都护幼子安危,不得马虎。”崔明度说得很诚恳。
伏廷不语,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反正人已在他手上扣着,肯定是要他自己审的。
栖迟也没说话,只不过是来应付一下罢了,忽见崔明度抬头看了一眼,眼神却是冲着自己,如有话说一般,又低了头。
这一眼突兀又迅速,她在心里回味了一下,不动声色。
崔明度接着将负责行馆守卫的将领叫了过来问话。
这行馆不属于哪位权贵,是洛阳城官署名下的,负责护卫的也是洛阳城的守城军士,自认是严密的,却出了这事。
确认过刺客已被捕,且再无余党,已经安全了,崔明度才开口告辞,要领着这守卫的将领回城中交给官署问罪。
伏廷并不插手,这里已被他接受,他自行负责安全,叫了个近卫相送,准备亲自去刺客那里走一趟,叫栖迟先回房休息。
栖迟与他在廊下分头,看着他大步走远,才往房中走。
新露加快脚步跟了上来,谨慎地贴到她耳边:“家主,不知是不是我瞧错了,总觉得崔世子在跟着您。”
栖迟停步转头,暗夜裹挟灯火,崔明度竟还没走,就在不远处的一丛杏树下站着,脸朝着她的方向。
“家主还是别管了,是奴婢多嘴了。”新露知道家主不喜与这崔家的世子接触,后悔说了这句,便想请她回去。
栖迟却没动,朝那里望着。
许是撞见她眼神,崔明度忽的向她见了一礼:“县主,千万小心。”说完才转身离去。
栖迟回想着前后种种,越想越觉得他古怪,招了一下手。
新露附耳过来,她低低说了一句:找时机递个话给他,就说我要见他一面。
※
一大早,住在行馆另一片的邕王世子慌忙离开了行馆。
据说是听说了安北大都护的爱子遇刺,还是在李砚在的时候遇刺的,吓得他担心要连累到自己头上,一大清早就安排上路。
伏廷正往关押着刺客的地方走去,两个近卫近前送来了这消息。
“大都护,可要追回来?”
“不必,与他无关。”
死去的那个,尸首他已看过,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但能推断出动手干净利落,如果有这两个人在身边,邕王世子根本用不着那么害怕李砚。
不过恰好赶在他在时动手,恐怕也有让他担罪的意思。
伏廷心里有数,越有数,心越沉。
……
洛阳城中,自古繁华富庶之地,鳞次栉比的商铺一家接一家,沿着宽阔的青石大街延伸没有尽头。
街心一间鱼形商号开设的茶舍里,今日柜上的一早就闭门谢客。
刚过午,一人乘车而至,下车后,未带一个随从,独自从后门进了舍中。
柜上的躬身上前,请他入内,自己与伙计们守在门前。
这茶舍本就是富贵人才会来的地方,上有阁楼,登阶而上,往里有雅间。
四下悄然无声,走到头,唯有新露和秋霜一左一右立在门前,看到来人便推开了身后的门,齐齐垂首:“崔世子请。”
崔明度走进去,茶室小,门窗紧闭,当中一张茶座,上面已经茶香四溢。
顶级的茶汤,色泽如碧,盛在瓷白茶盏中。
座后顶上悬有纱幔,是茶舍里专为女贵客所设,此时都垂了下来,隐隐约约遮挡着其后端坐的女人身影,她身上罩着的水青披风尚未解下,清晰可见。
他站了一瞬,才搭手:“难得县主竟肯主动相见。”
栖迟隔着纱幔道:“不是崔世子暗示,我又怎会前来?”
从她踏足洛阳时便言辞古怪,更是数次以眼神和言语提醒,仿佛在向她示警,她便是想不注意也难。
崔明度僵站着,笑了笑:“说得不错,的确是我有心暗示县主。”
栖迟手抬一下,请他入座:“既然如此,请世子直言,屡次提醒,究竟为何。”
说完补一句:“放心,这里守卫严密,你可以放心说。”
他站了一瞬才跪坐下来,看着她的身影,声音骤然压低:“我只想告诉县主,行刺的目标并非是县主幼子,而是另有其人,望县主一切小心提防。”
“是么?”栖迟心中一紧,语气却还是淡淡的:“目标莫非是我的侄子,光王府的世子李砚?”
崔明度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县主已知道了?”
栖迟握住手心。
当晚,伏廷在她耳边低低说的那句话便是:目标不是占儿,是李砚。
因为李砚抱着占儿,刺向占儿,他必然要护,届时杀了他,便可以造成他是为救占儿而死的假象。
之后就算查,也只会顺着往要杀占儿的人这条线上查,而要杀李砚的是谁,就会被忽视了。
她怎样也没想到,崔明度一开口就说了这个。
她压着心绪,接着问:“既然如此,世子一定知道幕后之人是谁了。”
隔着纱幔,崔明度的脸似沉重许多,手端起了茶盏,却迟迟没送到嘴边,沉默片刻,才道:“县主,我今日其实不该来,也不该与你说起这些。”
这句话他说得很快很急,不似他惯常温文尔雅的做派,声音都紧了许多,语气里夹杂了诸多情绪,似有不安、懊悔,甚至还有一丝畏惧。
栖迟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但即使刚才透露了那样一个惊天的消息给她,他也不曾像这句话这样。
“那你又为何要说呢?”她问:“之前你便几次三番来信知会我朝中情形,仿佛有意相助,这次也是,为何?仅仅是因为退了婚觉得愧疚?”
崔明度脸色一白,默不作声,过片刻,却又突兀地笑了一声,低低地:“是,我对县主有愧。”
“这话你早已说过。”
“是早已说过,但我有愧又何止是退婚。”
栖迟看着他:“何意?”
崔明度又显露了方才的模样,左右看了一眼,仿佛在看这里够不够安全一般,忽然开始饮茶,两手托着茶盏,抵在嘴边一口一口喝干了,才放下。
茶盏笃的一声,落在茶座上,他也似定了心神,抬头看过来:“也罢,县主既然想知道,我便都说了好了。”
栖迟敛神:“既如此,幕后的究竟是谁?”
“县主以为,一个藩王世子,何人敢轻言其生死?”
心中倏然一紧,栖迟无言。
这一句反问就像一把利刃,直接刺入了她最不敢想的那一块,她手心握起,又松开,反复几次,伸出手去,轻轻挑开了纱幔。
像是挑开了自己早已想到,却无法承认的事实。
崔明度一抬眼就看见她被纱幔半掩的脸,朱唇烈艳,愈衬得面庞生生的白,一双眼定定然望来。
这一幕扑面而来,让他忘了该说什么,只能看着。
她说:“那位,想要阿砚的命么?”
崔明度回了神,低声道:“何须那位下手,只要稍稍透露些心意,多的是揣摩其心的下臣去出手。”
所以查到最后,也查不出什么。
因为这分明就是按圣旨办事。
那位,指的是圣人。
栖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原来,他竟是如此在意光州。”
“那一位的确早就想动光州,诸多藩王封地当中,光州富庶,还握有直属光王名下的兵马,光王府又人丁稀少。”崔明度搁在膝头的手握紧了,干脆说了下去:“从老光王去世时起便开始了,光王妃无高门背景又难产而亡,光王纵然年轻有为,却已不再娶,膝下只有一个幼子,便有了最好的时机。”
这些栖迟自然早就有所体会,只是从他口中明明白白说出来,还是觉得遍体生寒。
“但原先……并没有动光王世子的打算。”崔明度这一句说得很艰难:“如今这般却不止如此。”他看着她,“不只是因为光州,还因为你。”
栖迟眼神顿住:“你说什么?”
“原先将你赐婚给伏廷时,北地还积贫,嫁了你,北地帮不了光州,却能拉拢了伏廷。可惜如今形势变了。”
栖迟一瞬间明白了:“所以当初在都护府前行刺的胡人,也是朝中安排的,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是不是?”
“是。”
圣人本没有动光王世子的心,直到觉出北地有复苏迹象。
一击未能得手,之后都护府便如悄然无人一般,终究作罢。
对帝王而言,只要北地能抵挡住突厥,就是再贫困又如何?总好过一个富庶强大到随时会有威胁的藩镇。
可偏偏北地站起来了。
栖迟听到这里,竟然凉凉地笑了一笑:“原以为只有突厥才不希望北地站起来,没想到……”
没想到连自己的君王也不希望。
简直背后生寒。
“县主以为伏廷不知道吗?”崔明度声更低,身体却不自觉前倾,连称呼都换了也未曾察觉:“他若不知道,便不会在当初我去他军中时,连他手下半个精锐也没看见。”
栖迟心中一震。
崔明度的声音几乎快要听不见,压在了喉中:“如今北地重立,突厥一战兵强马壮,八府十四州民多商盛,甚至尤甚当初,那位再想动光州,又有何办法?若不动,让光王府恢复荣光,安北都护府又与如虎添翼何异?”
安北大都护手握重兵,朝廷还要靠他抵挡突厥,断不会动他。
唯有除去李砚。
李砚死了,朝廷便能顺理成章地撤了光王府。
光州回到朝廷手中,安北都护府失去一份助力。
帝王多疑,唯有此可叫圣人心安。
栖迟脸色发冷:“因为我,的确是因为我。”
她的存在,才将光王府和安北都护府连在一起。
“县主早也被留心了,”崔明度道:“那位想知道北地为何忽而能周转回来,似乎自县主去了便有了改变,一直暗中在查,却又查不出任何端倪。”
她冷冷说:“他查不到。”
“是,查不到,入了北地更是音讯全无,安北大都护果非泛泛之辈。”
“倘若,”她说:“倘若找到了让北地复苏的源头,那位又当如何?”
“不知,但也许,会得到重创安北都护府的机会。”
栖迟心头更冷,几乎抓不住眼前纱幔。
崔氏一族是御前红人,他说的一定是最合理的推断。
不是打压,而是重创,圣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丝机会,让北地重归贫困。
她忍耐着,眼珠转动,忽然盯住了他:“你先前说,这些都是揣摩其心的下臣们所为?”
“不错。”
“比如,”栖迟缓缓说:“河洛侯?”
崔明度迎上她视线,如遭一击,她脸色较先前更白,白得惊心,一双眼亮如秋水,却如藏寒刃,他忙道:“家父从未出过手,他只是……只是……”
只是见死不救罢了。
即便那是与他订有婚约的光王府,既然圣心不想眷顾,河洛侯府又何必顾念,自然是退婚。
如他们崔氏这般的百年世家大族,婚姻只能被用来壮大家族势力,而非取信于人,纵然他不愿,也只能看着。
看着光王府如何一步步没落,且还要揣度圣心,出谋划策。
这才是退婚的真正缘由。
栖迟已经放下了纱幔。
也明白了,难怪崔氏一族能深得荣宠不衰,难怪崔明度未获官职也能屡屡承担要务。
难怪他总对她带着一股难言的愧疚。
难怪……
“我最后只问一件事,”栖迟的手指紧紧捏着,已经捏到麻木:“当初我哥哥的死,是否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幔外无声。
隔了许久,崔明度才道:“已是往事,那就是一场山洪引发的塌山,县主不必再问。”
不必再问。
栖迟身在暖室,心在冰窟,点点头,手摸索了一下,撑着坐席慢慢起身:“世子今日什么都没说过,你我也并未见过。”
崔明度一下站了起来。
他看着纱幔里的人影,想说话,却又无话可说。
背后早已汗湿,这一番话只挑选了与她相关的部分相告,还有许多,再不能说。
即便如此,也是泄了天机,是重罪。
但他心有愧疚,一直觉得崔家是光王府败落的罪魁祸首之一,眼前的女人本该嫁给他,做他的侯府夫人,却在他的目睹下走上另一条路。
一面奉迎帝王打压光王府,监察北地,一面想到她便会自责。
这自责快压得他抬不起身来,怀疑她过得不好,便又压上一层。
她是王府明珠,贵为县主,本该被万人宠爱,为何要遭受这些,在北地一次次刀头饮血。
倘若他已是河洛侯,能自己做主,绝不会放弃责任,可他无力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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