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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花(新版花木兰)下-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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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都,平城。
  天气渐冷,早间弥漫起浓白的大雾,至时已近午,才仿佛与那柔和的日光讲和似的,悄悄地一分分散开来。
  院子里照例有几个丫头在踢毽子,端看她们正踢、反踢、侧踢……花样多的简直浑身上下无处不飞毽。宜嘉郡主荀瑛便斜倚在窗前的贵妃榻上,边做着针线边看她们在那里戏耍,可一双眼睛却忍不住总住月洞门那里瞟,叫她素来亲厚的贴身侍女看了,忍不住笑道,“郡马很快就下朝,您也不必心急!”
  荀瑛脸红起来,啐了那侍女一口,“胡说什么?难怪青芙姐姐总说我惯你们太过。”
  那侍女知道她脸皮薄,微笑着吐了下舌头,不再回嘴。沏过碗茶,又麻利地给手炉重加过炭,这才回到矮凳上坐下,给她揉着腿,“郡主,您说常山王妃她这次生个小世子好,还是小郡主好?”
  荀瑛放下手中绣着的小衣裳,“你看这件衣服有红又有绿,不管男娃娃女娃娃穿来都好!”话音方落,瞥见个黄衫公子站在门口笑吟吟看她,不觉大赧,忙将衣裳交给身边的侍女,起来迎他,“怎没见你进来?”
  傅承恩摇摇头,笑容过后,一丝凝重的颜色,只摒退左右,才拉着荀瑛复又坐下,“今儿个早朝……”他看看荀瑛,忽然停下。
  荀瑛见他欲言又止,暗暗生疑,“难道皇帝知道了你我是……”她忽而脸蛋飞红,那“假夫妻”三字便说不下去。
  “非也。”傅承恩道,深吸口气,凝视她的眼睛,“荀瑛,我今天听来个消息,说是……说是容箬公主她中了毒,如今人是救过来了,可往后恐怕行动上不方便。”
  “什么?”这消息于荀瑛如炸春雷,容箬,她最要好的姐妹容箬,天底下心底最善良的容箬,那个每次来信都将她的牧健夸得像神仙天人般的容箬么?“她现在人在哪儿?”发了半晌呆后,荀瑛听到自己的声音问。
  “与北凉最近的是怀朔六镇,木兰……李夫人已带兵去救,现在回程路上。”
  “木兰?”她喃喃地重复这个名字,看到他眼中飞快闪过什么,稍纵即逝。只装作不知,别过头去看那廊下的虎皮鹦鹉。它过去顽得很,总说些俏皮话来逗乐,可自从容箬远嫁,就少得多啦。她自己不也是?如今嫁为人妇,连毽子也不能随心所欲想踢就踢,只得远远看着。想起来以前和容箬两个总是成日腻在一起,还摆脱了宫女、嬷嬷们,疯跑到发髻散落,裙摆沾满泥污。后被太后派人寻到,洗脸换衣,并肩听训,直到罚跪于大殿,始终相依相偎。那时候,可真不懂得什么叫妇德;妇言;什么又叫妇容;妇功。
  容箬当时最宠这鹦鹉,“瑛儿你看,我放开了脚链,鹦鹉还是不飞!可见它是真正喜欢我,并不因我是公主。”她远嫁北凉前,喜气洋洋的嫁衣掩不住别乡的凄楚,叫人拿了那虎皮鹦鹉来,“这大老远的,也不过从这个宫殿挪到那个宫殿去。我舍不得它跟我路上颠簸,好瑛儿,你帮我养着吧,可不许慢待了它!”
  可不许慢待了它……泪水逐渐模糊了荀瑛的视线,容箬呀容箬,你惦记了这么多,可什么时候惦记惦记你自己?为什么我们这么要好,你的信里却不曾提上一丝一毫?
  傅承恩不由揽住荀瑛肩膀,轻声道,“想哭就哭吧,别忍着憋坏了自己。”
  她却圆睁着眼睛,生怕一眨眼泪会流的更凶。他看着她的目光依然那样温柔关切,尽管她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一个男人爱的影子。仍忍不住问道,“你,不会如此对我吧?像沮渠牧健那样。”
  他一怔,看着她期待的目光,心里竟有些乱,可究竟为什么乱,又有些糊涂,或者根本不愿去想。终不忍在这样一个时刻拗她心思,低声道,“那是自然,荀瑛。你不是我的妻子么?”
  她再也忍不住眨了眼,泪水滚滚而落,一颗心也像泪珠儿那般火热。靠向他胸膛的时候,心中只在想,“足矣。哪怕他骗她,也是足矣。”
  乾象殿内,皇帝自下了朝便一直在习字。他贯写隶书,方劲古拙,意蕴有力,与南朝的“ 二爨”有异曲同工之趣。隶书适合碑刻,其时北魏崇道,不禁碑,故有不少御题碑文被人拓了流传于世,就连隔江相望的南朝也有不少。
  一旁小心伺候着的宗爰却不敢大意,他知道皇帝西巡月余,回朝待处理的公事如山,这会子有“闲情逸致”一连练字几个时辰,怕是心中并不松快。想着瞥了眼龙颜,只看皇帝面色沉静,似心无旁骛。又过了盏茶功夫,忽听得御笔轻轻撂在案上“啪”的一声,旋即见皇帝微微蹙眉,将那纸团起来揉了,扔在一处。宗爰忙上前,刚唤声“陛下”,只听他道“都下去吧。”
  宗爰躬身答道,“是,陛下。”着太监宫女们依序而退,自己走在最后,轻轻关上了殿门。方转身,看到姚妃派来打探消息的小太监凑上来,舔着笑脸说声,“公公!”一边把什么东西悄悄往他袖管里掖过去。宗爰只是皮动肉不动地干笑一声,示意他跟自己出来,半天才没来由地说了句,“现在去不是时候。”那小太监心领神会,遂就止步,自转回姚妃处通报消息。宗爰揣着沉甸甸的袖子继续往前走,冷风吹过长长的宫廊,他不由打个寒颤,心里却被那袖子缀的十分满意,一边想着是否要派人去皇后那里打个圈子,毕竟左右逢源,总归没有坏处。
  皇帝摒退了众人,方在案前坐下来,咬牙苦等着头痛过去。连日来他处理前段时间离京积攒的政务,又召集众大臣商议对新纳入的北燕领土诸多善后问题,颇耗费心神,这头痛宿疾便发作的愈加频繁,唯有闭上双目,想起她来时方能稍缓片刻。“木兰……”他忍不住低唤她的名字,想起临别前,她目光温柔似水,同时又果敢坚毅,“放心,我定把容箬给你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那如锤般的钝痛渐渐消遁,他睁开眼睛,稀薄的日光透过那雕花窗棂淡淡扫进来,映在案头的奏折上,月白绫绢衬得那朱色御批更显鲜艳欲滴。他想起前不久颁的圣旨,掐指算来,李亮携师回朝也就在这几日。方展开的浓眉忍不住微蹙,略提起气来喊外间:“来人!”
  木兰等方摆脱了北凉追兵,纵马驰骋在陇西广袤的平原上。
  “老大!”李翔命人看好了护卫容箬的马车,从队伍后面赶上木兰,“你看秃毛!”
  在前方充当侦察兵的秃毛此时徘徊不前,在上空兜着圈子。木兰忽然微笑,促动疾风往前奔去,李翔也顿悟了什么,紧跟在其后。
  转过山坳,只见一字排开黑黝黝的铁甲精兵,凝重肃穆如他们身后的青山。那种训练有素的克制沉稳,没有一人因木兰等的乍现而妄动分毫,只那盔上的红缨在轻轻随风舞动着。当前一骑却不服甲胄,更显得那通体黑亮、额有白星的马儿神骏非常,马上人则剑眉星目,气宇非凡,含笑的眼对上她的,满是关切。是李亮!
  疾风不待木兰招呼,便直朝着雷神奔去,李亮打马来迎,两骑相遇均人立起来,而后被他们同时勒止,交错着半个马身四目相望,竟同时开口:
  “出北凉可遇到麻烦?”
  “六镇可好?”
  又同时笑了。李亮调转过马头,与她并行,两人低声互述着别来近况。前方的兵士未得军令,仍矗立如山,可一道道迎向她的目光,皆是由衷的敬佩折服。李翔嘟嘟囔囔将赴凉队伍带上来,跟在后面蹭光,颇受用的样子。不妨李亮朗目轻轻一扫,立时叫他收起了嬉皮笑脸,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板。
  木兰看在眼中,不由轻笑,“他此行虽不无小过,总算也立了功。你也就别吹胡子瞪眼睛的啦。”李翔闻言喜逐颜开,半晌忽回味,“老大,立功就立功,什么叫‘不无小过’?”
  李亮“哼”了一声,那小子食髓知味,马上赔笑道,“我去看看公主,嘿嘿!”
  两人看他避躲不迭的背影,都哑然失笑。木兰便道,“这小子生性飞扬活脱,我看是改不了了。你也别一见就说教。”看李亮微笑不答,又道,“北燕新亡,容箬公主又出了这样的事情,他……皇帝没召你回京?”
  他只是淡淡,“皇帝颁旨道我镇抚六镇有功,着即日整军回京。”
  她心中一宽,跟着又一紧,“他到底是想明白了。可……即日?你来此迎我,岂不是贻误军机?”
  他凝视她半晌,接第二道加急圣旨时便已有了悟,却不若从她这里直接印证更加确凿无误,一颗心沉下去,似再也无法回转,强笑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再说了,我怎么能不来迎你?”只怕错过这次,再没有机会。
  木兰也是一点即透,她脸色有些苍白,却仍直视他的双眼,“我对不起你。”
  他摇摇头,“错怎么在你?是我情不自禁,没能遵守当初的约定。不过……天子毕竟不同常人。”他言到即止,半晌后才接着道,“但无论你做什么,别忘了身后还有我和整个李家军。”
  她侧过头,怕他看到自己夺眶欲出的泪水,“将军,我已经对不起你,不能再误了你。可是……”成功逼回泪水,转过头来看着他,努力微笑,“这李夫人的头衔很好用,也别指望我一时间就卸下。大不了你碰到心仪女子,我退位让贤就是了。”
  他太了解她,知道她口中说笑,实则去意已决,但顺着她不点破,“好,我努力便是。”
  队伍跨过凉魏边界,司旗手动作熟练地展开玄色旗帜,铁钩银划的一个“李”字,在风中猎猎飘扬。黑白双骑并驰于前,他心中知道,这一世唯有这样并行了。望着她在疾驰中逐渐红润起来的脸颊,转念又想,若真一世皆能并行若斯,也无憾了。
  容箬公主终于在重兵护送下回到帝都,虽捡回一命,但已经落下了不小的残疾。人也恍恍惚惚的,半天不说一句话。
  皇帝大怒之下,要沮渠牧犍交出李氏,牧犍舍不得,送李氏于酒泉匿藏。恰北燕新降之地渐稳,六镇精兵又召回后重新整编,可谓是国势富强、兵力雄厚,皇帝由此,顿起灭凉之心。
  廷议之时,大臣多反对伐凉,因其距离遥远,又 “土地卤薄,略无水草”,占领后也是得不偿失。又是崔浩力赞伐凉,他引《汉书?地理志》上面的记载,说:“凉州之畜为天下饶,如无水草,牲畜何以生长。汉人绝不会在无水草的地方修建城郭,可以想见,凉州周遭必非荒凉之所。”尚书李顺曾出使北凉十几次,他的话应该最公正。但李顺前后受沮渠氏金银无数,受人钱财,与人消灾,便反驳崔浩:“耳闻不如目见,凉州周遭荒凉无比,千真万确。”(参太武帝传)
  新被敕封为振威将军的李亮一直沉默,待两方争执不下方进言,“李尚书说‘耳闻不如目见’,此话不假。”话音方落,只看李顺满面惊异,其余众人也很是不解,怎的一向与崔浩亲厚的他偏向李顺一方,难道这两年被放逐在六镇磨去了所有的风骨?崔浩和傅乘恩反倒微笑,等他下文。
  果然李亮接着道,“据我所知,凉州城外水草丰美,大军进攻时绝不至野无所掠,补给无忧。且敢问李尚书一句,凉州如无水草,沮渠氏何以建国?”炯炯眼神与李顺的一触,竟令他心虚的不敢直视。
  这时有迂腐的反战派大臣问了一句,“李将军口中的‘所知’,是谁人亲见相告?不妨道来,看与李尚书之言孰更可信。”
  李亮看向他,尚来不及答话,只听皇帝道,“李将军言来掷地有声,朕自然信!”语声虽是淡淡,却令再自恃劳苦功高的几朝元老也不敢再揪着不放。
  这攻凉遂成定局。
  皇帝约木兰见于北苑。
  北苑建于泰常元年,为四苑行宫之一。内筑蓬台,高约二十余丈,与城南的白台遥遥相对。
  平城地处高寒,气候干燥,逢到这个时节常常狂沙肆虐。站在蓬台上一望,四下里灰蒙蒙的,像罩了几层纱似的瞧不清。乌沉沉的天色,也是逼仄压人的低垂。可当他转过身来,对牢她一笑,似乎整个天宇都被撑开来;豁然间明朗。
  他迎向前将她的手包入自己的大掌中,“你穿的太少,看,手这样凉。”带着些微的埋怨,仿佛再自然不过。
  这样的凉,自然并不因天冷,她穿的素来单薄,数九寒冬也不过一件夹衣,又怎会畏冷?他的手那样暖,似乎能熨贴人心的火热,她却怕自己上瘾,从此再也戒不脱,默默地要将手抽出来。
  他放开了些,旋即又探前握住,“木兰,你生我的气?”
  她摇头,“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指他颁给李亮的二道加急圣旨。
  他倒十分坦然,“我料到李亮无论如何也会去接应你,只是要教他明白。”
  她转过头去,声音被迎面的北风吹散,缥缈几不可闻,“明白了又能怎样?”
  他扳过她肩膀,迫她直视自己双眼,“不能怎样,可李亮当年就这样把你带走,总得……”深吸口气平复片刻,苦笑道,“总归是我的不对,好不好?”他是天子,到得哪里不是众人趋前三拜九叩,退时亦只能倒行,唯有她,叫他不由自主地迎上前来,还这般陪着小心。
  她微牵唇角,但那笑容只是稍纵即逝。她如何不知他是天子,再怎样也无法僭越的身份,就好比他待李亮再亲厚,仍不能“情如兄弟”,帝王威仪不容冒犯,好比她和他,再怎样疼痛难舍,总归还是要放手。身上愈发凉,仿佛连一颗心都冻透了,心中那决断却更加坚定,虽然开口依然这样难,“陛下,我……”
  那双明澈的的灰眸骤的变暗,他不容分说地吻住了她,热烈中带着深深的眷恋、失落、不甘与执拗,似乎要证明什么,仿佛就这样直到天长地久。她被动地任他吻着,始终睁着双眼,右手在背后紧握成团,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终于停下来,神色复杂地望着她,将她背在身后的右手拿到前面,半是恼怒半是怜惜地掰开她手指,“你是存心?”
  她想笑,唇边的弧度才刚牵起,泪水已簌簌而落。整个人便被他包进怀中,“木兰,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她被他抱的那样紧,仿佛她是下一秒钟就要失却的珍宝,然而她知道不是。就在刚刚的刹那,她明晓还是太过高估了自己,竟以为可以对他放手。
  她心里乱作一团,脑子却越发清楚。不能留,不能放,那么便只能……
  “你……给我一支军队吧。”她将面颊贴在他肩膀上低喃,感觉他浑身一震。她只做不知,向他怀内偎依得更深些:“就当给我一个留下来的理由。佛狸,不许再讨价还价。”
  这一刻,他感到怀中的她柔弱到极点,心中一软,由不住道,“好,我答应你。”几乎话音未落便即后悔,于是将她打横抱起,直往后殿去。
  那般迫切,顷刻间衣物便已七零八落。光洁的肌肤暴露在空气里,一阵阵发冷,又升腾起异样的热来。他俯下身来时,她变被动为主动,吻上他易感的耳垂,引发一波波颤栗,那样快要喘不过气来的律动里,轻喃道,“你封我做什么将军,佛狸?”她的气息拂在他耳侧,湿热撩人,他忍不住呻吟一声,带她一起攀至那极乐的巅峰,心里想着,做什么都好,只要她不离开。
  皇帝决计要伐凉,只待来年雪融冰消,便是那铁骑北上之日。并以朝中缺人、延揽军心为由,恢复了木兰的将军封号,仍统领中军并负责训练招募来的新兵。
  朝中上下对木兰以女儿身统领重兵自然众议纷纭,奈何木兰与李亮在军中极受拥戴,文官中又有崔浩与傅乘恩鼎力支持,加之皇帝的态度明摆在那里,便是最守旧的老臣也知不应多置喙。更有眼明耳尖的猜出了什么,只跟着大伙儿装糊涂。
  木兰对这些一概不理,只是细心打理军务,训练新兵并从中选拔优秀将领,为来年北伐做准备。闲暇便在府里与李亮下棋论战,或者邀上傅承恩一起往白牡丹处小酌,日子过得颇惬意。倒苦了某人,因木兰常常忙得难以奉召觐见,烦恼不已。
  正月里,常山王拓跋素喜得贵子,在王府大摆酒宴。木兰和李亮也备下厚礼去祝贺,自与奚斤、娥清两位将军坐在一席。恰戍南的安颉、古弼回京面圣,也赶过来贺喜,六位柱国大将军凑在一处,好不热闹。这小世子的满月酒喝完,奚斤还不过瘾,又撺掇着大伙儿去“水木门”再来二轮。
  他倾心白牡丹已久,奈何死缠烂打下,佳人不但没有感动反倒将他列在了拒绝接待的“黑名单”内,落得想见一面而不能的下场。此事帝都尽人皆知,众人的哄笑声中,他只望着木兰,“平头儿,你今天要是不答应,咱兄弟俩绝交!”
  木兰只是笑,李亮慢悠悠地来了句,“大个儿你搞清楚,她是我老婆,你旁边那个才是兄弟!”指与其共事已久的娥清。
  奚斤一愣,“他?”铁塔般的身子动了动,似不屑与之为伍。
  偏一向木讷少言的娥清翻了翻眼皮,“去,连个女人都追不到手的家伙,还大将军呢!”一语踩住奚斤痛脚,气得他脸红脖子粗,哇哇大叫着要上来斗个三百回合。娥清也站起,那一点即着的火爆完全有悖于他素来被称颂的冷静,让人由不住怀疑这两位大将军是否闲久了皮痒,故意找打架。
  剑拔弩张处,木兰霍的立起,成功引得两个蓄势待发的“大猩猩”停下手来看向她,才端起臂肘,微笑道,“我个子矮,站起来好看得清楚,你们继续,继续!”
  旁边的安颉笑得绝倒,“我说她才不中计吧,你们真是老臭!”这一句可好,引得本是做戏的两人矛头一致转向,奚斤捋捋袖子,“安颉你在南边儿待腻歪了,找揍是不是?”娥清则言简意赅,“接招!”这才真要打起来,且看古弼跃跃欲试的样子,恐怕还是一场混战。
  这时有个清朗的声音道,“木兰你真的不管?我可不能叫诸位将军在这里打起来,惊到小世子和王妃。”带着温雅笑容的翩翩公子,除了那兵部侍郎傅承恩还能是谁?
  木兰与他打小相熟,自是心照不宣,“傅小子你担心什么,有王爷在这儿他们能闹成什么样儿?咱们仨先走,免得牡丹那里准备的好菜凉了。”一句话说得那几人馋虫子下来,再无斗志。
  常山王拓跋素循声找过来,正听到这句,笑道,“知道我出不去,就会馋我!”
  “王爷!”众将向常山王行礼,他微笑以受,对木兰道,“白姑娘送来那些小食,青芙她很是喜欢……”
  木兰忙说,“哪里,是郡主心思细密,晓得王妃的喜好。牡丹托我转告府上,要吃什么尽管吩咐,一准儿热乎着送来。”
  拓跋素捻着胡须,对这个做事周到的白牡丹又增几分好感。他拉住众人寒暄,大家知他虽向来好客,心中却惦着娇妻爱儿,不多时便即告辞。傅承恩跟着出来,告诉牵马的小厮道,“跟郡主说今儿就别回了,在王府歇一宿,明早我再来接她。”也不赘言,膝下一促马儿,追着木兰而去。
  白牡丹何等人物,木兰虽只说晚些过来散散酒,她却早已准备周全,不亚于王府盛宴。这“水木门”又是不同于富丽堂皇王府的一处清雅所在,叫人一踏进来便由不住想收敛起酒肉臭气,连素来爱大声嚷嚷的奚斤都压低了嗓门,粗嘎便如被掐着脖子的公鸭。
  他声音小归小,可实在忍不住也不舍得噤声,只管说些有用没用地,而不管说话的对象是谁,眼睛只瞧着白牡丹。偏他瞧就瞧吧,还不光明正大,非侧着、歪着、拐着偷偷摸摸地看人家,这个他们所熟悉的赳赳武夫突然这样扭扭捏捏起来,就好像拿惯了刀的手换持了绣花针,任谁看了都好笑。
  也只有白牡丹修养极佳,对着奚斤的连连失态加醉酒浑话始终保持微笑,无一丝愠怒。傅承恩大摇其头,“牡丹,要论这‘忍’字,我不及你。”掉过头来看见安颉了悟于心的表情,笑骂,“三公子心里在转什么歪念头最好都正过来,不然我可翻脸不认人!”安颉是北新公安同的第三子,与傅家为世交,两人颇熟稔。
  安颉正在想以前那些风满帝都的传闻,说傅家公子与青楼艳妓怎样怎样,当下赔着笑,“嘿,哪能有什么歪念头!你和郡主这样恩爱,谁人不知?”说完便恨不得咬自己的嘴,真是喝高了,不打自招。
  傅承恩却似没在意,转过头与别人说话。谈笑风生中,他有一阵儿恍惚,只不为外人所觉察。那厢,李亮不知为了什么在与奚斤斗酒,盏盏饮得涓滴不剩,木兰也不阻拦,由他们喝个尽兴,自己也“夫唱妇随”,灌下了不少此间最著名的“百花酿”。这酒稠似蜜,香甚蕊,味甘芳烈,初饮不上头,后劲却绵长,只见她笑着对白牡丹摆摆手,自去廊外透风。
  傅承恩看众人醉的东倒西歪,无暇在意,装作去方便也起身。
  出来被冷风一吹,缠绵的酒意登时散去不少。他看到那条朝思暮想的身影就斜倚在亭柱上,忍不住心潮澎湃,唤了声,“木兰!”
  她刚刚吐过,回头见是他,便笑,“最狼狈的时候,总是被你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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