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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中蓼-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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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你是雅言的女儿……”男子没有看女儿,表情竟然是有趣的,“也许是李烨的女儿……我不知道。”如此惊世骇俗,如此不知廉耻的话,他却说得轻巧无比。
幼小的姬筠卿这个时候根本还不明白什么是世俗和礼法,只是异常困惑地问:“父亲不知道我是不是母亲的女儿?”
“听着,卿儿。”男子总算转过头看了眼自己的女儿,虽然他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我……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一切……能让那两个人同时爱上我,是我……今生最……骄傲……”话未说完,男子永远地闭上了眼。
“父亲——父亲……”
阴沉的房间里传出幼女尖厉的哭声,彷佛乌云一般压在姬府之上久久不散。
“果然不愧是姬家的女儿,小小年纪就如此文雅。”
“似足了她的父亲……”
“可惜她母亲过世得早……”
“有什么可惜的?能在皇宫里长大,陛下亲自教养,还能比不上她姬家?我说这是因祸得福……”
十岁已经喜欢一身白衣的姬筠卿站在宫里花园的莲池边。那遗世独立的清雅出尘,无论谁见了都会感叹,果然不愧是才学满腹的姬雅言和美艳无匹的李慕瑶所生的女儿。
但是姬筠卿却没有外表看上去的那么平静。
她渴望地看着离她不远的凉亭里的两人。
凉亭里,李烨拉着李玥吟的手,正笑吟吟地问着什么。虽然离得远了听不清她们之间的对话,但是李烨和颜悦色的表情和李玥吟甜美可爱的笑容她却可以看得很清楚。
姬筠卿三岁那年,短短几个月内母亲姬雅言与父亲李慕瑶相继过世,之后她便在李烨的一道圣旨之下住进了宫。
对亲生母亲已经没有多少印象的姬筠卿渐渐地将对母亲的感情投注在李烨身上。她渴望站在她身边,她渴望她称赞她,她渴望李烨可以像对待她的亲生女儿一样对待她。
但是,这世上的渴望并不一定会变成现实。
不由自主地,姬筠卿向凉亭走过去。但是就当她快要走进凉亭的时候,李烨似乎察觉到她的靠近,抬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冰冷而戒备,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厌恶。
年幼的姬筠卿心里一颤,脚下不由停了下来。
然而李烨却立刻扬起亲切的微笑,“筠卿?过来。”
那笑就如冬天的太阳一般,但是看在姬筠卿眼里却是浑身一颤。
李烨显然也察觉到姬筠卿的异状,只是她的脸上看不到任何亲切以外的表情。
姬筠卿微笑着走进去,但是那一眼带来的寒意却积存在心里,怎么也无法消散。
“筠卿。”花园里,李烨对着姬筠卿笑得和蔼,“你下个月就满十八岁了。既然你母亲和父亲都不在了,那么我就替你起字。”
十八岁的姬筠卿愈加温文优雅,“多谢陛下。”虽然她尽量保持平静,但是声音里的微颤却让她的激动在李烨面前一览无余。
“华箬。”李烨递了张纸给她。
华……箬。
顿时如一盆冰水淋在头上,彻底熄灭了她心里任何一点期待和憧憬。
华乃花,箬为竹。
花竹,栽种在庭院里供人赏玩的东西,她竟然拿来做她的字?
“谢陛下赐字。”即使心里再冷,她也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满,尤其她可以从眼角余光看见李烨正在打量她的时候。她笑得温和,笑得高兴,一点都没敢将心里的情绪泄漏出来。
曾经的孺慕因为得不到阳光而在她的心里枯萎发黄。
李烨待她不可谓不好,毕竟她的吃穿住用,全比照着皇女的分例。
但是李烨也的确无法待她好。那种形于外的亲切和蔼,不过是做给她看,做给外人看的戏。
罢了,到底不是她亲生的。能这样就不错了。
无数次,姬筠卿在心里对自己说。但是她虽然能强迫自己不介意,心里的酸涩与失望却怎么都消散不去。
“属下四剑,叩见主人。”
陌生的姬府里,姬筠卿看着地上跪的一大片人。
属下?
“小主人,老奴总算是见到你了。”
老妇涕泪纵横,但是姬筠卿却一点感慨都没有。眼前连姬府都是陌生的,更别说这地上跪的那么一大群人了,她一个都不认识。
“十五年了,李烨终于把您放出宫了……”老妇哭得伤心,“这十五年来,我姬氏上下不知求过多少回让您回府,但是李烨竟然把您一困就是十五年。”
李烨……
姬筠卿不安起来,怎么可以直呼皇帝的名讳?
但是斥责的话,在几十双激动欣慰的眼神前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说……什么?”姬筠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妇只是坚定地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姬氏本也是皇族血脉,赤月开国成祖曾经传下玺诏:李家无贤,择姬氏继位。
所以,李烨在皇宫养她十五年,只是为了不让她有机会接触姬氏暗里的力量……
“不,不会的。”姬筠卿失声,“那她杀了我就可以,为什么要养着我……”
“您的父亲是李烨的堂弟。但是那个丧德败行的李烨竟然迷恋君上,意图不轨。”老妇说地激动,“君上嫁到姬家之后,李烨百般陷害。主人就是因为这样,才……”
血色褪了个干净,但是姬筠卿仍然试图找出可以反驳的证据。
只是,她父亲临终时的话,李烨为她取的字,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
“原来……竟然是这样……”
姬筠卿睁开眼睛,梦里的酸涩苦楚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在软榻上愣了会,才轻笑一声:“怎么做起这种梦来了。”
窗外红霞满天,已是近傍晚了。姬筠卿忘了窗外好一阵子,才想起该起来的。
对了,今天她会来。于是才要消散的轻笑又回到了她的唇边。
她不知道,她的存在对她而言有多重要。
姬筠卿慢慢起身下榻。
她从第一眼就注意到她了。
旁人看她,无非艳羡嫉妒,又或是自作清高地不屑一顾,唯她却在第一眼就开始戒备。
姬筠卿到现在都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看到她时的情形。的确是之前就知道有她这么一个人,但是初见的刹那她心里升起的念头竟然是,皇子府管事的衣服一点都不适合她。
然后一次两次地撒饵下去,等姬筠卿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竟然已经开始常常出入姬府了。
她讨厌寂寞,所以她陪在她身边。
她讨厌寂寞也讨厌吵闹,所以她陪在她身边的时候,除了烹茶弹琴,更多的时候一言不发。
再然后是谋反。
她企图其实并没想过会成功,也没有想过能活着回来。但是她出现了。
姬筠卿不由微笑。
其实当时,紧张的反倒是拿剑指着人的她。
也许她可以忍耐几十年的寂寞,但是她不想再也看不见这个人。
那个时候姬筠卿才开始承认,喜欢这个对她而言暧昧且遥远的词汇,只有用在她身上,她才不会不情愿。
虽然喜欢,但是她没有想过将流云让给她。谋反之前赶走流云,也不过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机会活下去罢了。但是当她知道流云有身孕的时候,对着流云仓惶却坚定的眼神姬筠卿突然觉得这其实是上天的恩赐。
她都不想要孩子,因为她没有信心一定会喜欢她。渴望母爱却得不到的孩子是什么心情,这一点不用别人来告诉她,她自己知道得最清楚。
但是,如果是她的孩子就不同了。
她的孩子……
门轻轻响了一声,小脑袋探进来,姬成碧在两倍于她的身高所能达到的地方探头探脑。
姬筠卿循声看去,却听见有人在门口轻声问她:“你母亲醒了没有?”
姬成碧与姬筠卿四目相对,然后转过去说:“醒了。”
门打开,殷碧涵抱着姬成碧走进来。
“成碧,你母亲好懒,午后歇息竟然睡到晚膳的时辰。”殷碧涵对着姬成碧的耳朵吹气,一双浅色的眼睛却看着姬筠卿。
姬成碧在殷碧涵怀里躲来躲去,还要为姬筠卿辩解,“母亲是累了,不是……”
“你这个小家伙,就向着你母亲好了。”殷碧涵瞪了成碧一眼。
“成碧也喜欢老师的。”姬成碧急急解释。
“真的?”殷碧涵挑眉。
“嗯。”姬成碧声音好歹大了些,甜甜的笑里带着几分羞涩。
“那,亲一口。”殷碧涵侧过脸。
姬成碧为难地看看姬筠卿,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才在殷碧涵的脸上轻碰了一下。
“成碧,你看你母亲还没睡醒,”殷碧涵见姬筠卿只站在榻边看着两人,好久没说话,又凑到姬成碧耳边说,“我们去让她醒过来好不好?”
姬筠卿挑眉,不知道殷碧涵想做什么。
殷碧涵只是浅笑着小声在姬成碧耳边说了什么,然后抱着姬成碧靠近姬筠卿。两人在姬筠卿诧异的目光里,凑过来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同时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姬筠卿一呆,伸手摸了摸脸上被亲到的地方,抬眼望进那清澈透明的琥珀色里,“如果你是男人,我就当是做好事收了你也未尝不可。可惜……”凉滑如丝的声音里充满调侃,或许还可以听出来一丝遗憾。
“为什么不能你是男人?明明长得比我好。”殷碧涵瞪了她一眼,随即对着姬成碧笑道,“对吧?”
“那,老师和母亲都变成男人,”姬成碧转了转眼珠,“嫁给成碧!”
殷碧涵一愣之后,突然笑了出来。
姬筠卿伸出食指在女儿额头上一弹,“小丫头,胡说八道。”
姬成碧扑在殷碧涵肩上,呵呵笑了起来。
行云流水
永安十五年初冬,太傅姬筠卿过世。
惊才绝艳的姬氏太傅竟然于四十三岁便离开人世,实在让人唏嘘不已。然而大丧过后,再浓烈的感叹也只是被一日冷过一日的寒风吹得一干二净。
但是于旁人不过是叹一声便过去的事,对姬府的众人却是怎么也跨不过去的槛。
姬氏正院,卧房。
虽然正午,但是卧房里却一片阴暗。
流云趴在姬筠卿过世时躺的床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外面。他脸色苍白,头发散乱。大冷的冬天,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
从姬筠卿咽气的那一刻起,流云就没掉过眼泪,甚至理应由他主持的丧礼,他也没有出现。
他只是静静地留在她的房间里,静静地靠在她的床上,彷佛这样就能等到她回来一样。任谁劝他都没有反应,只有他的女儿来劝时好歹还能喝两口粥。虽然他现在还能坐能站,但是任谁都看得出来,再这样下去他离随着姬筠卿一起去的日子也不远了。
门突然被用力地打开。
殷碧涵大步从门外走进来。她看着床上死气沉沉的流云,皱起了眉。
“云。”她低声唤了他一声。
流云眼皮子动了动,却没有反应。
“给我把所有的门窗全都打开。”
沙哑低涩的声音却立刻得到执行,门口候着的小厮立刻动手,先将门打开。流云一直浑浑噩噩,炭盆也就没敢用太多,生怕他中了炭气的毒。此刻门一开,冻得人发颤的冷风直灌进来。流云在床上一阵瑟缩,却没有任何反应。
小厮见流云反应,到底心里不忍,但是看见殷碧涵一脸隐怒也不敢怠慢,立刻又去开了窗。
卧室顿时明亮起来。
殷碧涵此时也是憔悴。衣服发髻倒还整齐,只是苍白的脸色满眼的血丝实在与流云相差无几。
小厮识趣地退了下去。
“云,你到底想做什么?”殷碧涵看着倒卧在床上的流云,声音黯淡了下来。她慢慢坐在床沿上,看着他。
流云还是没有反应。
“你想去陪她?”她的声音里,哀伤化成水银一样的东西沉在声音的深处缓缓流动。
流云眨了眨眼,转头看向她。茫然无神的眼里,一贯的精明不知去了哪里,他似乎都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我看着她一日日地死去……”殷碧涵身子晃了晃,然后一手支在床沿上才撑住了自己,“你现在,又要我看着你去死吗?”
从一年多之前开始,姬筠卿的身体就渐渐差了。原本那么风雅出尘的人被病痛一日日磨地脱了形,纵然她自己还能笑得出来,旁人看着又是什么感受?
这一年多来,殷碧涵要理政务,要帮着处理姬府日常事务,还要挪出时间来陪伴一日比一日靠近死亡的姬筠卿。饶是殷碧涵,也心力交瘁了。
但是,这也是她的极限了。
“别对我这么残忍。不要让我失去她之后,再失去你。”殷碧涵轻声说,“就算我可以熬得过去,你要让成碧怎么办?”
流云终于看着殷碧涵。
“你答应过她……会照顾成碧……”久未开口的流云,出声也是干涩粗嘎。
“不。”殷碧涵看着他,“我做不到。”殷碧涵的声音里冷寂一片。
“你……”也许是因为说到女儿,流云终于慢慢坐了起来。
“如果你死了,我今生今世都不会再想看见姬府的一切。”殷碧涵澄澈的双眸里满是哀伤,却隐隐地闪烁着某种冰冷而绝情的东西。
人,逃避伤痛的方式有很多。有的人选择远离,而殷碧涵,选择的是消灭。
让所有与她的伤痛有关的全部灰飞烟灭,那么她的伤痛就可以躲在某个角落里慢慢平复。
“你……”流云不是不明白殷碧涵是什么样的人,“成碧是你的女儿!”他嘶吼。
“不。”殷碧涵看着他,眼里的哀伤几乎化成实质,“成碧是你们的女儿。”
“你……”流云一激动,气血上冲,头开始晕了。
他勉强支撑住身体,正想争辩些什么改变她的想法时,却突然被殷碧涵抱住。
流云一僵。
她的脸埋进他的胸口,听上去声音闷闷的,“别在这个时候离开我。我受不了……”
想要抚上她背的手停了一瞬才落下去。感觉到胸口的湿意的时候,他眼睛也开始模糊起来。
一滴,两滴。
那人临终时,那人入殓时,那人下葬时都没能流出来的眼泪,却在这个人不断重复的话里不停地往下掉。
而她,只是抱着他,一直一直地重复着那句话,没有放开手。
两年后。
永安十七年,十二月末的某天下起了大雪。傍晚的时候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人的脚背,而天上纷纷扬扬的雪片还在不停地往下掉。
殷碧涵用过晚膳之后早早地在床上窝着却没有就寝,只是拿着书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间中偶尔也会抬头看看窗外。
门上“喀”的一声轻响。流云穿着家常的深衣,脚上穿着绣鞋,甚至都没披件大氅就这么走了进来。他冻得脸色发青,进了屋子好一会才缓过神来,开始慢慢地动手把衣服上的雪拍掉。
“还拍什么。”
殷碧涵这一出声,流云才注意到她躺在床上,一怔之后暖暖地笑道,“等我?”
“你不是说过今天会回来?”殷碧涵不答反问。
“我就不能……”流云扬起微笑,本想说些什么却突然改口应了声,“嗯。”然后一边说一边收拾着自己身上的积雪。
殷碧涵眼珠一转,突然岔开话题,“怎么连件厚衣服都不穿,折腾出病了怎么办。”说着,坐直了身子想要下床。
“车轴断在半路上了,我不耐烦等她们修好,就走回来了。”流云冰凉的手按在他肩上,“别,我还是先去洗洗。”进屋子久了,身上,尤其是头发上的雪化成了水,更添几分阴寒。
“一点都不知爱惜自己。”殷碧涵微恼,伸手揽住他的腰就朝床上带。
诧异的流云只来得及甩了脚上浸透了雪水的鞋子,就被殷碧涵裹进被子里。起先还不想弄脏了被子,她身上沐浴过后的香带着暖意扑过来后,流云渐渐地不想动了。他索性偎过去取暖,一双像冰一样的手也从衣服的缝隙里穿进去,贴在她温暖的背上。
“来人,预备姜汤和沐浴。”殷碧涵扬声,自有人应声而去。然后她伸手去解开他的腰带,“直接脱掉不就好了。家里又不缺衣服,什么时候学来这种小家子气……”
絮絮叨叨地,连因着暖和起了困意的流云也不由笑了出来。他用脸蹭开她的衣领,然后让自己冰凉的脸颊贴上她胸口的皮肤。
“困了?”将他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丢在地上,殷碧涵将流云搂进怀里。她的脚贴着他冰凉的脚,全身上下都在驱赶着他的寒意。
“……为什么把我带回来?”流云闭着眼睛,轻问。
殷碧涵顿了顿,才说:“不好吗?”
流云不语。
怎么不好。
姬筠卿过世的时候,流云倒下去了。当时他自己心里清楚,女儿还没有行冠礼,姬府还需要他来看顾,但是他就是没有办法从哀恸里走出来。
殷碧涵来了。她主持的不仅是丧礼,还向世人宣称即使姬筠卿不在,姬府也还有她。她保了姬府,护了成碧,也救了他。
感激之后,于是不得不思量,她到底是为什么做这一切。
“因为……她将成碧托付给你?”流云知道自己的心在发颤。他蹭了蹭她,眼睛却闭着不敢睁开。
他欠她的。
当年的事情之后,能得她浅笑以对,像个普通朋友那么对他,已经是种奢望。至于原谅他,流云甚至都不敢这么想。那么多年,他抬头挺胸站在姬筠卿身后,却唯独在摸到那块求亲玉的时候彷徨心酸不已。殷碧涵今生唯一一次送出的求亲玉,却在他身边留了十几年。
而现今,她若是顾念着过去的情分陪着他护着他,如今也该到头了。
如果她说不出口,他说……
也是一样。
“我们三个人……”明显的怔愣之后,殷碧涵突然感叹一声,“真是乱。”她显然是明白了流云的言下之意。
“如果你要我搬回去……”流云说话声音是越来越轻,却坚定地毫无退路,“我明白的。”
“你想搬回去?”殷碧涵并不介意将自己的不悦表露出来。
“你尽了责任了。”虽然说得艰难,流云却还是说了出来。
所以,如果你想我走,我会走。
“云,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殷碧涵伸手,抬起他的下巴。
流云看着她。
已经四十二岁的殷碧涵与二十年前初见时甚至没有多大的改变,那双一直温柔到让人心痛的眼睛依然清澈透明。虽然此时,那浅浅的琥珀色里盈着满满的不悦。
“你原谅我了吗?”紧紧地闭了下眼睛之后,流云定定地看着她。
殷碧涵不会对他撒谎,这一点他可以肯定,所以他要用这种方式把她心底的话的逼出来。他不想走,但是他更不情愿她违背自己的心意去照顾一个她讨厌的人。
“你……”怔愣之后,殷碧涵恍然,“还在想着那件事吗?”声音不由地轻柔下来。
那件事……
当年的心痛已经不复存在,但是每每念及仍是凄惶到不能自已。
他背弃了他所爱的人,亲手斩断了他生命里最快乐的时光。
流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殷碧涵却突然将他搂进怀里,“当时的确是生气,但是后来就不气了。”
“……真的?”陡然的温暖是令他不想放手的熟悉。
“你不信?”
流云根本不想抬头,不论她说什么,她的眼睛都能让人彻底沦陷在里面,绝说不出个不字来。
但是如果她没有再生气,为什么将他留在姬府十几年?殷碧涵本不是一个温吞无为的人。
“所以说,我们三个人真是乱。”殷碧涵叹一声,“姬筠卿,我爱她。”
流云一怔。
是,他知道。
而且,姬筠卿对殷碧涵也是一样的心思。
“但是同时,我们两个人也都爱你。”殷碧涵说,“云,换了你在我的处境,你要怎么办?”
流云一时无语。
“如果这个世界颠倒过来,男娶女嫁或许还有可为。”
男娶女嫁……
让他同时娶她们两个?
流云不由下意识一颤。
“还冷?”殷碧涵不知就里,又将他搂紧几分,“所以,别再胡思乱想了,你就安心住下来。到我死之前……”
前面几句流云表情渐渐放松,最后半句出口时流云陡然表情一紧,彷佛突然剧痛到让他无法承受一样。
“是我不好,我的错。”殷碧涵自悔失言,连忙安抚,“我不会死在你前面,我会陪着你到最后一天,绝不会再让你经历一遍那种锥心之痛,好不好?”
“真……的?”
“真的。”殷碧涵说,“我说到做到。”
“如果你做不到……”
“拉着你一起下黄泉,如果我做不到。”殷碧涵说得认真。
“好。”落在旁人耳里心惊肉跳的话,却让流云嫣然而笑。
一言为定。
碧涵,我心爱的碧涵。
如果你许我不再经历生离死别的伤痛,那么我只能奉上到死亡前所有的时间,爱你。
钛星之上 … 上
天琴星系的最高行政管理机构称为“天琴星系财产与生命管理总署”。
官方编号0a09c8844ba8f0936c的钛星是财命总署3005年前,某失败的移植饲养计划的副产品。出于资源再利用的考虑和当时的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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