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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街五十一号-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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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其他的老师,大都大同小异。至于林老师,住院没几天,就由他过去的学生,
    如今的医生出具证明,让他回家休病去了。劳昆是姚令闻的表弟,中师毕业后,
    姨妈把他交给姚另闻,要他好好照看他。到县参加整风鸣放的前一个月,他与劳
    昆长谈了一夜,极其严肃地告诉劳昆,他得到了上级党委的秘密通知,要严密监
    视学校右派分子的活动。因此告诫他,庸俗下流的玩笑可以随便开,但要涉及政
    治问题,谈工作中的缺点,半句话也不能说。只有响把等几个幼稚无知而又
    喜欢吵吵闹闹的,在大组鸣放会后,以为真正的春天来了,是百花齐放的时候了,
    什么话都可以说,想说谁就说谁,口头发言、大字报,闹得沸反盈天。可尽管他
    们几个怎么声嘶力竭地叫喊,过虎岗附中小组与别的小组比起来,不是五十步与
    百步,而是五十步与千步,差得太远了。
    姚令闻以为只要一开始鸣放,过虎岗学校的教师,特别像尚文黎疾那些对他
    的作风有反感的人,一定会炸芝麻、放爆竹一样,闹翻天。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出
    现这种情况。如果再这样下去,他抓右派的计划就会泡汤,而不扫除这些障碍,
    他的权力就难于巩固。因此他就急忙回到自己学校这个小组,与赖昌等商量对策,
    鼓励大家继续深入开展鸣放。
    姚令闻由于自己曾是敌对营垒里的人,嗅觉特别灵敏,看报纸格外仔细,常
    从字缝悟出微言大义。还在春末夏初党号召党外人士帮助整风之际,他就觉得,
    从解放那天起,党号召思想革命,今天批这个是封建地主的孝子贤孙,明天批那
    个是资产阶级的走狗。梁漱溟、俞平伯、胡风**集团,一个个被掀翻DD,
    真正被革了命。如今要人鸣放,还不是又在寻觅新的革命对象。到了夏末秋初,
    《人民日报》发出了反击右派的信号,他仔细眼读了《这是为什么?》、《文汇
    报资产阶级方向应该批判》等重要社论,报纸在一个时期内,不登或少登正面
    意见,对资产阶级反动右派的猖狂进攻不予还击。一切整风的机关学校的党组织,
    对于这种猖狂进攻,在一个时期内,也一概不予还击……等待时机成熟,进行反
    击。、现在右派的进攻还没有达到顶点,他们正在兴高采烈……我们还要让
    他们猖狂一时,让他们走到顶点。他们越猖狂,对我们越有利。:人们说:怕钓
    鱼,或者说: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现在大批的鱼自己浮到水面上来了,并不要
    钓。他读懂了这些语言力透纸背的深层含义,知道言者无罪,是钓鱼的诱
    饵,真正的用意在引蛇出洞。抓右派,打击政敌,消灭异己,才是当务之急的最
    大的政治。大权在握的统治者,出尔反尔,是家常便饭,曾几何时言而有信?既
    然成则为王败作寇,那么,就只能翻手为云覆手雨,既当婊子,又树牌坊。你骂
    曹操奸诈,可他成就一代枭雄。你夹起尾巴,颠倒黑白,甘当爪牙,你就能凭借
    好风,青云直上;你要想伸直腰杆,堂堂正正做人,固执己见,要说真话,那就
    会粉身碎骨。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历史逻辑。因为自己的骨头不可能比梁漱溟、
    胡风的更硬,何去何从,他当然知道。如今反右派斗争的火焰,经铁扇公主的铁
    扇反反复复地扇,全国早已变成了一座火焰山。蛇已出洞,反击右派,清除思想
    上的潜在敌人,进一步巩固党的至高无上的权力,已经迫在眉睫。联系他在过虎
    岗附中工作时,总觉得事事有不同的意见,处处有掣肘的声音。这是他凭借好风,
    一举捕灭对手的千载难逢的良机,千万不能错过。为此他早在县整风学习班开始
    前,就密切注意对手的动向,并要赖昌时刻留心,多方窃听,记下学校里的老师
    与全国右派类似的言论。
    在到县里集中学习前,他破格邀赖昌秘密地里喝了次酒,他十分严肃地对他
    说:那些对我不满甚至反对我的人,也是时刻打击你赖昌、不让你站稳脚跟的
    你的敌人。如今不把他们DD,那么,那么我们就只能被他们无情地打下去!你
    死我活,不能折中。平日不看报的赖昌,如今也十分关心报纸的动向,觉得事
    情并没他说的这样严重。只是他认为全国的那些大右派向党进攻,是有组织有计
    划有纲领的,而学校里的老师,只不过零零星星说了几句类似的话,也没有什么
    大错,挂不上号。要是打而不倒,到头来挨打的便是他自己。他向姚令闻说出了
    这层意思,姚令闻听了十分生气,严词厉色地训斥了他:赖昌,你知道个鸟,
    我苦口婆心地开导你,你居然不相信我!真是稀牛屎糊不上墙壁。你没有看到镇
    压**,全国的那些**头目,杜聿明、廖耀湘、黄耀武、郑洞国、龙云…
    …他们不还是活得好好的,有的还作了军事学院的教员,有的甚至当了政协委员。





    第四章(。dushuhun。) ; ;午宴说梦(中) 17颠倒乾坤黑变白,青山绿水成冰川 3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0:30 本章(。dushuhun。)字数:3776

    可下面的小**,什么乡长保长,连长营长,坐的坐班房,啃的啃草皮。反右
    派也一样,小右派比起大右派来,更脱不了身。这是我们立功向上爬的好机会,
    你还犹豫什么!伸手就可摘到桃子你不摘,就要到手的权力你不要,这才是个真
    正的大傻瓜!赖昌相信了他的话,从此之后,他每天都记下姚令闻要打击的对
    象的话。并在九月的一天,在姚令闻的指使下,加油添醋,写了暑假竹海回校根
    本没有说过的话,寄往师大,师大据此将竹海划为右派,现在正在活受罪。老师
    集中县里鸣放的时候,姚令闻还嘱咐他,要硬着头皮听,让右派猖狂到顶点。赖
    昌有个这样的脾性,凡是比他有本事,能出人头地的人受到打击,他都十分高兴。
    如今在人们眼里是颗耀眼的新星的竹海,被他亲手打下去,踩进泥底里,怎么不
    叫他心花怒放,勇气倍增呢?因此,此后他就成了一条嗅觉特别灵敏、暗地里见
    人就咬的疯狗。对过去望而生畏、肃然起敬的永远、尚文,如今他觉得只不过是
    些可恨而又可怜的山鸡、兔子,仿佛自己在一夜之间已变成了啸傲山林的老虎。
    可是这次鸣放一开始,不管你怎么诱导,过虎岗学区的山鸡兔子不露面,大
    蛇小蛇不出洞。喽罗不行,大将只好出马。姚令闻几次回到小组,一方面哭丧着
    青白的长脸,痛斥过去自己霸道,没搞好工作,得罪了同志,犯下了滔天罪行,
    诚恳要求大家向他开炮。并且一再赌咒发愿,今后如不虚心接受意见、改进作风,
    那就不如猪狗。他会上说,个别谈,动员这个,表扬那个,妄图鼓起大家积极鸣
    放。另一方面,他暗地里交代劳昆赖昌,蛇不出洞,就深挖。把他们过去的、幕
    后的右派言论统统挖出来,即使如蛛丝马迹,偶尔说过的一句话,也不能放过。
    思想上的革命也是战斗,为了狠狠地打击敌人,就要准备甚至刻意制造足够的
    子弹。开枪射击就难免误伤,错开几枪,错杀几个,又有什么关系!长期革命斗
    争中,在革命者枪口下,死了那么多人,难道个个都该死?他认为永远阻碍他前
    进的山,他当组长,会上,连抛砖引玉,激发大家鸣放的话,也不说几句。要扳
    到他,抓不住把柄。姚令闻就以他阻碍鸣放为由,向上级申报,撤了他的组长职
    务,由劳昆担任组长。经姚令闻这么一折腾,一些不谙世事的如响把一类的
    人,也师从别的小组的大鸣大放的教师,积极鸣放起来了。
    就这么大轰大擂,火烧火燎,折腾了一个月,鸣放的温度达创记录的最高点。
    骤然一夜北风起,风向转了一百八十度,高天滚滚寒流急,火焰山顷刻结了冰。
    县委副书记又作报告了:言者就是有罪,而且罪不可赦。大鸣大放,就是引蛇
    出洞。全国的右派头目是大毒蛇,各地摇旗呐喊的喽罗们是小毒蛇。大小虽然不
    同,可统统都有剧毒,更何况小蛇能长成大蛇,小毒汇集起来就成了毒的江河、
    毒的大海。对于这些大大小小的毒蛇,务必狠狠地打杀,彻底歼灭!往日副书
    记脸上信誓旦旦的尴尬,变作了杀气腾腾的傲笑。他的手,仿佛握着刀剑,在空
    中霍霍挥舞。反右派的啸叫有如震雷,在人们头上轰鸣,人们大气都不敢出。往
    日过虎岗小组寂如空山的会场,今天也变成了鼓角齐鸣、刀光剑影的战场。往日
    亲如兄弟姊妹的教师,经王母娘娘的金簪一划,就分裂为疯子和靶子两类。昨日
    被封为帮助党整风的先锋,今天成了死右派,众矢攻击的靶子;那些身有毒疮、
    讳疾忌医、缄口噤声的寒蝉,遇上了百世难逢的燥热天气,都声嘶力竭地狂叫。
    在王母娘娘的蛊惑下,他们变成了用乱箭射杀别人的心狠手辣的疯子。那些爱党
    爱国、衷心帮助党整风、说了一些正确的或者不很正确的话、但根本上还不是攻
    击党的人,其中还有许多人,还想通过响应党的号召,通过积极鸣放,加入党团
    的行列,到头来祸从天降,竟被这些疯子胡乱打杀,成了供奉王母娘娘的祭品,
    沦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十恶不赦的右派。其实,他们忠心可昭日月,又何曾右
    ?之后,就像被打折了腿之后的孔乙己,一次又一次写伏辨,一次又一次、了
    无期限地掏尽心肝。这批顶着莫须有罪名的大帽子的原来清清白白的秀才,从此
    也变得不清不白,为了立功赎罪,他们也昧着良心,为杀人者提供莫须有
    的子弹,去射击另一批有莫须有罪名的孔乙己,打折他们的腿后,再
    要他们写伏辩,掏心肝。
    批判的高潮一浪高过一浪,蛛丝浮尘竟被说成大象。循环往复,就如滚雪球,
    被打折了腿的孔乙己的队伍,日益扩大,被抓出的可怜的形形色色的右派,
    早已不是一小撮,而是一长串。除了右派外,据说大多数人或则也说了些错话,
    或则同情右派,也得不厌其繁地写检查,把他们内定为中右,这一大片众多
    的人数又远远超过那被划为右派的一长串。这一大片加上一长串,就官方统计,
    超过了知识分子总人数的百分之八十。其结果,真正的左派反而成了一小撮。全
    县经过狠斗深挖,一千七百多教师中,抓出的右派四百多。一个初中还未毕业的
    女孩,初师毕业,参加工作才三个月,过十七岁生日的那天,大家送给了她右
    派的生日蛋糕。这次反右啊,宁肯错抓一千,决不放走一个,竭泽而渔,真
    正实现了彻底、干净、全部歼灭的目标!在全国范围内,在过虎岗学区,思想战
    线上的无产阶级对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革命,取得了空前的彻底的伟大胜利。从
    此,资产阶级分子夹起尾巴做人,再也不敢兴风作浪;无产阶级(其实未必是无
    产阶级)的铁的领导,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天马行空,了无一丝一毫的挂
    碍。领导说黑,谁敢说白!指鹿为马,谁敢说鹿,一个小小的学校领导的一言堂,
    在他所辖的范围内,胜过秦始皇。这是天才的发明,伟大的创造!极大地丰富
    了马列主义的思想武库。
    过虎岗学区也是这样。别看过虎岗教师人数不多,别看过虎岗附中规模不大,
    可领导说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被深挖出来的毒蛇有十几条,超过了
    学校教师总数的一半。按一小撮左派的说法,什么响尾蛇、闭口蛇、美女蛇、变
    色的蛇、冻僵的蛇、装死的蛇:应有尽有。还在本期期初,当姚令闻秘密把那些
    该划右派的人的名单,交给赖昌劳昆之后,他们如捧圣旨。捕风捉影,无中生有,
    他们从这些人茶余酒后,毫不经意说过的、或者根本没有说过的话里,又从撬门
    破箱,搜出的这些人的日记、私人信件、精心创作的或者兴之所至信手写出的文
    艺作品(。jizhanhuang。)中,断章(。dushuhun。)摘句,颠倒黑白,指鹿为马,把它说成是恶毒地攻击党、攻击社
    会主义的毒箭。并根据它,把一条条据说是隐藏得很深的毒蛇,挖出来。然
    后,日复一日地轮番轰炸。按着那些人整日鞠躬低下的头,拳打脚踢,坐喷
    气式飞机。直到这些人思想上彻底崩溃,全身骨头完全散架,无可奈何,痛哭流
    涕地服罪,他们才罢手。于无蛇处挖出了这么多毒蛇,赖昌、劳昆们当然功不可
    没。他们自然被领导垂青,誉为捕蛇的高手,毒蛇的尸体为他们垒起了
    升迁的台阶。至于姚令闻更是心如铁石,不认六亲,连妻子枕边未说过的话也被
    他揭发出来,将她被划为右派,立场之坚定,手段之毒辣,真是前无古人,
    后无来者,他自然成了我们这个伟大时代当之无愧的铁面无私的枭雄。也自
    然成了全县、乃至省地瞩目的伏虎降龙的闯将。山铲平了,河填满了,
    此后,姚令闻在过虎岗学校这块教育阵地上,骑着骏马纵横驰骋,了无阻碍,过
    虎岗学校真正成了他一呼百诺的小朝庭。





    第四章(。dushuhun。) ; ;午宴说梦(中) 18人生千姿,上达天庭路窄;右派百丑,涌入地狱门宽 1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0:30 本章(。dushuhun。)字数:3631

    几个月的不惜错抓一千,也不让一个漏网的铁的政策,使右派分子的数目,
    远远超过上级布置的任务,人人噤若寒蝉,天下似乎太平了。但是,杀鸡是
    为了儆猴,为了要使右派分子反面教员的作用发挥到极致,让天下的猴们对
    右派分子深恶痛绝,还得使出浑身解数,画出他们令人可憎可怕的千奇百怪的丑
    态。于是一时报端舞台,电影广播,右派百丑,似走马灯般出现。人们视右派为
    瘟疫,避之惟恐不及。
    不过,右派也是人,只是儆猴的鸡,不是魔鬼。他们头上并未长角,
    脚底也未流脓,并不见得如某些人说得那样,比虎狼更凶恶,比魔鬼更残忍。他
    们也与常人一般,有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师生亲友。亲戚或余悲,日子长
    了,余悲不只会浸渍亲人的心,而且还会在朋辈中逐渐扩大。往日,在浓重
    的茫茫雨雾的笼罩下,被搅昏了头脑的人,什么事物也认不真切。时间久了,蒙
    蒙雨雾渐次廓清,浊泾清渭,还是了了分明。鸡就是鸡,怎么会是魔鬼?杀了它
    们,于它们,积怨如山,于杀鸡如刈草的人,也毕露了凶暴的原形!老实的
    鸡,老实地打鸣几声,就视为百丑,究竟丑在何处?人生百态,也
    许他们说不上是最妩媚的一态,但至少不是最丑陋的一种,表彰大可不必,严惩
    未免过头。人们在唏嘘长叹之余,与人偶语之际,诉说着他们不应发生的各种离
    奇的遭遇。泱泱华夏,南水北山,全国右派的那些奇人奇事,如太仓粟,恒河沙,
    田夫村妇,老叟稚童,不甚了了,说不清楚;可行不过百里,日日他们能目见耳
    闻的被划为右派的蒙童教师,他们有几根头发,人们都给数清了。透过被描绘的
    百丑的表象,还是能看清他们并不丑陋的本质,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以过
    虎岗学区的的右派分子为例,虽然他们的表现各不相同,尽管如今他们被描绘成
    青面獠牙的野兽,但其本质不过是温顺的羊,甚至是可怜的兔子。
    过虎岗完小附中,第一个被抓出来的右派自然是响把,即匡朗。他十七
    岁,才初师毕业,教小学还未满一个学期。嘴上没长毛,说话不牢靠。他心直口
    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从不虑及后果。鸣放中,他先是不满意于学校领导,
    泄私愤,发了一通牢骚。不仅没有像往日那样,受到严厉的批评,反而得到了上
    级的大力表扬。火上浇油,燃烧更旺。从此他就天南海北,胡烧野火。他想通过
    自己的积极努力,争做从前他不敢想的积极分子,加入他梦寐以求的光荣的共青
    团。他恨自己过去学习很不努力,通晓的世事不够,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就
    开始自然无话可说。可是时势造英雄,没几天,他很快就适应了时势,成了巧媳
    妇,源源不断地找到了米。他半天听别人发言、看大字报。半天将听到的看到的
    说出来,写出来。他的积极性与上级的表彰成正比,表扬越多,他的积极性也就
    越高。从此他一改以往吊儿郎当的懒惰的毛病,叫喊得嗓子嘶哑,写得手指发麻,
    到半夜也不休息,真正做到了废寝忘餐。这样,他发言的次数,大字报的数量,
    自然名列大组第一。别人笑他舔人家吐出的痰,他还振振有辞地说:别人能喊
    毛主席万岁,**万岁,我跟着喊也是舔人家吐出的痰?难道中国话、中国字,
    孔夫子说过写过之后,我们就不能说不能写?这样,他鸣放的内容,几乎就集
    全县教师鸣放之大成。从校内到校外,从中央到地方,从国际到国内,真是上穷
    碧落,下及黄泉,无一处他不说,无一事他未写。就这样,目仅识丁的狂人成了
    才子,乳臭才干的狗熊成了英雄。他云里雾里,不知自己竟是何人,身在何处,
    如常年幽闭在地底的蝉儿,蜕变之后,飞上高枝,得意地浑浑噩噩地唱了那么二
    十多天的高调,也得到了以往的即使是英雄模范也从未得到过狂涛般的表扬。
    可是一夜风向陡转,资产阶级左派——真正的英雄们把他当作恶老虎打,层
    层动员,严密组织,刀枪剑戟,土铳洋炮,全对准他,展开了猛攻。才子顷刻变
    毕露了傻瓜的原形,英雄现出了狗熊的本相。左派们愤怒地揭发,这些毒箭是他
    放的,那些野火是他烧的,他哪里还记得这么多,只好哽哽咽咽地哭着承认;左
    派们骂他是魔鬼,是虎豹豺狼,他也只能流着泪首肯;左派们判定他是攻击党最
    全面、最恶毒的极右分子,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说罪有应得;左派们凶狠地
    按着他的头撞地,劈得他嘴巴流血,他对自己连连劈嘴又磕头,说自己是恶狗
    ,是恶老虎!其实什么恶老虎?简直就是一滩稀泥巴,简直就是一个稻
    草人!
    左派们诘问他出身贫农,为什么翻身忘本攻击党?他说他干工作,搞学习,
    事事不如人。这次,他响应党的号召,积极鸣放,是为了争取加入共青团。他回
    答的是地地道道的实话,可左派们认为驴头对不上马嘴,说他不老实。他一次又
    一次地这么说,也一次又一次地遭毒打。打得鼻青脸肿,真像当年的革命者被抓
    进了渣滓洞。后来,经过左派们反复调教,他才有了新的认识,好不容易才改过
    口来,记住了自己鸣放的目标、手段,和全国那些大右派一个样,就是要把天下
    搞乱,夺取党和国家的权力,要使国家改变颜色,要人民走回头路,吃二遍苦。
    对于他,左派门说他穷凶极恶,他当面低头认罪,可三更半夜,背着人暗自流泪,
    独自嘀咕,我知道什么叫夺权,我几曾想夺取党和国家的权力?我有什么能力
    夺取夺取党和国家的权力?明白的人说他稀里糊涂,他稀里糊涂地抄别人的大
    字报,他稀里糊涂地当别人的传声筒,稀里糊涂地被划为右派。是个名副其实的
    稀里糊涂的右派。
    响把公开鸣放,是出头鸟。飞在空中人人见,稍稍瞄准放枪就打下,何
    况现在是万炮齐轰呢。响把一类人,他们像顶出泥地的萝卜,随手就可以拔
    出来,可是那些会上不鸣放、不写大字报的,他们是沉潭鱼,看不到,要把他们
    捞出来,就不如拔萝卜那么容易了。不过,扯出罗卜就会带出泥。那些抄大字报
    的右派,既然自己稀里糊涂当了右派,为了立功赎罪,使自己摆脱困境,也就会
    像疯狗一样,稀里糊涂地乱咬人。响把被划成右派之后,第一个被他咬得遍
    体鳞伤的就是尚文。
    尚文还在参加整风学习之前,就知道自己的处境险恶。因为为了保护柳沛云,
    他曾经抓住姚令闻威逼她通奸的把柄,要挟他与柳沛云结了婚。基于姚令闻品质
    恶劣,他主持共青团工作,往往坚持自己的正确意见,对姚令闻不肯俯首帖耳。
    比如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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