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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与回忆-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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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尸体放在操场上的一排死尸里,就赶紧站到队伍中。等到点完名,天已黑了。 班瑞尔回到自己棚子里,发现屋里没先前那么挤了。有几个被毒气熏死的人就是从这屋里出去的。
“尤里。戈拉乔夫!”管棚子的队长吆喝道。这是班瑞尔在莫斯科加入红军时用的假名。他一听顿时浑身僵硬,不由脱下条纹困帽,两臂笔直地贴着两侧。 管棚子的队长是个乌克兰籍小头目,这家伙长相十分丑陋,手里拿着一张纸,在暗头里向他走近。
“拿着你的东西!”
杰斯特罗提着他那个破破烂烂的小包,跟着那人开步走,到了雪地里,又沿着一排泛光灯照明的建筑物远远走去。 班瑞尔大疲劳了,肚子又饿,冻得浑身麻木,而且经常担心害怕,已经顾不上近在眼前的死亡威胁了。上帝的意志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他们走进大门附近一个棚子。这棚子里的灯光格外明亮。挤得满满的俘虏看上去干净些,吃得也好些。他们也不是俄国人,因为班瑞尔在他们身上看不到象他自己背上那样缀着偌大两个黑字;苏联。
那乌克兰人把这张灰糊糊的纸交给一个戴着小头目臂章的大个子,这人长着一脸吓人的红胡子,一对小小的蓝眼睛周围全是鱼鳞纹;那乌克兰人朝班瑞尔做做手势,用生搬硬套的德国话嘀咕了几句就走了。红胡子粗暴地拖着这俘虏的胳膊肘,顺着一排双层木铺位,把他硬拖到棚子一头去。杰斯特罗在那儿看到山米。穆特普尔正背靠着床架,同另一个俘虏在谈话。
这正象死刑缓期执行一样叫人大吃一惊,喜出望外。
因为,当天下午在贮木场里,就在他收起那个分量很轻的死尸之前,他认出了穆特普尔。 班瑞尔还豁出命去悄悄同他说话。要知道俘虏间私下谈话处罚起来不是当场用乱棍打死,就是用鞭于抽死,再不就是枪毙。不过穆特普尔分明是个有特殊身份的俘虏——他不是小头目,倒有些象工头——因为他正对着一队正堆放木材的大个子波兰佬在发号施令。错不了,正是穆特普尔,奥斯威辛的建筑包工头,从前犹太教法典学院的老同学;为人虔诚、身体非常壮实,有回建筑工程出了事故,摔坏了鼻子。因此班瑞尔冒险挨过他身边,悄悄通报了自己的姓名和四号。穆特普尔穿着条纹囚衣,照旧那样肥头胖耳,威风凛凛那头缠结的蓬发和连鬓胡子照旧几乎全是红棕色的,那人丝毫也没表示认出他,或听见他声音的样子来。
红胡子小头目做个手势,吩咐班瑞尔睡在穆特普尔背靠着、的那叠木床的上铺;说着就走了。穆特普尔正眼也不朝杰斯特罗看一下,径自。用波兰话同另一个俘虏闲扯,中间插了一句:“你好,班瑞尔。”
这是杰斯特罗第一次得到暗示,上帝也许能让他活下来。
第十二章
这回“乌贼号”遭到了接二连三的猛烈打击。轰隆轰隆的金属撞击声,地动山摇的震晃,耳际的剧痛,灯火的全部熄灭,一片漆黑的潜艇在海底拚命蹦跳折腾,艇体破裂的声响,惊恐万状的呼喊,看不见的东西在拜伦脸上打了个正着——有一件东西怪尖锐的,把他腮帮子也割开了——所有这一切似乎都很自然,令人不可思议,似乎都是一段普通经历的一部分,一次飞来横祸,意味着他要死在“乌贼号”上了。这回黑灯瞎火的只听得轰隆隆地闹得不可开交,眼看性命就要炸掉了,一片混乱,相比之下,甚至刚才挨深水炸弹轰炸都算不了一回事啦。
“我要把潜艇升上去。水槽排水!浮出水面!浮出水面!”他好容易才听见艇长在传话管里声嘶力竭地喊叫,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向水平舵手下达命令,又传来了粗声粗气的吼叫。“停,拜伦。我把潜艇升到五十英尺!负槽排水!最大艉倾角度!全速前进!”
灯光亮了,照出水平上舵手正拚命在掌舵。这个空间东也矗出一块铁,西也矗出一块铁,不知有多少块铁呢!现在正不断在颠簸,不断在震动,其他水兵都紧紧抓着柱子、阀头,凡是可以防止折臂断腿、砸破脑壳的东西都紧紧抓在手里。深水炸弹隆隆爆炸,炸得天翻地覆,闹个没完没了。书本阿杯子阿测量仪器啊都乒乒乓乓,满处乱飞;软木碎片撒得象下雨似的。尽管如此,水平舵手们还是遵守命令,拚命扭转着舵轮,潜艇嘎啦啦一响,蹦了一下就往前开了,在翻腾的海水里颠啊颠、晃啊晃的,一蹶蹶厥地朝前开。这艘潜艇果然结实。不管到目前为止这场浩劫多大,艇壳还是经受住了;蓄电池里还剩下些电,引擎还在转动;可是操纵室里却一副劫后残景,有两名水兵在流血——拜伦也一手捂住腮帮子上一块湿漉漉的伤口,手一拿开就见红——军士长德林格伏在自动航迹推算描绘仪后面又吐又呕。死神仍然近在眼前。
然而,从这次袭击中,潜水艇终于获得了一丁点儿有利的隐蔽条件。即使在深海中,猛烈的爆炸还是会形成声纳透不过的湍流屏障,因此又有了一个溜走的机会。由于“乌贼号”躲在海底,深水炸弹的弹雨扬起了一阵泥浆,潜艇穿过这大片泥浆驶走,一时躲开了敌人的声纳搜索。深水炸弹在艇尾后面猛烈轰击,隆隆作响。分明这艘驱逐舰的舰长是靠回音测深仪的测定来轰炸的,他正在滥炸这一地区,想把残骸碎片炸到水面上来作为胜利的证据。
可是拜伦对这一战局毫无所知。他只知道一点:这艘潜艇不知怎的又在行进了。他刚用一块手绢捂住脸上伤口的血,扩音器里传来卡塔尔。 埃斯特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请医助火速上司令塔。”航信士官从司令塔哒哒哒地冲下来,低声告诉拜伦说,艇长给刚才一次爆炸震得站不住,在暗头里摔倒了,撞伤了头部。等到灯光亮起,埃斯特才看到他躺在甲板上,眼睛闭着,前额上淌着血。到目前他还没苏醒过来。副艇长不想惊动艇上人员;他派航信士官来通知拜伦,为什么暂时要由他来通过传话管发布命令。
埃斯特并没改变胡班的战术。医助在为艇长治疗这段工夫,“乌贼号”紧贴着海底,耗费最后一点储备电压,以十海里的时速前进。艇尾后面的深水炸弹停止轰击了。声纳的脉冲信号继续以窄频带发出高多普勒回声。这就是说驱逐舰再一次采取行动,现在越来越近了。到底是在搜索呢,还是在直接追踪?这就说不上来了。
这时据声纳组报告,接收到另外两艘敌舰的推进器声音,它们正从海湾口的方向高速开来。德林格开始在描绘仪上标出敌舰的位置,距离五英里。“亨利先生,又来了两条混帐驱逐舰,”军士长两眼骨碌碌地打量着拜伦说,“时速三十海里。”他在打给司令塔的电话里把这消息重复了一遍。
埃斯特在传话管里的声音哽噎,很紧张。“潜望镜深度勃拉尼!”
“是,长官。潜望镜深度。”
水平舵手转着舵轮。 攻击潜望镜油光晶亮的镜杆悄没声儿地在拜伦身后升上去了。潜艇上升了。
“长官水平调整到六十———”
拜伦的话还没说完,就给一声欢呼打断了:“好哇,下雨了!倾盆大雨!好猛的狂风暴雨,黑得象锅底!”埃斯特转向扩音器说:“浮出水面;浮出水面!浮出水面!一等状斗准备,时速二十一海里!”
拜伦。亨利听到了正在充气的水槽里发出哗啦啦的排水声,他可难得听到比这更叫人心花怒放的言语或声音了。“乌贼号”轻捷地上升了。他感觉得到大海的波动,艇身大起大落地前后颠簸,恢复水平航行,心里明白潜水艇正碰上了雨夜。他两耳觉得出压力的变化。惬意的、湿润的空气从通风孔里灌进来。内燃机咳呛着,咆哮着,苏醒过来了。“乌贼号”乘风破浪,勇往直前,又成为一艘呼吸和消耗露天新鲜空气的水面舰只了!
这艘长长的潜艇里每一间舱房都响彻了粗野的欢呼声、快活的咒骂声和喧闹的下流话。不管怎样,求上帝保佑的时间暂时是过去了。
他们仍在战斗岗位上。 拜伦用块染红血迹的手绢捂着脸,登上梯级,走向他在舰桥上的岗位。 埃斯特在海图桌前,说道:“一等战斗准备,勃拉尼。”医助正弯着腰在照顾艇长,艇长背对鱼雷发射数据计算机坐着,睁着两眼,脸色发青,头部扎着绷带,卡其衬衫上溅着鲜血。胡班对拜伦一笑。“嘿,我看你也挂了彩。”他的嗓音嘶哑无力。
“只不过割了道口子,长官。”
“你可比我走运。”
埃斯特说:“艇长,你要试试走路吗?”
“过”会儿。你说,你是在朝南行驶?干嘛朝南?“这句质问的话说得有气无力,但带着点儿火气。”海湾口在另一头呢。“
“对啦,长官。敌人钉上咱们啦,他们知道咱们的航向。他们看到两个切点之间的一条直线就明白了。还有两艘驱逐舰正冲着咱们来呢,我想咱们最好还是来个大迂回吧。朝南开十英里,朝东开十英里,然后顺着东海 岸朝海湾口开去。”
“好极了。 帮我站起来。”埃斯特和医助搀住他胳膊肘,把他扶起来。胡班摇摇晃晃地站着,赶紧挨住一根柱子。“哦!头昏眼花。‘夫人’,这计划倒不坏。可是要让大家坚守战斗岗位。我最好还是在铺位里睡上半个钟点再说。”
“是,长官。”
艇长在医助的搀扶下,跌跌冲冲摸到梯级那儿症下舱口,血糊糊扎着绷带的头部在舱口不见了。 埃斯特拿起直尺和两脚规。“勃拉尼,最好让赫维斯滕大夫给你治治。”
“我没什么,‘夫人’。我这就到岗位上去。”拜伦想要爬出舱外,看看海浪,吸吸新鲜空气。
埃斯特目光锐利地看了他一眼。“照吩咐去做吧。穿上雨衣套鞋。”
“是,长官。”
等他登上舰桥,只见黑茫茫一片,浪花飞溅,狂风怒吼,波涛滚滚。这些在他看来都很美。射击指挥军官全面负责甲板上一切事务;他是个金发碧眼的弗吉尼亚人,上尉军衔,名叫威尔逊。塔凯尔第二,浑号“呼呼”,那是在安纳波利斯发生的一件早已被遗忘的事里叫开头的。如今只有艇长和埃斯特还叫他“呼呼”。他是个多才多艺的军官,有两个突出的癖性:除了艇上事务之外,一声不吭;另外一点是一上岸就喜欢独个儿喝个烂醉。 拜伦走到甲板上的时候,塔凯尔一言不发,此后也没吭声。
舰桥是艇长的战斗岗位。 过了半个钟点他还没来O埃斯特打敞开的舱口大声发布一道命令,吩咐转向东。这时塔凯尔那黑糊糊的人影说了五个字:“这事真糟糕。”拜伦听了暗吃一惊,几乎就象听到一棵树开了口一样。
“你说什么?为什么,威尔逊?”
不料树说出木头一样几句话后,再也不吭声了。除了发命令之外,塔凯尔什么话也没说。
半个钟点就在大雨滂沱、前后颠簸、左右摇晃的岑寂中和一片漆黑里度过。声纳找不到那三艘驱逐舰了。“乌贼号”又回过头来沿着海 岸开了。扩音器里发出刺耳的喊声:“解除战斗岗位的值勤任务。在军官室里举行军官会议。”
艇长没有出席会议。 埃斯特坐在他位子上,脸色铁青,抽着一支灰色的雪茄。等到全体军官就座,他就拉上绿色的帘子。“得,我简短说吧。”他用不安的声调轻轻说。“刚才一个钟点我一直陪着艇长。他的脑震荡看来很严重。大夫说他的脉搏加快了,血压也升高了,视力也减退了。可能颅骨折裂。‘乌贼号’只好返回基地。”
埃斯特顿了一下,挨个儿看着在座军官惊愕的脸色。没有人吭一声,也没有人做手势。他深深抽了一口臭味难当的雪茄烟。“眼下我揣摩诸位的心情全都象我一样不是滋味。咱们到这儿是来执行任务的。可是没有第二条路好走。咱们的无线电不能通话。如果能通话,潜艇二十六中队司令也准会指令咱们回去的。胡班艇长无法指挥进攻,他也不能委派代表来指挥。要知道保住潜艇和全艇人员的安全是当务之急。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离开这儿。但愿‘鲜鱼号’、‘海豚号’和其他潜艇的弟兄在登陆滩头那里多少有点收获。”
“咱们怎样脱身,‘夫人’?”塔凯尔随口问。“几时脱身?”
“打水面上走,‘呼呼’,以二十一海里的时速笔直穿过海湾口”——埃斯特看了一下表——“约莫再过四十分钟。”
塔凯尔只是明显地撇了一撇嘴,点了一下头,表示回答。“有什么意见?”沉默一会儿后,埃斯特问。“咱们是有难同当。”
轮机军官举起手来,这在“乌贼号”的军官中倒是一项尴尬的虚礼。他是费城人,名叫萨姆托,说话尖刻,个子矮小,是个海军中尉,说起机械维修就一本正经入了迷,不过平时说话很逗。“艇长神智清楚吗?他知道情况怎么样吗?”
“当然知道。他病了,头昏眼花。感到人不行,不能指挥进攻,再说浪费鱼雷也没意思。”
“他可知道咱们要在水面上通过海湾口?”
“知道。”
塔凯尔的嘴唇勉强动了动。“那是他的意思?”
“哦,‘呼呼’,我们俩颠来倒去琢磨过啦。”埃斯特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喷着雪茄烟,放下几分勉强摆出来的架子。“这事可难办。那边的驱逐舰和猎潜舰艇多得密密麻麻,就象菜市街的婊子一样。这点情况我们是了解的。这些毛猴子甚至可能在海湾口布下雷。虽然咱们的情报机关说他们没有雷达,但据我们所知,他们也有雷达。”埃斯特。 把两臂朝外一摊,耸耸肩膀。“另一方面,咱们在海面上舷侧的能见度是零吧?咱们用内燃机,不消一刻钟就能开过去,逃之夭夭。这个湾子有十二英里宽,在雨夜里,这一大片水域要用巡逻舰只来牢牢把守,那可不得了。不过如果咱们放掉空气下潜的话,因为有那么多驱逐舰用脉冲声纳在搜索咱们,咱们就得花上四倍时间才能通过这个危险地带。不错,我承认,头顶上有着两百英尺的海水确是很好的安全系数。艇长最后说,由我来指挥,一切照我的办。所以我再说一遍,有什么意见?”
军官们个个面面相觑。
“只有这么个走法,”塔凯尔说。
埃斯特挨过了一会儿,大家都一言不发。他点点头。“那好吧。还有一件事。胡班艇长托我代他对中断巡逻表示歉意。他说整个潜艇、艇上人员和军官全都表现良好。要不是鱼雷失灵,咱们这回返航就可记上两大笔击沉敌舰的功劳。我们弄明白了‘乌贼号’尽管吃足苦头,仍能继续战斗。巡逻任务并没一败涂地,他说干得很出色。”这番话埃斯特完全是用一种单调的干巴巴口吻说的。说罢他又用平时的声调说:“就是这么回事。回到战斗岗位上去。我暂时解除战斗任务只是给艇上人员有个机会啃口三明治和撒泡尿。”
萨姆托说:“你是说这艇上还有人没尿裤子?”
这次会议就在粗俗而轻松的笑声中一哄而散。从海湾口逃走给人有虎头蛇尾之感。 埃斯特、拜伦和塔凯尔穿着橡胶雨衣站在舰桥上,凝视着黑乎乎的瓢泼大雨。声纳兵激动得结结巴巴,报告螺旋桨的声音和脉冲信号越来越多;开头还只是远在前边,接着越来越近,再接着就在“乌贼号”周围。显然声纳接收器上三百六十度个个角度都送来回声,闹成一团,十分可怕,可是舰桥上却一片潮湿,乌漆麻黑,太平无事。他们就这样笔直开过重兵驻守的日军巡逻线,当他们趁着夜色一颠一颠地安然冲出海湾,开到公海时,竟看不到丝毫动静。
尽管声纳兵喋喋不休地接连报警,埃斯特却径自讲道:“勃拉尼,就是要让你瞧瞧,无知才是福。咱们这下给这帮黄鬼团团包围,可这倒象一次游览。但愿千万别叫咱们撞上一个鬼子才好。”
他让潜艇作好战斗准备,直到声纳上的脉冲信号逐渐消失,远远落在艇尾后面为止;于是他安排了一下值班。“勃拉尼,你换了班到我舱里来一趟。”
“是,长官。”
拜伦进舱的时候,他正穿着宽松的短裤躺在铺位上,抽着雪茄。“嗨,拉上帘子,坐下吧。”埃斯特用一只胳膊肘撑起身子。“你喜欢潜艇的任务吗?”
拜伦隔了半晌才回答得上来,就实话实说。“对我倒合适。”
埃斯特那双绿眼珠炯炯发光,嘴角一抿,露出极为独特的、几乎是闷闷不乐的淡笑。“好,仔细听着,”埃斯特向他凑过身来,两人的脑袋相距只有一英尺光景,简直在打耳喳似的说道,“胡班艇长什么事也没有,只是他吓得屁滚尿流罢了。”
“什么?不是脑震荡?”
“才没呐!他亲口对赫维斯股大夫说的。大夫告诉了我。于是我们三个人把这事谈开了。他的确摔倒了,不过没摔昏过去,他佯装这样罢了。这倒不是装病临阵脱逃,也不是胆小怕事,他实在是受不了啦,勃拉尼。第一次深水炸弹爆炸时,他就有这个预兆了。你知道,我是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这么猜的。真是可怜见。他身子缩成一团,就象个光身子的姑娘给人当场撞见似的。我揣摩他做得对,因为他肯定是指挥不了一场攻击啦。他垮了。他感到心惊胆战。大夫只得给他一帖强力镇静剂,让他吃了睡觉。等咱们一到了马尼拉,他就要调出潜艇。”
听了这消息,拜伦不由暗吃一惊。“哦,这件事他回头会重新考虑一下的吧。他整个前程——”
“不,他不会考虑的。他完蛋了。他对我这么说的,勃拉尼。”
“十年的潜水艇生活,‘夫人’——”
“瞧,他干错了行当。当初他也实在没法弄明白这一点的。凡是什么人拿定主意认为自己受不了,我决不怪他,我替他难受。根据他这种情况,他确实干得不错了。他控制住了自己,在敌人进攻下他的调度也恰当。”
“还有什么人知道他的情况?”
“说起来,‘呼呼’正在场:你骗不过‘呼呼’。可他倒不是快嘴。赫维斯螣大夫也不会声张,他为人非常讲道德。我心里想,水兵们害怕都来不及,不会发觉的。我支持胡班本人这一套说法。等他调走后,真相自然会大白。现在呢,咱们只得自己来驾驶这艘潜艇啦。咱们现在正夹着尾巴返回基地,这对艇上人员的士气有害。所以如果在返航途中碰到一条大鱼,我可要去请求胡班批准开火。咱们不是还剩下二十枚鱼雷吗?如果咱们出击,‘呼呼’就做我的参谋,让他按一下方位表,你来操作鱼雷发射数据计算机,明白吗?也许除了我自己之外,你要算我生平看到的最好的下潜军官,不过这项工作得让奎恩去干了。”
“天呐。”
“有什么困难?”
“我摆布不了鱼雷发射数据计算机。”
“你在攻击教练艇里干得挺好的嘛。 比萨姆托强。挑不出第二个人来了。”
“下潜!下潜,下潜。”拜伦睡得迷迷糊糊的,隐隐约约听到扩音器里的话音,还有压舱水槽进水的哗哗声。他顿时光着身子跳下铺位。他的同舱萨姆托正坐在一张小小的书桌边写报告,打着哈欠说:“别着急。天快亮了,所以‘夫人’正在放掉空气。”
“天亮了?真的?我怎会一睡就是五个小时?”
“能耐大嘛。”
“出了什么事?”
“咱们离马尼拉才五十英里。”
“艇长怎么啦?”
萨姆托耸耸肩膀。“连他的影子也没看到。”
拜伦穿上衣服,喝了咖啡,就到艇首艇尾的鱼雷舱去检查工作。潜艇里一股臭味。到处都有人没精打采地在清扫和修理,可是失败的情绪就象机件失灵损坏的臭味一样弥漫全艇。大多数水兵都沉默寡言,但是他们的感情都一清二楚——就是情绪高涨的“乌贼号”官兵们初次出巡竟然就挨日本人痛打,好容易才保住性命,落得两手空空,偷偷溜回去,真是丢尽脸面,叫人大吃一惊。
后来声纳兵报告收到推进器微弱的噗噗声。 标图组都来值班了。从推进器每分钟的转速推算起来,得出这艘船的大致速度、同潜艇相比,这艘船的行动非常缓慢,约莫离此四十英里左右。这个距离是惊人的,不过根据海上情况的变化,声纳有时也能接收到远程的螺旋桨声音。有好几回接触中断了又恢复,仍旧以同样的速度,在同样的航线上朝此进迫。
各个舱房一下子传遍了一个谣言,说是埃斯特上尉正在追踪这艘船;于是,就象刮来一股压缩空气似的,艇上那股病乎乎的气氛竟一扫而光。鱼雷兵恢复了活力,兴奋地检查着武器。轮机组都起劲地埋头修理堵塞的阀门、失灵的抽水机、破裂的输油管和水管。水兵们开始紧张地大扫除。一股诱人的炸鸡香味一下子驱走了渗漏的排水管和肮脏的人体那股臭味。将近晌午,拜伦好奇心不禁油然而生。他走进埃斯特的舱房,撩开门帘一看,只见副艇长赤身裸体坐着,正在校对打好的航海日志。“‘夫人’,有什么内幕消息?”
“什么消息?”
“咱们要攻击这个目标吗?”
“哦,你需要一份特别情况简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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