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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与回忆-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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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消息?”
  “咱们要攻击这个目标吗?”
  “哦,你需要一份特别情况简报吗?”
  “请原谅我的冒昧。”
  “得了,既然你问起,我就告诉你,艇长批准我靠拢那艘船,观察一下。”埃斯特态度冷淡无礼。
  推进器的声音渐渐响起来,一个钟点比一个钟点响。德林格的标图表明,象这样在水下进迫,“乌贼号”要将近傍晚才能看见这艘船,不过大白天在这一带海面上航行又委实太冒险了。
  拜伦下午值班。五点钟的时候,埃斯特来到司令塔,他穿着干净的卡其军服,刚刮过脸,一边抽着一支长长的哈瓦那雪茄,一边哼着《华盛顿哨所进行曲》,碰上他兴高采烈时他就喜欢这样。“呢,好啊,诸位,咱们就来瞧瞧现在看得见这混蛋了吗?按标图看应当看得见了。升上潜望镜*—好,好,好!我的天呐,咱们的朋友来啦。注意,方位!二一零。注意,距离!一万四千码。降下潜望镜!”
  他对着传话管大声喊道:“军士长,押宝得彩了!这艘船就在那边地平线上,只见桅杆不见船身。”操纵室里响起愉快的笑声。 埃斯特回过头来对着拜伦,满面春风的。“勃拉尼,咱们进入战备状态吧。”
  一声警报令下,顿时照例一片忙乱:喧闹的匆匆奔跑声,吆喝声,不透水的舱门的开关声,电话传令兵哇啦哇啦的汇报声。塔凯尔到了,脖子上吊着方位表,这是一个复杂的塑料仪器,一旦鱼雷发射数据计算机失灵,就可以给鱼雷发射提供方位。 拜伦紧张不安地坐在计算机旁。他在潜艇学校念书时,还有在岸上实习模拟设备时,曾经摆弄过这个黑盘面的仪器和指针不停跳动的度盘,可是从来没在海上操作过这玩意儿。这玩意儿就是把攻击问题中的三个活动的因素——鱼雷、潜艇、活靶子凑合在一起,将所有这些在演变中的数据归纳为一个关键性的数字:给发射鱼雷作依据的最终方位。得出的数据资料可靠性因事而异。“乌贼号”的航向和速度是精确的;可是靶舰的数据,包括声纳读数和潜望镜的观察往往不精确,而且瞬息万变。鱼雷发射数据计算机的操作军官在将新数字不断输入机器时,必需考虑哪些读数是变化无常的,哪些读数多少有点正确。威尔逊。塔凯尔对这一点倒有独到之功。压在拜伦肩上这副担子使他心情沉重,可也使他心情激动。
  在标图上也好,在计算机上也好,潜艇和靶舰都继续在靠拢。 埃斯特踱来踱去,抽着雪茄,等待日落,以便再升上潜望镜。他对塔凯尔说:“我可不想把上面咱们这个胖墩墩的小朋友吓跑。”他那张经常苍白的脸涨得鲜红,他这样轻捷灵活、紧张不安地踱步,手指头还不断打着响子,更引起攻击组人员的心理紧张,这点拜伦从水兵们的脸色上就看得出来。
  埃斯特蹲在潜望镜套筒边,终于说了句:“行了,升上潜望镜!”他抓住柄儿,啪的拉下。就象胡班过去那样手脚干净利落,他身子随着潜望镜一起上升,趁着镜杆上升,凑在接目镜前看着。“距离。注意!六千码。方位。注意!二二四。”潜望镜刚刚升上,他就下令重新降下。“好。艇首角度,左舷二十度。这是艘中型油船,‘呼呼’。大约有五千吨。”
  “日本船的轮廓?”
  “见鬼,油船的轮廓!还有哪国船只在南中国海突突突地开来开去的?”
  “那点咱们可就不知道了,‘夫人’。”一个忧郁的嗓音说道。
  布朗奇。胡班那张胡子拉茬的脸象鬼脸似的,浮现在舱口。他爬上司令塔,两眼象见鬼似的亮得近乎病态,头部血糊糊的扎着绷带,瘦削的骨架弯腰屈背的,披着一件虎斑旧浴衣,浴衣拖在甲板上。“也许是哪条混帐鬼船不知道在打仗。也许是咱们自己的一艘船开出来同一支舰队会合。咱们不知道罢了。”
  “长官,绝对可以肯定这不象美国船。”
  “‘夫人’,咱们得弄弄清楚才对。”
  “好吧。快拿日本商船、油船的识别手册来,”埃斯特对航信士官厉声说。他重新升上潜望镜,大声报着距离、方位和艇首角度。“快点,快点,鲍叮手册呢?”
  “这就是,长官!”那水兵匆匆把打开的手册摊在领航员的桌子上。“油船的轮廓。”
  “我看到了。”埃斯特两眼盯住手册,抓起一支红铅笔,在一条船的轮廓上粗粗画了个圈,拿给胡班看。“就是这个类型。四千五百吨。凭那桥室曲折的轮廓,准错不了。看上去甚至象座他妈的宝塔。长官,请看一下吧。在夕阳里真象硬纸板的剪影。”
  “升上潜望镜,”胡班说。他的动作慢慢腾腾,懒懒散散。他凑在接目镜上张望,嘴里并不报出数据。“好了,降下潜望镜。……得,这个对手容易对付,‘夫人’。我的眼力很模糊。你既然认出了,那就放手干吧。”
  “进攻吗,艇长?”
  “对,你要攻就攻吧,开火打吧。”
  “拜伦!正常战斗前进航向?”
  “正常战斗前进航向一六零,长官,”拜伦大声报道。
  “舵手,舵转一六零。”
  “舵转一六零,长官!”
  “时速十海里!”
  埃斯特拿起扩音器话筒。“全体人员注意。‘乌贼号’对油船发动攻击。”
  胡班急忙嘶哑地说:“奉劝一句。那些新的磁性雷管糟透了。几年前我为此在军械局干过一仗。我心里有数。害得我昨天两发没打中。鱼雷对准船体打,否则就会象我昨天那样打不中。”
  “长官,我们奉命打龙骨下面十英尺的部位。”
  “主意不错,可是我听说日本人正在造平底油船,‘夫人’。”胡班眨眨眼。那张煞白的脸上满面愁容,这一来特别显得滑稽可笑。“难道这个你还不知道?吃水连六英寸也不到。”
  埃斯特上尉对艇长目光敏锐地看了一眼,就下令把鱼雷对准近水面的目标。
  这场第二次进攻一开头就很象当初在甲美地攻击教练艇上的操练,那么相象,弄得拜伦的现实感都模模糊糊了。 埃斯特指挥过几十次模拟鱼雷发射,都是由塔凯尔当参谋,拜伦操作计算机。这一回,情况看来活象当初学校里的操练,同样的那一套连珠炮似的报告、命令、提问和不断地变换航向,忙得那鱼雷发射数据计算机的操作军官不停地工作。当初海 滨教练艇里的司令塔看上去也是这副模样,连气味都一模一样——主要不外乎水兵们身上的汗臭、埃斯特的雪茄和电气设备那股焦毛臭。 拜伦一下子全神贯注了。他要在这次比赛中表现出色,受到表扬。他知道他们现在是在水下,而且有艘真正的靶船在提供数据,不过那只是一种模模糊糊的意识罢了,哪里比得上现在思想正高度集中于数字、三角计算和标度盘上跳动的指针,集中于即将由他来作出答案的时刻,这个答案就是关系重大的最终方位,根据这个方位才能确定鱼雷的陀螺仪角度。
  整个事情看来象飞速发展,埃斯特甚至比当初操练时更加接近敌舰。等到计算机显示出目标距离九百码,他才以精神饱满的紧张声调下令说:“确定最终方位才放。升上潜望镜。注意!方位么九八。降下潜望镜!”
  “方位对准,”拜伦喊道,“陀螺仪角度左舷十七度!”
  “放!”
  “一号开火!”鱼雷兵按下火力发射按钮。“二号开火!”
  鱼雷发射出去引起艇身猛的震晃起来,震得拜伦顿时醒悟了,原来那两枚装载梯思梯的鱼雷现在正从水里发射出去消灭一艘船和船上那些没有防备的人员,这两枚鱼雷就是由他运算出来的致命算术导向的。那艘油船根本没有改变过航向或速度。没关系,这场战争是不受约束的,他寻思道:打鸽子鸟枪要对准头部。但愿这一回鱼雷顶用就好了!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轰陋—又出了一下冷门!在九百码以外爆炸的鱼雷对“乌贼号”的冲击几乎就象深水炸弹一样。甲板颠簸,艇身轧隆隆直响,攻击组人员个个摇摇晃晃。潜艇内顿时欢声雷动,“夫人”埃斯特也大声嚷着说:“阿哦,乖乖!天呐!我的上帝呀,多好看啊!艇长,艇长!”
  胡班赶忙跑到潜望镜跟前,浴衣在光腿上啪啪啪地拍动,他弯下腰凑近接目镜、“啊,真美!天呐,‘夫人’这次巡逻告捷啦!这回得手了!正好打中一艘!啊呀,真正好看!好极了!”
  拜伦从抽屉里抓起船上的照相机,等艇长一走开,就把照相机对准接目镜。 埃斯特大笑,拍着他的背说:“妈的渤拉尼,干得好!刚好中了两发,再看一眼,乖乖,看一眼。这艘船要烧上好一阵子呢。千载难逢的眼福 啊。呼呼‘!下一个该你看。让大伙儿都看一眼。 攻击组全体人员个个都来看!”
  拜伦刚弯下腰凑近接目镜,潜望镜的黑圆框里就显出一幕壮观的夜景。衬着布满星星的夜空,一片烈火如同高烧的巨烛,足有几百英尺高,正从半掩没在色泽更深的一团火球中的黑色油船上熊熊燃起。 滚滚黑烟就从烛焰上方那片烈火中不断喷发出来,把星群都遮暗了,海面上浴着一片金光。“夫人”埃斯特拍拍他弯着的背脊。“怎么样?你这小瞌睡虫,居然算得一丝不差!好极了!两发两中!干得好!你一生中可曾见过比这更美的景色吗?”
  拜伦正尽力想理解这一切:这一切都是真的,这是场屠杀,挨深水炸弹轰炸的大仇总算报了、日本人正惨死在这场叹为观止的大屠杀中,但是他还是困惑不解,好象这都不是真实的。他真心的感觉主要是打中敌船后的那种激荡人心的胜利感,对这幕扣人心弦的野火壮观的赞赏,以及看到一出戏或一场斗牛结尾时所不由产生的一丝戏剧性的淡淡哀愁。就在潜望镜里观看的短短几秒钟里。他想在心里寻找对那些烤死的日本水兵的同情,可是一点也找不到。他们是抽象概念,是敌人,是踩在脚下的蚂蚁。
  “我从没见过有这一半美的景色,”拜伦把潜望镜让位给塔凯尔。“长官,我可以发誓,真的没见过。”
  “你当然没见过!”埃斯特伸出两条长臂,搂住这个海军少尉,象大猩猩似的紧紧揪住他。“祝你圣诞节快乐!现在你有个故事好讲给娜塔丽听啦!”
  第十三章
  莱斯里。斯鲁特只要看见哪个姑娘身材颀长,体态轻盈,一头卷曲柔润的浓密乌发往后梳,他就往往把她当成娜塔丽。亨利。有一回他在伯尔尼一个酒会上看到了一个姑娘,浑身神经不由照例感到一阵轻微的震颤。不消说,又是一场虚惊。娜塔丽固然可能在几乎任何一个地方露面,不过他知道她在哪里。
  这个假娜塔丽正在跟圣诞节酒会的主人——英国代办聊天,他们都站在一幅色彩鲜艳的乔治六世肖像下面,画中人物全副戎装,挂满勋章。斯鲁特在人声鼎沸、说着几国语言的宾客当中想法挤过去好好一饱眼福。但见她长着鹅蛋脸,大大的黑眼睛,眼角上翘,分得很开,高高的颧骨,微微凹陷的面颊,连橙红色的唇膏也搽得过于浓艳,真是何其相似啊!她一定是个犹太人。她的身段比较苗条,因此比娜塔丽更加诱人,就斯鲁特的审美观来说,娜塔丽一向未免有点骨骼太大。他一直目送着这姑娘穿过烟雾腾腾的会客室。她回眸朝他看看。他跟着她走进一间镶嵌护墙板的书房,她在一架钢架地球仪边停了步,呷着一大杯酒。
  “你好。”
  “你好。”这对仰望着他的热情的眼睛清澈而天真,虽然她看上去有二十来岁了,可是眼睛还象个聪明的少女。
  “鄙人是美国公使馆一等秘书莱斯里。斯鲁特。”
  “哦,我知道。”
  “啊,咱们见过面吗?”
  “因为你一直盯着我看,我向人家打听你是什么人。”她用柔和悦耳的嗓音说,一口略带德国腔的英国口音。
  “请别见怪。你看上去特别象我爱上的一个姑娘。她结婚了。很美满,所以说来我也未免太痴情了,不过好歹这就是我盯着你看的原因。”
  “真的吗?这回我已经深深了解你啦,尽管你连我的名字还不知道呢。我叫塞尔玛。 阿谢尔。”她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握了一下,手劲没娜塔丽有力,可比娜塔丽更带点少女气息。她手上没戴戒指。“我朋友说你太偏向犹太人,就从莫斯科调任了。”
  斯鲁特听了这句话很恼火。伯尔尼到处都这么传说。这是公使馆里哪个人在散播的?“但愿我真能名符其实地为这些人做出牺牲。我的调任是例行公事。能找到个地方有好酒好菜,晚上有灯有火,不打枪不打炮,我就高兴了。”
  她对他伸出食指点点,象个小学教师似的。“别这样!别为公事感到惭愧。难道你不明白这件事使你在外交界多出名?”她伸出一只苍白的手转着吱吱嘎嘎响的地球仪。“这世界够大的吧!可就是没有一个地方容得了犹太人。多少世纪以来,至少一向还有一扇大门敞开着。如今门全堵死了。”
  斯鲁特哪里想得到自己偏偏又找上这么个麻烦。这个姑娘穿着漂漂亮亮的时髦衣服,态度充满自信,同别的男人在一起谈笑自若,难道会是一个难民吗?那些被赶出家园的倒霉人老是到公使馆纠缠不休:他对他们的苦难早已无动于衷了。除此之外,就没别的办法来保持神志正常啦。
  “你有困难吗?”
  “我本人吗?没有。我小时候全家人就离开德国了。我们是瑞士公民。当时人们都把希特勒当笑柄,可爸爸并不觉得好笑。”她把头往后一仰,声调也变了。“好吧!说给我听听跟我相象的那姑娘吧。不过,还是请你先给我再弄点柠檬苏打水来。”
  他在酒吧前歇下来,一口干了一大杯杜松子酒。等他回来,只见塞尔玛。 阿谢尔站在地球仪旁,叉起了胳膊,一爿屁股和一条腿朝一边挺出,贴身的蓝裙子衬托出一条大腿的美妙轮廓;这是娜塔丽喜欢摆的老姿势。“说起来,这姑娘嘛,”他说,“就是埃伦。杰斯特罗的侄女,他是个作家,也许你听说过他吧。”
  “哦,写过《一个犹太人的耶稣》和《一个名叫保罗的犹太人》?当然听说过。我不大爱看书。这些书写得机智聪明,不过相当浅薄,而且是无神论。原来她是犹太人!你们怎么认识的?现在她在哪儿?”
  她劲头十足地听着他讲娜塔丽的故事。塞尔玛。 阿谢尔那对清澈的棕色眼睛能象电光似的凝视着。斯鲁特的眼光却一直盯着露出在她花边蓝衬衫上雪白的颈前那激烈跳动的血脉。这是神经高度兴奋的表现。
  “多离奇的事啊!管她叔叔是名人也罢,不是名人也罢,她干嘛不把这个死缠不休的老东西摆脱掉呢?”
  “她是一步步卷进去的。等她拚命想把自己和孩子脱出来,已经来不及了。偷袭珍珠港的事把她拖住了。”
  “那么她孩子的父亲,这个异教徒青年海军军官如今在什么地方呢?”
  “在太平洋一艘潜水艇里。”
  “怪极了!我真替她难受,可她的眼力一定很糟糕。你怎么知道她在锡耶纳?”
  “我在负责被扣留的侨民的交换工作。意大利把我们一方的记者就扣留在那里。她跟杰斯特罗博士都上了名册。”
  “她可知道你在争取释放她?”
  “但愿她知道就好了。瑞士驻罗马公使馆替我们转信,我写过信给她。”
  “你决心要弄她出来吗?”
  “我不知道有什么理由不这样做。她叔叔在杂志上发表文章,她一向做他手下的研究员。我们国内也扣住不少意大利记者。这事得花时间,可是不至于有太多的麻烦。”
  “真是十分迷人。”塞尔玛。 阿谢尔伸出手来。“你一定要写信告诉她你在伯尔尼碰见一个长得象她的姑娘。”
  “我送你回家吧。”
  “谢谢,我自己有车。”
  ,“可是我很想再见到你。”
  “哦,不成,不成。”她心里一乐,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叫人啼笑皆非。“我只会惹得你伤心,教你想起你失去的心上人。”
  象圆舞曲一样轻松愉快,屁股一扭,她就走出书房。
  “那你认为苏联决心坚持到底吗?”阿谢尔博士问,他身材胖墩墩的,一头浓密的花白头发,很大的鹰钩鼻。他坐在桌子首席,一张疲 惫得要命的脸耷拉在胸前。
  斯鲁特听到这个直截了当的问题,不由又感到惶恐不安,一则想不到这回人家竟会请他吃饭,二则眼看阿谢尔家这副阔绰的排场,他就已经感到惶恐不安了。他们的餐具一色都是笨重的金边瓷器。方格板壁上挂着两幅马奈的画,在小天窗透进来的道道光线下发亮。尔玛隔着桌子对斯鲁特一笑。“爸爸,你别想从一个外交家嘴里掏出一句干脆的话来。”
  她的座位一边是个教士打扮的红脸神父,他正畅怀大吃大喝,一边是个皮包骨的瘦高个儿英国老头,鼻子上长着个难看的疣子,上菜时他只要素的,可又几乎碰也不碰,就搁在那里了。 宾主共有十人,除了塞尔玛之外,斯鲁特一个也不认识。塞尔玛的哥哥是个头发早秃的小个子,他和他父亲都戴着室内戴的黑便帽。莱斯里。斯鲁特走了这么多地方,可从没跟戴着便帽的犹太人同桌吃过饭,塞尔玛的母亲碰了碰斯鲁特的手。她的纤指上戴着两只大钻戒,闪耀着红光和青光。“可你是刚从莫斯科来的。务必请你给我们讲讲你的印象吧。”
  “说起来,我十一月份离开的时候情况最糟糕。此后多少有些起色。”
  斯鲁特说得顺口,就不知不觉地独个儿说开了。他谈到了冬季大反攻的情况:《真理报》上随着报捷的大标题刚刚刊出将领的照片,胆小的官员就源源不断从古比雪夫回到莫斯科来,粮食供应有所改善,空袭次数日益减少,一队队没刮胡子的、形容枯槁的德国人在红军手提机枪的押送下,在高尔基大街的雪地里行进,一边还用破破烂烂的袖口擦着鼻涕。“俄国人管这些家伙叫‘冬天里的德国佬’”,斯鲁特说,听的人都哄堂大笑,脸露喜色。“不过目前是一月中旬。德国人虽然稍微失利,希特勒却依然盘踞着俄国西部。大反攻看起来将近尾声了,大家应当尽量乐观才好。只是俄国人的干劲、爱国精神和人多势众倒确实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阿谢尔博士萎靡不振地点点头。“对,对,不过失去了百分之九十的重工业,苏联怎能继续打下去呢?”
  “一九四一年他们打败仗那时节,他们把工厂都搬到乌拉尔山脉后边去了。这真是项超人的工作。”
  “斯鲁特先生,希特勒的工厂可不必搬动埃这些工厂都是世界上设备最好的,一直都在稳步生产出大量武器。只等来年春天解冻,泥泞干燥了,他就会发动一次大规模新攻势。你说那些内迁的工厂能给俄国人生产足够的武器吗?”
  “俄国人还能得到《租借法案》的物资。”
  “不够,”英国老头喝道。“他们不够,英国也不够。”
  阿谢尔悲哀地说:“我担心的是,如果希特勒在一九四二年拿下高加索,而列宁格勒和莫斯科还是和外界隔绝的话,你可不能排除人家单独媾和的可能性埃”
  英国老头说:“正如列宁在一九一七年所干的那样。 共产党人一转眼立刻就会出卖盟友,他们是十足的现实主义者。”
  塞尔玛的母亲说:“那么一来,俄国的犹太人就完蛋了。”
  神父本来在穷凶极恶地对付半只鸭子,忽然住了手,一对小眼睛朝斯鲁特膘了一眼。“目前俄国的那些犹太人是怎么个情况啊?”
  “在德国后方的吗?大概很糟糕吧。 别的地方吗,还算过得去。当局把他们当牲口似的赶来赶去,不过俄国多多少少也是这样对付每一个人的"”从俄国和波兰传出来的各种说法是真的吗?“阿谢尔博士问。斯鲁特没答理。”我指的是大屠杀。“
  四座都向他投来严峻的眼光。
  “这类事情是很难核实的。”他吞吞吐吐地说。“战争时期嘛。那些地区禁止外界的新闻人士进出。连德国的也不准。大屠杀的受害者开不了口,杀人凶手当然不肯谈。”
  “醉鬼酒后吐真言,德国也有爱喝酒的人。”塞尔玛说。
  阿谢尔太太又碰碰他的手。这个年近花甲的女人,头发里夹着几根银丝,皱纹密布的脸庞清瘦秀丽,一身长袖黑礼眼直扣到脖子,在在都赋予她一种雍容华贵的美。“你为什么说在德国后方的情况很糟糕?”
  “我离开莫斯科前看到过一些档案材料。”
  “哪类档案材料?”神父马上尖锐地发问。
  斯鲁特越来越不安,躲躲闪闪说:“不外乎是些人们听说的那种吧。”
  那英国人清清嗓子眼,用指关节敲敲桌面,象含着口痰似的说:“斯鲁特先生,伯尔尼就是这么个飞短流长的小城市,你知道吗?听说你太关心犹太人,你们国务院就把你从莫斯科调到瑞士来了。”
  “完全是无稽之谈。 鄙国国务院本身就非常 关心犹太人。”
  那英国人缠住不放说:“事实上,听说你对美国新闻界人士透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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