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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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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突击,都被赶羊似地给驱赶了回去。秦琼也不追赶,只是大声吆喝着,招呼散乱的步骑向他靠拢。忽然,他听到了远处乱军中张须陀发出的喊叫:“秦琼啊,秦琼啊,你在哪里?”声音狂乱中含着凄怆,就像父亲在找寻失散的儿子。秦琼眼泪刷地流下,他纵声大叫:“将军,秦琼在这里!秦琼在这里——”但是张须陀的喊声却越飘越远。
秦琼令骑兵组成冲锋队形,准备向张须陀刚才喊叫的方向靠拢,这时,却有一彪军冲杀过来,为首的身穿红袍,手中的长枪跃跃欲试,像蛇头吐着蛇信儿,隋军步兵见状惊骇得纷纷躲开,秦琼认得,那是瓦岗军“飞将”单雄信,曾经与他多次交过手。面对单雄信的锋芒,三名隋军骑兵拨马上前,同时举枪向单雄信捅去。只见单雄信在马上轻忽一闪,伸左臂夹住刺来的两支枪,右手举枪,笃地将第三支枪荡开,乘势斜插,捅进那隋军的腰部,用力只一挑,像挑稻草人似的,将那隋军挑到半空中,“啪”的一声扔下地。另两人吓得弃了被单雄信夹住的枪,掉转马头便逃,但他们的马却没有单雄信的枪快,只见那枪头倏地飞入一人的后背,又哧地拔出一道血光,在空中像杂耍似的崩成弓弧,重重地弹在另一人的腰胁间,那人当即口喷鲜血向前倾倒。
“秦琼,还不快快下马投降!”吼叫间,单雄信的长枪已突到秦琼面前,秦琼举锏将它架住,大吼一声发力,反转铁锏将长枪朝下压,两件兵器在空中像两头畜生较起了劲儿,胯下对冲的战马却擦肩而过,把缠斗在一起的两件兵器给生生拆开。
单雄信猛勒战马,正要调头再冲过去,忽见一员飞骑从外面杀将过来,鼓鼓的黄色披风里露出麻杆一样细的胳膊,正是大隋建节尉罗士信!那罗士信将手中所提一物猛地向单雄信掷去,单雄信挥臂将它格开,感觉好生古怪,朝下一瞧,一个人头正在地上打滚儿,激得他身体一颤。他害怕受到罗、秦二人的前后夹击,举枪拨开罗士信刺来的枪头,像一阵红色的旋风飞驰而去。
张须陀已经杀进杀出了三次,都没有能够找到秦琼和罗士信。他的心智逐渐溃乱,浑身感觉疲惫无力,体力已消耗得差不多了。身边卫士刘武对他说:“将军,不要再找啦,我们还是冲出去吧。”他双眼绝望地看了看天空,长叹一声:“唉,主力都丢光了,我还有何面目去见皇上!”这句话帮他完成了正在脑海中运筹的思考。他既下定了决心,便不再抵抗,任一支飞箭噗地钻入大腿。他曾经是多么骄傲,踏平了多少盗匪,皇上对他的器重更令他无比的自豪。皇上曾令宫廷画家把他和罗士信作战布阵的场景画成一幅宽轴,派中使中使:皇帝的专职使节,一般由宦官担任。送往前线,当面交给他。“还有另一幅同样的画,朕把它挂在皇宫里,”在中使随身所带的诏书中,皇上这样说,“只要一看到它,朕就能立即想起两位爱卿的忠勇和劳苦。”这幅画被他视为最金贵的宝物,一直带在身边。
又一支羽箭透过正在与敌人格斗的隋军的空隙飞过来,嗖嗖有声,没入了他的腰胁,他疼得牙关紧咬。“将军,”刘武哭着上前挡在飞箭所来的方向,喊道,“您这是何苦……”正要弯腰帮他拔箭,他一摆手:“不用白费力气了,我的心意已决定了。”他从斜背的包带里艰难地取出皇上的赐画,把它交给刘武,“你们争取逃出去吧,这幅画是皇上恩赐的,非常金贵,请帮我把它交给罗士信。皇上啊——”他又一次长声叹息,随即横刀往颈脖处一抹。
秦琼和罗士信带着二百多名骑兵组成了一个菱形冲锋阵,在乱军中向东突进,途中所向披靡。秦琼和几名铁骑边驰马边叫喊:“将军,将军,你在哪里?”突然,斜刺里冲出刘武和几名卫士,老远就嚎哭着喊道:“将军已经自决了!”他们边哭着边跑过来,把皇上的赐画递给折马赶来的罗士信。罗士信打开赐画一看,顿时嚎啕大哭。
秦琼头脑里一阵晕眩,感觉天空像个倒扣的盘子在摇晃,忙双手撑扶在马鞍上定神。但是当他发现其他铁骑个个面露惊恐之色时,他的心顿时冷静下来。他硬生生收住眼泪,低声对众人喝道:“要活命就不要惊慌!听我的号令,前队变后队,向刚才的步兵队靠拢!”在他和罗士信的指挥下,这簇铁骑保持着严整的队形,缓缓向西北驰去。
一骑红衣人率数百名步骑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又是单雄信,他找来了帮手高猛,吵嚷着要与秦琼和罗士信好好厮杀一场。“秦琼快投降吧,不然我要割你的人头当夜壶儿!”单雄信大声吼叫着拍马冲过来,高猛迅速驱马赶到他的侧翼作掩护。秦琼和罗士信相互对视了一下,突然像打雷一样发出一声狂吼,率众铁骑迎上前去。一阵猛烈的撞击声响过后,地上呼拉倒了一大片人马,还有七八个军士在马身下凄厉地哭喊着。
混战中,高猛的玄铁剑承受了秦琼的铁锏连续三次的重击,每一次都好像是一堵高墙压了过来,令他感到气闷。这人好大的力气!可玄铁剑也不是等闲之辈,就在双方第三次错开马头的一刹那,随着高猛一招“金鹏展翅”,玄铁剑划过一道黑弧,轻轻掠过了秦琼的左臂,在半空中洒出一线红光。秦琼若无其事,也不掉转马头,纵马直接飞驰而去。
“这人好生了得,受了伤,却像个铁人没有动静。”高猛一边沉思,一边驱马避开一具倾倒过来的战骑的身体,“今日玄铁剑已经饮了一位好汉的血,又伤了这位好汉……唉,人在杀场,身不由己。”
单雄信正与罗士信架枪角力,渐渐有些占了上风,忽见斜刺里一骑飞驰而至,一道铁锏向他当头砸来,他慌忙拨马后退,挑开罗士信的枪头,横枪去架那铁锏。铁锏的主人秦琼已驰到近旁,却猛然纵身侧出,在双马交错的瞬间,一锏反打在单雄信座骑的后腿上,那座骑的后腿应声折断,整个马身像颓墙断壁倾倒在地上,把单雄信跌了个五脚朝天,有这么短短的一刹那,他像个红色的蛤蟆乱蹬着四肢,随后才翻身滚爬起来,说不尽的狼狈。不远处高猛慌忙拍马来救。
秦琼也不恋战,和罗士信旋风般兜了一个小圈,救出大部铁骑,迅疾向西北角的步兵群驰去。
单雄信已爬起身来,在后面跺脚大骂:“秦琼你这个王八蛋,偷袭马的屁股算什么好汉,有种的再给我回来……”正吵嚷间,忽见徐世带着上千人组成的长枪队浩浩荡荡地杀奔过来,正在格斗中的一些隋军散兵见了,像兔子见到了猎人,盲目地四下躲避。
“看啊,”徐世左手一扬,“张须陀的脑袋!”
“张须陀死啦!”正在格斗中的人们欢呼起来,“张须陀死啦,我们胜利啦,万岁,万岁!”
一些隋军散兵见了,低头扔下了手中的兵器。
徐世、单雄信和高猛率领瓦岗军浩浩荡荡地一路杀向西北角的大海寺,在它的门前,秦琼、罗士信正在集结着乱军中的隋军步骑。当瓦岗军靠近,一阵箭雨突然从隋军阵中飞出,众人忙着躲箭时,秦琼又率领数百名铁骑冲了过来,发出野兽被围困时那种愤怒的狂吼,他们严整的队列和纵横交错的刀枪似乎不可阻挡,一气将瓦岗军逐退了大半里路。
在徐世的喝令下,瓦岗军虽然连连退却,却保持了阵形不乱。他们正准备着迎接隋军的第二波反击,却奇怪地看到了秦琼率铁骑转身驰去。徐世害怕中计,不敢纵兵紧追敌人,只是命令长枪队保持阵形,排成纵深梯队,向前步步推进。前方不远处,秦琼率铁骑缓缓退入了大海寺北面的树林里。在众人眼皮底下,闪闪发亮的军刀像烟云一样在树林边消逝了。
“英雄啊,”徐世立马叹息着,对单雄信和高猛说道,“英雄啊。”
第五章 李渊入狱
晋阳城内太原郡隋太原郡郡治在晋阳(今山西太原),下辖晋阳、榆次、太谷、交城、龙山、文水、平城等十多县。守府,宽阔的庭院内,柏树森森。
一棵几围粗的柏树树干上挂着一只箭垛,空中接连飞来三支羽箭,正中垛心。
持弓人李渊气定神闲地看了看,又从箭袋中取出三支羽箭。不远处,一名卫士正一脚踩在一只箭垛上,双手用力拔取箭头。
这时,一骑红衣飞驰而至,到了近旁跳下马,把缰绳递给上前的卫士。
李渊心无旁骛,弯弓连射,嗖,嗖,嗖,三支羽箭飞过去,又中垛心。
红衣人叫了声:“爹爹!”
李渊收起弓,转过身问道:“世民,一大早上哪儿去了?”
“我到慈恩寺去为妈妈上香去了。”李世民答道。
李渊神色变得滞重,用手抚着儿子的背,无言地往堂上走去。
“我帮爹爹和哥哥弟弟都上了香许了愿。”李世民说着,稍稍加快了脚步,赶上前把座椅摆正,让父亲坐了,自己也挪了把椅子坐下。
“你母亲可真是冰雪聪明,”李渊手扶在膝盖上,沉吟着说,“她从小被舅父周武帝天天带着,见识可不同于一般女子。你三姐有一点点像她,唉。”他叹了口气,不再继续说下去。
“我听妈妈说过,不要以为做什么帝啊王啊的,就真的有多大能耐,有些不过是欺负孤儿寡母得来的。”
“你母亲指的是老虎的父亲。”李渊本能地扫视一下四周,低声说,“当老虎的父亲受禅登极的时候,你母亲扑在床上哭着说,‘就恨我不是个男人,救不了舅父家的大难。’那时候你母亲只有十岁。”
“妈妈还说,我们家也不要自己看轻了自己。”
“你母亲心比天高,她希望你们兄弟几个有出息。在她眼里,我这个丈夫有些不够格。”李渊苦笑着自嘲道,“你们不知道,她对为父的帮助有多大。”
女人有时候比男人还要敏锐。三年前李渊在弘化郡都督关右诸军事弘化:今甘肃庆阳。关右:萧关以西。,胡人送给他几匹宝马,他的妻子窦氏不断地提醒他说:“皇上好鹰爱马,你是知道的,你的这些马已经够了进奉皇上的水平,不能久留在这里,如果有人说了出去,必然会给我们带来麻烦,希望夫君仔细考虑。”李渊实在太喜欢这些马了,一直犹豫不决,后来果然因此受到了皇上的严厉斥责,被剥夺了实权,调到涿郡重操督运粮草的旧业。不久,窦氏在涿郡病逝,年仅四十五岁。李渊追思妻子的话,才开始韬光养晦,多次寻到上等的鹰犬进献皇上;上次雁门之围时,他也赶在各路勤王军的最前面,结果很快便被擢升为右骁卫将军。挂上将军印后,李渊曾流着眼泪对几个儿子说:“我如果早听你们母亲的话,做到这个官位就已经很久了。”
妻子窦氏的胆色在世间真是少有,可惜她不断地生儿育女,又随着丈夫的官任到处迁移,严重损害了体质,没有经受住疾病的煎熬。窦氏的父亲是神武公窦毅,母亲是周武帝的姐姐襄阳公主。她生下来时头发便垂过了颈脖,三岁时头发已经长得与身体一般高。舅父周武帝特别宠爱她,将她养在宫中,可以算是她的半个父亲。周武帝曾纳突厥可汗的女儿为后妃,但很不喜欢她。当时窦氏才六七岁,私下里对周武帝说:“现在国家没有统一,突厥还很强大,希望舅舅能忍住心里的不快,对突厥公主表面上好一些,这样做对国家有好处。将来,只要得到突厥的帮助,那平定江南、关东关东:函谷关以东的中原地区。就不难了。”周武帝认认真真地接受了外甥女的意见。窦氏的父亲知道这事后,对妻子襄阳公主说:“这个女儿才貌如此出众,可不能随便许了人,应该给她谋个伟丈夫才是。”女儿长大后,夫妻俩想出了一个很特别的法子,在门屏上画了两只孔雀,那些贵公子有前来求婚的,就让他们射上两箭,夫妻俩暗中约定,凡能够射中孔雀眼睛的,便将女儿许给他。前后数十人来过,没有一个能够成功。李渊是比较晚来的,他随意射出两箭,简直如有神助,每一箭都射中一只孔雀的眼睛。窦毅大喜,于是把女儿嫁给了李渊。后来李渊曾跟几个儿子开玩笑:“当时如果你们的舅爷神武公先把规矩讲明白了,我一慌神儿,说不定就没有你们啦!”其实李渊的确是世间少有的神射手,去年在龙门剿灭盗贼毋端儿时,他率骑兵向敌冲击,一连射出七十箭,每一次都有敌人应弦而倒。几个儿子中,只有老二李世民接了父亲的代,现在他与父亲比试射术,已经是互有胜负。
窦氏为人很有孝名。李渊的母亲独孤氏常年患有重病在身,多次病危。其他的妯娌因为独孤氏性子严厉害怕受斥责,都称病来得少,只有窦氏昼夜服侍,忙得不脱衣履,瞌睡来了便打个盹儿。这样一忙往往就十好几天。她善于书法,模仿李渊的字简直一模一样,到了外人辨认不出真假的地步。她常常把用在舅父周武帝身上的睿智用在夫君身上,还一直有意无意地怂恿夫君志存高远。面对这位高贵、美貌、才德俱佳的妻子,李渊多少感到有一些压力。
“有个道人,”李世民说,“妈妈说你也认识,曾偷偷地说过,真正的龙气是在武川武川: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武川县。,武川的龙气至今仍没有消散。天命无常,唯有德者居之。”
“为父的怎会不知道?不过,”李渊眨巴了一下眼睛,带着戏谑的神情对儿子说,“道人当时对为父的说的只有前面的两句话,后面两句,好像是你加上去的吧。”儿子笑了,但神色马上变得凝重。李渊用手指向着儿子脑袋轻轻点了点,说道:“你一大早就绕着弯子说话,我难道不明白你的意思——在代你母亲向为父的施压,想让为父的‘龙飞于天’啊,不过,现在是‘潜龙勿用’的时候,还不到‘见龙在田’、‘龙战于野’的时候。”
武川镇,李渊祖辈的故乡,几年前他曾经去那里访过古,在一片茫茫荒草中烧过几炷香,那不过是大漠的边沿、胡汉杂居地带的一个外表上普普通通的军屯,它居然蕴藏着如此深奥幽远的龙气,这里已经诞生了周、隋两个朝代的开国皇帝,看今日天下大乱的形势,是否还会出第三个呢?
六十年前,武川镇一群垦边的农民组成了一支军队,在宇文泰的带领下,经过四海征战,这支军队成长为乱世中华最强大的武力,宇文泰凭借它掌握了西魏实权,他的儿子宇文觉凭借它建立了北周,其中一位将军杨忠的儿子杨坚,就是当今皇上的父亲,又凭借它蔓延而成的盘根错节的势力建立了大隋。在当年西魏赫赫有名的八柱国、十二大将军中,宇文泰,李渊的祖父李虎,杨坚妻子和李渊母亲的父亲独孤信,属于八柱国中的一员,杨坚的父亲杨忠属于十二大将军中的一员,后来也升为柱国。他们之间互相提携,互相通婚,加强了他们的势力。这个由平民上升起来的、以军功为基础的勋贵集团,并没有在享受了荣华富贵后陷入奢糜和颓废,他们的手脚没有发软得拉不开硬弓,耍不欢刀枪,而是依然保持着马背上的人对武功和射术永恒的崇尚。他们中大部分是汉人和带有胡人血统的汉人,但是他们却同胡人一样,看不起汉人的文弱气。北魏孝文帝曾经大力对胡人实行汉化,但这个军事集团在它勃勃上升的时节却似乎有意反其道而行之,将汉人给胡化,那些伟大的军人们,被宇文泰和他的汉人谋主统一地将汉人的姓氏改为鲜卑人的姓氏,杨忠被改为普六茹氏,李虎被改为大野氏,窦氏的叔爷窦炽被改回祖上的纥豆陵氏,这些姓氏直到当今皇上的父亲文皇帝君临天下的时候才陆续地给改了回来。这种汉人的胡化是由开化走向了蒙昧么?事情肯定没有那么简单,它出自于一种深谋远虑,它的结果,是将骑马民族对运动的嗜好,对暴力和血勇的崇尚,对简单而真挚的情义的趋向,融入了新造的杂交之后汉人的血脉里。那个道士名叫王知远,他曾经游历过上下四方,在作出上述秘密言说后,还曾神秘地、玄虚地对李渊说过,武川的龙气,是由三百年南北分立郁沉的英雄气氤氲而生的帝王气,它注定要杂胡汉为一家,通盘改变汉人的血气。李渊也不十分懂得,王神仙说的这些是否太过玄远了?
在与四方人士打交道中,李渊和李世民父子总能直接地感受到自己身上流露出的来自祖先的秉性,父子俩的血脉里都流动着血勇和暴力,像所有马背上的人那样,他们每天的生活已经离不开驰骋、射箭带来的肉体上和精神上的快感,这就是他们酒囊里的烈酒,那些宝马和良弓就是他们最心爱的女人。他们曾经听到过长辈中常有人在私下说,“瞧,那些汉人,”或者,“唉,那些胡人,”对这些他们都一笑置之,祖先的口头禅到了他们这一代都已经被淘汰了,成了过时的、别扭的玩艺儿,他们是那么简单地活着,简单地表达着内心炽烈的情感和真挚的情义,简单地显露和隐藏着勃勃上升的雄心。
李渊七岁时,父亲李日丙就去世了。当年小李渊便承袭了唐公爵位。当今皇上的父亲文帝杨坚受禅登基时,李渊已十六岁,特补千牛备身,在文帝身边做御前侍卫。有六年时间,他亲见姨父如何处理政务,心中隐隐有所感觉,对于后来心藏四方之志的人士说,那是一所不错的治国学堂。姨妈独孤皇后对他特别宠爱,于是从二十二岁起,他便做起了地方官,累任谯、陇、岐三州刺史。当今皇上登极后,他又做了荥阳、楼烦二郡太守,后来被征为殿内少监,大业九年升任卫尉少卿。皇上远征高丽时,李渊奉命在怀远镇督运粮草。等到杨玄感反叛,李渊第一个向皇上报告消息,皇上诏令李渊驰往驿西镇弘化郡,将与杨玄感有牵连的元弘嗣逮捕,兼知关右十三郡军事。
李渊凭着皇上表兄的身份,第一次执掌兵马,对皇上还是很感激的。他在关右接纳豪杰,奖善罚恶,干得颇为欢畅。可不久便因未献良马之类的事受到诏书的谴责,接下来又被剥夺了军权,调到涿郡重操督运粮草的旧业。这时候他的妻子窦氏因病去世了。正在哀伤之际,前来吊丧的外甥女王氏把他扯在一边告诉他,前段时间他在关右时因病未能及时奉诏赶来,皇上对他产生了疑心,问恰巧在一旁的王氏,你舅舅为何还不来呢?听说是有病后,又问,可会死吧?李渊知道后,非常非常地震惊,心中从此悬上了一块沉重的铅石。他第一次对自己的人身安全产生了担忧,这是他与皇上的亲戚关系都保障不了的。他重新想起妻子生前的建议,开始纵酒寻乐,装扮成一个庸碌贪欢之人,开始向皇上进献鹰犬,还放下了皇亲国戚的架子,向皇上身边的亲信宇文大将军、王公公、裴御史等不断地行贿。这招儿果然很灵,他很快得到了升迁,被任为山西河东抚慰大使,雁门解围后的第二年又被任为右骁卫将军,重新掌握了实质性的兵权。这时候李渊的脑袋已经彻底清醒了。一件还在他担任山西河东抚慰大使之前发生的事,更增强了他的忧虑。大业十一年三月,皇上以民间流行图谶“李氏当为天子”为由,借故处死亲外甥女婿李敏,并将大隋开国第一功臣李穆的后代李金才等三十多人全部斩杀,后来更有传说皇上要“尽诛海内凡姓李者”,闹得人情像风浪一样荡摇不定。这一切都令李渊明了,他的身家性命是没有保障的,向上不断地升官并不能减小所面临的危险,倒好像在向陡峭的悬崖攀爬,每升一步都感到危险增加一分,如果手没有抓稳,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悬崖。在保身的强烈渴望中,他血脉里运动和进攻的激情开始燃烧,以前隐隐产生的一些念头,现在开始发育成型,变为四方之志。
来到太原不久,李渊便意味深长地对儿子李世民说:“唐公是我的封号,而太原正是过去唐国的属地,现在让我来这里,真是天意呀。上天给的东西如果不要,反过来将引祸上身。”他不露声色地开始一步步积蓄实力,在官场和民众中树立恩德。由于在镇压盗贼和抵御突厥方面功勋卓著,月前,皇上又下诏任命他为太原留守,这证明他的才能已经使他成为大隋国的边防长城。但是,皇上又同时任命虎贲郎将王威、虎牙郎将高君雅作为他的副手,显见对他很不放心,让这二人从旁监视他。不过凭这二人的能耐,又如何束缚得了即将应运而兴的潜龙。他外表作出日夜沉溺于酗酒博戏之中的颓废姿态,来迷惑这二人。暗地里,他拿出巨额钱财,密令二郎李世民在晋阳招揽豪杰,偷偷地训练骑兵。大郎大郎、二郎:古代对一家长子、次子的俗称。李建成留在河东,也按照父亲的要求暗中结交地方英俊。一批有心的地方官员、职业军官和逃亡者已经聚集在他们父子的帐下。二郎李世民年轻,性子到底急迫些,不断地受了各路豪杰的怂恿,恨不得马上举起义旗;李渊见惯了四海风浪,慎之又慎,宁愿落了晚,也不愿仓促起事。对于李渊来说,他潜伏爪牙、持重不动的主要原因,是掌握在手中的兵力太少,不过万余人,在这个乱世,在各地官兵和盗匪动辄拥有数万、十数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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