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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海彼岸-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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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这趟旅程绝没办法避免危险。」
「那当然,」亚刃僵僵说着,因拉不下脸而暗中生怒。「我才没那样期望。」
「那就好。」法师说道,虽无转寰余地,但态度和悦,倒也平息了亚刃的怒火。老实说,亚刃为自己的怒意感到震惊,他从没想过这样子对大法师说话。不过,这个人既是大法师、也不是大法师,他是侯鹰,长了狮子鼻、方颊乱须,声音忽儿像这个人、忽儿像那个人,变来变去,是个不可靠的陌生人。
「那男人刚才对你说的事,你听起来有意义吗?」亚刃问道,因为他不希望重回那个在臭溪上方的阴暗房间。「什么……活呀、死呀,回来时被砍了头等等的。」
「我不晓得那些话有没有意义,我当时只是想跟一个丧失力量的巫师谈一谈。他说他没有丧失力量,而是把力量交了出去——做为交换。交换什么呢?他说,用生命交换生命,用力量交换力量。不,我不懂他的话,但值得听一听。」
雀鹰沉着推断的理性,让亚刃益感惭愧。他觉得自己像小孩一样使性子,像小孩一样雀躁不安。自从碰到贺尔之后,他就感觉恍惚出神,但现在,那股出神感中断了,变得十分嫌恶,好像吃了什么脏东西。他于是决定,除非等到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否则不再说话。但决定后的下一刻,老旧平滑的阶梯害他没踩好步伐,溜了一下,赶紧靠两手抓住旁边岩石才稳住自己。「噢,诅咒这个龌龊的城镇!」他气得大叫。法师淡然答道:「大概没必要吧。」
霍特镇真的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连空气本身都不对劲,糟到这种地步,恐怕会让人以为它真的受了诅咒。问题是,它的不对劲并非「存在」什么质感,而是「缺乏」什么质感所致——因为所有质感都日益薄弱,变成有如一种疾病,即使到访未几的旅客,也受感染。连午后太阳也沉重燠热得让人不舒服,一点也不像三月天。各广场和街道熙来攘往,一派生意兴隆的样子,但论秩序和繁荣,则一点也谈不上。商品质地差,价格高,窃贼充斥、帮派出没,对小贩和往来买客都不安全。街上少见妇人,若有,也都结伴而行。这是个没有法治的城镇。亚刃与雀鹰同镇民交谈几回下来,已知霍特镇没有议会、镇长或领主。以前治理该镇的人,有的已作古,有的退隐,有的遭暗杀;现在是不同的首领在不同的地区划地称王,港口则由港口卫兵一手管理,中饱私囊;诸多现象不一而足。总之,镇上没有中心,镇民往来奔忙,似乎毫无目的。工人好像普遍缺乏工作意愿;强盗抢劫,因为他们只知这种生存方式。大港市特有的喧嚷与明灿,霍特镇都具备,但只流于表面;城镇边缘有一大堆嚼食迷幻草的人,呆滞不动。这样的表面底下,一切都好像不真实,包括脸孔、声音、气味都一样。那个漫长炎热的下午,雀鹰与亚刃沿街漫步,偶尔与人交谈,一直觉得景物渐渐退隐!包括条纹遮阳篷、肮脏的圆石街道、涂颜色的墙壁。所有鲜活的存在,行将消逝,仅余空泛沉寂的梦幻城市留置于氤氲迷蒙的阳光之中。
接近傍晚时,他们走到城镇最高处略事休息,才稍微打破那种罹病似的白日梦之感。「这不是个招好运的城镇。」好几个时辰以前,雀鹰就这么表示,在这个城里漫无目的步行数小时、与陌生人随意交谈下来,他已显得疲乏而寡情。他的乔装易容稍微败露了:海上商人的方脸上,已可见到几分本有的严峻与黝黑。亚刃一直还无法卸除早上的兴奋躁动之感。他们坐在山顶粗草铺地的潘第可树林荫下,那些树有深绿色叶子和红色花苞,有的已绽放花朵。他们坐在那高处,所见的城镇只是无数屋顶栉比鳞次沿山坡层层降至海湾。开展双臂的海湾在春天雾霭中呈蓝灰色,上接天际,两相交融,无间无际。他们坐观那片无尽的蓝,亚刃心门大敞,迎会并赞美这世界,感觉心清智澄。
他们在附近一条小溪喝水,小溪源头在山后头某大户人家的花园里,溪水清澈地流越土褐色的岩石。亚刃不但大口喝水,还把整个头浸入凉水中,起身时,不由得夸张地朗诵《莫瑞德行谊》中的词句:
虚里丝之泉,银色水琴弦,深赞美兮;
溪水止我渴,吾名永祝颂,恒久远兮。
雀鹰笑他,亚刃也跟着笑,并学小狗用力甩头,灿亮的水珠在最后一抹金色暮光中四散飞溅。
他们得离开树林,再度下坡走回街道。在一个卖油腻鱼饼的摊子吃了晚餐之后,已是夜色笼罩。狭窄街道暗得特别快。「孩子,我们差不多该走了。」雀鹰说。亚刃应道:「回船上?」但他知道雀鹰不是指回船,而是要去那间位在溪河之上,一无陈设、肮脏烦人的小屋。
贺尔正在门口等他们。
他点燃油灯,好让他们看见阶梯。他掌灯时,油灯微细的火焰一直抖动,墙壁投射出巨大阴影。
他已为两位客人多准备一处草堆,但亚刃决定坐在门边没铺草的地板上。这扇门是向外开的,若要守卫,其实应该坐在门外才对,但他无法忍受门外漆黑的穿堂,何况他还想留意着贺尔。雀鹰的注意力——说不定还包括他的巫力——会专注在贺尔告诉他、或带他去看的事情上;所以,保持警觉以防诡诈的责任,都得靠亚刃。
贺尔比早上坐直了些,也不那么发抖,而且洗了嘴巴和牙齿。起初讲话时,虽然仍有点兴奋,但还算清醒。他注视油灯的那双眼睛很黑,看起来像动物的眼睛,不见眼白。他拼命跟雀鹰争论,一直鼓吹雀鹰嚼食迷幻草。「我要带你去,带你和我一起去。我们必须同路,等一下不管你准备好没有,我都要去,所以你得吃点迷幻草,以便跟随我。」
「我可以跟随,没问题。」
「你到不了我要去的地方。这不是……施法术。」他好像没办法说出「巫师」或「巫艺」两个字。「我晓得你能去到那……那个地方,嗳,就是那道墙。但你要看的东西不在那里,要走另外一条路。」
「只要你去了,我就能跟随。」
贺尔摇头,他原本俊秀、而今不复的脸庞,红了一下,并不时瞥瞥亚刃——虽然他只对雀鹰讲话:「你看,世上有两种人,不是吗?我们这种,以及其它人。那些——龙,以及其余的。没有力量的人只是半死半活,他们不算数,他们不清楚自己的梦,他们怕黑。但他们以外那些人中之贵,就不怕进入黑暗。我们有力量。」
「只要我们知道事物的名字就不会害怕。」
「可是,名字在那边一点也不关紧要——这是要点所在,这是要点所在!你需要的不是『作为』,不是『所知』。法术没有用。你必须忘记全部法术,随它去。迷幻草可以帮点忙,吃了它就会忘记名字,就会放掉事物的形式,直接进入真实。我很快就要去了,要是你想去我所说的那里探看,以便知道该怎么做的话,就留神喽。像我,都遵照他所说的去做。要成为生命的主人之前,必须先成为凡人的主人。你必须去发现其中的奥秘。我虽然能告诉你它的名字,但名字有什么用呢?名字不真实,它不是永恒的真实。连龙都没办法去那里,龙已经死了,全死了。今晚我吃了这么多迷幻草,你一定跟不上我,差太远了。你可以指出我在哪里迷失。记得那个奥秘吗?记得吗?没有死亡,没有死亡。没有!没有汗臭的床铺和腐烂的棺木?没有了,永远不再有了。鲜血如干河床枯涸,而且不见了巾没有惧怕,没有死亡。名字消逝,咒语和恐惧都消逝。指出我可能在哪里迷失,指出来,主人……」
他继续在一种狂喜状态中胡言乱语,听起来像诵念法术,却什么也没有呈现出来:没有魔法、没有完整、也没有意义呈现出来。亚刃听着,听着,努力想理解。要是能理解有多好!雀鹰真该遵照贺尔说的,至少这一回吃点迷幻草,那样他才能发现贺尔所说的那些事情内幕——那个他不愿、或无法讲出来的秘密。不然的话,他们何必跑这一趟?(亚刃看看贺尔狂喜的面孔,再看看另一人的侧面。)法师大概已经明了了——因为他的侧面看起来坚定如岩石。那个狮子鼻呢?那个漠然的表隋呢?海上商人侯鹰不见了,被忘记了。坐在那里的,是法师,大法师。
这时,贺尔的声音转为低声咕哝,并摆动迭腿而坐的上身。他的面孔显得狂野起来,嘴巴松弛张开。他与面前那人的中间地上,放着那盏小油灯,一直没说话的那人,这时伸手握住贺尔的手。但亚刃没看见他伸手。事情的顺序有点不衔接——因为有了「不存在的间隙」出现。想必是昏昏欲睡的关系。肯定已经几个时辰过去了,大概接近午夜了吧。要是他睡着,会不会因而也能跟随贺尔进入他的梦,去到那个「所在」,那个秘密通道?说不定可以呢。现在看起来很有可能。但他得看守大门呀。虽然他和雀鹰事前没怎么商量,但两人都明白,贺尔要他们夜里重回小屋,可能有什么埋伏的不轨计谋。此人当过海盗,晓得强盗行径。他们虽然一点也没提到守卫的事,但亚刃知道他应该负责守卫,因为法师去进行奇特的心灵之旅时,一定毫无防卫。可是为什么自己偏像个傻瓜,把剑留在船上?要是房门突然在后头迸开,他的刀子能有多少用处?不过,那种情况下会发生,因为他可以注意听。贺尔这时已经不讲话了,两人都全然安静,整个房子都安静,要是有人爬上那个摇摇欲坠的阶梯,不可能不弄出一点声音。要是听见什么声音,他可以大喊,届时,恍惚的迷离幻境可以打破,雀鹰会回来,使出「巫师之怒」的复仇闪电,保卫自己和亚刃……亚刃刚才在门边落坐时,雀鹰曾注视他,虽然只是一眼,却是赞赏的一眼——赞赏与信任。他既然负责守卫,那么,只要他继续看守就不会有危险。可是,这个任务真不容易啊,要一直注意那两张脸、注意两人中间地板那盏如豆的灯火。这时,两人都没说话,两人都没移动,眼睛都张开,但没在看灯火,也没看这个脏房间,没看这世界,而是看某个梦幻世界或死亡世界……注意看着他们就好,别妄想跟着去……
在那个无边枯燥的黑暗中,有个人站着向他招手,并说:来呀。那是魁梧的冥界之主。他手中持握的灯火小如珍珠,他把灯火伸向亚刃,供给生命。亚刃慢慢向他靠近一步,随他走去。
第四章 法术光 Magelight
干,他嘴干。不但嘴里吃到泥沙,双唇也被泥沙覆盖。
由于横倒在地板上,用不着抬头就可以观看一场影子戏:几个巨大的黑影或移动或屈身、或胀大或缩小;墙上和天花板则是几个比较模糊的影子跑来跑去,仿佛在嘲笑它们。另外有两个影子,一个在角落,一个在地板上,倒是都没动。
他感觉后脑勺疼起来的同时,才刚看懂的眼前景象,就在那瞬间冻结了:一处角落,贺尔的头砰地一声撞在自己的膝盖上,雀鹰紧接着趴在他背上。一个男人随即跨跪在雀鹰身上,第二个男人朝一只袋子装金块,第三个男人站在一旁观看。这第三名男人一手掌灯,一手执剑——是亚刃的短剑。
这几人如果说话,亚刃也没听见,他只听到自己内心的想法正急切而明白地告诉他,该如何采取行动。他立刻照办:徐徐向前爬行两呎距离后,迅速伸出左手抓取那个赃物袋,然后一跃而起,高吼着冲向阶梯,并飞奔而下。虽然那道阶梯伸手不见五指,但他没有踩空,甚至宛如飞翔般不觉得脚踩阶梯。他闯进街道,全速跑向黑暗。
两旁房舍看上去,成了以星空为背景的巨大黑块,右手边的溪面依稀倒映星光。虽然他不清楚这里的街道通向何处,但能辨认街口,于是便转个弯,加快脚步。他听见后面有人追来,距离不很远。追赶者都打赤脚,所以脚步杂沓的声音很轻,倒是喘息声非常大。假如有空闲,亚刃一定会停下来大笑,因为他总算明了「被追」是什么滋味了。过去,他一向是追猎者——追捕猎物的带头者。而今他终于知道被追者的想法:是想独处、希望自由。他朝右跑上一座墙垛很高的桥,躲躲闪闪溜进侧边一条街道,绕过一个街角后,重新见到溪河。他沿溪岸跑了一段路之后再穿越另外一座桥。他那双鞋踩在圆石路上,发出不小的声音——是全镇唯一的声响。他在桥墩处暂停一下,想松开鞋带把鞋子脱下来,但缠结的鞋带一时松脱不开,而他尚未摆脱追赶者。溪河对岸有灯火闪了一下,轻重不一的脚步声仍持续不停。但是,他不可以摆脱他们,只能赶快拼命跑,一直跑在前头,好让他们离开那间灰尘满布的房间,离得越远越好——他的外套早就被脱走了,强盗顺便把他的短剑也抢走,他现在虽然穿着短袖衣服,轻轻便便,仍觉得热。满头大汗不说,后脑的疼痛一直随着奔跑的每一步而加剧,但他还是跑,一直跑……赃物袋成了快跑的妨碍,于是他把它扔了。一只没装好的金块随之应声飞出,摔在地面石头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你们的钱在这儿!」他大叫,声音沙哑而急喘,但他继续跑。
街道突然没了去路。前面没有岔路、也不见星光,是条死巷!他没迟疑,立刻扭头,反身向追赶者跑去。那只灯笼的光亮在他眼中摇晃。他一边冲过去,一边挑衅地大吼。
有盏灯笼的亮光在他面前晃动,那亮光有如微弱的光点夹在一大片动荡的灰茫当中。他盯着它好一会儿,看它愈来愈微弱,最后被一个黑影遮盖。等到遮盖它的黑影移走,那光亮也不见了。他有点惋惜——或许是为他自己吧,因为他晓得:必须醒来了。
那盏灯火已熄的灯笼,依旧悬挂在固定的船桅上。四周的海洋被正要升起的太阳渐渐照亮。有鼓击声传出,船桨沉重单调地摇着,船木吱嘎吱嘎响,宛如千百个微声合鸣。船首有个男人对他后头的水手喊话。与亚刃一同被链在近船尾处的男人,个个默不吭声。他们的腰间都有铁环,腕际有手铐,每个人的铁环和手铐都以短而重的铁链与隔邻的链在一起,腰间铁环还拴在甲板上,所以这些上了枷锁的人,可以坐、可以蹲,但没办法站直;而且由于被链得太紧密,也没办法躺下,只能像货物般紧挨成一团。亚刃被链在前左舷的角落,所以只要把头抬高,两眼刚好可看见船舱及船栏中间的甲板地带,甲板宽约两呎。
昨夜那场追赶、以及碰到死巷之后的事,他不太记得。只依稀晓得他曾出手打斗、被击倒,后遭捆绑,被扛去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依稀听到一个怪里怪气小声讲话的男人声音,也看得出那是一个好似锻铁场的所在,有锻熔的火光在闪跳——事实如何,他无法回想起。然而,他很清楚的是,眼前这是一艘奴隶船,他被抓了来,正要送去卖掉。
他不觉得这处境有什么大关系,因为他太渴了,而且整个身子加上头,到处都在痛。太阳升起后,阳光更刺痛了他双眼。
晨午之间,他们每个人总算吃到四分之一块面包,也从兽皮水壶喝了好大一口水。给他们水喝的那个男人,一副尖刻冷酷的长相,脖子系了一条有金色钉饰、状如小狗颈圈的宽皮带。听他说话,亚刃认出来,这声音就是昨夜那个怪里怪气耳语的男人声音。
水与食物不但减轻他肉体上的凄惨状态,也使他头脑清晰起来,他于是头一回把目光转向身边的奴隶伙伴瞧个仔细。有三人与他链在同一排,后头另外链了四个。这些人,有的把头埋在弓起来的膝头,其中一个不时垂下头,大概生了病或嗑了药。紧邻亚刃的一位,年约二十,脸孔宽阔扁平。「他们要带我们去哪里?」亚刃问他。
那个邻伴注视他,龇牙咧嘴耸耸肩——两人的头相距不及一呎。亚刃以为,他的意思是「不晓得」。但接着,他扭动被铐的手臂,作状要比手势,同时张开仍然咧着的嘴——但那张应该有舌头的嘴里,却只见一个暗色的舌根。
「应该是去肖尔吧!」亚刃的后头有人回答。然后另一人说:「或是去阿姆冉的市集。」这时,那个戴着颈圈,似乎无所不在的男人走过来,俯在舱口嘘声道:「你们如果不想被当成鲨鱼饵,就闭嘴。」于是所有人都闭上嘴。
亚刃努力想象肖尔、阿姆冉市集那种贩卖奴隶的地方。奴隶贩子一定会让奴隶出去站在买主面前,与家乡贝里拉的市场出售公牛或公羊一样,这是无庸置疑。到时候,他必须铐着锁链站在市场里,有人会把他买回家去,然后对他发号施令,他会拒绝服从命令;或者先服从,然后设法逃跑。但不管哪种方式,他最终都会被杀掉。做这结论,倒不是因为他一想到被奴役就全心反抗,他此刻实在太虚弱、太混乱,根本没有心力反抗;纯粹只是他晓得自己没办法服从命令,那么不出一两周,他肯定会死掉或被杀。尽管他明白这是必然的事实,也接受,但这事实依旧让他害怕,不敢再往下想。他低头凝视两脚之间肮脏的船舱铺板,裸露的肩膀感到日晒的灼热,嘴里又渐渐干渴起来,喉咙也慢慢再度觉得紧缩。
太阳西沉,夜晚续临,澄澈寒冷,明锐的星星露脸了。由于没有风声,使得维系划桨的击鼓,听来有如徐缓的心跳。现在,「寒冷」成了最难受的事。亚刃的背部从后头那人紧并的双腿获得一点温暖,左侧也由那个哑巴获得一些温暖。那哑巴弓背坐着,一路上不停哼着单音调的韵律。桨手换班之后,鼓声再响。白天时,亚刃一直期待黑夜到来,但黑夜既临,他却睡不着,骨头酸痛,又无法转换姿势,只能一直坐着发疼、发抖、干渴,并呆望星斗。那些星星,好像随着桨手每个动作,也跟着在天空大幅度划动一下,然后滑回原位、静止;再划动,滑回、静止……
戴着颈圈的那个男人与另一人站在船尾与桅杆之间的地方,桅杆上那个晃动的小灯笼在两人之间散放微光,并投射出两人的头部和肩膀侧影。「去他妈的,起雾了,」戴颈圈的男人用细弱含恨的声音说道:「一年当中这种时候,南方海域起什么雾嘛?去他的霉运!」
鼓击依旧。星斗划动、滑回、静止。亚刃身旁那个没有舌头的男人突然全身打个寒噤,并仰头发出梦魇般恐怖无形的长号。「那边,给我安静!」船桅旁那个男人大吼。哑巴又打了个寒颤之后就安静了,仅以上下颚做出磨擦咀嚼状。
星星悄悄向前滑动而不见。
船桅晃动之后,也看不见了。亚刃觉得好像有条冰凉的灰毯子盖上背脊。鼓声减弱一下又恢复,但速度变慢了。
「这雾,浓得像凝结的牛奶。」亚刃听见头上方某处,那个声音沙哑的男人说:「喂,继续划桨!这一带二十哩内没有沙洲!」
浓雾中,有只粗硬带疤的脚踩踏过来,近距离出现在亚刃面前,停了一下就移走了。
在雾中感觉不出船只前行,只能感觉它在摇摆,并听见船桨推拉的声音。规律的鼓击仿佛消了音,四周黏湿寒冷。亚刃头发上集结的雾气,凝成水珠流入他眼睛,他努力用舌尖去接水滴,并张口呼吸湿润的空气,希望藉此解渴,只是牙齿忍不住打颤。一条冰冷的金属链甩到他的大腿股,触碰之处有如火烧般灼疼。鼓声叮咚叮咚,然后止歇。
一片寂静。
「继续击鼓!出了什么状况啦?」沙哑如耳语的那个男人声音从船首发出,但没人回答。
船只在阒静的大海上又前进了一点,模糊难辨的船栏外,什么也瞧不见,一片空茫,但好像有东西擦到船身。在这片诡异的死寂幽暗中,那个磨擦声显得格外清晰。「我们触礁了!」囚犯中有人小声说,但四周的死寂覆盖了他的声音。
浓雾变明亮了,宛如有光亮在雾中放射。亚刃因而看清楚同链在一起那几名奴隶的面孔,他们头发沾着的水气都在闪光。船身又晃了一下,他借机使力扭动锁链,并拼命拉长脖子,以便看清前头的船上情况:甲板上的浓雾,宛如薄云后的明月,放出寒光。桨手好像雕像般坐着,几个船员站在船腰地带,两眼都微微发光。舱门边有个男人独自站立,光亮是从他身上放射出来的,包括他的面孔、两手、以及一根有如熔银般发亮的手杖。
那个发亮的男人脚边,有个黑暗形体蹲伏着。
亚刃想说话,但说不出来。大法师全身罩覆光亮向他走来,然后在甲板上跪下。亚刃感觉大法师伸手摸他,也听见大法师张口说话,接着,感觉腰间和手腕的枷锁不见了,船尾响起锁链连迭的匡当声,但没有人移动,只有亚刃试着站起来却站不起来——因为束缚过久不动的缘故。大法师有力的手握住他的手臂,藉此一臂之助,亚刃总算爬出货舱,然后趴在甲板上。
大法师走开,雾蒙蒙的光亮随着他的走动,照在静止不动的桨手脸上。他走到蹲伏在船栏边那个男人身边止步。
「埃格,我向来不惩罚,」说话者坚定清晰的声音,与雾中清冷的法术光同样清冷。「但基于公道正义,我把这件事算在你帐上:从今天起,你将变成哑巴,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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