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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 (曹雪芹)-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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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少述,且说当下芳官回至怡红院中,回覆了宝玉。宝玉正在听见赵姨娘厮吵,心中自是不悦,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只得等吵完了,打听着探春劝了他去后,方从蘅芜苑回来,劝了芳官一阵,方大家安妥。今见他回来,又说还要些玫瑰『露』与柳五儿吃去。宝玉忙道:“有的,我又不大吃,你都给他去罢。”说着,命袭人取了出来,见瓶中亦不多,遂连瓶与了他。芳官便自携了瓶与他去。正值柳家的带进他女儿来散闷,在那边畸角子上一带地方儿逛了一回,便回到厨房内,正吃茶歇脚儿。芳官拿了一个五寸来高小玻璃瓶来,迎亮照着,里面小半瓶胭脂一般的汁子,还当是宝玉吃的西洋葡萄酒,母女两个忙说:“快拿镟子烫滚水。你且坐下。”芳官笑道:“就剩了这些,连瓶子都给你们罢。”五儿听了,方知是玫瑰『露』,忙接了,谢了又谢。芳官又问他好些。五儿道:“今儿精神些,进来逛逛。这后边一带也没什么意思,不过见些大石头大树和房子后墙,正经好景致也没看见。”芳官道:“你为什么不往前去?”柳家的道:“我没叫他往前去。姑娘们也不认得他,倘有不对眼的人看见了,又是一番口舌。明儿托你携带他有了房头,怕没有人带着他逛呢,只怕逛腻了的日子还有呢。”芳官听了,笑道:“怕什么,有我呢。”柳家的忙道:“嗳哟哟,我的姑娘!我们的头皮儿薄,比不得你们。”说着,又倒了茶来。芳官那里吃这茶,只漱了一口便走了。柳家的说:“我这里占着手,五丫头送送。”五儿便送出来。因见无人,又拉着芳官说道:“我的话到底说了没有?”芳官笑道:“难道哄你不成!我听见屋里正经还少两个人的窝儿,并没补上:一个是红玉的,琏二『奶』『奶』要了去,还没给人来;一个是坠儿的,也还没补。如今要你一个,也不算过分。皆因平儿每每的和袭人说,凡有动人动钱的事,得挨的且挨一日更好。如今三姑娘正要拿人扎筏子呢,连他屋里的事都驳了两三件。如今正要寻我们屋里的事没寻着,何苦来,往网里碰去。倘或说些话驳了,那时老了,倒难回转。不如等冷一冷,老太太太太心闲了,凭是天大的事,先和老的一说,没有不成的。”五儿道:“虽如此说,我却『性』急,等不得了。趁如今挑上来了,一则给我妈争口气,也不枉养我一场;二则添上月钱,家里又从容些;三则我的心开一开,只怕这病就好了。——便是请大夫吃『药』,也省了家里的钱。”芳官道:“我都知道了,你只放心。”二人别过,芳官自去不提。单表五儿回来,与他娘深谢芳官之情。他娘因说:“再不承望得了这些东西。虽然是个金贵物儿,却是吃多了也最动热。竟把这个倒些送个人去,也是个大情。”五儿问送谁。他娘道:“送你舅舅的儿子。昨日热病,也想这些东西吃。如今我倒半盏与他去。”五儿听了,半日没言语,随他妈倒了半盏子去,将剩的连瓶便放在家伙厨内。五儿冷笑道:“依我说,竟不给他也罢了。倘有人盘问起来,倒又是一场事了。”他娘道:“那里怕起这些来,还了得了。我们辛辛苦苦的,里头赚些东西,也是应当的。难道是贼偷的不成!”说着,一迳去了,直至外边他哥哥家中。他侄儿正躺着,一见了这个,他哥嫂侄男无不欢喜。现从井上取了凉水和吃了一碗,心中一畅,头目清凉。剩的半盏,用纸覆着,放在桌上。可巧又有家中几个小厮——同他侄儿素日相好的——走来问候他的病。内中有一小伙名唤钱槐者,乃系赵姨娘之内侄。他父母现在库上管帐,他本身又派跟贾环上学。因他有些钱势,尚未娶亲,素日看上了柳家的五儿标致,一心和父母说了,欲娶他为妻。也曾央托中保媒人,再四求告。柳家父母却也情愿,争奈五儿执意不从,虽未明言,却行止中已带出,他父母未敢应允。近日又想往园内去,越发将此事丢开,只等三五年后放出时,自向外边择婿了。钱家见他如此,也就罢了。怎奈钱槐不得五儿,心中又气又愧,发狠定要弄取成配,方了此愿。今也同人来瞧望柳侄,不期柳家的在内。柳家的忽见一群人来了,内中有钱槐,便推说不得闲,起身便走了。他哥嫂忙说:“姑妈怎么不吃茶就走?倒难为姑妈记挂。”柳家的因笑道:“只怕里面传饭,再闲了出来瞧侄子罢。”他嫂子因向抽屉内取了一个纸包出来,拿在手内,送了柳家的出来,至墙角边,递与柳家的,又笑道:“这是你哥哥昨儿在门上该班儿,谁知这五日一班,竟偏冷淡,一个外财没发。只有昨儿有粤东的官儿来拜,送了上头两小篓子茯苓霜,馀外给了门上人一篓作门礼,你哥哥分了这些。这地方千年松柏最多,所以单取了这茯苓的精『液』和了『药』,不知怎么弄出这怪俊的白霜儿来。说第一用人『乳』和着,每日早起吃一钟,最补人的;第二用牛『奶』子;万不得,滚白水也好。我们想着正宜外甥女儿吃,原是上半日打发小丫头子送了家去的。他说锁着门,连外甥女儿也进去了。本来我要瞧瞧他去,给他带了去的;又想着主子们不在家,各处严紧,我又没什么差使,有要没紧,跑些什么。况且这两日风声,闻得里头家反宅『乱』的,倘或沾带了,倒值多了。姑娘来的正好,亲自带去罢。”柳氏道了生受,作别回来。刚到角门前,只见一个小幺儿笑道:“你老人家那里去了?里头三次两趟叫人传呢。我们三四个人都找你老去了,还没来。你老人家却从那里来了,这条路又不是家去的路,我倒疑心起来。”那柳家的笑骂道:“好猴儿崽子!——”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正文 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宝玉瞒赃 判冤决狱平儿行权
话说那柳家的笑道:“好猴儿崽子!你亲婶子找野老儿去了,你岂不多得一个叔叔,有什么疑的。别讨我把你头上的杩子盖似的几根黄『毛』挦下来。还不开门让我进去呢。”这小厮且不开门,且拉着笑说:“好婶子,你这一进去,好歹偷些杏子出来赏我吃。我这里老等。你若忘了时,日后半夜三更打酒买油的,我不给你老人家开门,也不答应你,随你干叫去。”柳氏啐道:“发了昏的!今年还比往年!把这些东西都分给了众『奶』『奶』了。一个个的不像抓破了脸的。人打树底下一过,两眼就像那黧鸡是的,还动他的果子!昨儿我从李子树下一走,偏有一个蜜蜂儿往脸上一过,我一招手儿,偏你那好舅母就看见了。他离的远,看不真,只当我摘李子呢,就泼声浪嗓喊起来,又是‘还没供佛呢',又是‘老太太太太不在家还没进鲜呢,等进了上头,嫂子们都有分的。'倒像谁害了馋痨,等李子出汗呢。叫我也没好话说,抢白了他一顿。——可是你舅母姨娘两三个亲戚都管着,怎不和他们要去,倒和我来要。这可是‘仓老鼠和老鸹去借粮,守着的没有,飞着的有'。”小厮笑道:“嗳哟哟,没有罢了,说上这些闲话!我看你老以后就用不着我了。就便是姐姐有了好地方,将来更呼唤着的日子多,只要我们多答应他些就有了。”柳氏听了,笑道:“你这个小猴精,又捣鬼吊白的。你姐姐有什么好地方了?”那小厮笑道:“别哄我了,早已知道了。单是你们有内纤,难道我们就没有内纤不成!我虽在这里听哈,里头却也有两个姊妹成个体统的,什么事瞒了我们。”正说着,只听门内又有老婆子向外叫:“小猴儿们,快传你柳婶子去罢。再不来,可就误了。”柳家的听了,不顾和小厮们说话,忙推门进去,笑说:“不用忙,我来了。”一面来至厨房,——虽有几个同伴的人,他们都不敢自专,单等他来调停分派——一面问众人:“五丫头那去了?”众人都说:“才往茶房里找他们姊妹去了。”柳家听了,便将茯苓霜搁起,且按着房头分派菜馔。忽见迎春房里小丫头莲花儿走来说:“司棋姐姐说了,要碗鸡蛋,顿的嫩嫩的。”柳家的道:“就是这样尊贵。不知怎的,今年这鸡蛋短的很,十个钱一个还找不出来。昨儿上头给亲戚家送粥米去,四五个买办出去,好容易才凑了二千个来。我那里找去。你说给他,改日吃罢。”莲花儿道:“前儿要吃豆腐,你弄了些馊的,叫他说了我一顿。今儿要鸡蛋,又没有了。什么好东西,我就不信连鸡蛋都没有了,别叫我翻出来。”一面说,一面真个走来,揭起菜箱一看,只见里面果有十来个鸡蛋,说道:“这不是!你就这么利害!吃的是主子的我们的分例,你为什么心疼?又不是你下的蛋,怕人吃了。”柳家的忙丢了手里的活计,便上来说道:“你少满嘴里混呛!你娘才下蛋呢!通共留下这几个菜上的浇头,姑娘不要,还不肯做上去呢,预备接急的。你们吃了,倘或一声要起来,没有好的,连鸡蛋都没了。你们深宅大院,水来伸手,饭来张口,只知鸡蛋是平常物件,那里知道外头买卖的行市呢。别说这个,有一年连草根子都没了的日子还有呢。我劝他们,细米白饭,每日肥鸡大鸭子,将就些儿也罢了。吃腻了膈,天天又闹起故事来了。鸡蛋、豆腐,又是什么面筋、酱萝卜炸儿,敢自倒换口味。只是我又不是答应你们的。一处要一样,就是十来样,我倒别伺候头层主子,只预备你们二层主子了。”莲花儿听了,便红了脸,喊道:“谁天天要你什么来,你说上这两车子话!叫你来,不是为便宜,却为什么!前儿小燕来说,晴雯姐姐要吃芦蒿,你怎么忙的还问肉炒鸡炒?小燕说荤的因不好,才另叫你炒个面筋的,少搁油才好。你忙的倒说自己发昏,赶着洗手炒了,狗颠儿似的亲捧了去。今儿反倒拿我作筏子,说我给众人听。”柳家的忙道:“阿弥陀佛!这些人眼见的。别说前儿一次,就从旧年一立厨房以来,凡各房里偶然间不论姑娘姐儿们要添一样半样,谁不是先拿了钱来,另买另添。有的没的,名声好听。说我单管姑娘的厨房省事,又有剩头儿,算起帐来惹人恶心:连姑娘带姐儿们四五十人,一日也只光要两只鸡,两只鸭子,十来斤肉,一吊钱的菜蔬,你们算算够做什么的!连本项两顿饭还撑持不住,还搁的住这个点这样,那个点那样,买来的又不吃,又买别的去。既这样,不如回了太太,多添些分例,也像大厨房里预备老太太的饭,把天下所有的菜蔬用水牌写了,天天转着吃,吃到一个月现算倒好。连前儿三姑娘和宝姑娘偶然商议了,要吃个油盐炒枸杞芽儿来,现打发个姐儿拿着五百钱来给我。我倒笑起来了,说二位姑娘就是大肚子弥勒佛,也吃不了五百钱的去,这三二十个钱的事,还预备的起。赶着我送回钱去,到底不收,说赏我打酒吃。又说:‘如今厨房在里头,保不住屋里的人不去叨登。一盐一酱,那不是钱买的。你不给又不好,给了你又没的赔。你拿着这个钱,全当还了他们素日叨登的东西窝儿。'这就是明白体下的姑娘,我们心里只替他念佛。没的赵姨『奶』『奶』听了,又气不忿,又说太便宜了我,隔不了十天,也打发个小丫头子来,寻这样,寻那样,我倒好笑起来。你们竟成了例,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我那里有这些赔的。”正『乱』时,只见司棋又打发人来催莲花儿,说他“死在这里,怎么就不回去?”莲花儿赌气回来,便添了一篇话,告诉了司棋。司棋听了,不免心头起火。此刻伺候迎春饭罢,带了小丫头们走来,见了许多人正吃饭,见他来的势头不好,都忙起身陪笑让坐。司棋便喝命小丫头子动手,“凡箱柜所有的菜蔬,只管丢出来喂狗,大家赚不成。”小丫头子们巴不得一声,七手八脚抢上去,一顿『乱』翻『乱』掷的。慌的众人一面拉劝,一面央告司棋说:“姑娘别误听了小孩子的话。柳嫂子有八个头,也不敢得罪姑娘。说鸡蛋难买是真。我们才也说他不知好歹,凭是什么东西,也少不得变法儿去。他已经悟过来了,连忙蒸上了。姑娘不信,瞧那火上。”司棋被众人一顿好言,方将气劝的渐平。小丫头们也没得摔完东西,便拉开了。司棋连说带骂,闹了一回,方被众人劝去。柳家的只好摔碗丢盘,自己咕嘟了一回,蒸了一碗鸡蛋令人送去。司棋全泼了地下了。那人回来也不敢说,恐又生事。
柳家的打发他女儿喝了一回汤,吃了半碗粥,又将茯苓霜一节说了。五儿听罢,便心下要分些赠芳官,遂用纸另包了一半,趁黄昏人稀之时,自己花遮柳隐的来找芳官。且喜无人盘问,一迳到了怡红院门首,不好进去,只在一簇玫瑰花前站立,远远的望着。有一盏茶时,可巧小燕出来,忙上前叫住。小燕不知是那一个,至跟前方看真切,因问做什么。五儿笑道:“你叫出芳官来,我和他说话。”小燕悄笑道:“姐姐太『性』急了。横竖等十来日就来了,只管找他做什么!方才使了他往前头去了,你且等他一等。不然,有什么话告诉我,等我告诉他。恐怕你等不得,只怕关园门了。”五儿便将茯苓霜递与了小燕;又说这是茯苓霜,如何吃,如何补益,我得了些送他的,转烦你递与他就是了。说毕,作辞回来。正走蓼溆一带,忽见迎头林之孝家的带着几个婆子走来,五儿藏躲不及,只得上来问好。林家的问道:“我听见你病了,怎么跑到这里来?”五儿陪笑道:“因这两日好些,跟我妈进来散散闷。才因我妈使我到怡红院送家伙去。”林之孝家的说道:“这话岔了。方才我见你妈出去,我才关门。既是你妈使了你去,他如何不告诉我说你在这里呢,竟出去,让我关门,是何主意?可知是你扯谎。”五儿听了,没话回答,只说:“原是我妈一早叫我送去的,我忘了,挨到这时我才想起来了。只怕我妈错当我先出去了,所以没和大娘说得。”林之孝家的听他辞钝『色』虚,又因近日玉钏儿说那边正房内失落了东西,几个丫头对赖,没主儿,心下便起了疑。可巧小蝉莲花儿并几个媳『妇』子走来,见了这事,便说道:“林『奶』『奶』,倒要审审他。这两日他往这里头跑的不像,鬼鬼唧唧的,不知干些什么事。”小蝉又道:“正是,昨儿玉钏姐姐说,太太耳房里的柜子开了,少了好些零碎东西。琏二『奶』『奶』打发平姑娘和玉钏姐姐要些玫瑰『露』,谁知也少了一罐子。若不是寻『露』,还不知道呢。”莲花儿笑道:“这话我没听见。今儿我倒看见一个『露』瓶子。”林之孝家的正因这些事没主儿,每日凤姐儿使平儿催『逼』他,一听此言,忙问在那里。莲花儿便说:“在他们厨房里呢。”林之孝家的听了,忙命打了灯笼,带着众人来寻。五儿急的便说:“那原是宝二爷屋里的芳官给我的。”林之孝家的便说:“不管你方官圆官。现有了赃证,我只呈报了,凭你主子前辩去。”一面说,一面进入厨房,莲花儿带着,取出『露』瓶。恐还有偷的别物,又细细搜了一遍,又得了一包茯苓霜,一并拿了,带了五儿来回李纨与探春。那时李纨正因兰哥儿病了,不理事务,只命去见探春。探春已归房。人回进去,丫鬟们都在院内纳凉,探春在内盥沐,只有侍书回进去。半日,出来说:“姑娘知道了,叫你们找平儿回二『奶』『奶』去。”林之孝家的只得领出来到凤姐儿那边,先找着了平儿,平儿进去回了凤姐。凤姐方才歇下,听见此事,便吩咐:“将他娘打四十板子,撵出去,永不许进二门。把五儿打四十板子,立刻交给庄子上,或卖或配人。”平儿听了出来,依言吩咐了林之孝家的。五儿吓的哭啼啼,给平儿跪着;细诉芳官之事。平儿道:“这也不难,等明日问了芳官,便知真假。但这茯苓霜前日人送了来,还等老太太太太回来看了才敢打动,这不该偷了去。”五儿见问,忙又将他舅舅送的一节说了出来。平儿听了,笑道:“这样说,你竟是平白无辜之人,拿你来顶缸的。此时天晚,『奶』『奶』才进了『药』歇下,不便为这点子小事去絮叨。如今且将他交给上夜的人看守一夜,等明儿我回了『奶』『奶』再作道理。”林之孝家的不敢违拗,只得带了出来,交与上夜的媳『妇』们看守,自便去了。这里五儿被人软禁起来,一步不敢多走。又兼众媳『妇』也有劝他说,不该做这没行止的事的;也有抱怨说,正经更还坐不上来,又弄个贼来给我们看,倘或眼不见寻了死,逃走了,都是我们的不是;于是又有素日一干与柳家不睦的人,见了这般,十分称愿,都来奚落嘲戏他。这五儿心内又气,又委屈,竟无处可诉。且本来怯弱有病,这一夜思茶无茶,思水无水,思睡无衾枕。呜呜咽咽直哭了一夜。
谁知和他母女不和的那些人,巴不得一时撵出他们去,惟恐次日有变,大家先起了个清早,都悄悄的来买转平儿,一面送些东西,一面又奉承他办事简断,一面又讲述他母亲素日许多不好。平儿一一的都应着,打发他们去了,却悄悄的来访袭人,问他可果真芳官给他『露』了。袭人便说:“『露』却是给了芳官,芳官转给何人我却不知。”袭人于是又问芳官。芳官听了,吓天跳地,忙应是自己送他的。芳官便又告诉了宝玉。宝玉也慌了,说:“『露』虽有了,若勾起茯苓霜来,他自然也实供。若听见了是他舅舅门上得的,他舅舅又有了不是。岂不是人家的好意,反被咱们陷害了。”因忙和平儿计议:“『露』的事虽完,然这霜也是有不是的。好姐姐,你叫他说也是芳官给他的就完了。”平儿笑道:“虽如此,只是他昨晚已经同人说是他舅舅给的了,如何又说你给的?况且那边所丢的『露』正无主儿,如今有赃证的白放了,又去找谁?谁还肯认?众人也未必心服。”晴雯走来笑道:“太太那边的『露』,再无别人,分明是彩云偷了给环哥儿去了。你们可瞎『乱』说。”平儿笑道:“谁不知是这个原故!但今玉钏儿急的哭,悄悄问着他,他应了,玉钏儿也罢了,大家也就混着不问了。难道我们好意兜揽这事不成!可恨彩云,不但不应,他还挤玉钏儿,说他偷了去了。两个人窝里发炮,先吵的合府皆知,我们如何装没事人。少不得要查的。殊不知告失盗的就是贼,又没赃证,怎么说他。”宝玉道:“也罢。这件事我也应起来,就说是我吓他们顽的,悄悄的偷了太太的来了,两件事都完了。”袭人道:“也倒是件阴事,保全人的贼名儿。只是太太听见,又说你小孩子气,不知好歹了。”平儿笑道:“这也倒是小事。如今便从赵姨娘屋里起了赃来也容易,我只怕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别人都别管,这一个人岂不又生气。我可怜的是他,不肯为打老鼠伤了玉瓶。”说着,把三个指头一伸。袭人等听说,便知他说的是探春,大家都忙说:“可是这话。竟是我们这里应了起来的为是。”平儿又笑道:“也须得把彩云和玉钏儿两个孽障叫了来,问准了他方好。不然,他们得了益,不说为这个,倒像我没了本事问不出来,烦出这里来完事。他们以后越发偷的偷,不管的不管了。”袭人等笑道:“正是,也要你留个地步。”平儿便命人叫了他两个来,说道:“不用慌,贼已有了。”玉钏儿先问:“贼在那里?”平儿道:“现在二『奶』『奶』屋里,你问他什么应什么。我心里明知不是他偷的,可怜他害怕都承认。这里宝二爷不过意,要替他认一半。我待要说出来,但只是这做贼的,意思又是和我好的一个姊妹;窝主却是平常,里面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因此为难,少不得央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事。如今反要问你们两个还是怎样?若从此以后,大家小心存体面,这便求宝二爷应了;若不然,我就回了二『奶』『奶』,别冤屈了好人。”彩云听了,不觉红了脸,一时羞恶之心感发,便说道:“姐姐放心。也别冤屈了好人,也别带累了无辜之人伤体面。偷东西,原是赵姨『奶』『奶』央告我再三,我拿了些与环哥是情真。连太太在家,我们还拿过,各人去送人,也是常事。我原说嚷过两天就罢了。如今既冤屈了好人,我心也不忍。姐姐竟带了我回『奶』『奶』去,我一概应了完事。”众人听了这话,一个个都诧异,他竟这样有肝胆。宝玉忙笑道:“彩云姐姐果然是个正经人。如今也不用你应,我只说是我悄悄的偷的,吓你们顽,如今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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