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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深不寿--皇后之路-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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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在被子下紧紧攥成拳头,死命将泪水咽了回去,再抬头时,眼眶中已是干涸了,许是一时太过用力,耳旁陡然激起一片嗡鸣,再开口时,只听得见自己的嗓音生硬的,干巴巴的,似从远处飘来一般:“五娘不必如此多礼,额娘的意思容芳芳日后细细领会不迟。只是芳芳此时心中还有件事牵挂不下,正要问问五娘,府上那边,可有人留下为绣禧安排后事?”
五娘愣了一愣,似是还未从方才的喜悦中醒转过来,略过了一会儿,只见她重又整敛容颜,在绣墩上端坐下来,双手合在膝头上,盯着我语音迟缓说道:“姑娘果然情深意重,也不枉绣禧追随这一场……”
“当日事发的甚是突然,待福晋这边得着了消息,带着奴婢几个赶过来时,只见姑娘在榻上已是昏死过去了,脸色惨白惨白的,牙关也咬的紧紧的,想拿小勺喂水,只见水往脖子里流,却怎么也喂不进嘴里去。在一旁伺候着的范家婆媳二人口口声声,只说姑娘是方才在东院儿玩耍时受了惊吓,待用些定惊茶就无碍了。奴婢看福晋面色甚是不悦,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一定要寻个太医进来瞧诊,于是奴婢去请了常给福晋问诊的王太医进来,那王太医刚给姑娘搭了下脉,又告罪上前抚了下额头,随即转身请福晋速将屋里人赶一赶,姑娘这怕是要闹喜痘儿了,这话一出可把满屋子的人都给唬住了,奴婢看着不妙,赶忙叫过六娘照应这边,自己先出院儿急去回禀老太太。”
“这边厢儿奴婢还没走出二进院子,就看见齐兰珠带人扭着蛮妮子推推搡搡打里间出来,只见那蛮妮子通身衣裳被搓揉的甚是凌乱,兀自还要去扯齐兰珠,口中嚷着:‘我们姑娘叫我看着你,你这撒赖皮的贼丫头,以为你们多来了几个人就本事了,等一会儿我们姑娘回来了,一准有你的好看!’奴婢见蛮妮子又要挨打,赶忙上前将她拉下,只说是奉了福晋的命令,有急事要速速禀报老太太,若是耽误了工夫,你们几个的脑袋加一块儿也赔不起,震得她们不敢再拦,这才带着蛮妮子出来,一路上颠三倒四听蛮妮子说了个大概,再加上方才所见所闻,自度量着把来龙去脉摸了个七八分。”
“后来得老太太下令送姑娘来热河安置,福晋在打发奴婢随姑娘出府之前,也曾嘱咐六娘替绣禧办理后事,想那绣禧本是卖进府中的孤儿,无亲无故,按例应是由主子赏钱发送的,可就在三天以前,六娘从府里捎出话来,说范大家的婆子认定绣禧乃是获罪自尽之身,不配按常例发送,已经擅作主张,将尸身裹了草席,胡乱投在城北乱葬岗里了。奴婢听了心中大不忍,急忙拿了些银子,打发缀彩带着四个小厮前往寻找,但求千万寻着绣禧,替姑娘还她个始终。这不是,刚接到缀彩从驿站传过来的口信,说是已寻着了,因曾听闻绣禧生前曾经讲过,她原是打江南一带逃难来的,所以特地在城外替她寻了块面南的风水地,又挑了副松木好板儿,只等七天水陆道场超度之后,就可扶棺下葬了。至于详情如何,怕是还要等缀彩她们回来,再来向姑娘细细禀报吧。”
一句句话听在耳里,一掬泪只能全沤在心里,好容易再开口时,语调却干涩的没有一丝水分:“那么,绣禧她,可还齐整吗?”
五娘在床头也是一声长叹,“回姑娘的话,大项都还齐整,独缺了条胳膊,想是被野狗叼去了,模样看着倒还是当初时的样子,除了颈项间有一道血印儿之外,其余皆是干干净净的,面上也甚是安详,不像是去了,倒仿佛是睡着了一般……唉,若她此刻在天有灵,知道姑娘对她这般牵挂,怕不也能安心撒手西去了,奴婢还请姑娘不要难过,莫再哭坏了自家身子才好。”
安心?绣禧这般良善的女子,只为了一个我,竟落得个尸骨不全的下场,我又岂能来的什么安心?
想到此处,越发心口翻腾绞痛,手往枕头下去找绣禧的那只绢鼠,一时探着了,赶忙紧紧抓在手里,毕竟是大病初愈,人也渐渐疲乏上来了,五娘这边扶我躺下,掖好了被子放下幔帐,听她在床头轻声说了句:“请姑娘莫再多想,好生歇着吧。”便脑后一沉,沉沉失去知觉了。
待再睁开眼睛来时,天色已是深沉下来了,室中昏暗全无人声,只看得见一团雪球儿似的爱巴儿趴在脚垫上碌碌打盹,许是听见我醒转,急忙一个咕噜滚下脚踏,见我瞧着它,越发兴头上来,绕床飞奔了两圈,继而小爪子一个发力搭上床头,吐着舌头一个劲儿摇尾卖乖起来。
虽未点灯火,借着玻璃花窗透出的天光,眼前一应家什依旧分辨的清明。起初看东西仍是晕乎乎的,待将眼努力挣了两挣,又伸手搓揉了一会儿,方才自觉好些了。低头看见,手中紧紧握着那只绢鼠,心口又是一阵翻腾,强压着恶心撑起双臂,咬着牙一个发力,终是坐将了起来,试提了口气,往枕下探了探,正要挪身下床,一眼瞟见塌前并未摆鞋,不由轻声叹了口气,重新跌坐在床边。
左右张望了下,正瞧见坠儿用过的那支探海小叉靠在床边,不觉一计上心头,伸长手臂勉力够了那支小叉过来,拿在手中掂了掂分量,随手摘下叉头的银铃,一边招呼爱巴儿跳上塌来,一边将手中银铃轻轻给它挂在项间的皮圈下。待都收拾停当了,见爱巴儿兀自蹲在床头傻呆呆的吐着舌尖儿,不由闷声苦笑一声,伸手招呼它跳下床去,自己一手扶着床柱,一手柱着那支探海小叉,连试了几试,提着一鼓作气,终是赤脚站在了地下。
这一番折腾直逼出我一身冷汗,却不敢再做多想,自柱着小叉一点点往门边挪动,待走了几步,这才发觉这间屋子比我先时以为的更为敞阔,竟是把起居之间能想得到所能用得上的,统统规划在此一处了。
虽说是间卧室,昏暗中看过去,竟似比老太太会客用的厅堂还大,塌旁自西向东四壁一色粉白墙壁,分别挂着工笔临摹的梅兰竹菊四张丹青,笔法细腻神韵风流,似是出自名家手笔,两旁各对应着两联吟诵古诗,铁画银钩也似笔走龙蛇,均是用清睿的瘦金体挥就而成。塌旁紧挨着一张四尺见方的鲜花羊绒织毯,正中放置着一张楠木仿古书案,上边儿只见笔海端砚鱼洗镇纸一应俱全,更有一从水晶球子也似的紫菊,沉甸甸的插在一只淡青色均窑双耳瓶里,高低参差皆有规矩。书案后是一排高总过人的书架,满眼看去,竟是分门别类排列着经史子集,隐约皆是宋版孤本的模样。
待再分辨去,只见东墙角放着一张嵌钿妆台,正中镶着偌大一片的磨镜,此时早被块不透光的黑缎子遮掩的严严实实,不可分辨。妆台上尤见胭脂水粉一色排开,间或更有法兰西的镶金管眉笔和喷雾花露水的玻璃瓶子,细看过去皆是新崭崭的,另有数只四角包金的漆器匣子,从小到大在妆台左手边一字摞高,显是盛放首饰头面用的。妆台旁边除一副挂着细葛毛巾的红木脸盆架外,另有一对儿龙凤红木大衣架分立两侧,于昏暗里一眼扫过,满满登登挂的都是的大镶大滚的华丽衣裳,似是可着我的身量裁剪而成一般,色泽鲜亮垂手敛足,竟如一个个没有生气的人儿,飘飘摇摇挨挨挤挤的,趴在衣架上头,沉默的朝我这里瞧过来。
一阵夜风吹来,通身不觉打了个寒战,不敢再看再想,只是低着挪到衣架旁边,扯了条手绢系住发丝,探过双软鞋套在脚上,随手又扯下件大氅披上,将绢鼠贴身收好,努力紧了紧前襟,再不多做犹豫,支撑起小叉,提着步子摇摇晃晃往门边挪去。
那爱巴儿一路绕在腿边,正被脖子下方的银铃弄得甚为烦躁,胖胖的小爪子几次往铃铛上抓挠下去,无奈被我绑了个死结,试了几次均不成事儿,自知一时是取不下来了,这东西索性也再不理会,只顾抬头盯着我,一心一意随着我往前走去。
好容易挪到门前八仙桌旁,扶着桌边儿舒了口气儿,见桌上的食盒里面摆着有肉馅儿的酥饼,不由心赞了一声,取过一块儿就手掰开,故意不去看爱巴儿,只放在鼻子下面细细闻了闻,又假意放进一块在嘴里咀嚼,掉渣掉馅儿啧啧有声吃了起来。下方的爱巴儿见我这般操作,腹中早逼上馋虫来了,赖在地上又是抓挠又是哀号,又是凑上前去把落下来的点心渣子舔了几舔,始终是不能解馋,又见我上首吃得兴起,更是按压不住,只把两只爪子撒赖的在我的袍边儿上一个劲儿的飞刨,玻璃珠子似的眼睛瞪的溜圆铮亮,其音哀哀且是一声高过一声。
我见火候差不离了,赶忙站起身来穿过花圃来在院门边儿,手里捻着两块酥饼,往爱巴儿鼻子前头一凑,喜得它“汪”的一声,满眼里只盛得下那两块酥饼,任凭我攥足力气往草丛中费力一丢,竟是一阵狂奔追随而去,小小一团白影子霎时将夜色划开了一长串,片刻之后便只听得见那悦耳的铃声沿着檐下寂静的游廊,渐渐传播的越来越远。
芳芳4
待收回视线,扶门略环顾四望,只见这座山庄乃是依山而建,呈“品”字布局,院门前正对一道游廊,连接下首山脚处似是一片耳房厢房,独我这座院落正处山腰之中,座北朝南,倚在门边便可将一片山色竟收眼底,看着越发不似坐卧的所在,反倒更似一处听松赏月的读书地。此刻山下依稀有人声火光四处响起,均是寻着铃声而去,我也不待再看,自支撑着小叉沿反方向一路登高而去。
此时夜色更加浓重,月色也不甚清朗,我因未点灯火,依稀看得清右边是一溜儿粉白女墙,左边是一片陡峭山坡,接天古木森森然遍布矗立,环途有登高游廊沿山道一路蜿蜒而上,树立着一根根红漆立柱漆皮儿光亮可鉴,廊下描画的是春秋五霸的粉墨人物,即使此时夜色昏暗中,一笔一画眉目姿容也依旧分辨得清楚。右边女墙的墙头以墨色汉瓦一路装点,墙壁之上更不间断的有镂空花窗层层洞开,转角处方寸地上,或栽芭蕉或植石笋,细节景致各有不同,不似寻常山庄别苑,反而有几分水乡园林的精细。
虽时已过重阳,然秋老虎声势依旧茁壮,京城还深陷在一片此起彼伏的燥热蝉音之中,而此刻身在热河避暑胜地,早已是树影憧憧夜鸟归巢,陈出一片如水般的夜凉,更哪经得那山林中冷风卷地而起,吹的身上的大氅也随风飘摇开去,随着一袭寒气侵入怀中,自觉早已是一派深秋气象了。
越登越觉得吃力,一身的透汗尽数捂在大氅里,慢慢泛起一阵头晕脑胀上来,手脚也开始微微打颤。想来方才全凭一股意气,头也不回的只管往上攀爬,眼见此时也登了一百多级,那股意气已是损耗殆尽,再不可寻着了,这才不得不稳了稳心绪,将步子放缓了些,一手拄着探海小叉,一手往袖间探寻而去,一时寻见了,连忙紧紧握住,强忍心头一阵酸楚翻腾,只死命咬住牙关,不管不顾,一味继续登高而去。
绣禧,你等一等我,我这就要来看你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手已渐渐握不住小叉,头也越发晕上了来,渐渐连脚下的台阶也看不清楚了,停下脚步喘着气抬眼远望,只见深蓝色的一片天幕中星疏云浓,一轮银盘也似的圆月正穿行在朵朵莲花云间,映照着地下忽明忽暗,衬的远处山峦重林不见半点光亮,越发黑沉死寂上来,偶尔有夜枭猛禽枝头掠起,在半空中一阵冲翅开去,直惊起一阵尖利的啸音,生生穿刺在耳旁,仿佛冤鬼夜哭一般阴森可怖。
心下正觉悚然,突然头顶上传来呼呼风声,继而只觉头皮一阵痛痒,不自觉就要伸手去捞,不曾想却摸见个毛茸茸的什物,似有尖尖的爪子和獠牙,被我一摸,霎时发出撕心裂肺般的一声嘶叫!
这一吓得我也是再也支撑不住,心头松动脚底一软,霎时间天昏地暗,眼看就要一个倒栽葱摔落下去!
难不成这一番是真的回不去了吗,额娘,救我,救我,龙广海!
“姑娘小心,千万站稳住了!”正在此命悬一线之时,就听见耳旁传来一个苍老声音,本已紧闭的双眼霎时睁了开来,自觉腰间被一双冰冷的手紧紧扶住,继而掰着我的肩膀,生生将我从鬼门关前拉扯了回来!
是谁,可会是你吗?
一个趔趄向后倒去,硬生生摔坐在石阶上头,心头兀自扑扑鹿跳,待好容易透过口气,刚要定睛观瞧时,却发觉肩头一阵湿漉漉的,拿手一摸,粘粘热热满是腥气的,再一分辨,这才发觉,满手满肩竟都是鲜血!
大惊之下赶忙寻找,却看见身旁女墙边靠着个素色宫装的女子,虽是面无血色大口喘气,却依旧强抬着手要去自抚平两鬓的碎发,可不正是景嬷嬷吗!
眼见她腕间的白纱布上早被血迹渗透,我又是一惊,赶忙自发间抽出手帕,跌跌撞撞的冲上前,抬起嬷嬷的胳膊就要包扎,却被她轻轻推开了手,竟是自握着手腕,退后几步,贴着山墙轻轻俯身施礼道:“老奴草芥之人,岂敢生受姑娘为老奴包扎,这点儿小伤算不得什么,只要姑娘贵体无碍,老奴便是死也甘愿了。”
一时被她推开,我不由愣在当场,又见她毕恭毕敬的躬身施礼,规矩分寸不点儿不肯错了去,脑中不由哄的一声,一股血气冲上头顶,竟是不管不顾,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扯过她的胳膊来一层层狠命包缠起来。景嬷嬷本来伤口就不浅,虽是将养了几日,可方才又因救我扯裂了开来,此刻眼见鲜血汩汩而出,刹时间就将薄薄的一方帕子全渍透了,我不待多想,一手死死替嬷嬷按住伤口,一手解开大氅的风扣,迎着夜风脱了下来,再一抬手要去解贴身丝衣,正被景嬷嬷一把按住,听她的声音微颤着说道:“姑娘大病初愈,最是不能着凉的时候,方才又出了一身热汗,这要若是被冷风吹着了,身子骨儿可不就生生作践了吗……”我却不容她再说,挣脱开手继续解开衣扣,粘着一身汗将丝衣一股脑儿脱了下来,顾不上多想,只把大氅草草披上,撑开双手将整件丝衣从当间儿扯了做条,一边撕扯,一边为嬷嬷重新细细的包扎起来。
嬷嬷见我如此,连连扯动了几下嘴角,却也不再劝阻,只是躬身蹲靠在山墙上,任由我包扎,自己静静的沉默在一团阴影里,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跟随着我的手上下打转,仿佛总看不够一般。
好容易见血不再渗出来,手中已是用去了大半件丝衣,剩下的布条在掌中潮潮的蜷缩成一团,早已看不出当初那如蝉翼般的美姿容了。伸手点住嬷嬷的脉搏,感觉她的脉象虽细,总算还是平缓有序,想来一时是不会再有性命之忧了,一颗心这才算落回肚子里,待再要检视看去,隐约觉得掌中湿漉漉的,一挤之下方才想起,这蜀丝制成的小衣虽名为丝衣,实则却比棉布更为吸汗,方才被我一身汗水浸透,又拿来给嬷嬷包扎,她的伤口一准早被渍的剧痛,却从头到尾一声不吭的隐忍着,真真又是为我所累!
越想越觉羞愧难当,面红耳赤间不由抬眼向嬷嬷看去,只见她面色虽是白的吓人,却面色平和不见一丝痛楚埋怨,一双亮闪闪的眼睛反而温柔的凝视着我,竟微微似有笑意藏在其间。
正在我不知所措之时,就听嬷嬷说了一声:“姑娘别动,您有福了。”
心头一动,却僵在当场半点不敢动弹,只看见嬷嬷轻轻靠近我身边,伸长手臂,往我头发上摸索上去,不待多时,就捏着个黑乎乎的什物收回手来,笑着举给我看:“姑娘您看,这可不是有福落在您头上了吗。”
只见嬷嬷手里攥着一只瘦小的动物,一双黑扇子似的翅膀总可不到半尺长短,黑豆儿也似的小眼睛忽闪忽闪的,小小一双爪子在嬷嬷掌中不住抓挠,圆耳长脸,竟是个盐老鼠的模样。
却原来是只蝠儿啊,想是方才误落在我头顶,被发丝缠住,又被我用力一扯,生痛之下嘶叫出声,却不想激的我心慌意乱,几不成一个跟头摔下山去。此时见这蝠儿被嬷嬷攥着,想也是被捏的疼了,不时挣扎抓挠几下,兀自闷闷的嘶叫出声。
看着看着不觉呵呵一笑,嬷嬷一旁看着也笑,两人对视发笑,又一同点着那蝠儿笑,笑声随着山风越送越远,原本一身的疲乏失意,仿佛在这笑声之中,也随风远去了一般。
两人一个坐一个蹲,迎着风又歇了一会儿。我见天色越发深沉上来,挣扎着想起身,手边的小叉早不知何处去了,嬷嬷过来替我扣好风扣儿,伸手搀扶起来,两人相互扶持着一并发力,终是从山道上一并站身来,低头又看了看那只小蝠,扭头看了看嬷嬷,两人同时笑了一笑,只见嬷嬷一扬手,一下子将那蝠儿抛上空中,只见这小东西随着风展翅滑了几下,似是忿忿不平,又似欢喜一般,在我们头顶绕了一圈,就拍打着翅膀,渐渐消失在夜色中了。
仰头望着那蝠儿越来越远,我突然想起,急急伸手往袖间摸去,却感觉那绢鼠还好好的躺在里面,不觉松了口气,却见嬷嬷抬头看了看前方,扭过头来对我说道:“此时山间夜凉风大,不宜赏景,姑娘又是大病未愈,气虚体弱,还请随老奴速速下山去吧。”
我捏着绢鼠,暗自下定了决心,起身重整妆容,冲着嬷嬷施了一个全福,轻声说道:“嬷嬷明鉴,芳儿还未及当面谢过嬷嬷救命之恩,方才却连累嬷嬷又添新伤,实在是无地自容,求嬷嬷海量汪涵,受芳儿第一拜。”
说话间推倒阶前,冲着嬷嬷插烛也似的拜了下去,嬷嬷紧走两步,赶忙上前扶起:“地上凉,姑娘可不敢受了风寒。老奴何德何能,就敢受姑娘如此大礼。”
我跪在地上执意不起:“嬷嬷佛心慈悲,更有肉身饲鹰之胸怀,为救芳儿草芥之命,不惜以自身血肉为药引,这份恩德堪同再造,芳儿此生,便是倾尽所有怕也难报嬷嬷救命之恩,还请嬷嬷在上,受芳儿第二拜。”
见嬷嬷匆匆又要搀扶,我忙一个合身仆倒下来,口中一字一句,把字儿咬得分外清晰:“芳儿自知任性妄为,不敢求嬷嬷谅解,这第三拜只求嬷嬷开恩,容芳儿登高望一望南边儿,凭心替绣禧发送这一程,也别叫她辛苦一世,到头来反倒白服侍了一场……”
泪哽在喉话不成声,一时月下寂静无声,只见两条黑越越的身影两厢幽幽徘徊,心中深怕嬷嬷会再开口阻拦,只把头死死按在石阶之上,咬牙忍住地面袭来的阵阵寒气。
我只想望一望南方,从此天高路长,夜深露重,仅以一瓣心香,一掬清泪做祭,送绣禧走好这一程,倘若真有来世,但愿她平平淡淡的,莫再来这深宅大院,再受我这孤寒人的连累……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头顶传来话音:“果然是像啊,先前二房福晋说时我还不信,如今看来,果然真是一模一样……”
什么一模一样,和谁人一模一样,二婶又同嬷嬷说了些什么?
心头不觉一惊,却不待我再做多想,只听见嬷嬷的声音接着说道:“此去山顶怕还有百十级的台阶要爬,不知老身可幸,能陪伴姑娘前往?”
抬眼看时,只见嬷嬷挺身立在风里,任凭衣襟被风高高卷起,一双眼睛只遥望向游廊深处,竟是静静的凝望出了神。
董鄂3
前路有伴,脚程也不觉轻快了许多。一路上嬷嬷一臂弯弓由我搭着,另一只手刻意藏在袍间,低头敛目步履无声,落脚也总要比我错上半步,我心知她这是又归位了,不觉微微一叹,却也实是疲乏上来,于是依样儿缄口不语,只是用心扶住嬷嬷,不肯叫她多费力,也不叫她觉察出来,两个人这般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登高上去。
山脚下依稀有火光闪动,仿佛不是灯笼,倒像是数十支火把一般,星星点点,在屋舍之间来回川流甚是忙乱。因隔的远,人声听得不甚清楚,只在风中间或送来一两丝儿,也俱都是些杂乱的呼唤声。我心知她们已是发觉了我那声东击西的小把戏,却不愿多去考虑,只一味扶着景嬷嬷,默默登高无语。
脚下的山道越发崎岖难行起来,想是许久无人踏及,石阶上苍苔丛生水渍斑斓,一双软鞋也早被打湿了去,不得不将步伐慢了下来。我此时已不觉得疲劳,头脑反而越发清明起来,听耳旁长啸而过一阵风动,呜咽如长哭之音,心头不觉惊得一缩,伸进袖中紧紧攥住了那只绢鼠,一笔一划细细辨认着上面的文字,渐渐心潮平定下来,仿佛有层水气悄悄蒙上了眼眸。
就在此心痛不能自已之时,只听身旁嬷嬷一声轻叹,才发觉眼前已不知不觉来在一处岔路口前。此时登高游廊已见了尽头,前方出现一片石板路面,道路两旁千竿翠竹接天蔽月,曲径通幽分做一左一右两条前路,均是青石铺道条石做栏,四顾寻找,却不见路标指示,究竟哪一条才是通往山顶的路呢?而另一条路,又该是通往何方呢?
正在迷惑间,就听身旁的嬷嬷又是一叹,似是颇有感触的模样,轻声说了句:“想不到隔着这么多年,老奴竟能够又回到这里,真真命也,债也……”
心头一惊,不禁扭头朝嬷嬷看去,只见夜色昏沉间,嬷嬷僵身直直立在风里,望着前方的岔路口,目光迷离痴往,任凭满头碎发被风吹散,竟似忘了要去捋一捋。
我从来没见过嬷嬷如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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