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姽婳将军传-古代江湖日常-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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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你的脚。”分明已是好了,竟还骗他背着她。
    “不曾好,还疼呢。”刘苏走得一瘸一拐,她脚踝粉碎,哪里是容易好的。方才仗着内力高,一番大动作下来,此刻钻心地疼。
    无咎把怀疑都放在了脸上,摸摸她额头,果然疼出一脸的汗来。不悦抿嘴,一把抱起姑娘,大步跟上汲湘。
    吴越在光学狙击瞄准镜里头,看着那姑娘被同行的美貌青年抱起。他抱着自己的狙击枪躺在草丛中长长出口气……
    他迷失于执行任务的途中,与自己的战友走散。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他是不信穿越这种事情的。他以为这是敌人的诡计,但过了这么久,他不曾发现一点破绽。
    可是,等他终于相信这里不是从前那个世界的时候,这个女人的出现,令他重新开始质疑——若说破绽,她就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破绽。
    她喊出那句话时,汲湘面露疑惑。他听得清清楚楚,那句话是:“我是你的朋友,不要开枪!”他当然不会轻易相信她的说辞,可那句话是用英语喊出来的……
    这样推测,第一个可能,她有着与他相同的遭遇,流落在这个与从前完全不同的世界里。第二种猜测,即便她不是使他陷落异世的幕后主使,也应当关联着那个主使者。
    他更倾向于后者——人心险恶,除了宋嘉禾,在这个世界上,他谁都不敢相信。
    阿甜……她用阿甜来威胁他。
    初来这个世界,他依附于代王,在代王府做了三年门客。直到代王向他坦白自己的野心,请他出手除掉晋朝宗室。甚至于,害怕他背叛,而用宋嘉禾威胁他。
    可他并非一味只有武力的人。他学过兵法,学过战争史,更在实战中明了人这种生物可以有多邪恶。
    五千年历史带来的智慧,令他太清楚——狡兔死,走狗烹。一旦赵氏嫡系死绝,便也是他丧命之日。代王赵壅,绝不会留他这个可以轻易威胁到他生命的人活在世上。
    他更直到,想要用暗杀这种方法位登九五之人,心胸狭隘,目光短浅,不配也不能成为天下共主。代王绝对不会成为英明的君王。
    所以刺杀官家之时,他故意将枪口偏了一份,留下一线生机;刺杀襄王时,也是一样。
    最后一次任务前,他与宋嘉禾约定,她带着小白秘密逃出代地;而他,在射出对襄王那一颗子弹后,迅速逃离。他并未去寻找接应他的人,而是在襄阳秘密潜伏多日,之后南下。
    宋嘉禾在莺歌海卫夫人手中,这个传言他并不相信。然而,万一是真的呢?他不能抛下阿甜远走高飞,留她在危险之中。
    于是流离到莺歌海,却被卫夫人看重要留作男宠。于是他出手,燃楚倒下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不再是很久以前,在红色军旗下宣誓的那个少年军人了。
    这个世界,已将他逼成了一个亡命之徒。

☆、第86章 李琅琊

毫无疑问,莺歌海卫夫人是一位美人。贴身侍女惨死导致她面色发白,但丝毫无损于她的美丽,反而由恐惧愤怒酝酿出一股略带癫狂的美态——用刘苏与吴越不约而同,想到“歇斯底里的美”。
    派出汲湘向大兄求助,被引来的却是她绝对不乐意见到的人。这令她举动更加神经质了些。
    瞧见无咎的一瞬,骤然紧缩的瞳孔、绷成一条线的嘴角、急促的呼吸与用力发白的指节,都出卖了她的情绪。
    刘苏恶意地笑一下:“夫人别来无恙?”一别三年,我每一日都在盼着你有恙。
    “你还没死?”她是来看她的笑话,报复她?可她不会让她得逞,没有人可以看她卫樱的笑话!
    美丽的下颌扬起,眼尾微垂,是蔑视的动作。刘苏暗笑,她已经需要借助这些动作来维持自己的尊严了么?
    无咎握起刘苏右手,盯着卫夫人,沉声道:“苏苏不会死!”什么叫“你还没死?”苏苏才不会死!
    “哟!”卫夫人笑起来,“你也还没死?”
    刘苏捏捏无咎,赶在他前面截走话题,“辜负了夫人的期望,我们都还活得好好的。”
    卫夫人戏谑的眼神分明在说:你好好的,他可不见得。
    “从前,我总想着用各种酷刑来折磨夫人。”她看着卫夫人,“如今,却只想问夫人一句话。”
    卫夫人抬手,“少废话!有话便说。”说完便滚!
    莺歌海被刘苏骚扰两年,大兄因她失去对千烟洲的控制,燃楚死在她引来的敌人手中。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杀意对她出手——一旦出手,自己必败无疑。
    “夫人,古语云‘虎毒不食子’。夫人怎么看?”
    无咎心道,小白其实挺乖的。至少它不会随意伤人,更不会一见面就问候你“怎么还没死?”
    卫夫人:“你是何意?”她卫樱从来都不是心慈手软之辈,江湖上说她是毒妇的并不在少数。但这姑娘所引古语,却似意有所指。不可能……以她的年纪,不可能知晓那件事。
    刘苏以最大的恶意,缓缓吐出三个字:“李琅琊!”
    如她所愿,被人说破此生最大的隐秘,卫夫人完美的笑容僵在脸上,几乎可以清晰看到她的自尊与理智一同崩溃。
    卫樱此生,第二次如此狼狈。
    第一次使她狼狈不堪的那个人,就叫做——李琅琊!
    身为千烟洲之主的幼妹,自幼一帆风顺。少女时代的卫樱,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同龄追求者太多,而她除了侍女汲湘与燃楚,竟交不到同性友人。
    好在大兄并不打算让幼妹与他一般蹉跎年华,才满十六岁,他便将她许婚给了洞庭云家的少主——如今是洞庭水帮帮主了——云霭。
    闺中女儿,不过是在春华初发时,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看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于盛夏暑热时:楼台映池塘,水晶帘微动,摇团扇圆如月,嗅蔷薇一院香。爱秋来时那些:和露摘黄花,带霜分紫蟹,煮酒烧红叶。到冬深时,拥衾寒不耐,便围炉话江湖儿郎、英雄美人,那些故去的与活着的传说。
    轻弹瑶瑟、闲拨玉珂的间隙,将凤凰与鸳鸯绣满嫁衣。若是寻常女子,当觉得这般生活极度幸福。可她是卫樱,千烟洲卫氏的女儿。
    静极思动,总是有两分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一生就这般被绑在云家,不甘心自己还未见识江湖的精彩便要嫁做人妇,更不甘心去过那一望可知尽头的平凡日子——成婚、生子,相夫教子,儿女成群,儿孙满堂……
    想逃离那样的生活,却苦于没有契机。她焦躁不安,苦苦等待。直到那一日,偷听到大兄的客人以戏谑的口吻说:“那李琅琊,竟比令妹还要美三分。”
    她愤怒,绝不相信一个男人可以比她更美!更多的是兴奋,终于有一个理由可以离开家,离开无趣的生活——她要去找李琅琊,比一比谁更美。这样的借口,大兄只会以为她年少任性,定然舍不得罚她——谁会舍得罚自己天真骄纵又爱美的小妹呢?
    包袱款款离家,她甚至没有带上汲湘和燃楚。
    一路走去,她的美貌与武艺收获无数赞叹。金陵秦淮河的画舫上,她初次见着那个令她恨了大半生的人。
    彼时年少气盛,赶走歌姬舞姬,掀开画舫低垂的珠帘。那一瞬,她不得不承认,李琅琊确是比她更美一些。
    那人只是斜倚在隐囊上,一腿屈起,潇洒姿态便风流无双。她还记得,那时候他爱将衣裳撩起一角掖在腰间——方便打架,金陵便满大街都是掖起一角的锦衣。
    他看向她时,仿佛漫天星斗都盛在他眼中。她知道他是前朝皇室后裔,有着鲜卑血统。
    有人说他“濯濯如春日柳”,有人说他“譬如芝兰玉树,当生于玉堂金阶”,还有人说他“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当他骑马走过金陵的街道,身后会遗下满地鲜花,那是掷果盈车的魏晋遗风。
    但她是卫樱,千烟洲主人美貌骄傲的幼妹,怎会如凡夫俗子一般,轻易折服与他的容貌?于是她冲上去,将拳头砸到了他光润如玉的脸上,在漫天星斗的外面留下两个乌黑眼圈。
    再然后呢?
    是了,她都记得。他比她更霸道,也更邪恶。他打败她,羞辱她,夺走了她的贞操。
    有那么几个月时间,她甚至怀疑自己是爱他的。但他从不爱她。当她发现自己有孕,她传书大兄,请他解除与云霭的婚约。
    她告诉自己,单凭颜色,李琅琊是配得上她的。何况他是前朝皇室后裔,若前朝不亡,他本该是一位亲王。
    满怀喜悦地想要将自己有孕的消息告知他,却发觉他已厌倦了她,重归秦淮河。她寻到他时,听到歌姬刺耳的笑:“那美貌小娘子如今对郎君死心塌地么?妾出的主意如何?”
    她的良人漫不经心地回答:“若说美貌,你等加起来也不如她。亏得你与我出主意,强要了她。否则她是有婚约的人,我哪有这等艳福?只一件,她脾性骄纵,大不如你——”
    她一剑杀了那歌姬,又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长剑刺进了李琅琊的胸膛。她看着他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他咽了气。
    好恨……至今想来,仍是好恨!
    “夫人,其实你早已忘了李琅琊是何等模样了罢?”那个早该死于“优释昙”之毒的姑娘打断了她的思绪,将她深埋心底的记忆搅得更乱。
    卫樱一怔,随即意识到,李琅琊那张艳绝天下的脸,她确乎记不清了。曾以为与仇恨一同烙印在心里的容颜,二十余年过去,竟已记不清了……
    可她忘不了自己的恨意,将之加诸他的孩子身上。
    李琅琊的孩子?
    对,死了二十余年的李琅琊有一个孩子。
    杀了李琅琊后,她遭遇了金陵李氏的追杀。李琅琊之兄李燕山给了她致命一击,若非大兄及时赶到,想必她当时已带着李琅琊那个孩子一同奔赴地狱了罢。
    回到千烟洲,她不顾所有人劝慰阻拦,决意生下那个孩子。
    然而在阵痛来临之时,她蓦然发现自己完全不爱这个孩子——她更恨他,就如她恨他的父亲。于是她用最后一丝力气恳求大兄,一俟他出生,便杀掉他!
    李琅琊,你知道么?我生下他,只是为了杀掉他!
    生产并不顺利,她晕了过去。醒来时,汲湘与燃楚告知她,那孩子已难产而死。
    卫樱确信自己伤心了一瞬。之后,她更操心自己容颜憔悴,腰粗了三寸,腹部甚至多了两条恐怖的纹路……
    她以为自己的噩梦终于过去了。除了金陵李氏的各种为难,除了云霭另娶、洞庭云氏不再视她为女主人,她的生活几乎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直到两年后,无意中知晓,大兄秘密抚养着那个孩子。激烈冲突后,她带着家仆侍女来到莺歌海。临行,她要大兄每年送那个孩子去见她一面。
    出乎意料的是,大兄送去与她见面的,不止一个孩子——为了掩饰那个孩子的存在,大兄搜罗了十几个同龄的婴孩。同样年纪,同样嫩白可爱,她分不清谁是她所生的孽种。
    不能亲手杀了他——或者是她?大兄亦不曾看过那孩子性别,当初的稳婆与安置孩子的人,也已被大兄处理掉——她便怂恿大兄训练那些孩子成为“倾城”的后备杀手。
    十年,十几名婴孩只剩了七人,全部成为倾城杀手,其中有四人继承了“四绝”名号。
    她不知道那个孩子是否已在训练中死去,抑或是活在这七人当中。她要他们当中每半年便出一人供她差遣。她观察他们,训导他们,也诅咒他们。
    每一个都可能是她的孩子;每一个人也都可能在倾城那灭绝人性的训练中,为了活下来,而杀了她的孩子。
    总有那么一些时刻,她想要疼爱他们。更多的时候,是想杀死他们。
    陆涉川,英朗少年十五岁便死在了她给的任务当中。余下六人却活得顽强。她知道就在前不久,花弄影也死了。
    哦,那是在三年前,刘羁言带着他的“妹子”,来求她为她解毒。可她为什么要看他幸福呢?她更愿意看着他痛苦不堪地死去。
    所以她让他去刺杀李燕山——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会有任何损失。甚至,若他便是那个孩子,她就能看着李燕山亲手杀掉自己的侄儿。
    多么快意,多么……痛苦……
    她看向无咎。那样浓而舒展的眉,星子似的眼,挺直的高鼻梁,薄凉的唇——李琅琊的唇应当是花瓣一般美丽的。他的却更像大兄,紧抿的、沉默的。
    他是李琅琊的孩子,可也是她的孩子啊!她惊恐地想,缺失了二十年的母性,为何在此刻突然回归?还是说,她一直都是母亲,那从未履行过的责任,永久压在她心头?
    二十年来,每一个夜晚仇恨都在侵蚀着她的心,蒙蔽着她的眼。
    她看不到那些婴孩有多可爱,她也看不到自己渴望拥抱他们,渴望他们对她露出粉嫩的笑脸。
    但她选择了黑暗,她强迫兄长将他们训练成此刻。她强迫他们泯灭自己的感情,逼他们杀人和被杀,剥夺他们幸福快乐的权利。
    她曾折磨他,甚至勾引过他。她庆幸他抗拒了她的诱惑,否则……他们要面对怎样天理不容的局面!
    她亲手将他送进了龙潭虎穴,去替她完成他永远做不到的任务。
    她做了什么啊……她毁了自己的孩子,她几乎杀了自己的孩子!
    “天啊!”卫樱嘶声号叫以发泄难以言喻的痛苦,她恨不能撕裂自己的心,如此才能不痛。
    美丽的妆容一塌糊涂,面容扭曲。卫樱失声痛哭,凄厉的哭声回荡在山谷间,山谷回音:“悔,悔……”

☆、第87章 乡之愁

卫夫人理智全失,好在汲湘仍晓得待客之道,温和地请无咎与刘苏前往客房歇息。
    原本是被寻仇的姑娘胁迫,才带他们回来的。谁能料到,刘小郎君竟是夫人亲生的孩子?这下子,恩恩怨怨,都说不清楚了。
    出得门来,刘苏冷笑:她果然忘了李琅琊的模样。
    若她有一分记得,怎会发现不了,阿言容貌固然美,却与李琅琊、与她卫樱,没有一分相似之处?
    卫夫人的孩子早已死去,阿言与卫氏兄妹毫无血缘可言。这才是她肆无忌惮地对卫氏出手的底气是所在。
    我为何会晓得李琅琊——那死了二十多年的人——的模样?说起来,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呢。
    二十余年前被卫夫人当胸一剑的李琅琊并没有死。我的师父,浮戏山主,便是李琅琊啊!
    当年流落金陵为丐,襄王所赠衣食财物皆被无赖及群丐抢走。夜夜噩梦,有一大半都是那时女儿身份曝光后,周围无赖与乞儿浑浊的眼,充满*与恶意。
    她拼命反抗,然而人小力弱,狞笑中,撕裂布帛的声音令她心如死灰。
    绞紧的双腿被大力分开,她没有眼泪,不再求救而是求死:“杀了我!杀了我!”
    狞笑停止,有滚烫的血液溅到她身上。接着,一袭锦衣裹住了赤身的她。那人的容颜在黑暗里发着光,柔和道:“跟我走罢。”
    后来她知道那时候自己与魔鬼做了交易,但她别无选择。尽管那人阴晴莫测,尽管之后她毫不犹豫地背叛了他,她仍是感激他——“师父”这个词,她从未否认过。
    卫夫人追出来:“阿言!”
    她匆匆喊了一声,随即绝望地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乞求原谅的话。
    “好孩子……”不,她不曾给过他任何疼爱,甚至没有亲手抚养过他一天,她没有资格叫他孩子。
    “我是你阿娘啊……”逃避了二十年母亲的责任,她真的有资格为人母么?
    “原谅我……”不不,请怪我,请你恨我!你不要用这样陌生的眼光看我。
    无咎声音平板,他与外人说话时,一向如此:“夫人莫哭了,不好看。”他不明白她在哭什么,好好的一张美人脸,涕泗横流的,十分不雅观。
    没想到他首先关心的是她容貌,卫夫人噎了一下,黯然吩咐汲湘:“打水来,与我洗脸。”他不肯认她,也罢,先前没有她的时候,他也活得很好。
    卫夫人怏怏回转,汲湘打水来,她净了面,匀了贮存在玉簪花棒中的茉莉粉,见铜镜中的自己又恢复了容光焕发的模样,才叹口气:“罢了,他不愿认我,我还不想认他呢!”
    汲湘在旁分拣首饰,闻言微微摇头:“姑娘,你又任性了。”没有外人的时候,她还是叫旧日称呼。
    “我任性了半辈子,如今既无人逼我做个有责任心的人,我便任性一辈子又何妨?”卫夫人拈起鲜艳欲滴的鸽血红耳坠戴上,“日后他要什么,给他便是。他不要的,一样也不许多给!显见得我多巴结他们似的……”
    游廊相连的第二间房,曲院风荷屏风,宣石簇拥的水仙花,青铜美人觚,月洞纱窗下的瑶琴……候在房中的圆脸侍女,一切与三年前毫无二致。
    若非侍女脸上多了风霜之色,刘苏简直要疑惑这三年是自己一梦,那些惨事从未发生过了。
    安顿无咎歇下,刘苏请阿阮带自己去祭拜燃楚。燃楚曾为她施针解毒,算起来,于她有恩。
    无咎看着形影不离的姑娘离开,顿觉心中一空。想起她说曾在这里住过,干脆起身寻找起她留下的痕迹来。
    小小的三间房,正厅并不常用,卧房更是被打扫得非常干净。无咎走至书房,鎏金博山炉中香烟袅袅。拨一下琴,晓得她不会弹,便撂开手不提。
    琴桌对面是满满两架书,不知为何,无咎觉得苏苏应当会喜欢。杂记、游记、史书挑出来,铺了满满一桌。抽出一本《拾遗记》的同时,一本素绢面的小册子掉到了脚边。
    澄心堂纸裁就,丝线编缀精细。无咎翻开封面,见着“刘苏”二字,放心大胆地读起来——不是别人得东西,自然是读得的。
    墨迹浓淡不一,字体亦时有扭曲,显见不是一日写成的。只是读得愈多,无咎眉心便皱得愈深。
    “闻兄平安,甚喜。今日从阿阮学制荷包,待兄归来之日,当可用。夫人所配之药仍是苦甚、酸甚,令人作呕甚,愈盼兄所许之瓜果。”
    “兄……”从行文不难看出,她指的是他。可他从前不是她的良人么?为何她称他为兄?
    蓦然想起君山岛上,云家姑娘与堂兄云梦泽的情事,以及沈拒霜与宋嘉禾对此事的抗拒。无咎面色发白:苏苏,我真的是你兄长么?多希望宋嘉禾所言是真,我就是你的“男人”啊。
    燃楚葬在莺歌海一处冷气森森的崖洞中,洞中凿出了大大小小的横穴,所葬皆是近年来为莺歌海死去的人。
    刘苏两手空空,立在那里道:“楚姨,你对我有恩,你家主人却是我的仇人。说到底,我还是恨你们的。只如今,恨你也再无意义了。我自当好好活下去,多陪他一日也是好的……”
    话音一转,“算了,说点好玩的罢。前不久,我击败了你家先生,虽是用了诡计,可在外人看来,终究是我的功劳不是?那之前,我认识了一个姑娘,那姑娘带着一头白色老虎,真是凶悍极了……”
    崖洞中光线本就不足,洞口立着一个高大身影,更是将光线遮挡得严严实实。一时只听她带着轻微回响的声音在岩洞中喃喃:“宋嘉禾托我替她找人,可那人对我没有好感,怎么办呢?”
    “我要看到你的诚意。”青年男子的低沉的嗓音,有金戈铁马在声音中回荡。
    刘苏回身,慢慢向洞口走去。那人在逆光中的剪影仿佛蓄势待发的猎豹,充满威胁。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他,却不是第一次置身他的枪口之下。或许值得庆幸的是,与前两次不同,现在指着她的不是狙击步枪,而是一柄手枪。
    “你将‘天王盖地虎’这等名句都教给了阿甜,我不知你还有什么不曾教给她,又该如何取信于你?”
    “你错了,”他开口,以她的目力,不难看出他的枪口没有分毫颤抖,“即便来自同一个地方,也可以成为敌人。”
    “来这里之前,我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她走到近前,距他不过五米远。“我以为,军人天然是会保护平民的。”
    她上前一步,“我还没有看到奥运会,好遗憾。你看了么?”
    “没有。”吴越枪口微偏,是有一定缓冲但又可以随时击发的状态,一句“奥运会”勾起了他的乡愁。
    这个地方再好,也没有他熟悉的战友,熟悉的城市,那些构成他过去的东西。一个人的过去决定他的现在,他把自己的过去弄丢在时间的洪流里。没有了过去,那他现在又是什么人呢?
    吴越向后退去,偏偏枪口,示意这姑娘出来。阿阮在洞外候着刘苏,看起来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卫夫人,刘苏,吴越。三方互相为敌,但在莺歌海这方寸之地,竟保持了微妙的平衡,居然显出些和睦相处的模样来。刘苏甚觉荒诞,不由露齿一笑。
    她看看吴越,在这里的时间让他几乎完全拥有了这个时代男子应有的模样——原本应当是短寸的头发如今是一个寻常的发髻,迷彩换作了丝绸与麻布缝制的短打,脚蹬牛皮快靴。
    但改变最多的无疑不是他的外表,而是内心。他从她可以无限信任的军人,变成了一个雇佣杀手。至少他不会再坚持从前的原则,而那些过去,是她的优势。
    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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