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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长情-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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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贺帝发话了,爱来来,不来拉倒,只不过不来的就将侍寝的牌子撤一年。
是以贺雍生辰当日,浮生轩外的竹林人满为患,为了易装可愁坏了这群后妃,有的扮作算命的半仙,有的扮作卖花的姑娘,有的扮作油头粉面的公子……入竹林时玄姬在阵法口挨个替她们散了面具,遮了面容,竟是真的辨不出原来是谁了。
竹林中难得如此热闹,如市井街巷一般,这些活在云巅上的贵族一时尝得新鲜,便真正入了戏。
沈渊在何处?
人群中有人倚着石头,敝衣褴褛,脚踩草鞋,乌发散乱,手中一根竹棒,面上带着铜面具遮了半边脸,那面具上浮着一朵待放的兰,仿佛似曾相识的模样,神在在地谁也不看,只望着天,任旁边算命的先生捉着千金小姐的手揩油而罔顾。
若有人停在她面前,她便探脚踢一踢面前缺了口的破碗。
这般高高在上爱给不给行乞的乞丐,大概世间也就只有敬武殿下一人了。
看着眼前的景象,她难免回想起曾经在太微山时的浮生宴,她扮过才子扮过狂士,甚至还扮过异兽,为了扮异兽,她捉了山间的灵猴剃了它们的毛,自己织了件猴毛披风。
这乞儿她也扮过,因她损招太多,同门大多不敢惹她,她只能敲着破碗吆喝:“一枚铜板一支曲儿,先到先得——”
然而依旧没人敢上前来。
当时的她觉得很无趣,正想叩了碗溜走时,一枚铜钱落入碗中,极清脆的声音入了耳。
乌木覆面的翩翩公子在面前,噙着笑看她:“来一曲风月纪。”
她不用猜也知道,这厮肯定是谢长渝。
谢长渝什么都能做得好,唯一做不好的就是浮生宴上的扮相,他无论扮什么都像个翩翩佳公子,那种从骨子里油然而生的……贵气,让沈渊都咋舌。
大抵就是这样的一种人,从来放不下骨子里所带来的矜贵,一举一动都是极致的考究,想起谢长渝,沈渊嗤地笑了一声,抬起手中的竹杖来敲了敲碗,将旁边的算命先生给吓了一大跳。
她突然想起金邬不知来了没,便眯眼去人群里寻那个身影,之前金邬说自己要扮作一只鸟,沈渊慈祥地摸着她的头夸了她一句孺子可教,毕竟是她教出来的女儿,某些想法与她都会有俏似。
正往右边张望着,突然碗中想起了极为清脆的一声。
是有铜板落入碗中。
沈渊身体一僵,还未回头,便感觉自己的衣角被扯了扯,听见一个软软小小的声音在喊:“母亲——”
原来是金邬,沈渊松了一口气,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松一口气,面具下的嘴角一翘,低头看去:“嗯?”
这一低头,她才是真正地僵住了。
金邬身上严严实实地披着件狐皮,抬手扯沈渊的衣角,就能看见里面裹了件满是羽毛的小衣,头顶叩着羽毛帽,像极了枝头的鸟儿,她另只手被人握着,那是一截紫色的袖袍,雍容清雅,掐着银边,倒生出仙气来,金邬眯着眼笑:“母亲你看金邬扮得好不好,金邬还找来秦聿当独角兽,这样金邬骑着他,就可以去向父皇贺寿啦!”
秦聿。
沈渊沿着那截袖袍往上看去,风流骨,钟毓身,一坯黄土葬不尽他的多情,他散着发,乌木覆面,嘴角是恰到好处的弧度,低低喊了一声:“殿下。”
饶是如此多情,竟将芳时都错付。
金邬扬眉“嗯”了一声,抬头来看他:“怎么了秦聿?”
这时,沈渊捏起竹杖,手腕一转便向人刺去,连半分情面也不留。
那人似是预料到她的反应一般,闪身便避开了她势如闪电般的一杖,不慌不躁,徒落得一身散漫,他面具后的一双眼似乎是在笑,有揣测不透的情绪:“晋先生更胜从前。”
从前,哪个从前,太微山的从前,还是公主府的从前?
沈渊的神情淡漠下来,周遭的喧哗已不能入耳,只眯眼看他良久,似要将那身风流绝艳的皮囊看穿,只剩下白骨:“你逾越了。”
那人轻笑:“是,臣逾越。”
再没有旁的言语,四周的景物像是凝滞了下来,这一刻的时光黏腻而绵长,缠得人心口发窒。
金邬在一旁早被吓傻,她瘪嘴委屈出了声,问沈渊:“母亲,您为何要打秦聿。”
秦聿,呵,秦聿。
沈渊看了眼金邬,一贯慈爱的眼神,将竹杖随意一扔,负手便向竹屋走去,金邬以为她恼了,又在后面急急地追问道:“母亲,您怎么了?”
她的背影是最挺拔秀丽的竹,破衣也难掩三千风华,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那人听到:“热闹是你们的,晋某什么也没有。”
说着,便隐在了暗夜中。
金邬看沈渊走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抽抽搭搭地张开手臂要那人抱,那人乌木面具下的笑容很是疏懒:“公主哭什么?”
金邬的脸不知是冻的还是哭的,红通通地:“金邬是不是惹母妃生气了?”
“生气?”他笑了一声,摇头道,“她只是闹别扭而已。”
“闹别扭?”金邬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很疑惑,咬着手指,身上的羽衣在抖,“秦聿,本宫觉得你今日有些不一样。”
那人身形一顿,缓下神色来:“哦,怎么不一样了?”
金邬挠了挠头,探出莲藕般的胳膊来捧住了他的脸,那张覆着乌木面具的脸本就看不真切,她却看得仔细极了,周围的嬉笑声渐渐小了,人都倦了,明月都落到了树梢,金邬很认真地对他说道:“你今天没有对本宫举高高!”
那人本是沉默不语的,听她这样一说,失笑道:“好,举高高。”
他的笑声好听极了,像是春风拂过一般,能吹开整树的花,金邬被晃得眯起了眼,腰身一轻,就被他举了起来。
天上星辰如棋子般布落,竹林明烛为笼,成了这偌大皇城的唯一温暖所在,贺帝仿佛又见到了那被烧毁的桃花,迷心失魄,金邬最终还是没能给她的父皇贺一声万寿无疆,便困得睡了去。
那人将金邬交给了宫人,并嘱咐将她带回宫后,举步向竹林深处的竹屋走去。
那竹屋外设了阵法,每一块石头每一从竹,都是天然的阵,他每一步都走得从容,如逐云破雾后掀开的明丽山水卷,灵秀尽在脊骨间,阵法困不住他,未几他甚至未破阵,只依赖着生死之隙而越过重难站定在竹屋前。
他抬起手来,腕骨上有红线,牵连了无尽的相思意,竹屋门“哐哐哐”响了三声,里面传来一声:“滚进来。”
平淡里带着隐忍的怒,乌木面具下的嘴角笑意越深,推开那扇门,便见了三道帘,第一道是紫缎,摇曳生香,第二道是鲛绡,勾人摄骨,第三道是一百零八颗夜明珠,熠熠生辉,榻是冷玉,她的裙裾铺展如兰开,面前盛放着凛冽的烧白酒,熏得人醉。他上前一步,恭谨守礼地对她道:“臣请娘娘大安。”
娘娘那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沈渊的声音端得是冷漠:“三宗罪,你认不认?”
“嗯?”又是这缠绵的鼻音,听得人心口发烫,沈渊笑了一声:“哎,你过来,本宫告诉你。”
她的神色柔和下来,如初融的冰雪,艳丽而生动,那人缓缓前行几步,撩起紫缎,又拨开鲛绡,停在那夜明珠帘后,一身风骨卓然,略略倾身:“臣确然有罪,还请您责罚。”
她柔和的神色徒然凌厉起来,一只手从珠帘后探出,明珠的光将那只手衬得雪白,似能透过皮肉看清白骨般。
她径直取下了那人的乌木面具,浓眉大眼,赫然是侍卫秦聿,沈渊气极反笑:“你这功夫倒是做得好,生怕露了半点马脚,可就算是你化成了灰,本宫都能认得哪一坯黄土埋的是你!”
说着便要探至他耳际替他撕下面具来,那乌木面具哐当落在冷玉床上,是极鲜明的对比,他笑了一声,避开她势在必得的手,拨开珠帘倾身欺近,这才见到她衣裳半敞,眼底是她领口处的雪,贴近她,低声道:“今夜好一场浮生大梦。”
“浮生大梦,呵,”她笑了,“不过骗孩子的把戏,你竟也当真?谢三,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的手指抵在他肩胛上,用劲去推他:“你欺本宫瞒本宫骗本宫,不是罪?”
谢长渝反向她身上靠去,手自脖颈游走至她的锁骨,剥开了封藏的冰雪,三道帘的掩映下,冷玉不比她暖,明珠不比她耀目,烈酒不比她醉人心,他在她耳畔呵气:“殿下息怒,臣不过是想您了。”
这一声殿下,是确确实实喊的她,沈渊浑身僵住,任由他轻言细语如万箭穿心:“骗孩童的把戏?贺帝生辰殿下送他一场骗进天下的梦,而您与臣相识二十载,您送了臣什么?”
他的手微拱,压在她的心口,眼神悲凉且哀戚:“您和亲的大喜之讯!”
呵地一笑:“实实在在的大喜!”
字字锥心,沈渊猛然收紧手指,那冷玉床珠帘帐掩了一室旖旎的香,白肌艳骨,乌发红唇,连玉也被蒸热,沁出薄而细密的汗。随着他的动作,沈渊浑身僵硬,赤脚便向他踢去,趁他避开时反身压上,鼻尖相凑,正对上那张不属于他的面皮,却是他独一无二与世无双的眼,沉沉笑开了:“是,这一年,本宫将自己送给了他,为他抛却华服洗手作羹汤,同他以家国政事旁人性命来谈笑风生打情骂俏,作江山为画与他并肩相看,沐一身月华与他惊鸿一舞。”
她笑意越来越大,散至眉梢晕开了华光:“怎么,醋了?”
就压在他身上,勾起他的下颌来,轻声笑:“谢三,你逾越了。”
☆、崩逝
清风溜入,吹动了珠帘,她的话说得刺耳,谢长渝却越往后听去,嘴角扬得越高,直至最后那一声逾越,秦聿那张面容竟也能被他笑出风雅的意味来:“嗯,臣逾越。”
他将掌心翻过来,那颗朱砂艳比心头血,捉住了她的指尖,将那泛着冷光的莹白一点点噬尽:“臣就是逾越,殿下能怎么办呢?”
这无赖的话才是他,方才的悲戚只是假象,悠悠长长的一声叹,仿佛仙人的悲悯:“殿下啊,您从来都是口是心非。”
谢长渝捉起她的手覆在胸口,沉沉的心跳声沿着掌心传递至她的四肢百骸,他那一贯的笑,是温和而无害:“臣其实很大度,所以您说的这些臣都不会介意。”
“臣,真的一点都不会嫌弃殿下。”
被他的厚颜无耻给气笑了,沈渊就压着他的心口,径直撞入他眼底:“嫌弃二字轮的你来说?”
却见他唇角一勾,愉悦地笑出声来,沈渊心里有一分恼,竟又被这厮占去了便宜!
谢长渝将头埋在她肩窝,久违的青桂香,是月下仙人将赴瑶台的姿容,沈渊背脊酥麻,却听他低声道:“国主病危。”
他怎么会知道?!
沈渊周身一冷,沉色看向他:“你说什么?”
“臣说,”谢长渝缓缓地抬起了眼,躺在冷玉床上的他,自成另一脉的贵气风流,他吐字清晰地道,“殿下果真不愧为殿下。”
沈渊喉间一梗,从他身上翻下,面无表情:“本宫不知你在说什么。”
“呵,”他似乎笑得有些讥诮,侧过身半撑起头来,看着她僵直的背,“臣都知道了,殿下还要瞒臣么?”
“你知道什么?”这几个字从唇齿间迸出,她容色已恢复,又是那风云不惊的神情,看不见悲辛苦楚,光鲜耀人,“本宫还未问小侯爷,远在突渌是如何得知国主病危的?”
她欺近,语气颇有咄咄逼人的架势:“本宫再问小侯爷,是有多大的狗胆,才令小侯爷只身潜入邺宫?扮作贺帝的侍卫金邬的老师,混入浮生宴,吃我儿金邬的豆腐?”
她抽出袖间藏的匕首,寒芒一闪就抵在他脖颈间,冷笑:“你是何居心?”
那被她挟持住的人没有丝毫的反抗,安静而从容地坐在冷玉之上,忽而笑了,仿佛架在他脖颈间的不是能割破皮肉的刀刃,而是美人温软的柔荑,他的声音极尽的温柔,蜜浆熬成的缠绵:“臣是来接您回家的。”
“回家?”她一声笑像是无所依,“什么家?哪个家?靖妃的家?敬武的家?还是……”
晋川的家。
再没能说出口的话,他却能懂,目光流连在她脸上,格外地专注:“您原本就谋划好的一年之期已至,殿下,您是时候回南戎了。”
*
后来沈渊从谢长渝口中得知,他潜入邺宫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贺帝的那侍卫秦聿给打晕后蒙眼捆住扔在了一个人烟罕至的地方。
他是如何得知自己所谋划的一年,沈渊不得而知,但这是她内心最隐秘的事情,也是经常触发她愧疚之情的缘由,她常常在深夜中惊醒,这一年如同梦靥一般,锁得她呼吸□□。
然而她却只能狠下心肠来,看着这一年慢慢地、慢慢地缩短,最终归结于这一场浮生大梦。
金邬被玄姬带出去玩耍,灼华殿中难得的清净,沈渊自小柜中取出一个木盒,浮雕金兰,全为此一年所记载,禹国种种在列,正思量处,听一阵脚步声响起,不紧不慢地从容,除了谢骚包再也寻不出第二人。
沈渊也不避,察觉他近了,金兰木盒在手中,她不看他,只问道:“何事?”
却久久听不见他的作答。
沈渊眉一皱,抬头看去,却见他又露出悲悯的神情,好气又好笑:“有话便讲,本宫忙得很。”
说着端着木盒便要掠过他身旁。
谢长渝摊开手来,他掌心曾有过一段月光,如今却是一张苍白的信纸,掩了长情朱砂,他的声音有些哑,倒更是惑人:“国主……驾崩……”
难得犹疑的语气,却徒生悲凉。
沈渊的身形顿住,极轻地,扯了扯嘴角:“骗人。”
他不答。
那信纸就摊在他手心,素底黑字,惊入眼帘,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颤,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纸,声音骤冷:“念。”
谢长渝别开脸去,将信纸递给上前来的地姬,地姬展开信纸时眉间一动,欲开口却是被哽住,沈渊又是极厉的一声喝:“念!”
“是。”地姬打了个冷战,低低地将那信纸上的内容念了一遍,囫囵吞枣般听不大真切,却已是锥心之言,不欲再念第二次,正想将信还给谢长渝,又听沈渊道:“再念!”
……
“再念一遍!”
……
“本宫听不清楚,再来!”
……
…………
地姬念得声音嘶哑,眼见着沈渊又掀唇,“重念”二字即将脱口而出,谢长渝终是忍不住了,他捉住沈渊的手腕,那是轻轻一握就能箍住的骨骼,不知为何能提起指点江山的御笔,她的面无表情,她的容色空洞,才是这世间最大的悲伤色彩,将呼吸都扼住,然而他却只能说:“殿下,您别这样。”
她的身形微微一颤,低下头去看谢长渝握住自己腕骨的手,开口声如百年破门吱嘎:“本宫虽素来与母后不睦,却深知她坚毅本性,当不至于一夜白头,沈洵如何?能料理好贵妃与沈潾?叶、裴、方三家权衡,世族盘错,闻远也能打理好其中一切……”
那声音比哭还要难听:“谢氏一门将是荣极,镇守突渌多年,当是辛劳留安侯了。”
没有一丝的乱,她将大局分析了个透彻,却连半句关于那驾崩国主的话都没有提及,她越过谢长渝的肩头,看向那副挂在墙上的山水图卷,那是她来禹国时所描绘,南戎的山南戎的水,南戎的风情南戎的和美,双袖一振,朗声道:“本宫……不,孤,孤贺南戎新朝鼎立,盛世百年!”
偌大天地间,又仿若只剩一人,茕茕独立,无人可并肩,无人可携手,来路与归途都是孤独,空气是极静地,啪嗒一声,是什么打起了尘埃又开出水花,润了她的睫毛。
她的举动都纳入眼底,悲痛与绝望,愧疚与隐忍,谢长渝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真挚,那宫砖上绽开的水花彷如惊涛骇浪,落在了他心间,他字字沉声:“臣传国主遗诏,皇女敬武,共四海之利为利,一天下之心为心,保邦于未危,致治与未乱,夙夜孜孜,寤寐不遑,为久远之国计,必能克继国主之位,使南戎升平……①”
往后的她都听不进去了,只能看的他的唇在水雾朦胧间一开一合,到最后,洋洋洒洒都写满了她的荣极,万人之上的尊贵,政界之巅翻云弄雨,山河倾覆,他撩开衣袍,不与寻常相同的礼,君与臣才有的慎重,献给了她:“殿下,您与贺帝的盟约,该兑现了。”
他又是如何知道盟约的,沈渊脑中晃过这个念头,却又看他双手交叠在额前,遮住了那侍卫的面容,看不清明他,只听他言辞重若千钧:“臣,恭迎我住归国。”
话音未落,她突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掌心间都是他的鼻息,曾令她安宁无比的青桂香气,此时此刻那种相熟多年的心有灵犀之感才格外清晰,她咬牙:“孤尚未回国,一切终是未定之数。”
回身取了早就写好的信笺,上有与贺雍的盟约,抖着手去解其上的九曲玲珑锁,奈何往日里随手就能解开的,如今却怎么也解不开。瞬间天地都塌了,沈渊跪坐在地上,颤颤巍巍地取出了印鉴,上面带赤砂刻着敬武二字,越看越模糊,那是那个已逝的国主亲手刻上的敬武。
她想起他每年在太微山半山腰的亭中来看自己时的絮絮叨叨,完全不像一个帝王,仿佛要将一年的话都集在一日说尽,她想起她自太微山归牙城时,他亲迎出城门,领着她踏上了御道,开启这一生的真正序幕。
她想起在自己三箭射杀先太子时他眼中的惊怒与惧怕,她想起高堂之上面对先太子的谋逆他面如死灰,她却头一次知晓什么叫心寒。
她还想起自己在知晓他的病情后便让人想方设法地向师父玄真送去了一封书信,请求玄真让白情下山,此时的她早已酝酿出这棋局,开始着手布子,连他的死,都是她平步青云的一环而已。
是,他其实早就该死了,若不是白情吊着他的一口气,或许在沈渊出嫁的时候他就死了,但是在谋局中他不能死得这样早,一国之主的死,该死得其所。
所以她出嫁来禹国,一是为了与禹国订下盟约,二是为了避开嫌疑,若是没有差池,他的死,应该能查出是沈潾勾通西狄所下毒的结果。
沈潾勾通西狄是本就有的事情,下毒也是本就有的事情,他会驾崩依旧是本就有的事情,她不过是顺水推舟,物尽其用而已。
这样说来她与谢长渝都是同一种人,非要将所有的事情利用个干净,为自己讨得好名声,落在世人眼中的身影,从来都是清白且辉煌的,不曾沾有半点血腥。
所以才与他纠缠成如今这般德行,那细密的痛自印鉴传到了手上,在打骨骼里一路蔓延至那颗铜墙铁壁的心,脑中也是胀痛。
那一印,她似花了毕生力气来盖,翻动灰白的嘴皮,呢喃:“南戎盛世,天下长安。”
她仰起头来,下颌的弧度纤瘦却坚毅,昂然看向谢长渝:“去告诉贺雍,孝字当头,孤要回南戎。”
“是。”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恍然若见牙城那大片的矮樱,在春日繁盛于街头,清甜致命,不知多少鲜血才能浇灌出一树的芳华。谢长渝眼底隐约的笑意被微垂的眼皮遮挡,伤与痛,软肋与铠甲,强作镇定与举世风华,任缺了哪一样都不是她。
春秋迭代,唯愿她乘浮槎而至星汉,分裂山河,宰割天下,他恭谨地向她俯首为臣:“臣,遵旨。”
此一去乱天下之势,江河萧索,而物过盛,当杀。
作者有话要说: ①这里是借用康熙的遗诏QAQ妈呀我真的编不来圣旨!!!!
☆、山间
南戎国主驾崩的消息在谢长渝得知不久后,就传入了贺雍的慎予轩。
贺雍正皱眉看着那张陈条,神色阴晴不定的,似乎在思忖着什么,沈渊要回南戎奔丧的消息递了进来,他也未曾讶异,片刻后点了点头,算作应允。
这本就是她与他一早便商议好的事情,可贺雍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仿佛有人将局早已布好,每一枚棋子都在计划之中,按照该前行的方向缓缓前行,而指引棋局的手,那真正的制裁者却不知为何人。
是她?
这个想法仅仅在脑中掠过,贺雍便摇头,怎么可能,一个女人,再如何蛇蝎,也不至于算计到自己父亲的生死。
待到沈渊启程回国的那一日,仪仗浩浩荡荡站满了御街,敬武一身白衣,白布覆面坐在车銮中,身姿挺拔。白布覆面是南戎的习俗,贺雍自是任由她去,只在车銮旁对她道:“敬武,一路珍重。”
那服孝的女人点了点头,并不曾说话。
贺雍皱了皱眉,一旁的地姬适时地说道:“陛下,殿下伤心过度,坏了嗓子,现下大抵是发不出声音的了,还请陛下恕罪。”
这女人也有伤心过度的时候?
也对,毕竟是个女人,贺雍的神色缓了下来,对令官道:“启程吧。”
说罢,便登上了城楼。
车銮缓缓动了,仪仗是铺天盖地的白,要将天地吞没,那白幔间女子的身影熟悉而又陌生,城墙上的帝王眼睛一眯,突然想起了什么,骤然向前再走了一步。
而仪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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