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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娑行-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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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摸出胸口锦囊,将内中物事一股脑倒出,三枚乌黑发亮的弹丸滚落在掌心,滴溜溜打转。这是火烧离火宫大垂被掳走那天,我和姜夷相撞摔倒在地,顺手捡起的乌金炭。当时只想着,或许能从这些散落的碎炭上找到些许龙宫被突袭的线索,却不料还没来得及把证据条分缕析,就被夜来当堂反咬一口,诬我和大垂通敌。
  凭我的本事,恐怕很难毫发无伤地闯过珊瑚梅花桩。乌金炭烧出的三昧真火避水,只需燃起一点儿苗子就能在顷刻间星火蔓延,用它来将这破树烧个灰飞烟灭,正是势单力薄之下最好的选择。内宫天牢走水,势必引得海夜叉惊忙扑救,便可伺机携大垂趁乱逃出城去。
  正思量怎么搓起火来把这破树连根铲除,对面瘫软成泥的大垂却突然有了动静,甩一把乱糟糟打绺的白毛,挣扎起来嘻哈道:“终于来啦?小丫头片子,士别三日果真半点长进都没有,哎哎你先别忙点火,先晃晃脑袋,快!”
  “……呃?为什么要晃脑袋,我脑袋怎么了?”被他那一声吓唬,吓得赶忙扭头四下看了看,树洞还是空寂如常,地牢毫无异状,也并没倒霉到被巡逻的海夜叉误打误撞闯进来。
  好大垂,一张臭嘴,被折腾个半死还时刻不忘插刀:“脑仁儿里装了那么多水,居然没听到哗啦啦的响声?哎哟喂,能迟钝成这样也算不容易。”
  孤身入敌巢抢狐狸这要命的活计,实乃生平头一遭,本就紧张得不行,再平白挨上一顿挤对,忍不住瞬间就要炸火:“谁迟钝谁被逮,姑奶奶就算有水,也是神仙水!”
  “你看你看,心眼儿小吧脾气还大,虽然瘦得干巴了一点,也不要总是用奓毛来改变身材嘛。那神仙水有没有告诉姑奶奶,这铁海榕树藤可是绑着小爷我九条尾巴啊,要都被一把火烧个干净,殃及池鱼了,你……你……你打算怎么赔?海夜叉的地盘,要杀人放火我都不反对,你好歹想个法子先给我解开成不成啊?”
  话虽难听,理却正经。施过法术的藤蔓已经密密麻麻紧缠住大垂九条狐尾,一旦榕树被焚,火势难免不蔓延到他身上。我只顾救人心切,差点弄巧成拙,反倒害了他,顿感万分羞惭:“这个这个……真不好意思,是我性子急了点……没考虑周全……”
  这厮伸长了脖子嗷嚎一声,像只肚胖腰圆的大肥蜘蛛,在石台子上百无聊赖地打滚:“性子急?那你咋不急着赶去投胎呢?”
  要救出大垂,这遍地阴森可怖的九宫梅花桩,不想闯也得闯。只有越过黑池靠近石台,才能先设法把他和树藤缠绑作一处的命门从虎口掏出来。
  摸摸索索找到这天牢就耽搁了不少工夫,事情宜早不宜迟,遂咬牙提起一口仙气护体,就要凌波点水而去。
  “这就要过来了?哎哎等等,我跟你讲,看见最粗的那几根珊瑚桩没?七高三矮,分别在你左前两步,右前四步,正前……”
  在涂山念书的辰光,大垂虽门门功课垫底,唯术数易理学得比我略好那么点儿,眼下矬子里拔出他这么个将军,也只好死马当成活马信。照着他老人家谆谆指教轻轻一跃,刚稳当落在左前两步那根异军突起的桩柱上,耳边突然滚过巨大轰鸣,脚底黑涛滚滚翻涌,所有珊瑚桩都开始猛地往下沉。
  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大垂一双白眼翻得像夜空中最晶莹的那朵雪花。不对,两朵。
  “涂幼棠,我想说的是,那几根桩子,不能踩。”

第四十七章  两难抉择
  常年字斟句酌的昌邑长老在授业时曾一语道破天机:“你可以性子慢,也可以性子急,但说话千万不要大喘气。”吾师诚不欺我。
  大垂这个逆子显然没有很好地领悟到乃父精髓,该一气呵成的地方全变成了断句。这下好,人没救出来,反倒双双身陷囹圄。
  梅花桩底下的黑池虽深不见底,内中却悬着张浑然一色的天蚕丝网,四方拉平绷紧,肉眼难辨,隐藏得极为巧妙。不结结实实摔进去感受一把,绝对想不到水雾波涛中还另有乾坤。
  那天蚕网兜触手绵软如云絮,坚韧得令人发指,一旦坠落其中,立即被四面八方游走而来的铁海榕藤紧紧包裹,缠绕成厚厚的茧巢。
  困在层层紧缚的一大团树藤中央,目不能视物,完全看不见石台上此刻是哪般光景,但能听见大垂说话。
  “哎,你这些日子在龙宫,过得怎样?敖临渊那家伙,有没有……”
  “没有。”
  掉下珊瑚桩时携着从小侍卫手里顺来的三头鱼叉,闷头朝树藤茧壳子上砍了半天,意料之中的连半拉豁口都见不着。那个名字蓦地入耳,让心跳惶惶错漏,失手一滑,差点把掌心戳个通透。
  “啧,我还没说他怎样了,你这么紧张干什么?那看来是有。他欺负你了是不是?”
  放弃徒劳的尝试,抱臂在窄小的空间里蜷缩躺倒。这茧巢像枚悬垂的卵,封闭而静谧,又有说不出的奇异安宁之感。仿佛在某个遥远的记忆深处,曾有过这样一段彻底陷入昏蒙的沉睡时光。
  “一言难尽,不怎么样……你呢?”
  “我发现了件以前从没注意到的事。”
  “是什么?”
  “我呢,以前对海是有点偏见。其实吧,除了那些令人生厌的水族,茫茫沧海还是有很多优点的。毕竟上古诸神创世,既开辟了四海,必然有一定道理。”
  这种颠覆过往认知的话能从大垂口里说出来,实在太令人刮目。我讶然:“比如什么道理?”
  “海里除了不能吃的,可能就没有不好吃的。”
  大垂还是大垂。贪嘴爱睡爱胡吹,天塌下来都不知愁为何物,牢饭也能吃出情怀。难为他如今脱困无望,还惦记着想方设法逗我开心。自从离逃东海,展颜一笑这么个简单的动作,竟已变得陌生。
  适应了茧内的黑暗,渐渐发现藤蔓交织而成的杂乱缝隙里,也能隐约透进少许长明灯的微光。一束束光柱如箭,横七竖八将水波搅得支离破碎,似遥远的星子斑驳。
  但此处是万丈深海底,除了囚笼和不知何时会冒出的敌人,什么都不会有。或许并非真的什么都没有,随着连串轻微脚步声靠近,身前的零星光斑被吞入黑暗。一大片未知的阴影被拖曳至头顶,笼罩了大半个黑池。
  被发现了吗……我紧张得浑身颤抖不已,握紧的拳撑在膝上,屏息聆听茧壳外的动静。
  侧耳良久,还是一息不闻,阆静中唯有洋流乱舞,深水的极寒摄住我整副骨架,几乎冻结全身血脉。
  石台上却传来大垂懒洋洋拖长的腔调,浑然并无半丝忧惧:“哟,想什么来什么,又开饭啦?这回分量怕是带得不够。喏,珊瑚桩子底下还多出一张嘴呢。”
  洞壁机栝响动,茧壳徒然被一股蛮横的力道拽扯提起,所有刀枪不入的枝条似被灌注了全新的生命,纷纷松脱瓦解开来,扭动着抽缩回树洞穹顶。
  方才在孔隙中看见的大片黑影,只是灯光水波折射而成。面前的海夜叉身形矮小,穿件极眼熟的嫩鹅黄衫子,头顶束两个总角,仰起一张精乖小脸来,点漆般的眸子里满是狡黠笑意。
  “我说过,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幼棠姐姐。”
  我惊喜交加,张大嘴巴又呛进去一口海水:“春空!”
  春空默默摇头,伸出一指竖在唇边,旋即放下,谨慎地朝洞窟外探看。
  一别数月山长水远,谁也没想到其后竟又添了这许多波折。手帕交的突然出现,把同在东海患难与共的往事重又拉回眼前。
  风波历历,仿佛都还发生在昨日。大垂被俘,导致春空毫无预兆突然现形,于是窝藏战俘的我被控通敌大罪,身陷重围。拼着打伤凌波挟持了锦芙,才得以在镜城放走被族人在战乱中落下的夜叉童子。然后就是临渊态度逆转,急着求亲……自作主张和他匆忙定下婚约,短暂的甜蜜还没来得及在手心焐暖,真相却那么那么不堪。
  刻意不去触碰的伤口被撕拉,血肉模糊窒住呼吸。我怔怔地凝望虚空,禁不住刹那失神。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已经被他俩拖拽着朝牢洞外跌撞奔去。
  待清醒过来,早已顺着暗道潜出老远。一切显得太过轻而易举,沿途连半个值夜的守卫都没再碰见,简直顺利得反常。一定有哪里不对。
  我猛地顿住脚步,蹲下来望住春空的眼睛:“等等……大垂被关在这儿不是一天两天,你一直照拂到如今,如果要私放人质并非没有机会。既然天牢的机关对你来说形同虚设,那为什么是现在?”
  春空咬着唇左顾右盼,眼神中闪过些许惊慌失措。大垂也一反常态没再顾上挑刺儿,只顾撺掇我快走:“哪儿那么多为什么,八成是我在这奶娃子心里分量不如幼棠你呗!你可是他救命恩人,都掉坑里了,担着多大罪过也得救啊!我嘛,就是个顺捎的。”
  这梯子递得恰到好处,小奶娃就坡下驴,趁势撒起娇来,直嚷狱卒换岗的时辰快到了,不能再耽搁。他们两个一搭一唱,我看在眼里,越发狐疑,事情一定不仅仅是这样。
  非是信不过春空,他若要擒了我和大垂捆作一处去邀功,就不必多此一举把我俩从树藤罗网中放出来。可眼下时局微妙,我和大垂担着涂山一族的荣辱,又身陷阗星城尚未完全脱险,实在不能轻举妄动。
  见我百般不肯作罢,定要问个清楚,春空这才吞吞吐吐把隐情交代分明:“本来……东海的邀战檄文上写着,九月十五在城外三十里长阳坡对阵,非要一雪云梦泽和东粼城被袭之耻,顺便抢回龙宫被抓的烧火仆役,可是……”
  话未说完,就被大垂跳脚打断:“什么什么?!檄文上真是这么写的?天怒人怨啊!敖临渊那家伙,有眼不识泰山,小爷我堂堂正正一尾涂山灵狐,几时成了龙宫的烧火仆役?还有没有天理了!明明是他人品不端奴役我在先啊,还恬不知耻诋毁在后,这话要是传出去,老子一世英名……”
  懒得搭理大垂的故弄玄虚一惊一乍,抱起春空往暗处走了两步,再将语调放轻柔些:“可是什么?告诉姐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尽管设想了千万种可能,春空带来的消息还是令我背脊生凉。
  这孩子露出少见的忧戚,面色逐渐凝重,嗫嚅道:“可龙王不知为着什么缘故,已经带兵提早打过来了。因是趁夜突袭,大伙儿都措手不及,兵马折损了好些……龙王他……这会子正和雕题的人马缠在城楼下对峙。”
  海夜叉们之所以全民皆兵,连内城的巡防都抽调得一干二净,不是为了备战,而是正在迎战。
  我抿了抿绷紧的唇角,声音很干涩:“怎么会?”
  那晚施加在临渊身上的黄粱咒,足斤足两童叟无欺,起码能让他人事不省睡上七个日夜。
  然而看来事实并非如此。他不仅很快醒了过来,还提前开战,这么快就带着万军压境,直接兵临城下。按日子算,集结备战最快也需一个昼夜,那么就是说,他至多只昏睡了两天两夜便清醒。
  深吸一口气,藏起微颤的手,示意春空继续说下去。
  “直到我发现天牢布下的禁咒有了动静,原来姐姐已经先一步潜进内城救人……还……还掉进天蚕丝网里去了……”
  “咳咳……这种大家都知道的事就不用再重复得那么详细了……”我心头乱成一团,抱着春空原地转了好几圈,满脑子都在揣测阗星城外现在是何光景。想了想,蹙眉又问:“所以,这根本不是出城的路,对不对?”
  大垂等得不耐烦,搓着手咬牙:“你还走不走?不管往哪个方向,咱俩只要离开北溟回了涂山,四海就算乱成一锅粥也跟八荒神兽没有半点干系,你管他姓敖的跟谁打?神仙嘛,寿与天齐闲得慌,嫌太平年景长得腻味,爱怎么打就怎么打去。就算闹个天倾地毁,大不了最后再哄个稀里糊涂迷了心窍的痴人去祭塔……”
  一语惊破沉寂,我猛然抬头:“你刚才说什么?谁被拿去祭塔了……什么塔?”
  他半截话噎在喉头,唇角微微翕动,却郑而重之唤了我的名字:“涂灵,跟我回涂山,别再搅和跟敖临渊有关的任何事。打听那些陈年旧账,没有任何意义,你知不知道你的名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黑水滔滔的北溟深海底,大垂前所未有地一本正经起来,告诉了我“涂灵”两个字的来历和深意。这是个忠告,也是个警示。他在提醒我,身为狐帝之女所肩负的责任,不能由着性子把全族的安危当作儿戏。
  话罢大步上前,一把将春空从我怀中拎出:“你在龙宫救过这小娃子一命,如今他放我俩出地牢,也算一报还一报仁至义尽。接下来的路咱们自己找吧,被人撞见反倒连累他。我带你出城!”
  春空哇一声哭出来,攥住我衣襟死活不肯撒手:“姐姐你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龙王突然出兵,一定是为你来的,你俩一走,到时连大垂哥哥也交不出,龙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以为三皇叔扣着人质不放,阗星城恐怕今晚就要被夷为平地……三皇叔无德,可我的族人也是无辜的!海夜叉世代为龙主尽忠,我的母族,还有那些叔伯堂兄弟,还有千千万万的族人,他们从来没想过要和东海为敌!”
  我愕然:“你放我俩出来……是……是为了要我赶在破城前,出现在城楼正门前,拦住东海的大军屠城?”
  他点点头,啜泣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在我袖口抠得死紧,半丝也不放松:“父王临死前早就说过,三皇叔昏了头,为争夺大位竟然一心要和魔族联手,执迷不悟到处惹事,早晚会捅出天大的娄子。”
  “这孩子,仗着年纪小就口无遮拦,见你为了保全夜叉族也是一片苦心,但咱讲道理行不行?你那个作死没够不添乱难受的叔非要捅出的娄子,说到底关我们涂山的狐狸什么事?把我抓也抓了,关也关了,我悄无声息地走掉以后就当没这回事,涂山族日后也不会再来秋后算账,还不算大方?大家非亲非故,凭什么我家幼棠往阵前一站就能拦得下千军万马,再者说了……”
  “才不是非亲非故!姐姐已经跟龙王定了亲,合婚诏书早就传遍四海,还有哪个水族不知道!龙王动这么大干戈等不及地打上门来,就是怕涂山氏和水族再闹误会,这关头谁去劝都不管用,只有幼棠姐姐才拦得住,她是东海君后!”
  春空此言一放,不啻激起千重浪。大垂顿时面如霜雪,扭过头不可思议地瞪我,惊得语无伦次:“你……你……你居然又嫁给他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啊这是,我的天……这……这怎么可能?你胆子也忒大了,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我无语望天。透过海面千重风浪,挂着白苍苍一弯月,照得人一心的单寒。和临渊定亲就在大垂被掳走后不久,他一直被关押在树洞底下的黑牢,半丝风声不闻也是情有可原。这下子骤然将此事说破,一时难免不能接受。
  可我却不知该把这段无果的儿戏婚约,再从何处细说到头。伤疤仍在,疼还照旧,该忘的人,也并没那么容易一转身就全数忘个干净。
  “你就是我唯一想娶的那个人,天地载册的东海君后。”蜜语甜言犹在耳,真相却如此丑陋不堪。为了那些我所不知道的过往仇怨,又或者为了山海相连一统东陆的霸业,他甚至不惜拿苍天厚土来遮盖谎言。若不是为了避免涂山氏和东海水族彻底撕破脸,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我又怎么会孤身来闯阗星城劫囚。
  春空情急之下的口不择言,把难题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脚下岔路分两头,方向背道而驰。究竟该往哪边走,跟着大垂还是春空,才是此刻该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第四十八章  围城
  随春空在荆棘林中浮水穿行,边忙着回忆望海堂里读过的夜叉族史记。
  老夜叉王年高德勋,三百多年前才以十九万九千的岁数羽化归元。嫡出的大王子早年随父四处征战,死在沙场,这下一任王位继承人,原该轮到春空的父王,二皇子常羲。
  春空的另两个叔叔,乃是三皇子承乙和四皇子雍禾。雍禾向来体弱,又性喜沉溺风花雪月,对征伐毫无兴趣,因此从不过问政事,是北溟王族里难得的富贵闲人。但承乙的性子就恰恰相反,据春空所说,这位皇叔同那三个兄弟也是一母同胞,之所以养成这么个多疑狠戾的刁钻脾气,还得从更早年间的坎坷经历说起。
  在海夜叉族还未被收归在东海龙主麾下受庇时,常年困于四方劫掠欺凌,朝不保夕,随时都有可能面临灭族之祸。老夜叉王为顾全大局,在诸多蛮族割据的缝隙里带领族人艰难求存,便在一次惨烈的征战后,把小小年纪的承乙送到儋耳国雕题手中为质,定下纳贡条约,换数千年相安太平。
  俗话说专挑河边走,必得湿回鞋。才刚风平浪静了没多久,雕题越发贪得无厌,开始屡屡出兵挑衅东海边境,结果被当时的东海龙王一举打得落花流水,好些年都缓不过劲来。雕题族这才终于摆正了自我认知,偃旗息鼓在海疆南蛮之地做半民半匪。
  老龙王广施恩泽,从此成为夜叉族最有力的靠山,又把战力彪悍的夜叉们收编成军队,给点了个戍卫海疆的差事。自幼就沦落敌手的苦命三王子,方得以结束质子生涯,重新被接回北溟。
  承乙的童年基本上是在战乱和颠沛中度过,不知倒了多大霉,竟被亲爹从三个孩子里选出来当作人质送给雕题,成年累月受了不少委屈折磨,变得扭曲偏激也在情理之中。
  雕题性恶凶顽,自是不会白费力气去悉心教养这个敌国的落魄王子,所以长大成人的承乙回到北溟后,言行举止都显得格格不入。很长一段时间里,不仅被亲生母亲排斥,视为异类,还遭到族人的刁难和轻蔑。老一辈的海夜叉都和雕题积怨甚深,对这个被雕题抚养长大的孩子,难免不“另眼看待”。唯有老夜叉王对其心怀愧疚,包容无限,从不忍心过分苛责他。出于补偿,反倒有意提拔,放手让他培植军中势力。好几万年过去,承乙终于靠战功在族中积累起了一定的声望。
  但这一放纵,就为阖族埋下了巨大的隐患。
  被放弃过的那个人,总是比主动放弃的更难以释怀。时乖命蹇如此,承乙没得选,心结轻易难解,虽从不流露任何怨怼,和老夜叉王的父子之情却淡漠得很。
  他在族中唯一算得上有手足之情的,是秉性温厚的亲兄长二皇子,也就是春空的父王。
  老夜叉王和王后双双羽化那年,族中上下开始筹备新王继位。在这紧要关头,阗星城突然接到魔族长老一封密函,半邀半迫地请两位主事的皇子前往极北苍溟城,说是有要事相商。那时东海的龙君临渊正云游在外不知所踪,东海内乱迭起,连云梦泽都失去龙主庇佑,地位一落千丈,更别提远在北溟的陪都阗星城。
  于是夜叉们左右一合计,魔族那是相当不好得罪的主,遂决定还是先应邀前往,探探对方是何虚实,再见机行事。
  在魔族苍溟城内的会晤,因是密谈,保密功夫做得很彻底,究竟发生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
  那场密谈过后,两位皇子在回北溟途中,突然遭到雕题的围歼偷袭。钦定的夜叉下一任继承人,二皇子常羲在伏击中意外身亡。那次随驾出行的夜叉兵卒全军覆没,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大家最后看到的,是承乙背着他哥哥的尸体独自浴血杀出重围,浑身是伤昏死在阗星城外。所以途中到底是如何中了埋伏,常羲又是怎么遇刺,重伤致死,也只能全凭承乙一面之词。
  王位父死子承的族规,被承乙以主少国疑必致动乱为由,改成了兄终弟及。那时春空连两百岁都未满,勉强继承大位确实难以服众,四皇子雍禾又是个不管事的,对此也无异议。于是手握重兵的承乙,顺理成章取代了春空,成为继任夜叉王,一手独揽大权。
  一切看起来毫无破绽,但春空却说,没有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
  承乙是三界中除了魔族长老之外,最早知道魔君即将冲破昊天塔封印现世的人。
  我问他为何如此肯定,春空双目含悲:“因为那次密谈,并不是只有父王和三皇叔在场,我也偷偷跟了去。”
  启程前夕,春空放心不下父王安危,闹着非要同行。常羲经不住这般软磨硬泡,大概也有心历练长子,终于答应将他变成块玉佩藏在身边,偷偷带进了魔族的地界。
  “因是头回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早耐不住性子在城中四下乱逛去了。直晃荡到天黑,他们还关在密室里不出来,我一时好奇,就躲在门后偷听。里面似乎在吵架,乱得很,只隐约听见三皇叔说什么‘良禽择木而栖,那龙王根本无心理政,东海已成一盘散沙,我等再不另谋出路,只顾抱着愚忠坐以待毙,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重蹈王子为质的老路,到时二哥舍得把我那春空侄儿送出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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