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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娑行-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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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密谈最终闹得不欢而散。魔族的长老并未难为他俩,仍旧客客气气将两位皇子送出城去,道是结盟之事事关重大,不忙在一时做决定,尚可留出时间容二位回北溟同族人细细商议,再定夺不迟。
真如春空所言,承乙和常羲的政治立场产生了严重冲突,于是他为了和魔族达成协议,不惜弑杀亲兄篡权自立。回程途中的那场“意外”,多半也和他脱不开干系。
事发之时,变作玉佩的春空始终被常羲紧紧攥在掌中,倾尽全力相护,至死也不肯松脱半分,这孩子才侥幸得以随着父王的尸体,被不知情的承乙一道扛回了阗星城。
承乙继位后,为防人诟病,对常羲留下的孤儿寡母照拂有加,也早早立下诏书,言明一旦自己身故,照旧还把王位交由春空继承。但随着承乙的几个儿子陆续出生,春空这个年幼丧父的小世子,终究身份尴尬,有名无实。过了不多久,连母妃也忧病交加故去,他便彻底成了父母双失的伶仃孤儿。
大垂默默瞥了春空一眼:“你果然是个有故事的少年。”
小奶娃两手掐腰,大义凛然道:“夜叉自古谁无死,谁叫我们是战斗种族呢。”
隐情一旦道破,种种蹊跷就大抵都能解释通了。
在承乙心里,夜叉族唯有彻底脱离属国地位,巩固属于自己的势力,才能不断壮大,再不受外族欺凌。眼看东海龙主仙踪难觅,他为达目的不惜向魔族借力,甚至一条道走到黑,摆出不计前嫌的面孔把雕题也扯进这潭浑水。
于是在承乙继位成夜叉王的数百年来,海疆局势动荡不断。魔族、北溟夜叉、儋耳雕题这三股势力为了各自的私欲扭结在一起,试图一步步蚕食东海,直至瓜分殆尽。
真是一盘大棋。我抱紧春空温暖细幼的小身躯,百感杂陈。
大垂新添了个毛病,自从出了涂山,动不动就要跟我谈人生,每次都必须谈到我从头到脚怀疑人生。
他的开场白风格比较稳定,通常都是:“幼棠,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
“我真不爱听,你还是别说了。”
春空抽出手来紧捂着俩耳朵,拼命朝他做鬼脸:“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大垂垮下脸,作势提起拳头唬道:“小王八蛋骂谁?!”
眼看他俩又要掐在当下,我忙卷起尾鳍向旁游开数尺,护住苦命的小春空:
“大垂,我和临渊并没正式成亲,那婚约……只要我不承认,就作不得数。所以,我还有东西要还给他。要断便断个干净,再没有比当着千军万马为证,更能说得分明。以后也不会再有水族四处嚼舌,说四海龙君之首,居然纡尊降贵娶了只单尾狐狸。”
这几句解释丝毫没能化解他的担忧,仍旧只顾摇头,口气严峻:“你是说身上这条龙尾?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它本来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呢?连他也吞吐半截说不下去。拿了别人的东西不还,难道日子久了便能真当成自己的吗?我明白大垂千拦万阻地,只是不想我再和临渊相见,当断不断,恐又生纠缠。
争辩无果,谁也说服不了谁。三人各怀心事,陷入沉默。
怀中小人儿忽动了一下,怯怯地嘟囔:“姐姐……你和龙王吵架了?所以才自己跑出来的对不对?为什么婚约会不作数?嫁给龙王不好吗?你明明很喜欢他。”
我恍惚一刹,陷入深深的无力感,有些索然无味:“婚姻嫁娶这种事,不是一厢情愿就可以。我不愿嫁给他,因为他真正喜欢的,是别人。”
“瞎说!龙王怎么会喜欢别人。你当着龙宫那么多人的面带我跑掉,他都没生气,我回来不久就听说你们定了亲。”
大垂一蹦三尺高,痛心疾首顿足不已:“什么什么,喜欢别人?那他急吼吼和你定个劳什子的亲?果然始乱终弃了对不!是不是一边和你海誓山盟,转过身就和别的女人勾勾搭搭,和那个夜来?我早就说过,龙性本淫啊,占尽便宜抹嘴就不认账,都是靠不住的家伙!”
我蓦地回想起什么,眼眶酸疼,赌气似的随口答他:“我不便宜。”
“你有没有听说过‘禽难自控’?所谓浪子回头只是个传说,禽兽都很难转性的。”
“我只听过‘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大垂哥哥说话要有根据,你又没亲眼见着,怎么知道龙王始乱终弃?说不定其中闹了什么误会呢!那可是两万多岁的应龙,又不是一般兽族,神格就算不那么高尚,起码管住自己的下半身总没问题。哎,说了半天,涂山狐难道就不是兽?骂人还带把自己摁进去作陪的啊,也是拼了。”
“管住自己的下半身?他是龙哎,除了脑袋全是下半身,那么长,管起来恐怕尤为艰难些。你小孩子家家懂个屁,他们龙族早年间……”
我被他俩闹得头大如斗,实在听不下去:“够了!大垂你要是想自己先回涂山也不是不行,我自己去城楼。”
大垂以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目光打量我。
“真的非去不可?你可要想清楚,你现在站在这里,还没有卷入战争。一旦露面,需要面对的,绝不仅仅是一个敖临渊。”
“难道眼睁睁看着海夜叉被屠城灭族?我在东海还听说了些事情,一时半会儿跟你解释不清。一旦放任魔族把东海搅得四分五裂,过不了多久八荒仙陆上的兽族也难独善其身。承乙或许只是被利用,这仗能不打最好还是不要打,起码别借着救涂山狐的名头来打。我先去看看,躲在一个谁也发现不了的地方,如果……如果能快刀斩乱麻地解决,当然更好。”
这话说得连我自己都不敢尽信,为避免尴尬,只得划开波浪加速朝东城门游去,近乎落荒而逃。
身后一阵水花乱响,必是大垂紧跟不放。
人还未至,话已如尖刺扎入耳中:“你口口声声不肯认这婚约,可一听说敖临渊就在城外,整个人都乱了,什么都不管不顾非得跑出去看上一眼。他性子这样风流,便没有那个妖里妖气的大祭司在旁守着,保不齐隔三岔五就从哪里再冒出个姐姐妹妹,你这笨狐狸哪里应付得过来?幼棠你听我一句劝,等那边退了兵,马上跟我回涂山吧,半刻也别再耽搁,他说什么都别信,反正也没一句正经。”
心中只有难言的失落。此时此地,我辨不清此番执意要再去阵前涉险,究竟是为了不忍弃春空于不顾,还是像大垂说的那样,仅仅只想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再看他一眼。
从涂山弃婚出逃,是我生平第一次选择自己要走的路,尽管后来发生的事情,和我所想的并不一样,但仍旧是完完全全遵循本心的意志,没有一丝勉强。因为遇见临渊,化解了本该令我灰飞烟灭的天劫,让我感到自己活得与众不同,第一次有了想要追求的未来。虽然痛苦,却并不后悔。
正是这一切,才令我变成今天的我。我想要的,不是一纸婚书、一件华服、一个名分,而是找寻到自己存在于这天地间的意义。他已经亲手改变了一次我的命运,往后的路,都该由我亲自去决定该怎么走。
然而事实很快证明,如果一个人能改变一次你的命运,那他就有能力改变第二回。
春空赖在怀里,不住絮絮叨叨:“夫妻嘛,拌嘴闹别扭是常事,哪能一言不合就悔婚呢!当年我父王在时,和母妃三天两头就闹得家翻宅乱,吵完以后还不是如胶似漆,照样接连生了我们兄妹四个。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床头打架……”
床头怎么打架我没见过,城头打成什么样倒是可以想象。只听正北方向忽炸起一连串震耳欲聋的轰鸣,雷霆之势席卷起千重巨浪滚滚压来。春空吓得当场噤声,面孔煞白。
第四十九章 诡计
夜叉不愧是战斗种族,城邦军防工事的完善度简直超乎想象,女墙、角楼、悬门、瓮城等应有尽有。
阗星城正门称“平凉门”,我随春空横穿瓮城地道,往西北角一处废弃的角楼潜去,登上箭台,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角楼建在城角,视野开阔,地势取高,主要用于防御两面夹击,因此隐蔽性也极强,最适合用来藏身观望。这角楼坍塌残损的痕迹都是新茬,大概是前半夜东海军队偷袭时留下的重创。
待浮沙碎石搅起的浑浊逐渐散去,视线愈加清晰,正赶上观赏大垂嘴里“从来没正经”的赖皮龙亲身示范:如何优雅地离开犯罪现场。
他换了身银甲战袍,优哉游哉分波划浪,从遍地堆积如山的浮尸中掠回十数丈外,身后是一眼望不到边的东海军队,旌旗林立,盔明戟亮。
当一个地方突然聚集起很多人,说明发生了不是靠人数就能解决的问题。
月光穿透深海,寒凉森然。我极目远瞰,原本平坦宽阔的沙地已变得满目疮痍坑坑洼洼,还劈出好几道深不见底的裂谷。但耐人寻味的是,倒在地上的兵卒里,却并无几个海夜叉,竟大部分都是四肢粗短鱼尾壮硕的儋耳雕题。
看来承乙并不傻,既然联兵结了盟,险恶之仗也知保存己方实力,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撺掇脑子缺根筋的雕题大军先去作前锋填命。
一个昼夜下来,雕题既已折损大半,夜叉再也没有退路,被拱到风口浪尖。
东海大军战鼓如雷,大呼反贼承乙出城受降。承乙既铁了心造反,对东海而言便再也不是夜叉一族的王,直接以叛党称之。此次出兵交战,东海打出的旗号就是拨乱反正,清理门户。
当先跨马出城迎战的身影,一身玄黄战甲极为讲究,胸前一块护心镜不知是用什么打造,非金石玄铁,通透莹润,如玉璧平整,光洁得能照出人影来。
夜叉在夜间视目极锐,春空很快就发现,那根本不是承乙,甚至也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家宗室子弟。虽然此人穿着最高级别将领的铠甲,可在名将如云的夜叉军中,大概是个不入流的角色。这一点,从他拿枪执戟的姿势里就能看出来。
战斗种族的城池里,当然不缺将军。但海夜叉和空有蛮勇的蠢雕题不同,千万年的沙场捭阖,令他们久经历练,善战而有谋。
雕题劫掠成性,遇事率先出头的通常是族中最有名望的战将,队伍的核心人物,既是荣誉的积累,也是不可推卸的责任。这原本无可厚非,但不妥之处在于,实力暴露得太早,一旦被擒贼先擒王,很容易溃如散沙。海夜叉常用的手段则是,重要人物绝不轻易出手,他们更喜欢蛰伏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默默窥视,等待最合适的契机,出乎意料地暴起发难。
按规矩,来将得先通名。这厮唰唰舞了轮华而不实的花枪,字正腔圆报上称呼:“鄙人翻江倒海素浪滔天倒转昆仑万夫莫敌探海夜叉赛白龙,百里风是也。奉吾王之命,特来拜会东君。”
话音落地,当即惹来东海军中一阵哄堂爆笑。
但临渊没有笑,只略挑了挑眉,似乎很认真地默默听完,还琢磨了片许。
我不禁怀疑自己先前的判断是不是出现了谬误,毕竟海水不可斗量,自称能翻江倒海的人,更加不可貌相。忙压低嗓子问春空:“翻江倒海素浪滔天……夜叉赛白龙是什么?夜叉里很厉害的新物种?”
春空满脸蒙圈,回过神来尴尬地摸了摸鼻尖:“不认识,没有听说过他形容的那种东西。”
我心里没底,准备静观其变,感慨道:“他要是战死了,两人高的墓碑也刻不完这一大串名字。”
辰时刚过,紧张刺目的红日从海平面跃升而出,曝晒过整片黑涛翻涌的北溟,投下重叠交错的影。
冷眼看着临渊持剑立在阵前,衣带当风,风姿翩然,一如既往地胡扯八道。他提起长剑对着百里风随手一指,正经道:“那你拜吧。”
百里风一愣,迟疑地滑下马来,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东海立马跟着起哄:“快拜快拜!君上都准奏了,你倒是赶紧的啊!光说不练,果然是虚伪的种族啊!反贼手下无良将,承乙平日没教给你参见龙主该行什么规矩?”
身边清脆碎响此起彼伏,低头瞧去,却见刚才还紧张兮兮的小春空,已经盘腿端坐在地,又不知从哪里掏摸出一包瓜子来,边嗑边看。
大垂气喘吁吁四爪刨水赶到角楼,我们仨席地而坐,都眼睁睁等着看百里风怎么翻江倒海,谁知等了半天,连个水花都没见着。
百里风两次张嘴,想说的话不知换过多少遍,终于说:“若平时参见,拜么自然是该拜的……可现在是在打仗……说到打仗,明明约好三天后才是开战之期,何故率众趁夜偷袭?身为东海之主,却这般不守信义,就算打赢了又如何能使众人服膺?”
“你们上云梦泽生事,不也没提前跟本座打招呼?报仇嘛,不管三天后还是现在,对本座而言没什么区别,早报晚报都是报,不争来早与来迟。打过来就打过来了,难道还得看皇历?”
临渊唇角轻勾,像在反驳一个光天化日的笑话,不嗔不恼,边说边越众飘然而出,朝百里风趋步走近,停在他身前七步之遥。那姿态漫不经心如闲庭信步,仿佛处处露着破绽,细加揣摩却大巧似拙,每一处空门都笼罩在右手那柄光华伦卓的剑锋下。
如果百里风忽起偷袭之意,要拿刺伤龙主的战绩回去邀功,念头不会快过他手中的剑。
百里风被噎得倒退两步,仿佛在艰难地思考,最后憋出一句:“做神仙,要讲道理。皇历固然是不用看,但偷袭之举终究不够光明正大!”
“兵者诡道,那叫夜袭,不过动静小了点,本座素行低调,凡事不喜敲锣打鼓闹得天下皆知。再则,我们东海水族是爱憎分明的水族,能动手绝不动口。如果凡事开口讲道理能有用,还要军队做什么?”
临渊站得笔直,呼吸吐字之间仿佛经过度量,平稳均匀。话未竟,忽一个拧身,白影如光似练,一个眨眼的工夫便绕到怔立原地的百里风身后,一脚狠狠踹上他右臀,然后掸了掸袍角,换了副云淡风轻口气:“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你回去自己想想吧!要还想不明白,洗干净尊臀,本座随时奉陪。哦对了,记得把承乙叫出来,既自封为王,躲在雕题身后缩头缩脑像什么话。”
可怜的赛白龙当场被正牌白龙踹得长枪脱手,往前摔了个素浪滔天,面朝沙土扑倒在地。
这一下兔起鹘落,何止实力碾压,简直直接碾塌。自古成王败寇,道理确实是这样,话虽嚣张得气人,似乎也并没什么不对。
“本座艳压四海,专治各种不服。关于趁夜攻城这件事,你还有什么意见?”
百里风已快被他呛晕,连滚带爬挣扎不起,“末将不敢,只是……”
“敢也没事,憋着就行。”
春空挤眉弄眼憋住笑:“姐姐,跟姐夫吵架,你一定很辛苦吧……”
我掩口咳嗽,面上有点挂不住,把话支开道:“那什么……瓜子还有吗?给姐姐拿一点。”
大垂阴阳怪气哼一声,伸手就把那兜瓜子从春空怀里抢过:“她那点短斤缺两的伶牙俐齿,全留着挤对我了。被外人欺负得泪珠子流了一箩筐,还当个宝似的不舍得丢。”
刚要还口,春空却不住使劲拽扯我袖子。
紧闭的城门下,百里风已灰头土脸爬将起来,拾起滚落在临渊脚边的头盔,默默扣在脑袋上。始终木讷的语调,第一次变了味道。
他是不是真有能耐翻江倒海,尚待考证,但这一定是个习惯说谎的人,面不改色就能鬼话连篇。目前为止,最突出的优点是打不还手脸皮厚。
“东君息怒,容末将再禀。前些日子,尊夫人东海君后涂山氏大驾光临,阗星城蓬荜生辉,此刻正在城中奉为上宾。难得君后和我家大王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东君若执意挥兵破城,倘惊扰了君后,可不大好。”
也许我想错了。承乙之所以派这么个连缨枪都提不稳的家伙冒充大将出城,不是因为城中无人,而是还不需要。他根本是想不费一兵一卒,就使诈逼迫东海退兵。
临渊嘴角微微皱起,声调仍旧平稳:“你是说,本座的夫人,现如今正在阗星城内?”
我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掌心不由渗出汗来。可承乙是怎么知道我闯进了阗星城?并且,此刻还没完全脱身。
我和大垂双双不约而同盯住春空。
春空也呆住,带着哭腔摆手:“不是我,不是我!姐姐我发誓没告诉过任何人!”
正不可开交间,大垂似突然发现了什么,朝下一指道:“快看!”
只见百里风不紧不慢从衣襟内掏摸半晌,拎出片瑰底云纹织金锦缎来,抖搂开,毕恭毕敬呈到临渊面前。
“末将有此为证,请东君过目,这可是君后随身不离之物不是?”
仿佛被大盆冰雪兜头泼下,我咬紧嘴唇,几乎站立不稳。那张婚书!
拽出脖子上的绣囊,哆嗦了好几下才勉强打开,内中果然空空如也。一定是取乌金炭时大意了,没顾上把荷包丝带系紧,摔进黑池后才不慎失落。
大垂被劫一事,定然已经被城中的海夜叉们发觉,在搜查牢狱是否留下什么线索时,找到了这片锦缎。阗星城被围,里外严加把守得密如铁桶。临渊的兵马暂时还进不去,但城内也连只水蚊子都飞不出来。
所以失去人质的承乙决定孤注一掷,抛出这唯一筹码,诈称我和大垂仍旧被挟在他手,意图拖延时机,迫使临渊投鼠忌器进而退兵。
大垂嗤笑一声:“这承乙和敖临渊也真算是同道中人,上梁不正下梁歪么,明明手里一个果子都没有,却敢允诺出一片森林。”
临渊白袖一抖,伸出剑锋,将那锦缎从百里风手中挑起,转过身去仰头略扫了几眼。身姿是一片烟斜雾横的剪影,看不出神态与情绪。
东海水族,百里风,和阗星城中暗暗窥伺的不知多少双眼睛,都在等他的回应。
我从没见过他被威胁,也就无从猜测他被威胁时,通常会作何选择。此时此刻,远远观望,才倏然发现:我只认识了临渊短短半年,和他的朝夕相处,已经是我人生中全部的情感经历。而在这之前,他还有大段我一无所知的过去,在那漫长的以万年计的岁月里,他是个陌生人。
“又不是玉的。”婚书如同他的话语,轻飘飘打着转儿落在地。剑尖锋锐,吹毛断发,瞬间便将那片薄薄的锦缎从中划成两半,刺目的殷红如残花零落成泥。
按规矩,神族之间的联姻一旦成文落定,便该上报天庭,将合婚辞一字不落篆刻在补天石所开凿的白玉板上,以示天地为证不容反悔。与此同时,女方家族则应将答婚书镌于银板,是为约成。
为期三个多月的婚约,不过相当于私订终身。我明明知道,却挥不开难以言喻的失落。我还不够资格成为足以威胁他的筹码。
所谓誓言冷却,如吞热炭,呕出冰雪。这段缥缈无定的姻缘已在他剑下裂为两截,随心事枯沉海底,无处归依。
大垂口气阴沉,一动不动瞪着城下:“我非拦住你来掺和这笔糊涂账,不是贪生怕死,只是不想你再伤心。看,就算你此刻真的落在承乙手里,他也会毫无顾忌。”
眼前耀目的红色突然失去光泽。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浑浊血污,薄刃折出一片雪光,百里风一双手掌在剑下齐腕而断,骨碌碌滚在临渊脚旁。
“君后随身不离的东西,几时轮到外人染指。既被你碰过,留之也嫌腌臜。滚回去把承乙叫出来,本座耐心不大好,不会再重复第三遍。最后期限,傍晚之前。”
他既不肯妥协,也没马上下令攻城,只是执意要发动这场叛乱的夜叉王露面。
我分不清是松一口气还是心有不甘,或许二者都有。
大垂大概猜出我的意图,咬牙冒出一句:“还不走吗?真要看他和承乙面对面你死我活打起来,才肯死心?”
“……再等等。”
爱是逆风执炬,残念亦同风中之烛。点燃一盏灯很容易,但要守护它很难。我已经苦苦支撑了那么久,不痛到图穷匕见那刻,死心谈何容易。
“真闹不明白你还在等什么?万一……”
“你不觉得奇怪吗?承乙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仅仅只是想逼东海退兵,一旦他交不出我俩,大军早晚还是会卷土重来。”
“那你说,承乙究竟想干什么?”
被废了双手的百里风趴在马背上碎步蹒跚,摇摇晃晃颠簸回城。两扇玄黑巨门轰然闭合,将他负伤的身影彻底吞没。过后是久久的沉寂。
天光紧熄,暮色四合。春空抱膝蜷在箭台角落,良久都不敢吱声。我猜他一定很想知道,临渊究竟会不会真的不顾人质挥兵破城。如果他会,那或许已经被放弃的我,又该凭什么阻拦他呢?
“我又不是承乙,怎么会知道他肚肠里打的什么算盘。但我总觉得……他好像是在……”
很快我就知道夜叉王承乙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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