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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娑行-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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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怕我肚子饿了,却寻不出银子来买吃的对不对?我现今是个肉身凡胎,会有衣食所需,很容易饿的。”
“唔?怎么我却记得,你在东荒做小狐仙时,一样动不动就叫饿,顿顿都不能落下?可怜我龙宫里那些水灵灵的海蘑菇啊……”我俩相视莞尔,重又牵起手朝热闹街市走去。
下世之后,我的容貌身量虽然和在东荒时并无二致,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凡人的肉身何止脆弱,简直就是累赘,会怕冷、会害困、会肚子饿,还极其容易疲累,也需承受病痛之苦。奇怪的是,额间被刘海遮挡的那枚印记却始终未曾消隐,也丝毫没有褪淡。反正不痛不痒,我也就懒得再去琢磨,只越发笃定那果然就是块胎记。
既到了凡间,就得按俗世的规矩度日。临安气候宜人,风物和美,堪称鱼米之乡。而美好的东西大多很贵,所谓一分钱一分货不是没有道理,要养活我这么个一日三餐都嗷嗷待哺的凡人,还得靠银子。
临渊对银钱基本上毫无概念,出手素来大方随意,有多少花多少。一进客栈,又点了满桌酒菜,我算了算,正好把前日里赚下的银子花个干净,加上打尖的行价,精确到最后一枚铜板。时值盛夏,但山中露宿终究难以遮风避雨,在我染过几回不轻不重的风寒后,他便决定能投宿店家就尽量不再回城南破庙。
这数月以来,我俩几乎把所有的茶馆酒肆戏园子尽皆逛了个遍,切身体会了一把江南繁华地的风土人情。得出的结论是,若论道听途说打探小道消息,没有哪里比得过这些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临安府中谁家的母鸡下了双黄蛋、哪户的老牛半夜叫不停,风吹草动巨细无遗。
但即便如此,还是没有听说关于迦楼罗的半点蛛丝马迹。我们能做的,也只能是时刻关注城中的天象地貌有无发生异动,总不能揪住个人就问,你有没有见过一只长得像大鹏的怪乌鸦?
这日的如归客栈入了夜仍旧热闹非凡,原是新到了个敲着响板说书的女先生,喝彩打赏之声喧沸不绝。
竖起耳朵默默听了几句,原来那天楼外楼前的一场闹剧流传甚广,坊间已经撰出了词话:集市上那个貌比潘安的小贼,没有辜负大众的期望,果不其然是个断袖,还被另一个相好的断袖给一掷千金买走,双双欢喜地做了对断袖鸳鸯。这词话里编排的,就是这对看起来出身富贵的断袖,如何金风玉露一相逢、如何在深宅大院里承受世俗的指摘煎熬、如何因为长辈给蓄纳的成群妻妾闹起了矛盾,最后一个负气出走,一个割舍不下万里追寻。叫作个什么“万斛明珠换玉郎一笑,渡山越海携春风双归”。
我低头扒着饭,感到很是憋屈,剜了他一眼讷讷说道:“我觉得这个桥段的难听程度,还不如《龙狐传》。”
委屈完了,也忍不住被凡人的想象力深深折服,认识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转身就能给你杜撰出好几辈子的前尘因果。我原以为司命星君一手笔墨已足够离奇刁钻,这下恐怕要被比对得心如死灰。若这些口舌活络妙笔生花的凡胎都能得道飞升,信手拨弄三界仙凡命运的这桩肥差,哪还轮得上拘泥守旧的老司命呢。
临渊将折扇潇洒一挥,半遮住那张让凡人看一眼就流连忘返的脸,夸张喟叹道:“凡人寿元有限,短短数十春秋,还逃脱不得生老病死爱憎别离之苦,难免要寻些虚妄刺激的乐子来满足一下。但凡数得上的话本传奇,什么月过西厢、书生跳墙,基本上就是诲淫诲盗系列。凡人嘛,固然也有好的,但坏起来也是一发不可收拾,比少根筋的鱼头虾脑要难应付多了,你这么傻……呃那个天真,很容易被拐带偏了,还是少琢磨些,也不要四处乱走动,只有待在夫君身边,才最可靠安全。”
绕来绕去,不就是想让我时刻不离他左右,简直狡猾到没朋友。自从换回姑娘装束以后,只要出街就隔三岔五遇上登徒浪子纠缠不断,临渊不胜其扰,看来也是终于琢磨明白,表现出了一点应有的紧张。虽是罐故作聪明的醋,但我被酸得很如意称心。舔了舔唇,故意笑话他:“我怎么觉得你是在诈我?把占有欲说得这么一本正经,太有心机了,不好。”
“这就是你想不开了,我又没嫌你单纯好骗不是?莫论世道如何艰难人心多么险恶,一切自有夫君替你打点铺排,做只没什么心眼的狐狸,每日里自在快活,又有什么不好?”
“那你怎么不干脆找个二傻子呢,整天对着你笑,还忒活泼。”
他斜斜眼:“已经找到了。”
酒足饭饱,台上风水换过好几轮,夜又更深。说书人早领了赏钱告退,现正唱着一出唤《游园惊梦》的折子戏。年轻的伶人转一个圈,裙裾便四散如烟花,水袖施然迤逦。
扮书生柳梦梅的小旦拖长了唱腔:“小生哪一处不寻到,你却在这里。”
那声韵婉转绵润,起伏间尽是丝丝入扣的情意悠长。凡人的春闺梦,比起庄周戏蝶来,也不遑多让。原本素昧平生的两个人,在梦里邂逅,情不知何所起,一往而深。他却说,我找了很久很久,才终于在恰到好处的此间,和你遇上。
临渊掩着嘴角,凑过来对我重复道:“我已经找到了。”
这景应得恰到好处,我低下头去,摸摸吃得圆鼓鼓的肚子,觉得很圆满。
躺在客栈单薄的木板床榻上,看月影慢慢浸过西窗,许是吃得太饱,竟难得地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抬起腿踢了踢墙壁,想问问一墙之隔后面的临渊睡了不曾,孰料一脚下去,隔壁顿时传来阵惊天动地的响动。杯盏哐啷落地,椅子翻倒的动静和木板脆裂之声交织起伏,令人难以想象小小一间厢房里,会是怎样兵荒马乱的场景。
我惊得寒毛根根倒竖,出什么事了?他是不是有什么危险?赶紧翻身下地就往外跑,刚拉开门栓,却见临渊正好端端站在廊下,怀里还抱着床忒厚实的棉被,满脸平静无辜:“我床塌了。”
我:“……”
“你把床都踢散了架,我今晚总不能睡地上,只好过来借宿。”
我缓了好一会儿,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捂着胸口悲凉道:“你在把这张不知招谁惹谁了的床压塌之前,做的一番铺排也确实算得上可圈可点。闹出这么大动静还没小二上来问个究竟,想必整间客栈的活口都已经被瞌睡咒给放倒了吧!”
他无所谓地笑笑,完全无视我的错愕,径直登堂入室。一派理所当然的姿态,将手中被褥丢在榻上仔细铺好,还坐下拍了拍:“唔,仿佛比我的那床被更绵软蓬松。
“你这间屋的床太大,一个人睡横竖都空得慌,正好匀出半张来给我。”
第六十章 落翅影
作为一只天性保守的涂山狐,当下顿感纠结。
肌肤之亲这个事,其实我并不排斥。既然两情相悦,便是水到渠成顺其自然的因果。何况如今我俩之间,并不止于口头山盟,有了玉谱婚约,在奔放的仙族眼里,早就已经可以想怎么不可描述就怎么不可描述。
但是太突然了。
他不紧不慢褪去外衫,身上空荡荡虚掩着一袭绀碧中衣,弧度优雅的锁骨若隐若现,肩胛流线似雪峰峻峭,再往下全是不可描述的部分。不得不承认,当真耐看得很。俗话说的金玉其外,大概就是指的这副姿容。令人忍不住好奇,沿着合襟的交领将目光继续深入,会将怎样旖旎的风光一览无余。
猛然回过神来,架不住一阵晕眩。难道我对临渊——居然已经有了这么不可描述的想法?这个发现让我不禁开始怀疑人生。
看来做了凡人以后,不仅灵识退化得厉害,连定力都漏洞百出。狐族天性的好色有增无减,灵兽应有的矜持却荡然无存。太丢脸了,这么的没羞没臊,若不及时扳住,保准要被他取笑个万儿八千年。
好在这厮似乎还无所察觉,自顾跷着长腿往枕上放松仰倒,慢悠悠说:“幼棠,过来。”
我全身的血都冲到脑门,咬咬牙,豁出去了,不就是抵足而眠么,有什么了不起,谁怕谁。雄心壮志积累得差不多,挤出来的话却比蚊子哼哼大声不了多少:“那个……我半夜容易口渴,起来喝水怕是会吵到你……呃,我要睡外面。”
生怕他不同意,又紧接着底气不足地续道:“作为一个鸠占鹊巢的借宿者,要懂得客随主便这点基本常识。”
“我不是客,是你夫君。”话罢不紧不慢地往里挪了挪,勉强将床沿外侧空出来窄窄一片地方,歪着头想了会儿,道,“不过既然你想睡外边儿,倒也不是不能通融。反正以你现在这具凡人的身骨,就算睡在大门口,我要缩地成寸把你抱过来,也费不了多大事。”
事已至此,为了维护我涂山的颜面,要相信自己的定力,狐定胜天,必须不是盖的。故作镇定躺上去才发现,我那床棉被竟被他铺在榻板上当成了褥垫,也就是说,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俩只能同盖一张被子。
论不要脸,我果然还是太年轻了。一千来岁的段位跟两万多年的经验,天差地别,彻底没法比。
我生平头一回和一个男子同床共枕,双双衣衫不整,且这男子还是我未拜堂的心上人。漫漫长夜,长得望不到尽头。良久,才敢试着略动一下,往外挪了微乎其微的半寸,见里面没有动静,再接再厉又加半寸。
第三个半寸尚未得逞,忽觉重心不稳,腰背一空就要翻滚落地。还来不及惊呼出声,整个人便被一把捞过,严严实实裹在衾褥中,往里带去。
这个缩地成寸,缩得忒彻底,我被他整个抱起来放在身上,相对交叠,拥紧至一丝空隙也无。
与此同时,一把醇和绵软的嗓音低低响起:“你今晚,是打定主意要睡在床边的脚榻上?”
我干笑一声:“没……不是,我口渴了,想去倒杯茶来着,一时没注意动静大了点。吵着你了?真是对不住……”
“正好我也有些口渴。水族的传说里有个典故,叫相濡以沫,要不要试试?”
他躺在床角,任我压着,一只手从腰间环过,另一只手却沿着背脊蜿蜒而上,炽烫的掌心贴在我脑后玉枕穴上,又堪堪向下滑至颈窝,用指腹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那方寸间的一小块肌肤。我觉得很燥热,灵台仅剩的几分清明早已被搅和得荡然无存,全是天旋地转的重影。这么浮浮沉沉的当口,却没来由想起他在月下抚琴的模样,指如白玉,轻拢慢捻抹复挑,何等温柔笃定,迂回又从容。
鼻息暖热,拂在额角,薄唇似花瓣轻柔,开始沿着眉梢辗转到耳垂。我呼吸一窒,赶忙将眼睛闭上,满心不知所措,当真慌乱得很。
唇舌的吮舐带来一阵陌生难耐的焦渴,像疯长的藤蔓一样沿着四肢百骸肆意蔓延。不知何以浇熄,只能生涩地将他缠得更紧一点。
原来,相呴以湿,是这样。相濡以沫,是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才微喘着意犹未尽地分开。
身下垫着的胸膛很温暖结实,那碧色薄衫上也不知熏染了什么香料,霜雪般清冽的味道混着几丝松柏草木的气息阵阵传来,氤氲了整个帐幔。
我将脸埋在他肩膀,轻轻嗅了嗅,只觉心中很是平和安宁。左右挪来挪去,换过好几个方向,才终于蜷起身子调整出个舒服点的姿势,准备沉梦一场。
临渊微张开眼,缓慢地深呼出一口长气,声音微哑:“我本来只打算抱着你睡一晚。你要是再乱动,我就……”
我困得厉害,随口喃喃应道:“就怎么?”
他顿了顿:“我就彻底睡不着了。”
这么一说,我感到很过意不去,自觉这番扭动稍显频繁了些,遂抿着唇抱歉地解释:“唔,我睡觉其实一向都很老实,睡着了就不动了……方才是老觉着有什么东西杵在腿边,你睡觉还带那么大块玉佩?摘了吧,太硬硌得慌。”我隐约记得在龙宫时,他腰间常挂着块云头如意形状的墨玉翡翠,无事时握在手中把玩,几乎从不离身。
迷糊间窸窸窣窣往他腰间摸索过去,手刚伸至一半,腕子就被他擒住,不轻不重地牢牢扣在小腹前,再也不能往下移动半分。
茫然地睁开眼,他却用另一只手突然捏住我下巴,无奈中又带些气恼,一字一字道:“幼棠,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的胆子原来有这么大。”
我实在不明白他这种莫名其妙的结论究竟怎么得出来的:“明明是你自己把床弄塌了,非要过来蹭铺盖,还……”
话没说完,他竟好意思突然翻身,把一上一下的位置给瞬间掉了个个儿。我还想再挣扎一下,把这笔糊涂账好生掰扯清楚,结果是直接给稀里糊涂地压平了。唔,也不是很平,玉佩仍旧很硌很硬。
我被硌得英雄气短,一个把持不住,唇角虚弱的嘤咛便溢出半声:“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还不行吗?”
不知被哪句话给刺激到,临渊白玉般的耳郭开始发红:“你不是一向说我小气得很,我这人别的缺点都不大明显,就只没什么度量,想来想去,还是要和你好好计较一下方说得过去。”
我很茫然:“那你打算,怎么个计较法呢?”
他垂头望着我,默了那么不长不短的一瞬,眼神似浸在深井里一弯皓月。那月影一荡,我只觉下唇微痛,这么着醒悟过来,方才自己是作了个什么样的死。他答得干脆且利落,隐晦又直接:“大概……先把体内的洪荒之力疏通一下吧。”
最后一点困意也被驱散得无影无踪,我望着头顶上一汪湖水般平静的天青色帐幔,脑子仍旧迷糊,双手却自然而然地拢上了他的背。他呼吸的频率比以往急促些,听得人心慌意乱,又有缠绵难解的况味。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想明白,身为一介凡人,原是没必要苦苦天人交战的。七情六欲如逆风之火,比洪荒之力尤甚。人未必能胜天,便是胜了又怎么样呢,春宵苦短,且顾眼下。
耳畔风声一片大乱。
这间厢房临水,窗外明明什么都没有,可一片空白的窗棂为什么突然遍布斑驳黑影,还有羽毛扑棱过棉纸的摩擦声。那声音太突兀,粗粝耍袷鞘裁此洞笪夼蟮奈锾褰鑫葑恿郑刈徘奖卩ов我啤S只蛐恚皇欠绱档们霸菏饕兑』危�
我猛地一个激灵,双手哆哆嗦嗦撑在他胸前:“等一下……我……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附近,在偷看……”
他微抬起身,瞟了一眼窗扉,唇角勾起个莫测的弧度,稍纵即逝难以揣摩。静默片刻,才低头柔声道:“没事,我在。”
我把踢到床角旮旯里塞成一团的棉被拽上来点,盖在凌乱不堪的衣襟前:“还是别了……我心里不踏实。”
临渊听话地往旁挪了挪,顺手拈起我一缕头发,绕在食指上缠了几圈,却故意委屈地小声嘟囔:“真要我一辈子做和尚?”
“那你去娶夜来,鲛人性淫,正好夜夜做新郎。”
话刚出口,立马后悔,自己怎么鬼迷心窍又提起这茬。
他并不介意,只是笑笑,将被角再掖紧一点:“睡吧,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我却无论如何睡不着了。偷偷睁眼望去,临渊支着胳膊侧卧在旁,眼神落进窗棂投在地面的雕花阴影里,不知想些什么。我看了半晌,他也丝毫没有将神思收回的迹象,只得叼着手指嗫嚅道:“你打算怎么去找迦楼罗?这么久了,一点头绪都没有。”
“不急,寻他做什么?”
“找到他,才能设法把这孽障给点化了,赶紧向娲皇交差啊。东海落在琰融手里,你都不担心吗?还有云梦泽,就不管他们了?”
“云梦泽我事先已托付了苍凛代为照拂。至于东海,有太玄在,想必一时半会儿还不至于闹出什么大乱子。”
“可小叔叔他毕竟年纪大了……琰融可不是好应付的。要是你原来的部下都不肯服琰融管束,一块惹出祸事来,岂不吃亏?”我很奇怪,东粼城里能坐镇的除了骁勇善战的司宵,还有位高权重的夜来,这两个一文一武的鲛中翘楚,向来把东海海务操持得风雨不透,怎么临渊只字未提,似乎并不像之前表现的那样信任他们。
“年纪大了,不代表老糊涂。部下嘛……你是指犴獬他们?这你就不懂了,深海水族,只要没和凡人打过交道的,基本都算得上纯真善良。我不在这些日子,忍辱负重一时,当是不在话下。”
我把半张脸埋进被褥里,瓮声说:“原来如此,那你和凡人一定很熟,犯起坏来驾轻就熟,欺负人也轻车熟路。”
临渊面不改色:“你这么夸我,我会害羞的。又有点拿不准,到底是该欣慰你人语说得大有长进,还是……”
“你说得没错,我确实就是实心实意在夸你。”
为了表达足够的诚恳和安慰,我还特意伸出手来,往他额角挠了挠,又拿掌心蹭了蹭。
“这又是在干什么?”
“听说,摸摸龙角,心情会好。”
他气定神闲捉过我的手重新放回被褥中:“与其担心这些远在天边的麻烦,不然想想近在眼前的债务。明儿一大早,还得去双桥坊继续干半天营生,总得赚出银子来把客栈的床赔了不是?迦楼罗的事,不用太担心,也无须大费周章地去寻,他自己早晚会找上门来。”
作为一个有节操守规矩的下世神仙,不能动不动就使障眼法变出假银子来蒙吃混喝,但多如牛毛的律法里并没有一条,说不许光明正大赚取凡人的银子。
次日天气晴好,一向贪睡的临渊比我还早起多半个时辰,神秘兮兮道,他掐指一算,午后有贵客将至,需得打起精神前去候着,以免被旁的江湖骗子抢了生意。
对了,我俩如今在凡间赖以为生的这门行当,就是摆摊卜卦,俗称算命的。
以临渊剩下那一半修为,窥破区区凡人的旦夕祸福,简直易如反掌,稍加指点便无有不准,短短时日内,立即红透了整个临安城。上到八旬老翁,下至三岁小儿,都知道双桥坊街口有个戴着面具算卦的半仙,每日只限三卦,价高者得,多了概不搭理,改日请早些排队。
近一个月下来,入账相当不菲,花起来更如流水般顺畅。我俩数钱数得欢快,在柴米油盐里心无旁骛地打滚,把满身仙气熏得荡然无存。
司命很忙,来不及在这些凡夫身上一一分派玄机,也就谈不上泄露天机。他们所困扰的,其实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譬如家传了好几代的纺锤不知丢在何处,遍寻不着,临渊就装模作样地让苦主在纸上随便写个什么字,不着边际地胡诌一通,最后告诉他,纺锤便是被这家贪玩的小儿子偷偷拿出去摆弄,不慎失落在了村头第三口老井旁的大柳树下。又譬如方才挺着大腹便便抱着新生幼子来求名字的富家翁。
此翁姓李,年过半百才盼到这么一个儿子,疼得心肝儿似的,可偏偏这孩子时辰生得不大对,火命,五行还缺水,是个弄不好就要干柴烈火烧得家翻宅乱的糟命格。此子尚未满月,祖宅就已经莫名其妙遇上三回祝融之灾。房子烧了可以重盖,儿子总不能扔了再生。李老被这把邪火烧得寝食难安,不惜重金多方求访,只求哪位高人能给想个什么法子,将这倒霉孩子的命格破一破。
临渊默默听完,捏住那孩子肉乎乎的手心,横看竖看了好一会儿,便煞有介事道:“这孩子筋骨强健,寿元倒是极长,就只命格实在偏颇了些。其实无妨,要破也容易,只需在取的大名儿上多多地添上几笔水,则水火相济盐梅相成,不多不少刚刚好。”
李翁闻之大喜,又二话不说掏出兜金叶子来,恳请半仙救人救到底,顺便把这多多带水的名字给一并赐了。
临渊瞅了眼那袋金光灿灿的酬金,没有吱声。我却瞧出来,他并非有意端着架子,实是昨晚折腾半宿,兼起了个大早,实在难忍困倦,已经不耐烦得很。
他懒洋洋歪了半晌,终于开口应道:“那就叫沙漠吧。”
李翁诚惶诚恐的笑脸抽了很大的一抽:“这个……我儿原是命里缺水,这沙漠……”
我憋住笑上去打圆场:“这位老伯伯,您有所不知,且把‘沙漠’这二字拆开细看,岂不是足足地添上了六笔水吗?莫少水啊!再没有比这更适合令郎的名儿了。是好听顺耳重要,还是家宅平安要紧?”
好容易送走这缠磨的李沙漠父子,我长舒了口气,开始数金叶子。
因来前我曾问过临渊,要等的贵客是个什么模样,他只答了一句,是个挺着肚子行动不大稳便的。眼下想是已经完事,第三个客人不等也罢。便把那兜金叶子往他怀里一揣:“你若实在累得厉害,不如早些收摊去寻个凉快处歇着吧。反正贵客也料理过了,并没错失什么。”
他却摇摇头,沉吟道:“不是他——”
话音未落,脚边响起一声啼泣,我吓得弹开三尺,低头再看,原是个身怀六甲的年轻妇人,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扑通跪倒在了卦摊前。
“小妇人姚氏,汤阴县桐庐乡人士,因得游方高人指点,孤身跋涉寻来,万望仙人大发慈悲,救救我一乡百姓的性命。”
第六十一章 河妖
桐庐乡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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