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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有鬼-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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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未知的过去,若真有以命相抵的债怨,她想一人来扛。若真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她想一人来偿。若真有子女亲缘夫妻情分,她一人,断情根了残生。
惟愿他记忆中的她,还是当初乌珠穆沁皎洁月光之下,一心一意的她。
去哪里?她在彻骨的剧痛之中,泪意朦胧地问自己。
北京。她所剩无几的理智,这样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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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愫一把拉开房门,被眼前蓬头垢面形容憔悴的方岚吓了一跳。
她赶紧伸出手扶住方岚,连声追问:“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方岚摇摇头,接过她手中的水杯一口灌下,唇边干裂出许多血口,此时钻心地疼。一口水饮完,眼眶中已是布满泪水。
林愫沉默地看着她,半晌之后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抚慰:“你不必担心詹台。小狐狸和吴悠心地纯善,詹台和他们在一起很安全,不会有危险。”
方岚默默地点头,什么都没有说。
他是那样的少年英雄,道法精进武力卓群,头脑清醒又聪明,自然不会身陷险境。
他们三人在一起,她反倒觉得要迎接他的暴怒的吴悠和胡易,处境更艰难一点。
她不担心…可是那最后一眼之中,他对她迸发出无尽的恨意,却无时不刻不在折磨着她。
方岚的目光在林愫鼓起的肚皮上流连许久,带了明显的温柔,良久之后,她好奇地伸出手,却在触碰到林愫肌肤之前,倏地缩回了手。
“还是算了。”她自嘲地笑笑,将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我命不好,别把坏运气带给了宝宝。”
“老林回来了吗?”方岚问。
老林住在旧宫附近,离他们不算远,宋书明开车,数分钟之后便到达。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老林深邃的目光,像是洞察了方岚内心所有的隐秘,让她不由自主地软下身子,轻颤着声音问:“求您赐教,是否还有第二种方法?”
是否还有第二种方法,能够让她不破除魂网,不冒失去生命的危险,就能够知道自己被遗失了的过去?
老林深深叹一口气,缓缓地摇了头:“我对魂网所知,尚不如阴山十方出身的詹台。”
“好在,我对白骨梨埙的了解,倒比詹台还要多一些。”
“你如今的记忆,经魂网附身篡改之后,已所剩无几。”他轻声说,“只除了,你曾经在白骨梨埙中回忆起的那些。”
方岚茫然四顾,一时并没有明白老林的意思。
老林看着她,慢慢点了头:“魂网附身肉体,随着时间的推移侵蚀魂魄。而白骨梨埙与平常法器不同,以声勾魂,无形中致幻,不需要借靠肉体便可直击入心。”
“白骨梨埙,不仅仅可以致幻,还可以探魂。世间万物,相生相克。若说魂网附体极为恐怖,那么直击魂魄的白骨梨埙,可谓是克制魂网的制胜法宝。”
“既然魂网受白骨梨埙所制,那么魂网对你的蒙蔽和侵蚀,在白骨梨埙的埙声之下,应当是无用的。”老林解释道。
“也就是说,你的记忆虽然一片混沌,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但是,我认为,你在白骨梨埙致幻的埙声之中,曾经回忆起的那些片段,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老林说。
方岚猛地抬头,狂喜霎时涌入心中。
她怀中的白骨梨埙,在她日日夜夜辗转反侧的思念之中被她来回摩挲抚摸,每次夜深人静中触碰一下,她都仿佛能够看到心间那人清隽无双的眉眼。
方岚和詹台一起历时数月,数次出生入死,曾经在白骨梨埙的埙声之中昏迷过三次,而她也曾经在埙声之中,回忆起陆幼卿三次。
在长沙闹鬼剧院的第一次,在香港维多利亚公园中的第二次。
和她昏迷时被詹台带走,在内蒙乌珠穆沁草原上的,最后一次。
第134章 埙声入骨
方岚猛地站起身来; 激动地来回踱步。
第一次是在长沙的戏台,她初次接触白骨梨埙,毫无抵抗之力; 昏倒在怆然又苍茫的埙声之中; 久久不得清醒。
方岚拼命回忆起当晚的情形…埙声仿若入骨; 而她在绵延不绝的噩梦之中; 到底看见了什么?
陆幼卿!她看到了她和幼卿第一次见面的情形。他们那年双双八岁,是离异教师家庭重组。虽然失去母亲; 但他宽厚温暖; 是世界上最善良的小孩; 一次又一次包容刺猬一样的她。
方岚握紧了拳头,转身对老林说:“我在白骨梨埙中见到了第一次与幼卿见面的情形; 是不是说明; 这是真的?”
老林轻轻颔首:“不错。”
他们的家庭; 他们的相遇,连他对她的称呼“阿岚”,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方岚心中霎时燃起了斗志; 仿佛看到了解开谜题的希望,立刻继续回忆道:“詹台第二次用白骨梨埙,是我们被困在香港闹鬼的男厕所中。”
那一次,她仰面躺在洗手间铺满马赛克的地上; 背后冰凉,昏迷的时间比第一次还要更加漫长。
方岚像是漂浮在天空之上,俯视着白骨梨埙中她自己的记忆。
而她在那一次; 看到了他们毕业之前的那段时间,还有那一场改变了一切的车祸。
她陪着幼卿回家吊丧,而幼卿沉默着坐在黑暗的客厅中,感受到她坐在他身边,轻声开口说:“我谁都不怪,我只怪自己。”
车祸真的与她有关!方岚的心霎时揪紧,否则幼卿何必特地与她解释他不怪她?
幼卿逃避着她的目光,冷冷清清的声音继续说:“我只怪我妈,听说幼这个字,每一个笔画都曲折,没有一笔横平竖直。我的命不好,总想怪她非要给我取这样的名字。”
“陆幼卿”的名字当中…真的有一个“幼”字!
“你说得对,”老林轻轻叹息,“无论陆幼卿的真正名字是什么,如果在白骨梨埙的记忆之中,你们曾经有过这样的对话,那么他的名字之中,必然如你所说那样,有一个幼字。”
还有什么?方岚拼尽全力地回想,除了这些,她还曾经见到了什么?
大学毕业之前,她签约在广州,而他选择签约去深圳的一家公司,两人发生争执之后,幼卿最终无奈地对她说:“你说去云南,就云南吧。”
还有,还有詹台最后的反抗,带着她在内蒙草原上逃亡的时候,他为了让她不要察觉出他们逃亡的真相,一次又一次对她用起了白骨梨埙。
而在那一段记忆中,她看到了她和陆幼卿并肩走在白墙青瓦小桥流水的丽江。
他们真的去过丽江?!方岚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攥紧,紧张地不能呼吸。
而她也曾在白骨梨埙之中亲眼看见,那天晚上在客栈的阳台上,孤傲又冷漠的陆幼卿?
埙声中的回忆,像是沉浸在浓厚的白雾之中。方岚几乎卑微地对面前站在阴影中的那个男人哀求:“我想过,你去深圳工作也没什么不好。但是…我们结婚,好吗?”
而幼卿转过身,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他轻轻开口。
“好。”他说。
她是真的爱过一个,这样青梅竹马的恋人。
也是真的这样卑微地祈求他的原谅和回头。
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回忆是假的,她的过去,一切都是假的…
都是在魂网的一次次侵蚀之中支离破碎的谎言。都是无数次的查证和求访都找不出真相的,虚无缥缈的编造。
偏偏只除了,曾经在白骨梨埙之中一次又一次出现的——陆幼卿?
只有陆幼卿,是真的。只有陆幼卿与她之间曾经的情爱纠葛,是她茫然一片的过去之中,唯一有迹可循的真相。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明明魂网附身,改变了她的一切。
而她却在白骨梨埙的乐声之中,回忆起了那个真的存在过的,陆幼卿。
那晚上的丽江,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陆幼卿真的答应了与她结婚,为什么从来都不曾出现在她的面前?如果陆幼卿真的失踪了,那么附身在她身上的魂网,到底又是何时出现?
石破天惊的秘密,就在她轻轻颤抖的双唇之间。
老林慢慢地站到了方岚的面前,枯瘦的面容,深邃的双眼,写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慨叹和怜悯。
“这世间最强大的法器,从来不是白骨梨埙金刚杵抑或引魂铃,而一直都是是求不得的情和看不透的心。”
第135章 浮生幻境
方岚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的老林; 既像是半点不明白,又像是太过明白他话语之中隐含的深意。
丽江的那个真实存在过的夜晚里,陆幼卿清冷的面容被笼罩在一片黑色的阴影之中; 恰到好处地遮掩了他眸中的淋漓尽致的厌烦与恨意。
那场从来都不是意外的车祸; 让他从此以后对她情感大变; 冷淡自持客气有加。也让她在记忆的深处负疚深切; 以至于面对陆幼卿的时候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自尊,卑微又可怜。
方岚一次又一次争取他的原谅; 而就在她以为她终于得到了他的释然的时候; 他却毫不留情地用了一张魂网; 切断了她和他之间所有的关联。
“阴山十方…”方岚喃喃地说,“他亲生的母亲尚在人世…还曾经是…阴山十方害人无数的妖女。”
若是陆幼卿找到了亲生的母亲; 一张魂网而已; 对于手持血玉的阴山十方传人来说; 又能有什么难度?
前因后果,已经这样清晰明了,她却还想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方岚曾经深深爱过的那个人; 早在车祸和寻亲之后,就变换了人形和真心。
“我身上的魂网,是陆幼卿…亲手下的。”方岚抬头,轻轻地对老林说。
是陆幼卿在“失踪”当晚; 亲手下在她的身上。
从方岚自客栈中醒来的那一刻开始,黑色的雾气仿若蛛网,自躯体开始侵蚀入魂; 将她曾经的那些过往一抹干净。
从此以后,她的学校,她的亲人,她的青葱岁月,全部像一张又一张扭曲又失真的画卷,永远也没有办法露出真正的容颜。
除非她死。
他是恨她出现,还是厌她纠缠?是决意报复,还是只愿与她再无牵连?
而他下手的那一刻,又知不知道被魂网附身的方岚,终其一生都没有办法了解到所有的真相,从此沦为一个自相矛盾的女疯子,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情爱错付,所恋非人。
他们就算没有爱情,也总有相伴成长的亲情。她到底是做错了什么,要被他这样肆意地侮辱和玩弄?连她和他的过去,也要被他用一张魂网亲手否定?她带着错误的记忆,去寻找一个错误信息的人,这难道不是一场最可笑最可悲,早就注定悲剧结局的旷世折磨?
如果不是遇到了詹台和白骨梨埙,她这一生将在永无结局的庸碌寻找之中失去希望,直到绝望地了结自己的生命。
而詹台遇到方岚的时候,她难道不是已经被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和打击磨灭了生机,三番五次遇险甚至不惜以身求死吗?
方岚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切地恨过一个人。
白骨梨埙仍在她怀中,此时仿佛同她怒意滔天的心情一样滚烫。
方岚一把将白骨梨埙拽了出来,双手高高捧起送到老林面前。
“既然白骨梨埙直击入魂,埙声之中我所得见尽皆为曾发生过的事实,我愿意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方岚深深吸一口气,“您尽管吹响白骨梨埙,我就算晕倒一万次,也要解开真相。”
她是想拿白骨梨埙当她记忆的重复播放键,一次次又一次被埙声致幻,好在噩梦之中逐渐拼凑出自己过往的种种。
老林怜惜又无奈地看着她,像是想劝诫什么,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黑瘦干枯的指尖在白骨梨埙圆润如玉的表面轻轻滑过,低吼一般的埙声渐渐响起,仿佛古都长安,四方明城墙之上传来的晨钟暮鼓,带着悲天悯人的沧桑感。
方岚仿佛跟随着埙声奔跑跳跃,直到层层白雾散尽,才看清在道路的尽头,沉沉落下的红日洒下惜别的霞光。
而她心心念念许久的人,站在赤红色的夕阳之中。
不是陆幼卿。很久之前,就已经不再是陆幼卿了。
是詹台,她的詹台,冷冰冰地看着她,眼梢挑起,漂亮的丹凤眼里满满承载着恨意。
只一眼,方岚便落入无边地狱,永世不得反复。
老林将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便在方岚泪如雨下的此时停下埙声,将她唤醒。
“骨埙入魂,勾起的是你内心深处最深的记忆和恐惧。以前的你,心里只有陆幼卿,自然会在一次又一次的骨埙声中回忆起他。”老林轻叹一声,继续说,“心事万千,无从把握。你心中最恐惧最眷恋的,早已经不是陆幼卿这三个字了…”
不再恋幼卿,不再念幼卿,不再恐惧失去幼卿,也就没有办法在白骨梨埙的幻境中,回忆起她与他或欢愉或苦痛的过往。
现如今的她再听到白骨梨埙,浮生幻境之中,所见却唯有詹台一人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下魂网给方岚的那个人,就是陆幼卿~
另外,幼卿爸爸的车祸和方岚无关。方岚在千里之外的大学里呢。
老规矩,不能在评论里讨论得太露骨啊,以免剧透~
第136章 空谷芳兰
方岚再也没有办法,在埙声之中回忆起她与陆幼卿之间点点滴滴的往昔过去。
“你能用理智控制自己的行动, 距离深爱之人千里之远, 却永远也没有办法控制你的心, 在灵魂深处到底希望得到些什么。”老林长叹。
前路漫漫, 想靠着至毒的法器白骨梨埙恢复记忆, 本也是一条不可能达到的无解之路。
魂网一日不解, 方岚任何搜寻记忆的努力都只能是奢求。
而说到底,她最终的选择, 仍然只能在真相, 和可能瞬间到来的死亡之中,二选一。
现在回想起来, 詹台当初未必猜不到真相。他对她,对白骨梨埙都了解甚深, 极有可能早已在她噩梦之中的呓语拼凑出了陆幼卿的真面目。
解开魂网,得知真相,却要面临马面罗刹可能的来袭。
而不解开魂网, 就永远没有办法得知真相,要做一个没有家人、没有记忆也没有过去的人。
一个人的人生, 自呱呱落地开始,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载记忆。二十年的岁月,可以有多少欢愉、温馨、甜蜜、疼痛的过往。父母亲人的呵护娇宠, 同窗好友的陪伴守候、师长的谆谆教诲, 甚至是路人之间的善心一举,对于方岚来说都只海市蜃楼繁华一梦, 一戳即破的斑斓气泡而已。
十三四岁时青葱懵懂的初恋、十五六岁时怦然心动的告白、十七八岁时共同拼搏挥汗如雨的高考,二十岁时与同伴通宵网吧的肆意,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是假的。
父母亲恩,同学友爱,什么都没有。
她的过去除了一场卑微又悲剧的狗血爱情剧,什么都没有。
她执迷多年,一朝醒悟,终于明白过往情感错付。
没有爱,不是爱,却只有被辜负的委屈,一直挣扎着消散不去。
她不解开魂网,就此沦落为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
除了詹台,什么都没有。
她若是彻底与过去作别,从今以后便有且仅有詹台。
方岚走到窗边,轻轻推开老林家中紧闭的窗户。
此时正值下班高峰,窗外车水马龙尾灯闪烁仿佛一条巨龙。每个行色匆匆的过客,都有着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
街边站着一个落魄的歌手,抱着破旧的吉他,沙哑地唱着Beatles的歌:“In the end, the love you take is equal to the love you make。”
爱的得到和给予从来都是守恒的。
她有限的记忆之中,有关爱的那些都和伤痛相关,从来都没有得到过的,一贫如洗的她,到相处的最后,会不会沦落成一个只懂得伤害却不懂得爱的人?
而这样一个满身伤痕自私冷漠的她,又真的能够带给他幸福吗?
遇见她之前,他是天资卓越的少年英雄,而遇到她之后,他是满身伤痕的阴鹜游子。她留在这世间,对他来说又到底是劫难还是幸运?
“解开魂网吗?”老林站在她的面前,颀长的身躯略显佝偻,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了怜悯,“你想好了吗?”
是浑浑噩噩地生,还是明明白白地死?
不过是须臾之间,方岚抬起眼睛,诚恳又坚定地看着老林,一字一顿地说:“嗯,想清楚了。”
一切结束之前,她想去一趟三清山。
陆幼卿的亲生母亲曾经住过的地方,也极有可能是他最初被收养的那个地方,也是白骨梨埙的梦魇之中,她回忆里的只言片语提到的地方。
玉京玉虚玉华,三峰挺拔,峭壁千寻,山势诡谲。方岚抬手遮住眼前夺目的阳光,经过九天锦屏一路向上爬。国庆刚过不久,越往终点行进,西线上的游客就越稀少。夹道两边都是红绿相间的原始森林,清幽灵动,极适合修行养生。
她一边慢慢地走,神思却飘到了曾在山中修行的胡易。
不知小狐狸和吴悠他们如何?也不知…詹台现在身在何处?是否还像之前一样愤怒?是不是像她对幼卿失望一样,他也会认为自己过往的情感被辜负了呢?
三清宫始建于宋,明代重修,以道观当中修行的女道士闻名。道观白色的墙面,黑色的屋檐,红色的香炉,映衬在碧蓝色的天空之中,十分古朴自然。正殿之中供奉道教三清,眉目慈和。殿前巨鼎之中,正红色的龙香擎天,不知是哪位出手大方的香客留下。
白色的烟雾缭绕,观前的巨树恰如一柄巨伞,遮住了整间道观的阳光。
方岚想起初次和詹台见面不久,也曾在一个遮天蔽日的阴暗地方,他曾带她拜访过童道婆。
生老病死,是世间每一个人都将走过的必经之路,无非早晚而已。逃不过生死的凡人,心中也有放不下的执念。过鬼门关踏黄清泉,淌忘川河跨奈何桥,云游的魂魄浑浑噩噩走到孟婆面前,接下她双手奉上的一碗清汤。
饮下,就此一忘皆空,过往种种尽归尘土。
若是与命相抗执意不饮呢?
就会灵智未开一片混沌,投胎成为盲童一般的童道婆,出生之后,就会很快地死亡。
而长而又长的时间的洪流之中,一场又一场往复不断的轮回之间,一天,一年,一生,又算得了什么难耐的等待?
詹台救了明知不能久活的童道婆,也一遍又一遍地救活了明知很快就会死去的她。
而她和童道婆,将死之人,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方岚久久站立在红色的香炉之前。
暖阳洒在她白皙的脸上,如玉的肌肤反射出点点晶光,耳垂上缀了两只晶莹剔透的白色梨状耳钉,眉目仿佛画中走出的仙子,美艳不可方物。
在她静谧面容之前,三清山秀美的风光黯然失色,天地之间唯独有她一人,吸引了人间全部的目光。
她矗立片刻,从怀中轻轻掏出了还带着体温的白骨梨埙,慢慢放在唇边。八只手指盖在埙身的九孔之上,朱唇轻启,干燥温暖的气流一泄而出。
嘶哑、难听、虚弱、曲不成调。
她苦练多日,仍然吹奏不了他最珍贵的法器,白骨梨埙。
灰色衣袍的女道士三三两两地围在她的身边,或好奇或厌恶的目光纷纷投来。方岚却岿然不动我行我素,举手投足怡然自得,仿佛沉浸在美妙的回忆和乐曲之中。
许久之后,终有一人驻足在她身侧,轻轻说了一句:“姑娘好相貌,清扬婉约顾盼生辉。”
“宛如…空谷芳兰。”她这样夸道。
手中的白骨梨埙砰地一声落在地下,乐声骤然而止。方岚猛地回转过头,目光如炬盯着面前之人。
中年妇人,五十余岁的年纪。黝黑的皮肤依旧难掩她明丽的五官,满面遍布的皱纹之下,是曾经赛雪欺霜的肌肤。
她坦然又大方地迎上方岚审视的目光,唇角轻扬,言语之间仍带了几分未改的陇西乡音。
方岚与她对视良久,一字一顿地说:“无根浮萍,愧不敢当。跋涉来此,只为三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要编纂我的过去?为什么要抹去我的记忆?为什么要用一张魂网毁了我的一切?
为什么陆幼卿要用一张魂网,营造出一场他失踪在我面前的骗局?
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那人仰着高高在上的面孔,静静地看着她,却像是半个字也不明白方岚的问题,不明白方岚此时挣扎的表情。
许久之后,那人慢慢蹲下身,从地上捡起掉落的白骨梨埙,塞回到方岚的怀中,却什么都没有说,转身一步一步地离开。
这个世界上,有着那么多条难以分辨的十字路口,有着那么多相似又不同的人,有着那么多环环相扣精彩绝伦的故事。
偏偏是她,拿着错误的线索,在无边的海洋中寻找一根细不可见的绣花针。
她相见不识,也从来都没有资本去质问。
方岚在这一刻明了了,她永远也无法找到陆幼卿,永远也无法知道这个她苦苦追寻的答案。
像奈何桥前的孟婆,双手奉上一碗清汤。
方岚须在此刻选择,做不做那投胎转世的童道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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