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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心-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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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睁睁看着卫无双抽抽搭搭地走远了,她才想起来问长恭:“你不去追一追吗?”
  “追她作甚。”长恭目不斜视,径直便进了屋。
  连笙只觉没来由的好兴致,大约打了场胜仗凯旋时,便应当就是这样的心情罢。她高高兴兴地迈了门槛进屋,却倏忽就被一个人影挡了挡。
  长恭正站在她跟前,一本正色问她:“如若让你光天化日之下行窃而不叫人发现,你能做得到吗?”
  连笙虽不明白他这突然间的一脸正色是何缘故,但也还是点了点头:“做得到。”
  “那若是探府呢?”
  “也做得到。”
  “可有把握?”
  “十之八/九。”
  而后尚还未来得及回一回神,连笙便被冷不丁地塞了一面镜子。长恭放下镜子道:“你且收拾收拾,午后随我出一趟门。”
  “去哪儿?”
  “秦府。”
  “秦府,”连笙神色一凛,“可是那位秦弘道秦大人府上?”
  “正是。”
  吏部尚书秦弘道,年前便向朝中提出了告老辞官,奈何吏部平日诸事繁杂,一直便拖到这个年节过了才算交割完毕。秦弘道闲赋在家,便于家中设下茶会,邀请任时同僚过府一聚,也作辞官话别。卫大将军一品朝臣,自是受邀在列,但奈何今日开朝,皇上念及北境诸事,便留了卫大将军细问,遂才临了了交给长恭代为赴约。
  连笙换了身衣裳,化作小厮模样,便在午后随长恭一同去了秦府。
  秦弘道其人,虽非是何一品高官,但胜在家世显赫,母亲乃先帝堂姊宁平长公主,父亲与兄长皆有世袭的官爵在身,他身作秦家次子,又官至吏部尚书,执掌吏部近二十年,在六部尚书中居首位,是以人人以“秦老”敬称。连笙偷他卷宗一连偷了十数日,几乎已是背得滚瓜烂熟,然而真到见了秦弘道,她才又觉与自己先时所想仍是大相径庭。
  眼前一位三五人簇拥的长者,约摸六旬上下年纪,手里拎着一只鸟笼,里头上蹿下跳一只画眉鸟,来了人与他打招呼,他便笑呵呵地应两声,倒一点也无世家门阀的显贵模样。
  连笙正在打量,便见长恭回过头来与她使了一个神色,她点了点头会意,看见长恭上前去与秦弘道寒暄,便悄悄地退了几步让到一旁。
  秦弘道所邀客人并不多,这会儿三三两两的都聚在茶亭里,更是无人在意她。连笙四下扫视一圈,寻了个空,悄无声息地就走了。
  偌大一座秦府,过了后花园便是主人家的卧房,连笙假作出恭,低着头便快步穿过。然而事与愿违,半片花园都还未走完,忽然却听见身后一声带了疑窦的:“连姑娘?”
  连笙一惊,这声音耳熟得紧,莫不会是当日兆惠将军府上……她极不情愿地站住脚,硬着头皮回过身去,果不其然真就是他——兆孝卿。
  

    
第24章 卷五 少时(贰)
  兆孝卿一见连笙便笑:“还真是你,我从方才见你背影就猜,这样俊俏柔软的腰身,可真是像极了当日长乐坊中头牌呀。”
  他言辞轻佻,连笙一听便皱上了眉:“兆二公子,你认错人了。”
  “哎——”兆孝卿别了别头,“连姑娘眉心这颗红痣,又兼有这等身量,我一见便是难忘怀,又怎会错认。”他说着还又靠上前来,“就是错认了,那也无妨呀,我知连姑娘既已从良,定是不愿再提前尘旧事,那就当是你我初识,交个朋友如何?”
  连笙只觉厌恶透顶,可眼下长恭不在,当日解围的兆忠卿也不在,唯有他二人立在空无旁人的后花园里。跑吧,也不知这兆孝卿功夫如何,虽不至于输,但若真要让他见了自己一身的登萍渡水走谷沾棉,终归也是不妙。非到万不得已,还是不必显山露水的好。
  于是连笙两眼溜溜地一转,忽然间瞥见兆孝卿腰上系的钱袋子,正与那日被她偷去的钱袋子一个模样,便答非所问地移开话茬,只勾起半边嘴角,挑衅一般笑道:“兆二公子这样好与人交,身旁莺莺燕燕定是无数,且看腰上这只荷包,明摆着就是姑娘家用的,我一个江湖出身,与我交朋友,兆二公子只怕瞧不上眼吧。”
  她冷嘲热讽地说起,兆孝卿却像听不明白似的,反倒还笑着将那钱袋子拽下,问:“姑娘喜欢?”
  “不喜欢,他人用剩的,我才瞧不上。”
  兆孝卿见她如此不屑一顾,也不恼,仍旧笑道:“姑娘错了,这荷包虽是瞧着有些秀气,却是我娘亲绣的,并非旁的小姐送我。我娘一共便只绣了两只,一只给了大哥,一只就给了我。不过我的那只,前些日子也不知失哪儿去了,才将大哥的拿了来,姑娘若是喜欢,我现就可以连着里头的银子一并赠给你。”
  他信誓旦旦的,连笙一听便打心眼里笑,想,你个蠢货,钱袋子被偷了也不觉察,还要巴巴地再送一只来。
  一面哂笑着,又撇了撇嘴道:“我可不稀罕。”
  “那姑娘稀罕何物?”
  “怎么,我稀罕的,你皆要寻来送我吗?”
  “只消姑娘金口一句话,便是天上的月亮,我也得想尽法子给你摘来。”
  他谄笑着献尽了殷勤,而后又狡黠地眨一眨眼:“只是不过嘛……”
  “不过什么?”
  “姑娘既肯随那卫长恭,何不就弃暗投明随了我,卫长恭他一个捡来的儿子,到底不是卫将军亲生的,当初若非卫将军府给了他一名一姓,早就饿死街头了。眼下虽然有些风光,可来日的事嘛,谁又说得清呢。”他说着又要伸手来揽连笙的肩,“哪比得我,再不济,也是正儿八经的将府少爷,何况若你随了我,真有哪一天,飞上枝头做凤凰,也未可知呢。”
  他的手极不安分地滑过连笙肩头,连笙赶紧的两步退开,问他:“兆二公子,为何非要缠着我。”
  “姑娘此话真真是可笑,”兆孝卿讪讪地收回了手,又腆着脸笑道,“姑娘这般风月佳人,还带着一身的财,给那不解风情的卫长恭,岂不可惜了。”
  他毫不加掩饰地说起,连笙这才恍然大悟,原是为了她那一手“听骰子”的本事。
  而后不等她再多有嫌弃,便又听到兆孝卿顾自说道:“正好过些时候,我大哥预备前去卫将军府提亲,不如届时我就同他一块儿去,也挣一个双喜临门?”
  他自是想得美,然而连笙听了,却陡然又生出些旁的疑惑来:“提亲?你大哥要和谁提亲。”
  “自然是我无双嫂子。”兆孝卿笑笑。
  卫无双?连笙的眼前倏忽便是一亮。
  想那兆忠卿是样貌家世谈吐个顶个地好,卫无双家中,哪里有不答应的。又正值此时,卫大将军回了京都,便更没有不将卫无双嫁与兆忠卿的道理。
  连笙想着,又美滋滋地笑出来。
  “连姑娘这是答应了?”兆孝卿忽然一句话,冷不丁将连笙重新拉回到眼下。连笙登时便又收了笑容板起脸:“答应个鬼。”
  “那敢问姑娘如何才肯答应?”
  连笙心下嘲讽,想这兆孝卿自诩风流,底子里却委实是个下流,也不知掂量,哪里还敢和长恭相提并论,哪个不长眼的若要从了他,才真真是瞎到了姥姥家。她抬眼瞥他,忽而瞥见在他身后,一池冬日里的败荷,遂指了指满池枯枝道:“限你半个时辰,你若能教这池子里的破荷叶全开出花来,我便答应你。”
  兆孝卿一听便知她在刁难,“哎”了一声:“连姑娘这不是与我闹么,数九隆冬的,我且去哪里给你寻什么娇荷,我知姑娘性子诚与荷花一般高洁,过门后我定种一塘子的荷花讨你欢心。”
  他一脸的殷勤,连笙只觉恶心,听他将自己比作荷花,她就偏要与他对着来。于是连笙翻了个白眼,道:“兆二公子觉着荷花性本高洁,我却觉它不过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
  “伪君子?姑娘此话何意?”
  连笙便话中有话地:“你光见它外表光鲜,却也不究其根本,徒有金玉其外,底子里却是污秽不堪。且它中通外直,腹中空空还要硬作风骨,如此做派,不是伪君子又是什么?”
  她的弦外之音,直指兆孝卿,可哪想兆孝卿这厢还未声张,却忽然自身后传来三声大笑。
  连笙回过头去,一位年届六旬的长者携了一位年轻公子正站在她身后,年轻公子她认得,乃是兆忠卿,而一旁长者眉目矍铄,居然竟是秦弘道。
  

    
第25章 卷五 少时(叁)
  秦弘道一面抚掌大笑,一面走上前来:“一位小姑娘,口出狂言,老夫听了虽是刺耳,居然却也觉得别有心裁。你说荷花伪君子,可还有些别的说辞?”
  连笙不由怔了怔,这秦弘道是何用意?
  可见他眉目和善,似乎也不是在故意为难她,连笙怔了片刻,竟真就壮了胆子问他:“我若说得大人不称意了,大人也不许罚我。”
  “小姑娘但说无妨。”
  “那便说它所谓‘出淤泥而不染’的话。”连笙一脸的正气凛然,“世人皆赞它出尘不染,却也不想荷花本就靠着泥淖供养,一朝成名,且不论踩在根茎的一身泥泞之上得来的名声有何光彩的,单说眨眼便贬弃了生它养它的泥塘,实在又是忘恩负义。真小人也!”
  话毕顿了顿,竟就发觉周遭瞬时陷入一片沉默。
  连笙慌地想着坏了坏了,说过了,却没成想片刻静默以后,会重又听到秦弘道“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秦弘道一面笑,一面回身向兆忠卿道:“忠卿贤侄,此女见地,别开生面啊。”
  兆忠卿恭敬笑着,点一点头,看向连笙,又问她:“可是姑娘,世事转瞬皆是空,荷花开得再好,终也有归根化泥的一天,既活一世,便只求现时之好,你又管它过去何处将来何路呢。后人只会记得花开之美,哪里还会在意脚下泥泞。”
  然而兆忠卿话毕,却无端就在连笙心中起了些波澜,她颇觉诧异,皱了皱眉问:“只求现时之好?”这才发觉自己此前与他不过一面之缘,对他也实在不够了解,他的心思如何,看起来倒似乎不像面上那般潇洒磊落。
  兆忠卿显然也并未在意连笙的诧然,只与秦弘道颔首一笑:“秦老,我们也该回了。”
  秦弘道应一声,又上下打量连笙一番:“小姑娘……是随哪位同僚来的?老夫此前,没见过吧。”
  连笙赶紧便低了头行个礼道:“回大人,小女是卫将军府上的,出来寻个方便,不想走错了路,才跑到花园里来。”
  “噢——原是卫少将军的客人,”秦弘道又问,“还没请教姑娘名讳。”
  “小女贱名,唤作连笙。”
  “连姑娘。”秦弘道眯了眼睛一笑,“连姑娘可要与我们一道回去?”
  连笙巴不得早些摆脱兆孝卿,而今得了这样好的台阶来下,自是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只是这么一来,长恭交代给她打探秦府一事,便再也行进不下去了。
  秦弘道领着连笙回席,长恭乍一见她,心下不由一惊,可再看秦弘道没事人一般,又觉事情应当不是连笙被抓了包那样糟糕。连笙回到他身边,抿着嘴轻轻摇一摇头,长恭这才安下心来,算算时辰,如他所料不错,应当是半道就撞上秦弘道了。知道她此番没能得手,但好在人没有事,他遂也打哑谜般将头一点:“无妨。”
  连笙探不成秦府,此一事便也暂且搁住了。
  这一年年来得晚,春寒春暖的一过,眨眼便已到了清明。
  清明时节。
  从春分过后,小雨就淅淅沥沥的没怎么停过。卫将军府要祭祖,连笙不知自己先祖姓甚名谁,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师父需她祭拜,可师父仙去后,尸身埋在那深山老林间,她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得路回去,想到师父又是个顶豁达的人,便也不再烦恼,只随了卫将军府祭祀的仪仗一道遥祭。
  祭典从清早卯时开始。头几日,下人们已将府上各处门楣上皆插好了柳条,及至清明前一天,将军府上下斋戒沐浴更衣,黎婶在后厨备下清明日所用寒食,及至祭祀当日,天尚未明,祠堂内外便已井然有序站满了人。卫氏宗亲皆在祠堂内,女眷与府上宾客就候在堂外。
  连笙随墨先生与白先生站在一旁,却不偏不倚就站到了卫无双的下首,二人站定后甫一相见,顿时只觉分外眼红。
  当日卫无双置气,哭哭啼啼地跑了,过后这月余以来,不过就见她来了将军府一次,可她虽恼长恭,到底仍也放心不下,过一阵子便又哥哥长哥哥短地念着,反倒为了一盏花灯,却与连笙左瞧右瞧皆不顺眼地杠上了。
  正当祭典,宗亲们皆在祠堂内,周遭低头埋首的,一派肃穆。她二人两双眼睛时不时地瞪一瞪,一时也使不出别的花招来,可轮到子孙进香时,连笙随了墨白二位先生从卫无双跟前过,却就见到卫无双冷不丁地伸出一只脚要来绊她。
  小孩子把戏。
  连笙一声哂笑,当场便照着她的鞋面踩下去。
  这一脚踩得狠,卫无双登时变了脸色,“哎呀——”一声叫唤着坐倒了。
  原在一片静默里的,这一声“哎呀”,霎时便引了四周围各样的目光往卫无双处看。卫无双又痛又恼,使劲儿恨了连笙一眼,只无奈众目睽睽之下也拉不下脸来闹。连笙便颇有些得意地笑笑,想她一个小姐,蜗牛般的身手,还要偷袭?比快,比得过我?
  一面得意着,一面又上前进了香。
  可捱到祭典方一结束,连笙便被卫无双给逮着了。
  宾朋还未散完,小棠却径直先拦到了连笙前头,“连笙。”
  “做什么。”连笙没好气地瞟了她一眼。
  “你踩了我家小姐,连句歉也不曾道,这就想走了?”
  小棠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连笙却反倒翘了翘嘴角,一个小丫头,成日皆是家长里短地围着主子转,也配和她这个偷鸡摸狗的老江湖闹?连笙便笑了笑:“怪我了?我好好地走着路,你家小姐的脚非要伸到我鞋底下来,我还没怪她脏了我的鞋,你个做奴才的,倒摇着尾巴急着替她出头。”
  “你,你,你骂人!”小棠顿时气急败坏。
  这些小丫鬟,仗着自己贴身服侍主子的一点心腹先资,总是自觉要高出寻常下人一等的,讽她一句狗奴才,她便跳着脚地忘了自己原是来讨公道的了。
  连笙笑笑,觉着无趣,又扭了头要走。
  然而一声“慢着”拦住了她,卫无双终于也按捺不住跑上前来,与小棠一并挡在她跟前。只与小棠不同之处,她一见连笙便笑,一双眼睛笑眯眯的,道:“且慢呀,我还有话未说呢。”
  一个□□脸,一个唱白脸,连笙遂才不由自主停下脚来,且看她主仆二人要唱什么戏。
  只见卫无双便娇娇俏俏又带些趾高气昂地将头抬了抬,道:“连笙,我见你入府业已有段日子了,却还许多事都看不明白,那有些话,我便不妨挑明了说吧。”
  连笙一顿:“什么话?”
  “自是有关长恭哥哥的话。”她眨了眨眼说起,“你可知道,长恭哥哥乃是大将军亲定的将才,自幼便耗尽了心力培养的,他日长恭哥哥接掌卫家军,封官封爵上朝堂,富贵荣宠不可限量,便断不会娶一个来路不明的江湖女子为妻。你呀,即便长恭哥哥瞧上了眼,撑死了也不过一个侍妾而已。”
  “然后呢?”
  “可我便不同了,”卫无双浅笑一笑,“我有明白的出身,又与长恭哥哥自幼青梅竹马,这亲上加亲的事嘛,总归还是有的。”
  卫无双的面上,毫不加掩饰地颇有些得意,然而话音才落,却听到连笙突然竟放肆地哈哈大笑。卫无双登时便觉发懵,而后就见连笙一面笑一面抹着笑出的泪眼:“堂小姐!你都快要嫁人了,还在这儿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嫁人?”卫无双愣了愣,“嫁谁?”
  “自然是兆惠将军府上大公子,兆忠卿呀。”
  连笙笑盈盈地说起,卫无双立时便涨红了脸:“你胡说些什么!”
  连笙摊了摊手道:“堂小姐爱信不信。”
  “我撕了你这张臭嘴!”
  

    
第26章 卷五 少时(肆)
  那小棠说时迟那时快,冲上来便要动手,连笙也不打算躲,瞅准了机会正准备还她一个绊子,“小姐——”自那头匆匆跑来一个小丫鬟,一声“小姐”教小棠分了神,打住了,连笙的绊子便也没能使出来。
  那小丫鬟气喘吁吁停到卫无双跟前,呼吸都还吐不匀净,便就着急忙慌地说道:“小姐,老爷,老爷有请……来了两位公子,请你快些回去吧……”
  “公子,哪里来的公子?”
  卫无双话音未落,连笙便先笑出了声来:“定是兆将军府的两位公子,上门提亲来啦!”
  “你再要胡说八道!”卫无双上前一步又要来撕连笙,可一句“小姐”,小丫鬟道:“老爷紧着催呢。”这才重又吭了吭气作罢。
  她不得已要随小丫鬟走了,临走前心有不甘地向她啐了啐:“今日的账,我改日再与你算!”
  连笙见了也不恼,便还嘻笑着应下:“好嘞,候着您呐。”
  而后眼看卫无双走出几步过后,她才又冷不丁地补上一句:“兆夫人慢走——”
  卫无双跺了脚一回头,气得是满脸通红。
  好歹送走了卫无双,连笙直了直身子伸个懒腰,早上起得那样早,当真是有些累了。她跟着抬首向天转一转脖子,然而视线落回来时,余光却倏忽瞥见祠堂里头一个身影,一身琉璃白,坐在椅上。
  兄长?
  这会儿宗亲们皆已散完,便是洒扫的下人们也已收拾利落了,他不回房,独自一人留在堂中,做什么?
  连笙想着,不自觉地便也跟了往堂上走。摸到门口冒了个脑袋,这才发觉他正盯着壁上的一幅画像在看。
  卫氏宗祠,正中摆了三排香案,香案之上供奉着密密麻麻的牌位,从卫家军创立先祖直到长青祖父,中有十数位皆为大齐历代名将军,彰示了门庭之显赫,而四壁墙上,便挂着这些将军的画像。长青现下仰着头,就向着其中一幅画像静静看着,然而连笙顺了他的目光望去,却陡然间变了颜色。
  那是一幅女子的画像。
  一双碧眼,一身戎装,一袭白纱半掩面,连笙只一看便明白过来她是谁——卫大将军先夫人素氏,素枝。
  是日清明,长青留在众人走后惦念亡母也无可厚非,可教连笙不解的是,素枝的画像,为何却会在这里。
  女子不入祠,何况还是位外姓,纵然不过一幅画像,终归却也是与祖训背道而驰……她正想着,忽而便见长青回过头来:“站了许久了?”
  “兄长。”
  他回了回眸,笑眼浅浅的,柔声道:“你已见过我娘了。”
  连笙一时怔怔地不知该回些什么,想他与她皆是自幼便没见过亲娘的人,但好歹上天待她并不算薄,能吃能喝能跑能跳,可于他却就不是这副光景了。羸弱病躯,终日离不开的轮椅和药罐子,空有将军府长子的名头,又顶得了什么用呢。
  她正觉有些微伤怀,倏忽便又听见长青轻轻提起:“连笙,我不日便要及冠,我娘因我故去,也将满二十载,届时祭拜先母,你可否同去。”
  连笙想也未想便应下:“好。”
  他闻言抬眼,又微微笑了笑,道:“我娘葬在西山,那个地方,你应当会喜欢的。”
  然而这一句话话音未落,连笙竟又顿觉毛骨悚然,她干笑着问他:“兄长,兄长为何以为,我会喜欢一块墓地……”
  “不是寻常墓地,”长青转过轮椅来,“你去了便知。”
  而后也不等连笙再问,他便推着轮椅出了祠堂:“走吧,午时将至,可以用饭了。”
  连笙这才赶紧跟上前,接过他的轮椅。
  虽说长青邀约,必然是不坏的,可哪怕墓地再好,又何至于到得了喜欢的地步。连笙从祠堂里出来,满脑子皆是挥之不去的这点好奇与疑窦,她无所事事地在房顶上呆坐了一下午,忽然便想起何不去问一问长恭。
  直到这样一想,她才发觉,自己已然大半日都未曾见到他了。
  卫大将军与宗亲们前厅议事,长恭并不在场,连笙守着他紧闭的房门盯了半个多时辰,也不见他回来。晚间用饭,下人来传了话,说少将军身子不适,业已睡下,且不用了。卫大将军只点一点头没再多问,连笙却悄悄地逮了下人问他长恭何在。那下人歪着脑袋皱了皱眉:“少将军不是就在房里吗?”
  在房里?
  连笙有些诧异,明明去叩过他的房门,可并不见他来开。
  及至夜深,连笙仍觉不太对劲,便翻了墙上房,却就见到长恭房中,透过窗子一点微弱红光。她从房顶上下去,倒吊在屋檐下,指尖沾水,在窗户上挖开一个小洞,便看到长恭房中烧着的一盆火。
  长恭没睡,正蹲着身子,守在盆前。铜盆里的火焰明明灭灭,卷起一点燃尽的灰屑,却是纸钱。
  他在焚纸钱?
  连笙怔了怔,而后便听得“啪”的一声。
  她倒吊着,头上的发簪坠子朝下,突然落了,打在地上便是“啪”的一下。长恭立时反扣了火盆,站起身来一声低喝:“谁!”
  他迅速打开房门追出来,竟就见到房檐上落地无声跳下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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