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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心-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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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迅速打开房门追出来,竟就见到房檐上落地无声跳下了一个人:“我,是我,是我。”
“连笙?”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偷偷摸摸躲我房上做什么。”
连笙没有回答,只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发簪,抬手戴好,然后才站直了身子,答非所问地说起:“你是在祭奠亡人吗?”
长恭一愣,抬起头来,继而便面色凝重地皱上了眉。四下里皆是心照不宣的沉默,他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将头一点,让开身子:“进来吧。”
连笙随他进到屋内,屋里一片漆黑,焚过纸钱的一点余温还在,倒抵了夜的冰凉。
长恭点上蜡烛,连笙这才开口问他:“你一下午都待在这里?”
“嗯。”
“身子也无不适,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的托辞?”
“嗯。”
长恭单膝蹲下,捡起铜盆重新摆好,却不再点了,只拢了拢地上的残灰放进盆里。
连笙在旁看着,便觉有些过意不去,一年到头也不过仅此一日,他躲在房中偷偷焚些纸钱,已然是这样小心翼翼了,却还教自己打断了去。念及此处,她又生出些满心的愧疚来,便问他:“可曾回过江州看看?”
长恭拢着灰烬的手一顿,而后又捧起死灰摇摇头:“没有。”
“为何不去。”
“连笙,”他半低着头道,“我在卫家,不过寄人篱下,父亲许我做什么便做什么,不许的事,便从未想过。何况,”他眼神黯了黯,“我与旁人声称,入府以前的事皆不记得了,更没有理由再去祭什么祖。”
他没有回头,连笙看不见他的脸,可却也听得出他的一脸落寞。
“那你想回去吗?”
沾满灰烬的双手停在半空又是一顿,声色黯淡的:“想,做梦也想。”
而后话音未落,长恭便觉一只纤软的细手突然握住他的掌心,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连笙不容分说地下了铁令:“跟我走。”
“走去哪儿?”
“此距江州,不过三百里地,我去马行偷两匹快马,与你连夜回江州。”
第27章 卷五 少时(伍)
长恭也不知道自己是中了哪门子邪,连笙素来便是这个性子,他是清楚的,可自己竟也会同她一样,什么也不顾,说走就走了。
鬼使神差一般。
他们双双翻墙出了卫将军府,为了不再惊动府上下人,便去马行偷了两匹快马。连笙从袖中取出一截铁丝弯弯绕绕地一转,马厩的锁应声而落,他们飞身上马,挥一挥短鞭,策马便往南去。
一路无言,唯有马蹄踢踢踏踏。踢踏声踏碎月光,便从月明飞驰到月落。
江州的黎明。
他们几经辗转,终于才在黎明前的薄雾里寻到江州顾家,四海镖局旧址。
连笙下马时,天还黑着,但月已西沉,东面远天也隐隐有了些微光亮。她跳下马,目之所及,周遭皆是断壁残垣,砖石瓦砾间杂草丛生,在四下萦绕的薄雾里,透着无尽的破败萧条。她一时间还有些难以置信,这便是当初墨先生口中家大业大名贯四海的四海镖局?然而长恭的马突然一声嘶鸣,她一抬头,看见他止不住有些微微颤抖的一双手。
天色不够分明,她看不清他的面上是惊愕还是胆怯,只知道似乎有一种无声的害怕弥散开来,从他心底。于是她便没来由地放开马走上前去,握住了他。
她的手细而长,握在他的手里有些弱小模样,却教他仿佛洪流溺水的人攀住了岸。
终于感到自己还没被汹汹回忆卷走时,长恭回过头来看她。
“走吧。”连笙点点头,目光坚毅,“我陪你。”
长恭在这道目光里沉凝了半晌,不敢回答。别后十年不见的故地,而今真的回来了,于是刹那间涌上心头的旧日光阴,无忧少时,临别大火,他苦苦捱过了十年,却一朝重回早已化作废墟的家,眼见着物是人非,才真真叫他心头胆怯横生。
他怕,见到爹娘妹妹的白骨。
更怕,就连白骨也见不到。
然而连笙握着他的手,和他说,“走吧。”指间的暖意一点一点渗进他掌心里,一点一点的,才教他重又生出些许勇气来。
他面色凝重,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们放了马,径直便往废墟中走。
偌大一座镖局,门楣已然垮了,破落围墙围着的屋子,四壁如洗。墙上有烟熏火燎的焦黑,还是十年前那场大火留下的印迹,四处皆是砖瓦碎石,几排不像样的屋子,门窗全部歪倒一旁,连笙跟在后面,看着长恭几乎步履维艰地往前走。
他抬手抚过院中没了脑袋的石狮,早已断裂腐朽的刀架,梁上挂着蛛网飘飘荡荡,足底结出青苔有些湿滑,而后拐过一堵破败的院门,倏忽便看见他的脚步一顿。
长恭有些难以置信地立在原地,面上是转瞬即逝的震愕与惊诧,后又化作无边无际的黯然。
连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排已然焦炭般的黑屋子,他正定定地盯着其中一间小屋门,时隔许久终于再次张开口,声音嘶哑,道:“连笙。”
“在。”
“那里,是我的卧房。”
他少时的居所。
连笙凝了眉眼,见他不敢上前,便重又过去牵起他的手,声色温柔:“去看看吧。”
他的两条腿沉得像是灌了铅,并不肯动,可心底压抑不下的念想,而今就在眼前了,哪怕心头害怕,瑟瑟发抖,却也还是任由她拉着往前迈了迈。
连笙牵着他往门那头走,然而方一到门口,便觉手心里的五指一颤。连笙回过头去,就见他错愕不堪地盯着地上一处,再也走不动了。
地上被半截焦木压着的,露出森森然一点死灰般的白,竟是一只手骨。
那只手骨极细,只有三根指头大小,一端有利落的切口,是被锋刃一把斩下的。长恭止不住颤抖的手,捏紧了拳头,又蹲下身小心翼翼将它拾起,捧在掌心里怔了半晌,突然便疯了似地冲进屋去。
屋里狼藉一片,他慌乱且如发狂一般掀开那些焦木,没有。
而后也不管连笙喊他,又径直冲出门去跑向隔壁的屋子。半边身子撞破了门,破门“吱呀”倒地,发出“啪”的一声,扬起满地灰屑,没有。
他一间屋子连着一间屋子地闯进去,又疯也似地闯出来,然而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发指眦裂,几近疯狂地像要找些什么,在院子里发了疯地奔来闯去,然后终于脚步一顿,在不远处大开的后门前,五雷轰顶般地立住了。
身子晃了一晃,连笙赶紧过去扶住他,便见到穿过院门,立着一块无字石碑,一堆黄土,是个荒冢。
顾家的荒冢。
长恭踉踉跄跄撑着身子迈出院门,眼前荒冢矮矮的一堆,风吹雨打,还露着数不清的白骨,他忽然便觉膝下一软,双脚再也支撑不住一身的沉重,跪了下去。
“长……”连笙刚要上前,然而伸出的手还顿在空中,立时又默默地止住了声。
身前的长恭跪在地上,双手攥紧了拳头撑着,一只手上握着方才捡起的白骨,另一只手便插在坟土当中抓着,一下,一下,一下。他将脑袋埋进臂弯的黑暗里,连笙看不清楚他的脸,却也分明感受得到一双眼眶里强抑的眼泪。从来笔挺的脊背弓下去,起了无声的颤抖,连笙便再没吭声。
周遭静得可怕,有树影婆娑映在坟上,连笙默默地从行前草草收拾出的一只包袱里,取了两只香烛摆上。
烛火点起,摇摇晃晃,连笙便又直起身来,从包袱里再取出一壶酒,拧开盖子,倒掉。
那酒瓶子倒扣着,酒水一滴不剩洒落入土,像要告慰亡灵入土为安。而后连笙敬完了酒,才又蹲了身子,半跪到长恭一旁,拢了一抔土,上香,焚钱。
纸铜钱卷了烛上的火苗,倏忽便燃了起来,连笙合了几张纸钱作火堆,就默默地从旁守着。
身前的火焰忽明忽暗的,添一张纸钱便旺一下,她每每见那黄纸钱燃起,闪过一瞬红光,继而又在顷刻后熄灭,化作黑红的一片。她便抬手再添一张。那点红光重又复燃,可先时的那片黑红,却就在这转瞬光明里,永久地黯了下去,沦为发白的死灰。
连笙怔怔地盯着这些铜板纸出神,而后便感到身旁的长恭动了动。
他抬手拂了下眼,跟着才直了直背脊跪好。两眼低垂,他攥紧了拳头咬着牙,重重便是一个响头。
前额贴着厚土,身子几乎全要伏到地上,洒过酒的坟前湿冷,他也不觉,就那样磕着。
半晌过后,长恭才缓缓直起身来,额上有一点青红,他顿了顿,而后又是一个响头磕下去。
一个头,两个头,三个头……长恭每磕一下,身前的两支烛火便皆要震得一颤。火焰弯弯扭扭,似要同他说话,然而他只沉默地磕头,一个接一个地磕下去,仿佛没完没了一般。
连笙在旁默然烧着纸钱,没有作声。
四下里笼罩的薄雾散去了些,伴着黎明将要破晓的羸弱微光,婆娑树影也渐而淡去。长恭一连磕了四十一个响头才停下来,额上鲜血沾着坟土一片殷红,他也不察,只伸手轻轻接过连笙手中的纸:“我来吧……”
连笙便点了点头,看他往那火堆里添纸钱。她守了半晌才又轻声提醒他道:“长恭,天快亮了。”
“嗯……”
“天亮前,得走,不可让人看见你我在此祭拜。”
“嗯……”
他半低着头,默默地焚完最后一捧纸,继而才又颤抖着手,摊开掌心。
掌心里一截白骨,他咬牙闭紧了眼,想起一双澄澈无邪的眼,肉嘟嘟的小脸有一点浅浅的酒窝,笑着张开口,喊他,“哥哥。”
原来此生还能与你再见一面,只是此生最后一面。
他心想着,便觉喉头哽塞,有眼泪想要夺眶而出,睁开眼“啪啪”两声,他才慌忙掩了掩鼻。勉力止住抽噎,颤抖着将那截白骨埋进土里,而后长恭才站起身来,垂了眼面向连笙道:“不远处有条江,与我去江边坐坐吧……”
“好。”
江州江畔,天色微明,已然可见江流平缓东去,江上白鸟高飞。连笙与长恭守在江边一面石上坐下,放了两匹马儿兀自去寻水,有江风徐徐而过,连笙深呼一口气,拢了拢长发,便听到身旁一声沉沉而又轻若罔闻的:
“我叫顾行之。”
第28章 卷五 少时(陆)
连笙拢发丝的手还顿在半空中,扭头向长恭看去。
他正目视江面,江潮涨了,春江潮水连海平,宽阔的江面一望无际,沉稳平静,任风吹拂也激不起浪花来。
“顾行之……”
“是。我还有个妹妹,小我七岁,名唤乐之。我爹,是四海镖局顾总镖头顾百川,我娘亓氏,闺名一个‘璃’字。”
连笙在旁坐着,又放下手抱在膝上,一时间静默无言,便安静地听他说话。
“我小时候,常常来这江边,我娘有时会在江畔浣洗衣服,我便在旁玩耍,唱些五音不全的歌给她听。我娘总会抱怨说太难听了,连江上的鸟儿听了都要栽下来,可抱怨完,还是一面捣衣,一面笑着听我唱。那几年,我爹常常在外走镖,一走便是十天半个月,但我每每想起,总还觉得我们一家人是在一处的。”
长恭顿了顿,江上白鸟三三两两地多起来了,当年被他唱衰的那些白鸟已难觅踪迹,而今成群的白鸟里,也不知有无它们的子孙。物是人非事事休,十年后他再坐回这江边,改了名字,叫作卫长恭,再也不是顾行之。
他忆起往事,眼神里有难得一见的一抹温柔。
“那些年我最盼的,是回回我爹走镖回来那天,每逢车马声在门外响起,我便都要飞奔去瞧。我爹总是一身武装,将银枪一丢,一把便扛我到肩上,而后带我去看他在路上搜罗的稀奇玩意儿。我娘就抄着手站在一旁,耐心地等到我爹放我下地,她便好打了毛巾给他洗脸擦汗。
“后来,有一阵子,我爹不去走镖了,终日里都在家陪着我娘,他们都说,我娘有喜了。于是再后来,我七岁那一年,家里添了一个妹妹。妹妹胖胖的一只,最讨我的喜,他们给她取名‘乐之’,要她窈窕淑女,钟鼓乐之,也要人家一听,就知道行之乐之是亲兄妹,是这世上最亲的兄妹。”
长恭言至于此又倏忽一顿,“可是,她死了,再也不与我亲近了。”
“还有他和她,他们都死了。”
他的眼神霎时间黯下去,黯到了底,不剩一丝光亮。
连笙轻轻将手搭在他的背上,他没有回头。
“那是庆历二十六年的深秋,那年夏天很热,热到这条江都涸了,热到天上地下一滴水也没有,可路上的乞丐却越来越多。我爹我娘心善,江州受灾,饿殍遍野,我娘便在江州市集上施粥救难,我爹则千里迢迢押了十余车米粮回来送给官府。许多江州百姓对我爹娘感恩戴德,连我领着妹妹上街都有人与我们说好话。然而一切皆止于九月十六日夜,在那天夜里,一切的一切戛然而止。”
连笙爱莫能助地看着他,他的面上无尽悲戚,锁着眉闭了眼睛回忆,而后又努力睁开眼,无比艰涩地说起:“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至今也不知道,只记得那一晚似乎同往常一样,我娘哄了我和妹妹睡觉,便与我爹在灯下谈论着什么,我迷迷糊糊里醒来,看见我娘脸色不太好,可我没往心里去,合了眼睛又睡了,再次醒来时,房门口已是红光冲天。
“我不清楚外头出了什么事,只见到我娘冲进房里,一把便将我抱起,抱到门外,门外面已经站了几个镖师等在那儿,我认得他们,其中一个我管叫温伯的,从小看着我长大,与我十分要好。我娘将我交给温伯,又往我手中塞了一块玉佩,喊我‘行儿,走,快走!’。她两眼噙泪,而后便头也不回地冲回火海。
“我慌了,扑手要跟她回去,却被温伯一把拉住,温伯也喊我,‘行儿,走!’。我被温伯强行带走,离开小院前,听见妹妹在房里的嚎啕大哭。那哭声,至今还响在我耳边,她不是一个爱哭的小女孩,可是那一声声哭得撕心裂肺,我的眼泪也一并跟着滚了出来。她才满一岁,连路都还走不稳,我不知道那一晚后来,她和我娘都经历了什么,她们是死在剑下还是死在了火里,只有那嚎啕的哭声,和我娘喊我‘行儿,走,快走!’。我常常做噩梦,梦里就充斥着她们的哭喊和眼泪,可梦醒来,除了我娘留给我的玉佩,什么也没有。”
长恭话毕摊开手,他的手心里,静静躺着一块白玉。
连笙与他相识也算久了,却从未在他身上见过这块玉佩,想来是他贴身收着,谨慎安放的。她小心翼翼地问:“我能看看吗?”
长恭沉默着没有拒绝,连笙便才伸手从他掌心里拿起玉佩。
那是一块温润细腻的上等羊脂玉,一面雕着连笙不曾见过的图纹,图纹并不算复杂,中有一鹰一龙,鹰龙四方祥云环绕,似乎是个图腾,另一面则简简单单,刻着一个“再”字。
“这个‘再’字,可是你娘的小字?”
长恭摇摇头。
“那是何意?”
“我也不知道。”
他说罢复又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连笙将玉佩递还给他,长恭接过,手指抚上玉上纹路,就同他无数个辗转反侧难眠的夜里用指尖摹刻过的一样。他收起玉佩,重又放回心口揣好,抬眼望向江面,江面仍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波澜不惊。
他便像沉沉江水一般,默然不语。
“那后来呢?”连笙小心翼翼地开口打破沉默,“你被温伯带走的后来。”
“后来……”
长恭闻言倏忽一愣,重又蹙上眉心,缓缓开口道:“后来死了很多人,顾家四十一口全都死了,护送我的镖师也死了。温伯身负重伤带我杀出重围,我们一路往北逃,逃了三天三夜。第三天夜里,温伯浑身是血,再也跑不动了。我们躲进田边的一座牛棚里,我就坐在他身边,黑暗中他拉着我的手,喊我名字,叫我活下去。
“那天夜里下起了暴雨,我等了一整个夏天也没能等到的暴雨,雨水漏进破烂的牛棚,就打在我和温伯的脸上。我脱下衣服为他挡雨,可温伯的身子,还是在冰冷的暴雨里,一点一点冷了下去。那些雨水和着血水淌了一地,我就跪在满地的血与污泥当中,抱着他的尸身哭了一夜。
“那是我这一生,最漫长的一夜,血的腥味,土的腥味,雨水的腥味至今历历在目,我浑身上下止也止不住地颤栗,分不清是害怕还是冷。四野没有尽头的黑,仿佛永远不会天亮了,也仿佛我漆黑一片的前路,永远没有了希望。我不知道往后的路该往哪走,更不知道要怎样活下去,身后的江州已然离我很远很远,远到我看不见也回不去,爹和娘也已离我很远很远,远到我这一生,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长恭紧紧抿着双唇,竭力遏制自己颤抖的嘴角,这一时间再说不出一句话。
连笙从未见过这样的他,脆弱,无助,孤独,她望着他的侧脸,想象不出那年仅仅只有八岁的少年,被所有人都抛弃后,留下他独自一人,面对这个巨大的世界,该有多害怕。而她忽然就在记忆的深深深深处,久远的久远以前,记起某一夜的梦。
那是她唯一一次醒来后意识到是一片漆黑的梦,她以为昨晚自己睡得太沉太沉了,没有再梦见那位少年郎,她坐在床上拍拍脑袋想不通怎么那小郎君没来呢,可直到十年后的今天她才明白,那一晚的梦里,他不是没有来,他就在那一片再无别的颜色的黑暗里跪坐着,目不视物,心如槁木。
连笙念及此处,眼见他形单影只的冰凉,忽然便张开手抱了抱他。
他没有躲。
下巴贴在他的额角,她的呼吸就抵在耳畔,长恭有一瞬间没来由地感到温暖,仿佛在那一瞬间回到八岁那年,漆黑的无边无际的长夜,在黑夜里有一个怀抱紧紧拥着他,告诉他,别怕。
长恭静静地没有说话,天已大亮,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天亮,他在大雨里往前走,一直走。那场大雨,接连下了两天两夜,下到他浑身透湿,泥泞不堪地倒在卫将军府门前。卫大将军将他捡了回去,他接连发了七天的高烧才退,醒来后,便见到他坐在床头,问他愿不愿意随他改姓,做卫将军府的少子。
他虽怪异于卫大将军为何对他身世来由毫不过问,却也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于是从那往后,整整十年,他再没回过此地。
十年间,他找遍当年一案的所有卷宗,赌誓定要查明真相,洗雪故人冤屈,“可是如今十年过去,除了一个贺大人,一个秦大人,除了那一纸密诏,真相于我,却仍旧一无所知。”
少年的话音里透着无尽苍凉,连笙环抱他的臂弯,更又紧了些。
他轻轻将头靠在她的肩上,江畔,江风裹着清晨寒气尚还有些瑟瑟,吹乱了他鬓角的一丝黑发,发丝在他眼前胡乱翻飞,他只觉自己疲累极了。那些沉闷腹中十余年的苦水,直至今日才终于有了倾倒的余地。
而后闭了闭眼,便听见头顶一个声音轻轻告诉他:
“别难过,还有我。”
话音落时,江上日出,金芒万丈。
那阳光穿破蒙蒙薄雾,拭去他的朦胧泪眼,像她牵住他时手掌的温度,像她此刻拥抱的踏实,和他说,别难过,别怕。
别怕,不怕。
第29章 卷六 桃墓(壹)
是日清明过后,长青正在房中抚琴,倏忽便听到外头一声带了哭腔的“堂兄——”。
他不紧不慢地收了弦,就见无双带了小棠,通红着眼从房门口迈进来。
“怎么了?”
“你快帮帮我吧……”卫无双一见长青,“哇”地一声便伏倒在门旁几案上。小棠跟在身旁,扶也不是,由着她哭也不是,急得干跺脚,见长青推了轮椅过来,便觉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一股脑地将缘由说了。
原是清明那日祭典过后,兆惠将军府上派了人来提亲,想是赶着清明祭祀,料定卫大将军人在京中,才寻了个这样打紧的日子。卫氏宗亲一应在场,兆将军府的媒人引了两位公子说得天花乱坠,递上帖子却是要娶卫无双。
那二位公子姓甚名谁自不消说,只是当日卫无双与连笙一场嘴仗,临走时连笙嘲弄般的几句戏言,不想一语真就成了谶。
“这可怎么办呀堂兄,”卫无双哭哭啼啼的一脸梨花带雨,“他们商议的这几日,听我家中那些老妈子们碎嘴,说是大将军与我爹爹都允了,不日便要将我嫁去给那兆家。这可怎么办呀……”
哭着又将头埋了埋。
长青转过轮椅在她近前停下,喊小棠给她递了方帕子,而后才笑笑说起:“小女儿家,总是要嫁人的,能有怎么办。”
“可我不想嫁那兆家公子。”卫无双抬起脸,豆大的眼泪珠子还挂在颊边,道,“堂兄打小看我长大,定是明白我的心思的,也定不愿意见我生生便往火坑里跳,求求你了,就帮我和大将军说说吧,我不要嫁给兆忠卿。大将军素来最疼你了,你的话,十句总能听得进九句,只要大将军点头,我爹爹定也不会硬要将我往门外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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