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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心-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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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云礼言出必践,不日,便真就拿了全部身家数万两银子来长乐坊赎人。
连姑娘得了自由身,随贺云礼搬进贺府,就住在别院当中。于是贺云礼拣了个时机,向贺老爷与贺夫人提出纳妾一事,可哪想贺老爷尚且未置可否,贺夫人一听却是竭力地反对。
这位贺夫人,未出阁前原是大户人家中的小姐,自小礼义廉耻地诵着,最见不得风月场里那些龌龊事,加之父母娇生惯养,脾气自然也大些,有些说一不二的派头,如今一听自己的小儿子要纳妾,纳的还是一个出身肮脏下流之地的赌妓,贺夫人怒上心头,当即便一拍桌子:“不许!”
贺老爷本便颇有些惧内,而今一见贺夫人这样大的火气,更是只有附和的份。
如此这般,于是贺云礼几次三番才一提出要纳妾的话,全都无一例外地被驳斥了回来,哪怕他说得苦口婆心,诸如“财神爷”一类的话变着法儿地往外蹦,也抵不过贺夫人的一句礼教门庭。
贺云礼纳不成妾,与家里人闹得不可开交,连姑娘便也只能这样搁着,暂且就在别院里住了下去。
但说来也奇怪,打从连姑娘长住下来以后,贺老爷就莫名其妙地病了。
贺老爷这病来得突然,看过大夫,皆道是心病,问他却又不说,最后还是贺云礼软磨硬泡,才从贺老爷嘴里套出点话来——贺老爷是撞见鬼了。
贺老爷信奉神佛,从来便对鬼神之说深信不疑,信誓旦旦自己就是午后小憩的当口撞到的女鬼。然而夫人只说他是发噩梦,青天白日的,哪里来的鬼怪,吩咐大夫给老爷子开几副安神的汤药便是。贺老爷靠在太师椅上,听见夫人这样安排,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妇道人家,懂些什么……”
贺云礼站在一旁,择个吉日的话又已哽在喉间,思前想后,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贺老爷病着,纳妾之事自然也更是遥遥无期地拖了下去。
是夜,贺老爷躺在床上,半眯着眼,等着夫人给他端药来,回想起那日午后迷迷糊糊看到从窗口飘过的鬼影,心头又不住地发隹巯麓蚕氲贡龋姑偷卮恿荷系粝乱豢磐防础�
这颗头颅倒吊着,鼻尖挨着贺老爷的鼻尖,长发就垂在贺老爷手上,一张脸一半焦黑,一半惨白,脸上两道倒流的猩红血泪,瞪大眼盯着他,贺老爷登时便“啊——”地一声惨叫,昏死过去。
这下贺老爷病得就不轻了。
贺老爷重病,连朝也上不成,消息传开,其时新晋北中郎将的卫将军府少子卫长恭前来府上探望,顺道便带来了两位先生。
这位北中郎将卫长恭,年届十八,自幼长于卫将军府。
卫将军府全称敕造威远大将军府,乃庆历二十四年所建,由圣上钦赐予威远大将军卫雍。卫雍出身将门,祖上便是开国元勋,创卫家军,历代先祖也多出大将,及至卫雍,官拜大将军,皇帝赐号“威远”,建牙开府。本应唤作大将军府或是威远将军府的,只是卫家军声名在外,又是自先祖便受封的将门世家,卫将军辈出,民间便仍唤作卫将军府。
卫将军府主人卫雍大将军,生有一子,名作卫长青。卫长青生时,其母难产去世,卫将军思量亡妻,断不肯续弦,便就只留了卫长青这一个子嗣。卫家子嗣,自然是要接掌卫氏衣钵的,然而这个卫长青却生而有疾,双腿无法站立行走,更遑论上阵杀敌了,卫将军念及大体,故于十年前收养了一名孤孩做养子,取名卫长恭。
卫长恭自幼长于卫将军府,从小就被当作卫家军接班人来培养,十四岁便上沙场,骁勇善战,十六岁封裨将军,人称卫少将军。
卫少将军长到十八岁,屡立战功,又常年随卫家军镇守北境,兵部授其北中郎将,回京领职。卫长恭就是在兵部改录兵籍时,听到兵部侍郎贺大人病倒了的消息。
兵部侍郎病下,卫少将军初回京中,于情于理自然是要去府上探望。见过贺云礼后,方知贺老爷是受了惊吓,患的心病,虽也请过几位术士,但许是道行不深,并不见好。卫少将军听罢,提及家中也有两位先生,精通阴阳五行之术,只是不知贺家愿否一试。
“哦?卫将军府上,还养方术之士吗?”
“是,两位先生乃将军府门客,早年间曾救过家父性命,遂为家父接回府中,奉座上宾。”
“啊……”贺云礼恍然道,“既是卫大将军的座上宾,想必定是比之寻常术士更有过人之处了,那,且有劳少将军引荐。”
说时又立身作了个揖。
“好说。”
卫少将军言出必行,翌日,就引了两位先生登门拜访。
第4章 卷一 赌妓(叁)
两位先生一男一女,一黑一白,身着黑衣的男子唤作墨翎墨先生。墨先生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腰间挂着一只不作响的小铃铛,举手投足一派温文尔雅。再观墨先生身旁一袭白裳的女子,颜如舜华,翩若惊鸿,但神态肃穆不苟言笑,眉眼间泠泠然若冰霜,卫少将军唤其白羽白先生。
贺云礼怎么看他二位都不像是嘴里神神叨叨的普通江湖先生,言谈举止自有一股超凡脱俗的气质,然而二人确又显然懂这一行的门道,甫一进门便皱了皱眉头,互换了个眼色,与贺夫人交谈时更时不时向夫人身后方望去。贺夫人身后除了墙与桌椅,空无一物,但墙后面再行数十米,就是贺老爷的庭院了。
“二位先生,是在张望什么吗?”贺云礼心中隐隐有数,嘴上却仍要故作不解,问道。
墨先生便微微一笑:“公子心下不是明白吗?”
墨先生这斯斯文文的一笑,却让贺云礼暗自大吃一惊,此人莫不是还会什么读心术之类的,能一眼看穿他人心思?抬首再看墨先生,仍旧一副温厚儒雅的样子,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虚,想来是卫大将军亲自迎回府的上宾,又留于府中多年,总该有些过人的本事,别说读心术,就是会上天入地也不当稀奇。想到这里,便再不敢耍小心思,老老实实地听二位先生与贺夫人谈话。
虽是三人论事,但开口的通常都不是白先生,白先生一副冷面静立一旁,如一座冰山杵在那里,只间或与墨先生对视一眼,点一点头。贺云礼看在眼里,总觉得他们身上有一种不为旁人道的默契,好似与生俱来一般,正在出神的当口,听见贺夫人叫他:“云礼。”
“你来引路,请二位先生过去吧。”
他二人与贺夫人谈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贺夫人将贺老爷发病的前因后果皆细细道了一遍,又说了请江湖术士的事,说那小鬼如挑衅一般,每每术士做完法事,当晚总是无事,可隔夜就要现形去找贺老爷索命,贺老爷被吓得不轻,精神一日不济一日,询问二位先生可有法子能解。墨先生回说法子总是有的,但须先看一看贺老爷的境况,摸清是何鬼怪作祟,才好来解它。于是便由贺云礼引路,一行众人移步贺老爷院中。
“二位先生这边请。”
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进到一座略宽敞的院子,就是贺老爷的庭院了。贺公子行至一扇房门前敲了敲,一个下人过来开门,见是主人家,福了福身:“夫人,少爷。”
“老爷还在睡吗?”
“已经醒了,方醒了有一刻钟,听说夫人和少爷在前厅待客,便未曾禀报。”
贺云礼点头道:“无妨。你且去和老爷禀告一声,就说卫少将军探病,请了两位先生前来开解。”
“是。”
下人应声便去了,不一会儿工夫出来:“夫人,少爷,老爷有请。”
贺老爷有请,少将军和墨翎白羽二位先生便随他们进去。见到贺老爷时,他正半躺在床上,身后垫着高枕,支撑着他瘦骨嶙峋的身体,看见他们进屋来,还想坐起身子动一动,然而抬了抬手后,自觉无力,又无奈放下。
卫少将军有些意外,眼前这位枯朽的老人,跟他记忆里的贺大人相去甚远,他两眼突出,双颊深陷,和当初还略有富态的贺大人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可眉目样貌,又分明是贺大人没错。看见他这副模样,卫少将军心里又多少有些不好受,但面上自是不曾表露,只依照礼数拜了拜:“下官拜见贺大人。”
“卫少将军不必多礼……”贺老爷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招呼小儿子,“云礼,看座。”
“谢过大人。”
正赶上贺老爷的药煎好了端来,贺夫人先行服侍老爷子吃药,便请少将军一行稍后,然而盛药的碗盖子刚一揭开,白先生却忽而出声喊住了她。
“夫人且慢。”
“先生有何指教?”
白先生从座上起身,略一颔首,道:“这副安神定元汤确对大人有所裨益,只是这味药中的远志需用甘草水泡过,然而夫人方才揭盖,在下并未闻到甘草香气,许是今日煎药的人忘了,这服药,夫人还是着人重新煎过为好。”
白先生说这话时面无表情,却是听得贺夫人惊诧不已:“先生怎知这副方子?且这副处方统共有十余种药材,缺了什么,先生只用闻便闻得出来吗?”
白先生并不答话,只默默然又坐回椅上,倒是少将军替她开了口:“白先生钻研歧黄之术,已是登峰造极,先生所言,必是无误的,夫人不妨叫来煎药的下人问问,一问便知。”
听见卫少将军这样说,贺夫人当即便着人去喊药房下人,一番盘问,竟果真是下人忘了。先时贺夫人尚且还对二位先生半信半疑的,这下全然不敢怠慢了,责罚了下人又重新遣人去煎药,将一切收拾妥当,回过头止不住地向白先生道谢。
白先生却只淡淡的:“夫人不必放在心上,少了这道工序,于贺大人身体并无大碍,只是药效不及罢了。”
“药效不及,便是有碍。”贺夫人坚持,“今日若不是先生在场,只怕老爷的病又要再多拖些时日了。此番老爷身体抱恙,寻医问道皆不起效,二位先生若能药到病除,贺府上下必当重谢。”
说罢,还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夫人言重了。”不等她将礼行完,白先生便已伸手止住她,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只是贺大人所患乃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不是白羽写几个方子就能好的。”
听闻这话,贺夫人才觉得略微宽和的心又紧了紧:“那照先生此言,老爷的病是无法了?”
“不是无法,只是不能以寻常之法。”
墨先生顺势起身接过话茬,他瞟了眼病榻上的贺老爷子,向贺夫人拱手道:“既然这药贺大人一时半会儿是吃不成了,那便不妨先将大人交与我二人,我二人自有法子解这鬼祟,待我二人诊治完毕,再开方子请夫人用药,以观疗效。夫人以为如何?”
贺夫人闻言立时只觉喜出望外,连声道好,又问二位先生还有何事吩咐的。
墨先生说:“既是施法,自然人多不宜,还请夫人屏退左右,夫人公子也且暂避一避,只留贺大人在房中。”
贺夫人满口应下。
“此外,我二人尚缺一位助力,加之贺大人也需人照料,少将军乃生面孔,在下将之留下搭手,其余人等,便可退下了。”
贺夫人自是别无二话,待墨先生说完,便领着儿子下人退出屋子,到院中静候。
墨先生这厢屏退众人,便搬了两把椅子坐至贺老爷床前,白先生也过来一并坐下。贺老爷靠在床头气若游丝,问道:“先生是要开始了吗?”
“是。”墨先生答,“还请大人莫要害怕。”
贺老爷闭上眼摇摇头,长叹一声:“……先生请吧。”
他们说话的当口,白先生已挽起贺老爷的袖子,将手搭到贺老爷腕上,把了把脉,无妨。回头冲墨先生略一点头,墨先生便开始了。
第5章 卷一 赌妓(肆)
“贺大人,”墨先生正色道,“万物始终,凡事皆有因果,贺府风水并非凶地,然而在下今日初一入府,便觉此地怨气丛生,其中更以大人处为盛,想必这冤魂之所以久踞不散,并不为宅地,而是为人。”
贺老爷点点头:“是……老夫入京近十年,搬来此地少也有七八年了,此前从未闹过怪事。”
“既是为人,则必有所因,敢问贺大人,除大人外,可有旁人再见过那鬼祟?”
墨先生接而道,一语中的。贺老爷略一思索,竟无力地摇了摇首:“独独老夫见过,再无旁人……”
“既如此,这冤魂必当对贺大人有所求,否则也断不至于单单只找大人一个。在下还请问大人,这几次三番见到它时,可有听得什么?”
贺老爷闭上眼睛,似在回忆,但神情痛苦,又似不愿再想,嘴里只喃喃道:“没有……没有……只,只有一次,听见什么‘还命’的……”
“还命……”墨先生略一沉吟,问道,“贺大人可行什么杀伐之事?”
贺老爷依旧喃喃:“没有……没……”
“大人仔细想想呢?”
墨先生说这话时,贺老爷仍旧紧闭着双眼,眉头紧锁,与他一丈开外,还有一个双目紧闭眉间紧锁的人,正是卫少将军。他坐在椅上,手里端着茶杯,静静听着。
贺老爷沉沉叹了口气:“这些年,老夫信奉佛法,每日吃斋礼佛,别说杀人了,就连一只蚂蚁也没捏死过啊……哪里还行过什么杀伐之事呢。”
“若是刨去这些年呢?比如,早年……”
“早年?……”贺老爷一对眼珠子盖在眼皮底下转动,左一下右一下的,是在回忆什么,转了好一会儿,忽然间猛地停了下来,神色瞬时大变。
墨先生看在眼里,悄声问道:“大人,可是想起了什么吗?”
“没有没有,”贺老爷一改先前的疲颓样子,变得慌张起来,摆着手喃喃自语,“不可能的,太久远了……”
墨先生见他不愿开口,便与白先生互换了个眼色,轻轻旁敲侧击了一把:“大人可知道,有些鬼祟,怨气太重,会附人身骨,经年不散,一旦所附之人阳气有所消衰,鬼祟便当现形作祟。如若大人无法据实以告,在下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奈不了它何,这附骨的鬼怪,且看大人是愿自己受着,还是告于在下,让在下来收?”
“不不不,请先生救我,”贺老爷急急忙忙睁开眼,“老夫受不起,受不起了……”
“那便请大人再仔细想想,生平可行过什么屠戮之事?”
贺老爷听罢,又显得面有难色,磕磕绊绊道:“生平屠戮之事……倒确,确有一桩……”
他说时吞吞吐吐,比之乌龟还慢,墨先生听了却也不急,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贺老爷子便复又合上眼皮,似乎只有闭着眼睛不见人,才能让他讲出这桩旧事。
他长吁一口气,感觉要把经年积攒的沉郁都翻出来,带着陈年尸腐气息的旧事,他开口徐徐道来:“那是庆历二十六年,我还在江州任知府……”
“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及至秋天便闹起了饥荒,我奉旨开仓放粮,然而杯水车薪,江州境内,还是灾民四起。”讲到此处,贺老爷面色凝重,双眉紧锁,像是不愿回想,也不愿再讲了,但顿了顿,他还是张口缓缓说道,“其时江州城中,有一家大镖局,唤作四海镖局,总镖头姓顾,人称顾总镖头,顾总镖头找到我,说是愿出己力,与朝廷一道赈灾,我自是喜出望外,欣然应允。”
“彼时,江州城粮仓已然见底,不想次日,顾总镖头便押来粮食三百石,解了江州城的燃眉之急。我正大喜过望,预备亲自登门道谢,却在这个时候收到朝中密令……”
贺老爷没有再说下去,停下来喘了会儿气。
不远处卫少将军紧握茶盏的手,指节处隐隐开始发白。
贺老爷休息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密令上面只写了九个字,‘四海镖局顾氏谋反,诛’。我思前想后想不通,明明顾总镖头是与朝廷并肩赈灾的,为何一纸密令竟成了反贼。可是朝中密令,不得不从,加之江州境内,确已有叛民揭竿而起,诛顾氏,杀鸡以儆猴,我身为知府,除了照办,没有第二条路。于是……”
“于是你便屠了顾氏一族?”墨先生问。
贺老爷面色显得极为难看,像是走到了精神世界的极限,只要再行一步,就将踏入万丈深渊,万劫不复。想到自己这些年日日吃斋诵佛,又何尝不是在还赎过去犯下的种种业障,可是只用此一桩罪孽,他便已深重到要下十八层地狱,短短数年虔心礼佛,又抵消得了多少怨念呢。思虑至此,他还是极其痛苦地点了点头:
“我调了兵符,领兵包围四海镖局,顾家上下四十二口,无一幸免……”
少将军杯中的茶水洒出来了一些。
贺老爷子奄奄一息地道:“若说杀伐屠戮,老夫生平,便只此……啊!啊——先,先生!——”贺老爷突然惊声尖叫。
只见他睁开了双眼,脸上惊恐万状,手抖得像是抽风一般,颤颤巍巍指着床顶。床顶帐上,赫然一张鬼脸。
一半焦黑,一半惨白,脸上两道猩红血泪,眉心一点朱砂痣,正死死盯着他。
贺老爷顿时失了疯了,嘴里只不住大叫:“先生,先生!鬼!女鬼,你,你们看不见她吗?……”
身外一丈处,少将军仍然闭眼坐着,像是没听见一样,墨先生与白先生二人平心静气,对床顶上的女鬼亦是视若无睹。贺老爷被吓疯了,吓得是屁滚尿流,嘴里不住胡言乱语:“别来找我,别来找我,求求你,是秦大人,秦大人,去找秦尚书,别来找我……”
女鬼飘啊飘地从帐上下来,落到床边,缓缓伸出手,要去掐贺老爷的脖子。然而指尖还没碰到他的颈项,贺老爷便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昏死过去的贺老爷倒在床头角落里,缩成一团,两手撑在身后,还保持着仓皇倒退的姿势,他的身下一片浇湿,竟是被吓尿了。
白先生起身搭了搭他的脉,回过头道:“无妨。”
少将军这才睁开眼睛,良久,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体内污浊尽数呼出。他饮了口茶,站起身来:“那便走吧。”
他们将屋内略为收拾了一番,打开房门,贺夫人一众人等已在外等候多时了,见到二位先生出来,忙不迭地问老爷如何。
“贺大人心思郁结,在下已暂行开解,只是大人心力不支,现下又卧床睡去了。”
墨先生如是答道。
他回头向屋内看了一眼,漆黑的门洞像一张巨大的口,把世间的虚假与难堪都吞进去,那些鬼魅都在幽暗里消散,那些苟且都沉睡其中,只留下一副脆弱不堪的真相。他又状作漫不经心地望了望少将军,可对有些人来说,真相哪怕脆弱不堪,却曾是他们活着的唯一支柱。
白先生已将写好的药方子交给贺夫人,墨先生也回过头,从袖中取出一沓符纸递到贺夫人手上,嘱咐道:“这些符纸,夫人拿去贴于各房门上,剩下多的,便拿到贺大人床前烧掉,烧时念诵往生咒,念上七七四十九遍,贺大人便可无虞。”
贺夫人千恩万谢地接过,只听墨先生又道:“此外,还敢问夫人,府上西南角可有别院?院中可住着一女子?”
此言一出,贺夫人与贺云礼登时面面相觑。贺云礼小心翼翼地回了句:“确有一女子居住。”
“公子可知此女生辰八字?”
“这个……晚生不知,虽是晚生将其接回府中,但因其自幼无父无母,未曾见过双亲,是故,也不知是何生辰。”
贺云礼话毕,墨先生便点头道:“公子不知无妨,不知者无罪。但是公子有过。”
贺云礼诧然抬头:“晚生何过之有?”
“公子引其入府,便是有过。在下只观府上,西南方向阴气繁盛,是有女子入主,推算之下,竟是与贺大人八字犯冲,大人受之冲煞,阳消阴长,故而才有鬼怪缠身,公子且说,孰能无过?”
墨先生话音刚落,就听贺夫人忽然便是一声怒喝:“云礼!”
“我早便说过此女不祥,此女不祥!你且不听,如今竟惹出这样大的祸事来!”
贺夫人怒不可遏,当着外人便对贺云礼疾言厉色地数落,贺云礼更是傻了眼了般,想不到贺老爷此番遭遇,竟会是由连姑娘而起,难怪连姑娘乍一入府,老爷子便病了,倘若真是如此,倒确是自己的过错了。
贺云礼连忙便问:“还请教先生,那晚生该当如何?”
“公子意欲如何,自当由公子定夺,不过在下以为,此女理应还是送走为妙。”
“先生所言极是!”还不等贺云礼再作回应,贺夫人便抢先一步喝道,“不紧着送走,还要留在府中祸害旁人吗!”
贺云礼终于是一声也不敢再吭了。
于是当夜备好车马盘缠,翌日天蒙蒙亮,贺云礼就将连姑娘给送走了。
说来也是称奇,送走连姑娘后又烧了符纸念了经,没过几日,贺老爷果然便好了,再没见到那只女鬼。贺府上下皆是喜气洋洋。然而经此一遭,贺老爷整个人折损了大半,成日里就靠汤药吊着半吊子命,不出一月便向朝中提出告病还乡。
朝廷无奈,却也不得不允。
贺家举家归乡,车马从南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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