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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心-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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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无奈,却也不得不允。
贺家举家归乡,车马从南城门出去,浩浩荡荡排了一路,路人无不侧目,注视着车马。城外矮丘上,还有两个骑在马上的身影,也在目送着车马远去。
第6章 卷一 赌妓(伍)
“他们走了。”一身粗布衣裳,扮作男装的女子说道,她的眉间一点朱砂痣,模样儿似曾相识。
“嗯。”身旁坐在马上的高大男子应了一声,面无表情。他转过头来看了永安城一眼,却是卫少将军。
“咱们这么做,会遭天打雷劈吗?”
“不会。”少将军依旧冷脸道,“因果报应,也是他应得的。”
“好吧……”
车马绝尘而去,已渐行渐远,一身男装的姑娘跳下马来,一屁股坐到地上,抬头招呼马上的少将军:“别看了,看不见了,你也下来吧,这马鞍子坐得人屁股怪疼的。”说罢又拍了拍身边的草地。
少将军看着她,没有说话,但是身体却很老实,抬腿便纵身下马,过来坐到她旁边。
天已入冬,丘上的野草也已尽数枯黄,北风吹一吹,还要扬起些微草屑。草屑扬到姑娘头上,她拍了拍脑袋,将它们一一掸落,又拢一拢被自个儿拍落的发丝,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差点打到身边的人:“难得这么好的天气出来一趟,我可要晒会儿太阳再回去。装神弄鬼了这么些日子,身上都有晦气了。”
说完又是一个懒腰。
少将军这回有了提防,先躲了躲,避开她挥过来的手,并不作声。
他不接话,姑娘也不觉得没趣,伸完懒腰依旧自顾自道:“就为了演这么一出戏,我可是将一辈子都没撒过的谎全给说尽了,好在此事已成,否则当真是枉费我在那乌烟瘴气之地待上那么久。”
少将军侧过头看了看她,说:“你做得很好。”
“不过说起这个贺公子,除了好赌一点,别的方方面面还真是不错,家世又好,品行不差,样貌也端正,对喜欢的姑娘更是没话说,要不是我心头先住了你呀,没准我还真就喜欢上他了呢。”
小姑娘一本正经地评价,少将军又盯了她一眼:“又在胡说八道了。”
“你总得容我说个痛快吧。”姑娘嘟起嘴,“为了进贺府,我在长乐坊里终日的捏着嗓子细声细语,从早到晚小女长小女短的,都快把我给憋坏了。”
少将军听了侧了侧头,倒没有驳她。
于是姑娘又得了便宜卖乖,继续兀自念叨。她顺手抓了一把杂草,边一根一根地丢着玩儿边数落:“这个贺公子,就是太痴了,玩个掷骰子也能上这么大心,那日我陪他在赌场里玩到三更,他还能把骰子给玩出花来,也是佩服。”
姑娘说到此处,少将军却忽然插了句嘴,问她:“所以你是真的会听骰子吗?”
姑娘立马笑道:“我哪会那功夫。”
“那你这桩桩次次都押对点数,是怎么做到的。”
少将军的眼神里尽是好奇,姑娘便邪邪一笑:“你想知道吗?”
“嗯。”
“我那不是用听的。”
姑娘说着,忽然伸手在少将军身后一晃,少将军扭头去看,什么也没有,又迅速扭过头来,却发现姑娘手里多了个钱袋子,姑娘正举着手,明晃晃地冲他笑。
那是他的钱袋子。
“这便是我的本事了。”姑娘熟稔地打开钱袋,竟又从里头拿出一颗骰子。
“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少将军有些诧异,从她晃手到他回头,这统共不过一瞬间的工夫,她要悄无声息地取走钱袋子,还要丢颗骰子进去,实在太快了。
姑娘一脸的得意,把袋子扎紧又丢还给他:“若是连你都能看出来,我早就在赌场里被抓老千了。”
“所以那些骰子,不是你听的,而是你放的?”
“正是。”姑娘丢掉另一只手上还攥着的杂草,拍了拍手,将掌心里沾上的草屑理干净,“大家都以为我是听出了骰子的点数,却从没有人怀疑过,我只是胡乱说了几个数字,只不过趁着替客人押银子的机会,把骰子改成我想要的而已。”
少将军目瞪口呆:“众目睽睽之下你还敢这么做。”
“众目睽睽之下我还敢这么做,当然是本事过硬了。”她满脸的自信,好像偷换骰子出老千是一件和方才从地上拔草一样容易的事情。
然而少将军此时此刻听来却陡然生出些后知后觉的放心不下,当初同她商量如何进入贺府,在她听闻贺公子嗜赌后便说交给她来做,她有办法,谁成想竟是这样做到的。他问:“赌场里那么多赌徒,赌红了眼的,玩命的不要命的,你真就不怕失手?”
姑娘歪着脑袋:“不怕。”
“焉能有不怕的。”
“我真的不怕。”姑娘自信满满,“实在是失手被抓包了,那就跑呗,别的不会,这飞贼该有的偷和跑的本事,我还是敢当的,不然你且吊在贺府的屋顶梁上荡个十天半月的试试?”
这姑娘说得云淡风轻的,少将军听了却沉沉地叹了口气,“其实……”他说,“这本是我的私事,你大可不必这样煞费苦心的。”
“我说了,”姑娘也正色道,“你会需要我的,顾小少爷。
“毕竟……
“我注定是要嫁给你的呀!”
“连姑娘!”少将军有些急恼,这姑娘又在胡说八道了,胡说八道得如此莫名其妙,还能说得这样正气凛然。
连姑娘却也丝毫不感到害臊,她歪着头,扬起下巴,倒像是讨赏一般冲着少将军笑:
“叫我连笙。”
冬日的暖阳照在她身上,干净清楚,清楚到周遭的一切都模糊了,只剩下她融在日光里的样子。她昂首对着太阳去看,太阳金黄还让人有些睁不开眼,她不由地眯上眼睛。这日光明晃晃的,就和她的笑容一样明亮,好像能把俗世的阴霾悉数驱散,好像能将他满身的疮痍全都治愈。
他无奈地摇摇头,仰头倒在草地上。枯草已没了春夏时分的青绿腥气,倒饱添了日光的和暖味道,他闭上眼,任由草尖在他颈上窸窸窣窣,任由那明晃晃的日光照进他心底。
第7章 卷二 旧案(壹)
少将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连笙带回卫将军府。
从贺府把她骗出来后,他便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连同回忆几个月前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几个月前,他在乞丐堆中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是蓬头垢面的模样,衣衫褴褛,手里端着一只破碗,正在给底下的乞丐们散铜钱,一脚踩在石阶上,威风凛凛的样子。见到他骑马路过,竟露出惊喜若狂的神色。他只看了她一眼,正要策马离开,她却已张口喊住了他,然而她张开口,喊的不是“卫少将军”,却是“顾小少爷”。
顾小少爷。
他扬在空中的马鞭一瞬间定住了,整个人如同石像一般僵在马上,僵得几乎忘了思考。
这世上怎么可能还会有人这样称呼他,怎么可能还会有人记得这个曾经属于他的名字。多少次午夜梦回,梦里冲天的火光,人和马哀嚎嘶鸣,妹妹号啕的哭声,母亲噙满泪水的双眼,他总是死死攥住手心里的玉佩,在满身的恐惧与绝望里醒来。
醒来时屋里漆黑一片,月光从窗外倒入,勉强映出他苍白的面孔。他便起床,穿衣,去院中舞剑。
来到卫家十年,没有一天,他起得不比鸡早。
十年前,他在滂沱雨夜满身泥泞地倒在卫家大门口,是卫大将军将他捡了回去。卫大将军收留了他,给了他一个全新的名字——卫长恭。从此,他就成了卫长青的弟弟,卫将军府的少子。
但他永远记得,自己是江州顾家的小少爷,顾小少爷。
大将军对他很严厉,总是逼着他学这学那。
“长恭,把剑拿稳了,不许抖!”
“马步要扎下去,连马步都扎不好,近战的时候还没出手你就死了。”
“这篇《出师表》,背不下来不准吃晚饭!”
他不敢有怨言。
整整六年间,他总是拖着像灌了铅的两条腿,一身淤青地睡去,再在浑身的疼痛和噩梦里大汗淋漓地醒来,重复前一日的苦熬。六年,他从一个小男孩长成一个少年,从只会玩泥巴的不谙世事,长成到能舞枪弄剑弯弓驭马的意气风发。他十四岁了,有了一点本事,不会再每天被弄得遍体鳞伤了,他觉得日子终于好过了一点,但是卫大将军却给了他一杆银枪,把他丢上了沙场。
平沙旷野,却是人间地狱。
这里比卫将军府的校场恐怖一万倍,敌军像流着哈喇子饿疯了的虎豹豺狼,瞪着杀红了的眼,要撕了他,将他剥皮抽筋剜骨。他浑身颤栗,害怕到甚至流不出眼泪,然而他没有退路。他是卫将军府的少子,他要接掌卫家军的衣钵,他必须冲锋在前。
于是他十四岁,第一次杀人。
把对方的人头割下来的时候,那双眼睛还在直勾勾地盯着他,绝望的恶毒的带着咒怨的眼睛,只是一刹那便没了生气,掉到地上。那具没了头的尸身倒下来,鲜血从脖子上皱成一团的肉里喷出,溅到他脸上,他的视线被一片殷红糊了个遍。鲜血和铁甲的腥气冲鼻,让他几欲作呕,可是他不能停。不杀人,就要被人杀。
那一场战争结束,他是被染红了回来的。
第一次杀人,他没有哭,被敌军用长矛扎穿手臂,他没有哭,军医给他包扎,把酒喷到伤口上疼得撕心裂肺,他没有哭,可是夜深后,他倒在通铺上,在周围震天的鼾声里,忽然想起江州的镖局大院,爹爹响彻整个大院的鼾声,他再没绷住,咬着嘴唇哭得泪流满面。
那是八年的无忧无虑,他常常记起的一个画面,天刚刚黑,母亲坐在灯下缝衣服,爹爹在院子里磨枪,一声,一声,一声,妹妹正扒着门蹒跚学步,非常认真地盯着路,偶尔抬起头冲他们俩笑,咿咿呀呀的。
而他不在画面里。
他来到将军府后,总会有人问起之前的事情,问他是谁,家在哪里,为什么会被卫大将军收养,他总是摇摇头只字不提,只道是自己雨夜发高烧,再记不起来了。可如今眼前这衣衫褴褛不修边幅的乞丐,却在往来如织的人流里一眼认出他来,唤他,顾小少爷。
十年前的一切仿佛洪流席卷而来,一时间令他难以喘息。
他回过头,问她:“你叫我?”
她点点头。
“你叫我什么?”
她微笑:“顾小少爷。”
他因府中杂事,从军营告了几天假回京,走了条往常并不走的近道,这条道上人多且乱,净是些地痞流浪汉的地盘,他通常都是绕过去的,然而今天鬼使神差地走了,竟也碰到这样一个鬼使神差般的人。
卫长恭忍不住下马,走到她跟前。
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乞丐,浑身上下穿得跟拖把一样,脏兮兮的,脸上还有两抹灰,任谁看了都会嫌弃地皱皱眉喊她走开,但是她的一双眼睛清澈透亮,满怀期许地望着朝她走来的少年。少年问她:“你是谁?”
“我叫连笙。”她依旧微笑,老熟人一般。
卫长恭注视着她,又问了一遍:“我是说,你是谁?”
“这我们老大,你又是谁,哪冒出来的。”
这次还没等她开口,她身旁的乞丐就先按捺不住了,一副“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到我们地盘上撒野”的咄咄逼人的架势。
卫长恭没有理会,只是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又问了一遍:“我是问,你,是谁?”
连笙这才笑出声来,一脸净是久别重逢的轻松愉快,说:“你不认识我,可是小少爷,我许久许久以前就认识你啦。”
卫长恭皱了皱眉头:“我们以前,见过吗?”
他心想,十年了,他的身上早已不复童年的影子了,纵使外貌还与儿时尚有几分相似,可仅仅是这几分相似,就能让她这么笃定吗?
然而连笙却出乎他意料地摇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他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又意识到不对后急急压低了声音,“为什么会认识我!”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的会突然激动,十年将门,不是早已将他的心性磨得硬如坚冰,即便风浪再大也不当起任何波澜吗?可是看见这个乞丐,听见她叫出“顾小少爷”四个字,而后发现他却并不认识她,他还是异常地紧张起来。
十年前的秋夜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一晚官府为什么会突然包围顾家,为什么母亲要塞给他一块玉佩,让他跟着镖师快走,而自己却噙着泪眼头也不回地冲进火海,他什么也不知道。十年前的他什么也不知道,十年后的他同样也一无所知,不知道这个乞丐是何来头,不知道这个乞丐为什么会喊出自己,不知道她图的什么筹谋什么,甚至不知道这个自称连笙的人是好是坏。于是他变得分外激动,像一只如临大敌的刺猬般将浑身的刺都竖起来。
连笙却没回答他的话,而是撇过头,把手里的破碗递给身边的另一名乞丐,嘱咐他道:“这是今日得来的银子铜板,还没散完的,你拿去散给兄弟们,不必留我的份,但是你且带着他们走远些,我与这个人有话要说。”
那乞丐看起来似乎是她手下的一名小头头,方才也正是他替连笙出的头。他接了破碗,应一声“得嘞”,招呼身后的一群乞丐们:“走了兄弟们,谁再围在这里,以后半个子也别想要。”
这一句利诱威胁,竟比军令还管用。卫长恭就看着那群方才还兴冲冲地围住他,预备挑事的乞丐们瞬间作鸟兽散,乌泱泱地跟着那个小头头往远处走了。他目送着他们远去,回过头时,却看见连笙正一脸正色地看着自己,想到她还没回答他的问题,便也跟着沉下脸来。
第8章 卷二 旧案(贰)
“现在可以说了吗?”他问,“你是谁,为什么会认识我?”
连笙此刻已然收起了先前的笑容,似乎是要讲出一件极为重要的事,觉得不应当报以嬉笑怒骂的口吻和态度,她便竭尽所能地板起脸,一本正色地说道:“我是谁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小少爷,其实你不必知道我是谁,因为连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我叫连笙,是个好人,至少对你而言是个好人,这就可以了。”
卫长恭虽是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回答,但也还是略一沉默,遂而点了点头,说:“好,连笙,我可以不再追问你是谁,但第二个问题,你需要回答我。”
为什么会认识我。
他的心里曾在一瞬间想过千百种答案,但这些答案最终都会归结成两种答案之一——这个连笙,要么是顾家的故人,要么便是顾家的仇人,他心想,总要占一种的。然而连笙开口回答,却给了他这两种答案之外的可能,她说:“我是认识你,可是我想你误会了,我认识的是你,与你是什么身份并无关系。”
“你是天王老子也好,你是平头百姓也好,我只知道我在寻你,而我唯一记得的你的名字,就是顾小少爷。”
话毕,顿了一顿,她竟还添上一句:“所以,小少爷,请问你到底叫什么呢?”
卫长恭登时便感到自己似乎被人耍了一般,这是哪里来的满口胡言乱语的怪人,又是哪门子天方夜谭的怪事!能在人群里一眼认住他,能一开口便喊他顾小少爷,熟稔得像是已经结交了八百年了,却居然说自己不知道他叫什么!
请问,他到底叫什么?
卫长恭怒火中烧,一字一顿地问她:“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不是的不是的,”连笙慌忙摆着她的两只手,“我是着实一概不知,请问,你到底叫什么?你背着包袱,是才来京都吗?来京都做什么呢?……”
她慌里慌张地辩解,甚至为了证明自己是真的“不认识他”,还开始不着边际地胡诌起来。卫长恭强压着怒火,想要背身上马一走了之,这个信口开河谎话连篇的疯乞丐,理她作甚!甚至连刚才给了她一炷香的时间,听她在这里瞎胡吹,都让他觉得是天大的浪费!可是她忽然伸过手来拉住他,他反手想要甩开时,眼睛对上她的眼睛,一瞬间被击中,起了犹豫。
那是一双干净澄澈写满诚实的眸子,他曾在记忆里见过,是他年幼妹妹的眼,明亮而无邪,痴痴地望着他,歪着脑袋张口喊:“哥哥。”
但她太小,还发不会“哥”的音,他教她“哥哥”,她张开口,却从嘴巴里冒出一声“的的”。
卫长恭愣住了,停了下来,他终于开始认真地审视起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小乞丐,虽然先时有些嬉皮笑脸的,可字字句句却是分外认真,他看着她,终于慢慢皱起了眉头。他问:“你可知道,你喊我‘顾小少爷’,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她非常不解。
卫长恭别眼看她,目光仍旧狠厉,像是想要把她看穿。可他看不穿,这个人身上似乎有很多秘密,却唯独竟有一双眼睛这样真诚。他说:“我叫卫长恭,是卫将军府少子,朝廷五品裨将军,统率卫家军骁骑营,这个世上,没有人知道我原姓‘顾’,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连笙听了摇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是你说的,也许是你写的,我早已记不清了,我唯一记得的,就是这四个字,和你的样子。”
你每晚入我梦中的时候,我的梦里,你就是这个样子。
她心想着,却没有说出来,而是反口问道:“这四个字,代表了什么呢?”
卫长恭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她的模样既不像是撒谎,也不像是在装疯卖傻,他虽知不可轻易信人,但十年铁血,倒也略给了他识人之明,他抿嘴沉默一会儿,张开口,说:“代表了杀戮,灭门的杀戮。”
连笙显然被这个答案吓了一大跳。
她满面的目瞪口呆,连手里的竹竿子也差点从手心滑脱,她结结巴巴地想说些什么,却又被吓得说不利索。灭门的杀戮,是指她喊出这几个字,会给己身招来灭门大祸?还是她对着卫……卫长恭说这句话,会为他带来灭顶之灾?
她不知道。
她还不知道的是,却也正是她这满脸的惊愕,才让他稍稍放下了戒心。
卫长恭心想,也许她是真的不清楚呢,也是,倘若她能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倘若她还知道他姓甚名谁,倘若她心存恶意居心叵测,他又哪里还能以卫长恭的身份站在这里,质问她这些。
“所以,你是当真不知道?”
“我是千真万确不知道。”连笙郑重其事地回答。
她如此的慎重其事,卫长恭却忽而间感到自己陷入了一个迷茫的怪圈,既然她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那她叫住自己做什么呢?
这样想着,便也张口这样问了,可是连笙的回答却让他差点一口唾沫呛到自己。
“你为何叫住我?”
连笙“噗哧”一下便笑了,欢欢喜喜地答说:“为了嫁给你。”
他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说什么?”
“嫁给你。”
连笙又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他没有听错。
卫长恭居然一时之间卡了壳,瞠目结舌的说不出话来。荒唐,荒谬,无理取闹,一派胡言,神经病,这些词通通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却没有一个能概括他眼前的这个人,还有他无言以对的心情。
他有一瞬间的失神,觉得自己似乎拿这个乞丐没办法,总是被她牵着鼻子走,然而下一刻他便又迅速恢复了镇定,说:“我的终身大事,全由家父做主,不是我能决定的。”
他搬出卫大将军的威严来压她,心想这样也许能让她知难而退,可没想到连笙听了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嗯,我会努力的。”
“努力让你父亲做主把我嫁给你。”
卫长恭是一个辩驳的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面对这个小乞丐,确实是没招,只好哑然咳了声,问她:“你怎么努力?”
连笙乖乖巧巧地一歪脑袋,说:“跟着你呀,这样总有一天你父亲便会知道我的好了。”
“那你这个乞丐窝,不要了?”
他朝着远处正在欢天喜地的乞丐们望了眼,余光瞥见连笙摇摇头:“自然是走了不要了,我原也不是生来就在这个乞丐窝里,他们没了我,照样要饭讨生活,反倒是我,我生来定是为了寻你的,既如今找到你了,我哪能不跟好了。”
她又开始发病胡言乱语了,卫长恭心想。
她要跟着他,他反问:“我若不让你跟着呢?”
连笙满脸全是耍滑头的奸诈,笑道:“那小少爷就不怕我把事情抖出去吗?”过去的她尚不清楚,现下却已是了若指掌,“顾小少爷”这四个字有多重要,重要到性命攸关,重要到她可以拿来作为筹码跟他讨价还价。
卫长恭听了却突然沉下脸,冷眼盯着她,说:“那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他的手已然按在剑上,就要□□往她脖子上架,却立马被另一只手挡了回去。剑回鞘,连笙的手还在按住他的剑柄,用义不容辞的口吻,正色道:“就让我跟着你吧,小少爷。你会需要我的。”
卫长恭与她四目相对,心头于刹那间千回百转,爹爹的银枪,妹妹的嚎啕,母亲的泪眼,江州顾家熊熊的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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