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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心-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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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恭尚且怔在原地,半晌回过神来,终于嘴角浮起浅浅一抹笑。
望向连笙走远的方向,他遂而才又低了低头,预备回房。
然而转过身来,倏忽却见拐角暗处一道身影,坐在轮椅上,只静静瞧向他。足尖一顿,便见那对青瞳黯然垂下,转身走了。
兄长……
第98章 卷十八 兖阳(叁)
长恭当夜没能睡好; 只一合眼,眼前便全是那双黯然失落的眼睛。平日里遮掩得极好的,唯有在这样夜深人静四下无人的当口; 暗暗流露出来; 被他不慎撞见了。
长恭知道,是兄长让步了。
当初与他殿前饮酒; 酒后真言,兄长虽未明说; 却也从那黯然伤神的口吻里; 听得出端倪来。长恭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于是漏夜辗转难眠,直到四更天了才勉强睡去。
这一觉并不算深,实也睡得不长; 卯时一过便醒了。听见外头已然有了旁人起身的动静,他便也趁早下床来,洗漱完毕与众人一道往医馆去。
再见长青时,他已像是没事人一般; 言谈依旧,推着轮椅走在他的前面,与左右大夫商讨疫情。
长恭与连笙并行其后; 眼瞅着他的背影,不知不觉却是沉默了一路。
直至医馆前的些许人声钻入耳畔,他才蓦一醒神,发觉身侧连笙颇有些担忧的眼神望向他; “怎么了?”他挑了挑眉问。
“我见你一路无话,可是有事?”
他才悄悄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抿着嘴角含笑答她:“无妨,只是昨夜睡晚了些,精神略有不济。”
“那今日德仁堂中诸事,你可还应付得了?”
“行军打仗都应付得了,照看病患自然更不在话下。”
他做出极是轻松的模样略一颔首,好教她安心。昨夜大夫行们散会以前叮嘱,连笙与长恭既于医理不通,便只同医馆当中小徒一道,照看病患,他二人自是无不应的。但照看病患劳碌繁琐,连日下来只怕身子骨也要散架,是以连笙忧心忡忡。眼见长恭柔声宽慰于她,遂才又略略宽下心来,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不想倒被一声“长恭”打断了。
“长恭,连笙。”身前不远处的长青回过头来唤他二人,“走了。”
她望向长青的眉眼,见他二人面对面地立在原地,眼里有一瞬的失魂落魄,但旋即又被笑容掩盖过去:“莫不是想到今日将要照顾病患种种,有些怕了。”
“兄长打趣我,说的什么话。”
连笙一声嘟囔,方才走上前去,接过他的轮椅。
“不怕便好,若有不解与难处,只管过来问我。”
“好。”
她推着长青往医馆里走,长恭便也足尖一转,跟了上去。
德仁堂中,天才亮不久,却已是人满为患。晏大夫原只留下一些病得重的安居后堂,其余轻症患者便都开了药方遣回家中医治,以期如此能够松和些。但既得疫病,哪里会有病患以为自己是病得轻的,于是乌泱泱的都挤在堂上,仿佛德仁堂是处远离疾疫的避难之所。外头瘟疫成灾,唯有此处供着大罗神仙,能够救命的神仙。
只如此一来,便苦了连笙长恭与一众医馆小徒劳累异常了。
连日下来,连笙忙得连轴转,哪怕是喝口水的功夫也无。后堂里头人声嘈杂,往往又听不见彼此说话声,更带累着把嗓子也喊得喑哑。
连笙哑着嗓子,说话间竟也只见出的气,不见进的。
此番疫病患者与以往略有不同,病情来势绵缓,是故拖延时日甚久,病症又多见四肢瘫软无力,唇指甲床发绀,且恶心晕眩,不时作呕。连笙跑前跑后,才为这厢患者清理了污秽,收拾干净,那边厢却又“哇”地一声吐了。
长恭替她提水更换巾帕,做些粗使的活儿,每一抬眼,便见她满眼疲惫之色,然而面上却还要做出无妨的模样来。她埋着头,仔细擦拭病患沾染的秽物,又忙不迭给人喂水服药,连额上冒汗也来不及揩去,眼见着,不禁又有些心疼。早知如此,那日豫王府里,何必要犟那一下,不然如今也不必连累她跑这里来受苦。
心里这样想了,便越发感到万分懊丧,于是也顾不上大庭广众多少道目光注视着了,时不时就将她肩头一揽,按到一旁命她休息。自己则去替她,以换她喘息片刻。
连笙挤在墙边坐着,望着长恭前后忙碌的身影,心头一时又极是动容。
想他如今身份已然大不相同,统帅十数万兵马,麾下精兵强将数不胜数,一令山呼,却甘愿陪自己在此隐姓埋名,做些下等粗活。
于是也许借了周身的过度疲劳,心下委屈与熨贴交相翻涌,鼻尖一时发酸,两眼蓦地又有些发潮。
正在眼前氤氲不明的当口,却见身旁一双小手递了一张帕子来。
在连笙照顾的这片病患里,便有当日初来乍到时,拽了她衣角喊娘的那位小姑娘。连日来的相处,连笙得知姑娘乳名唤作“小妮”,双亲前阵子已然因病亡故了,如今便只由婆婆带着,前来求医问药。
小姑娘懂事非常,虽是病得有气无力,却也还在连笙替她喂药的当口,虚弱唤她:“谢谢姐姐……”
连笙见之可怜,又添心头感动,便也格外照顾她一些。
眼下坐在墙边,就挨着她的病榻,见到连笙双眸潸然两道泪下,小姑娘更是抬手递了帕子来:“姐姐莫要难过……”
连笙赶紧抹了颊边两滴眼泪,挤出一抹笑来,谢了她接过。
“小妮今日可觉爽利一些?”她柔声问她。
然而回头却见她眼圈浅浅发红:“姐姐,我怕是快要死了吧……”
“小妮说的什么话,”她抬手抚上她的前额,“你有菩萨佑着,会熬过去的。”
可她转过头去,两眼直直望向房顶,眼角豆大的泪珠滚落:“我想爹娘……若我死了,便可以见到他们了。”
连笙一时语塞,便又听她顾自念起:“若非那日那碗肉,爹爹和娘亲也不会走得那样早。”
“什么肉……”
“姐姐,是我害了爹爹和娘亲,”她眼底通红,“我家中穷,那一日是我吵着要吃肉,爹爹才会出门去买,回来时提了好大一块,说是今日省出一些银子,小妮嘴馋,便多买了些打牙祭。我人小用得不多,婆婆牙口不好嚼不动,也是一口未用,可爹爹和娘亲却在用过那碗肉后就走了。”
“那以后我便病了起不来,如今怕是也快要死了吧……”
连笙轻轻贴在她额前的手一顿,眼底倏忽又涌起一些泪来,柔声道:“不会的,你会好的。”
“姐姐,若我死了,定要用饱了饭再去。婆婆说,人莫要饿着肚子死,死后还得挨饿,太难受……”
“小妮用饱了饭,只会活下去,不会死。”
“姐姐你心善,哥哥又待你这样好,若我去后还有知,也会祝福你们的……”
她说着忽然侧过身来,枕着两件衣裳做的枕头,向长恭努一努嘴,又定定望回连笙。
“你怎会……”怎会突然说起这样的话来,连笙一时发怔,就见小妮虚弱至极地笑笑:“这里的人都看得出来,说哥哥姐姐金童玉女,天造地设世无双。”
“你得了病还管起这些来,”连笙立时故作佯怒捏了捏她的脸,然而面上却是含羞带笑,“再要胡说,看我打你手心。”
“别姐姐,疼……”
小妮笑着侧头躲开,便见外头进来一个人影:“婆婆来了。”
当日那位老婆婆,照顾小妮的,时值正午,给小妮带了饭来。
德仁堂中病患太多,堂上人手又奇缺,是故皆只由各自家中带饭。小妮家贫,婆婆日日都带稀粥,一碗米,熬作两份粥,给小妮的一份放了野菜,婆婆自己便只喝白粥。
小妮许是应她自己说的,顿顿定要用饱了饭,是故一直不见剩的,然而今天也不知怎的,见到连笙倚靠墙边疲累至极的模样,定要分她一些来用。
连笙推辞不过,便用了小小一碗。
可谁成想当夜驿馆中,连笙竟就泛上恶心,吐了起来。
第99章 卷十八 兖阳(肆)
连笙这一吐; 就直吐到三更也未停。白先生赶到时,她正斜倚在长恭怀里,周身无力; 面色惨白。
长恭原本在外清点这一行所剩物资等等; 直至近子时了方回,路过连笙院外; 却见她房中灯火仍未熄,心下不由奇怪; 于是便入院中叩了叩门。不想这一叩; 才发觉她竟是病了。推门见她半倒在床上; 浑身无一点气力,唇有绀色,作呕不止; 立时便知情况不好。于是才急急遣了驿馆中的小厮去请白先生,自己则替她打水擦拭。
白先生匆匆赶来,给连笙把过脉后,面色却有些难看; 问她白日里都用了些什么。
连笙只有气无力地答她:“与平常一样,晚饭直到回了驿馆才用,先时在德仁堂中便就只吃了些干粮。”
“你再仔细想想?一杯水也不要遗漏。”
连笙撑着一点游离的神思; 细细思忖了片刻,方才记起,白日里在德仁堂中曾用了小妮的半碗野菜粥。
“野菜粥?”
“是……”
“还有谁用了。”
“只我与小妮两人,小妮婆婆俭省; 一向只给小妮放野菜,自己连菜也舍不得吃。”连笙倚在长恭怀里抬了抬眼,“可是白先生,并非野菜的事,小妮与我说过,是一碗肉,她爹娘是用了肉才走的,她也是自那以后才患的病……”
白先生沉默不语了半晌,只神思凝重道:“你先用了药歇息一晚,明日我回德仁堂中问过再说吧。”
“好……”
“那我先去煎药,你看今晚是由我留下还是……”白先生欲言又止,侧眼又望了望长恭。
连笙原本惨白的面色登时也涨起红晕来:“白先生……”
“白先生明日还要劳碌,理应早些休息的好,德仁堂中离不得先生,我与先生不同,在德仁堂中不过一个跑腿打杂的,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连笙这里,还是由我来吧。”不等连笙将话说完,长恭便已先行打断她的话,自作主张应了下来。
她略略直了直身子抬眼,就只见他面不改色,话里话外理直气壮,丝毫没有避讳的意味。
她才要拒绝,可哪想白先生竟也同意了:“也好。我先去煎药,她病症轻微,用过药后应当便无大碍了,你盯着她,多服些水。”
“是。”
她交代完便头也不回出门往后厨去,直到房门被应声带上了,连笙方才挣开长恭:“我无妨了,一会儿先生送了药来,我吃了便是,你不必守在此处,先回去吧。”
“你怎就无妨了。”长恭抬手却又按上她的脑袋,“面上这样红,可是有些烧?”
他一手抵在她的脑门上,连笙便只觉他手心滚烫,明明就比自己面上烧红还要烫些,贴在自己额际。片刻后许是觉得并不放心,又松开手,拿自己脑袋顶了过来。
连笙原本是洗漱完了预备上床睡觉的,却不想身子才一躺下便感到天旋地转,继而发起呕来,就着床头面盂吐了半日,只觉周身气力都吐干净了,更是下不来床。直到长恭进来前,便一直在床上斜倚床柱半躺半坐着。长恭来后,不好再扶她去别处,干脆也就在床榻边沿坐下了。
眼下白先生出门去煎药,房中就剩了他二人,皆在床上坐着,一个微微蜷起膝盖卷了半边被子拿手撑着床榻,一个手扶床沿将半边身子凑近了些。脑袋抵着脑袋,长恭只一睁眼,便能看见她细密的睫毛微阖,带着一点细弱颤动,面上红晕渐渐愈深了些,胜雪玉肌衬着,反更添女儿娇态。
连笙平素并不常见这样的,于他眼里总是飞扬爱笑,常发脾气也常厚着脸皮来服软,却唯有这样的时刻,人在病中,方才显出一点不多见的柔弱来。呼吸也是细细,垂着眼,软软地靠在他身上。他一只手还扶着她的肩,便觉那副身子仿似无骨,化作香软一片,蓦地竟也化在他的心头。
上一回见到她成这副模样,还是在他离开鄞城那天。
那天连笙重伤初醒,他与她话别,也是这样坐在她的床边,同她近在咫尺。那一日青帐笼着,她呼出的气息至今还在萦萦绕绕,心中一念而动,长恭目光不自觉微微下移分毫,便就落在她那一双微抿的薄唇之上。
唇角兼有淡淡青紫,也是连日劳累,不见多少血色,反倒是因此前喝了许多的水还有些发润。她小心抿着,许是感到一丝窘迫,伸出舌尖抵在唇上轻轻舔了舔。
微红的一点,无意被他瞧在眼里,脑海当中登时便忆起了鄞城里那临别一吻。
纵情不顾,深情热烈。
神思正在一时恍惚,交相缠绵之际,竟也不知怎的,刹那却会从那暧昧不明里,清楚冒出一个画面来。那是在一间茅草屋中,他与连笙交颈相缠,红衣凌乱滑下她的肩头,彼此肌肤相贴,正如此刻一样滚烫灼人。
长恭喉结忽而上下一滚,立时只觉喉头发紧,赶忙便从抵着她脑袋的姿势里离开。
“你……要不躺下歇会儿。”
他目光游移,不敢看她,偏偏连笙却不解他的尴尬,只半埋着头小声道:“躺下晕得厉害,我坐一会儿……”
她既坐着,便需有个倚靠,床柱生硬且凉,他又不好教她一直抵在硬梆梆的床柱子上,于是仍旧只得硬着头皮揽过她的肩:“那你靠我坐一会儿吧。”
这一坐,连笙没有再推辞,半也是虚弱不堪,应一声便将头倚过去了。
长恭肩膀倏忽一沉,侧眼望她,她正乖巧缩着脑袋往他脖颈处钻了钻,颈上登时有些酥痒,他正要抬手去拂她的发丝,然而目光勘勘越过头顶落在她的肩上,双眸却是一顿。
正值春末夏初,天已渐而起了暑热,连笙应是怕热的,又打小放养,并不太拘寻常闺中女子各样讲究,入夜里便只着一层里衣而睡。此刻衣薄贴身,青丝散乱披在肩头,被那几缕零散黑发半现半掩地盖住的,一袭薄衣底下,隐约透出一点底层亵衣的红系带来。
长恭一眼瞧见了,竟蓦然间又想起了茅草屋中鸳被红衾,衾凉帐暖。
凉只因他周身燥热难耐,方而衬出衾被的寒凉,暖却是缠绕于颈畔粗重喘息,呼吸喷薄的热浪撩起纱帐以内,软玉温香。
身下女子风鬟雾鬓,低吟细细。沉于喉间的娇弱轻喘,与那眉心朱砂殷红,一声一点,一送一顿,跳动不息。
长恭刹那只觉难以自持。
他慌忙别过眼,强压下心间腹中蠢蠢欲动的一团火,再不敢动一下。
直到白先生煎好了药端来前,他就只撇着头僵坐着,眼神胡乱不知要落到何处,四下乱转却唯独不敢瞧向连笙那一头。连笙早已没了精神,只枕着他的肩颈闭目养神,一直便等到白先生叩门的轻轻两声响起了,方才缓缓睁开眼。
这一夜长恭给她喂了药,又替她整理了床榻,直至药效起了,连笙缓过一些来,他才收拾停当。连笙倒下睡了,他便搬了把椅子守在床头,吹熄房中烛火,靠于椅上和衣而睡。
这一宿折腾到后半夜,待到两人入睡时已是丑时过去,然而长恭刚睡过五更便又起了,连笙还在梦里,他替她盖好蹬开的被角,轻手轻脚出了门。
他要去寻白先生,今日德仁堂中,他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不单是为连笙,更因此番亲眼瞧见她如何得病,心想许是可以顺藤摸瓜,或许能够一解兖州疫病之难也未可知,是故非去不可。可哪想他才甫一出门,却先会听见身后一声:“长恭?”
长青瞧见他大清早的竟从连笙房中出来,诧异至极。
长恭一怔,便又见他望向他身侧后的房门:“连笙……不在屋中?”
“她在,还在睡着。”
他照实答他,可话一出口,却又感觉到这几个字的分外不对。
“你这是……”
“不是,不是兄长所想的那样。”长恭有些哭笑不得,慌忙辩白,方才将昨夜连笙患病一事简要提了一遍,“我正要去寻白先生,与你们一同去医馆,且看她昨日用的那碗野菜粥可有疑问,兄长莫要多心了。”
他模样有些急,长青闻言遂才将满心疑窦放下,只是眼里情绪复杂,一时又难以分说。半是替连笙忧心,半也是心下黯然失落,想到昨夜二人共处一室的种种,最后沉默半晌,仍还是浅浅笑笑,道了一声:“我不多心,走吧。”
即便是多心了,又能如何呢。
心底的这一声叹息,长恭自是不察,见他眉目舒展,便如释重负一颔首,上前接过他的轮椅,往外行去。
德仁堂中照旧分外忙碌,长恭来便直奔小妮处去,婆婆已然来过送了早饭又回了,他便守着小妮仔仔细细问了一上午,从她如何得病,到连日来病情的轻重,饮食如何,无一不详。越问便越觉怪诞,依她所言,竟真是自那一日用过那碗肉后才有的病症,往后便一直病着,轻重不定。又问野菜,只说野菜过去也挖,前几年有饥荒时,便连小妮自己也常挖来果腹,断不会是野菜出了错。
长恭只觉乱糟糟摸不清头绪,可隐隐又感到定是自己疏漏了什么。直至时近晌午,婆婆再来送饭时,他才匆匆起身,截住婆婆。
向她禀明缘由,老人家脸上亦是惊诧不已:“公子是说,这粥的缘故?”
“并非断言,只是前来问一问婆婆。”
“可这粥里不过一点野菜根,公子尽可以拿去瞧。”
她应声将碗递来跟前,长恭迅速看了一眼,确实不过寻常野菜而已。心中一时极是不解,又问婆婆:“我可否尝一小碗?”
“当然当然。”婆婆话毕匀了一碗给他,一边念道,“定不是这野菜的问题,老身这辈子不知吃了多少年了,从没有过差错,粥里的米又一样,锅也一样,火也一样,不过给小妮的多把野菜撒几颗盐,哪能是粥的问题。”
然而长恭一听,却蓦地顿住了,端着碗抬起头来:“盐?”
第100章 卷十八 兖阳(伍)
“什么盐。”
“婆婆方才说; 里头放了盐?”
“加了野菜你可不得放盐。”婆婆放下篮子,端出自己用的白粥,又望向小妮; “再说这一天天吐的; 嘴里头早都吐得没了味了,总得尝些盐味才是。”
“敢问婆婆从哪里买的盐?”
“向来都是小妮她爹买的; 老身不知。”
抬眼见到长恭放下碗来,也不再喝那碗野菜粥了; 婆婆才叹了声又道:“公子你莫要多心了; 天下人家; 谁不吃盐,这里老百姓们腌菜,还大把大把地撒; 撒了多少年了,也没见出毛病的。”
长恭点头应了声是,然而略一躬身,却直言还有事; 向婆婆告声辞便走了。
婆婆自然无不应的,只是长恭走前,特特又叮嘱了一声; 叫小妮今日用些白粥,莫再食那野菜了。婆婆虽不甚情愿,倒也还是答应了下来。便见长恭身子一转,向外头行去。
他绕过后堂拥堵不堪的病患; 直直便朝晏大夫在的前堂走。
晏大夫正在忙着看病,忽见他风风火火地来,开口便是一句:“敢问晏大夫,这城里百姓用的盐,都在何处兜售?”
晏大夫一怔,面上颇为不解,然而话里竟是有些谨慎:“公子此言何意?”
“兖阳城中老百姓们用的,可都是同一处盐井采的盐?”
长恭又问了一声,却见晏大夫的眼神倏忽变了变。
一旁白先生闻言亦是抬起头来:“你方才可是问出了些什么来?”
“是,”长恭直言不讳,“白先生,我见德仁堂中病患,虽然男女老少东西南北皆不相同,但却有一点近似的,病患当中十之八()九,全非富庶人家。既非富庶人家,定然不会顿顿食肉,因食肉患病,实难说得通。可我听当日众大夫商议,此番疫病有中毒之相,刨去家家户户皆有的水米,今日方才想起,各家各户皆在用的东西,还有一样,便是盐。”
“只是盐与水米不同,向来只由朝廷开采贩售,朝廷统一贩售的盐,不应当会……”
“白先生。”白先生话未道完,却先已被一旁沉默了片刻的晏大夫打断,他面有瞬间惊诧恍悟之色,然而片刻又凝重下来,迅速向左右看了眼,只道,“白先生与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长恭只一见他眉心锁着,眼神飘忽,便知他定是有话要说,于是与白先生互换一个眼色,便随他往侧旁去。
侧旁有间隔断,瘟疫未横行时,是供堂中坐诊大夫闲时小憩之所,如今瘟疫大肆,每日忙得不可开交,久已无人去用。此刻晏大夫引了他二人来此隔间,避开堂上众人,方才小心问起:“公子刚才所说因盐致病,可有切实凭据?”
“在下无凭无据,只是一点揣测而已。”
他抬眼瞧见晏大夫一副欲言又止模样,不由又疑窦心生:“在下虽然无凭无据,但看晏大夫,可是确实想到了些什么?”
“不瞒公子所说,老夫……确是想起一事……”他忽而泛起的面色惴惴不安,点一点头,便沿墙于一张竹榻上坐下,语带沉重,身子似是不稳。
“此处无外人,晏大夫有话,但说无妨。”
“此事并非与老夫相关,只是城中百姓恐要遭殃。”
“晏大夫此话,是何意?”
“公子,”他忽而抬首道,“公子可知,开采买卖私盐,可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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