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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心-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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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情景,倒与当初初入南阳城时分外地像——长恭没能来,自己却又要在豫王府上寄人篱下般地待着。
  连笙也不知怎的,忽而间便分外念起独行独往的时光来。
  想是自己天性里头不甘束手束脚,总觉豫王的府邸不比卫将军府逍遥自在,过去并未察觉的,如今反倒是想念得很。
  想着又抬眼悄悄望了少阳一眼,心里头一点私心也似投水葫芦一般浮了起来——许是还有一层缘由,她不想住在豫王府里,只因不想她与长恭每每见面之时,总有少阳在当中杵着。
  心里到底仍是横了个梗。
  连笙一面鄙夷自己的小心眼,一面却也禁不住醋意侵蚀,任由自己往那小心眼里钻。
  正在郁闷缠绕的当口,听见豫王人等预备入府,少阳邀连笙与她同住,连笙纵使心中不愿,面上却也推辞不得,只好应下。一手提了提肩上背的一只随身包袱,便见少阳前行几步,挽了豫王的手臂往府中去。
  她身份低微,自是不好走在前面,便候在一旁等到众人走完了才跟着上前。然而人还未能踏入王府门槛,便觉臂弯被人倏忽一拉。
  单庭昀悄悄拉住她停了下来,“单……”
  “你快快收拾收拾,安顿好后出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单庭昀不等她将一声招呼打完,已然凑在她的近旁悄声说道。
  “我吗?”
  “是,快些去吧。”
  连笙有些莫名其妙,却也不由跟着照做了。
  只她始料未及的,放完行李跑出来后,单庭昀转眼带她去的地方,竟会是天牢。
  天牢前,远远已有一道身影守在牢门口,天已暗了,唯有牢门口的火光映出那道身影轮廓,但连笙只瞧一眼,也清楚认得出他来——正是长恭。
  单庭昀先时说他要事缠身,连迎豫王此等大事都推脱了,却不想是他撒了谎,长恭于此站着,显然已是候了多时。见到两匹马只从远处奔来,眼里微光亮了一亮。
  单庭昀翻身下马,一声招呼也不打,熟稔至极:“人我帮你带到了,接手吧。”
  长恭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直直便只望向他身后连笙。
  小别后,重又相逢。
  思切切,尽付与卿。
  连笙勒住缰绳,跟着一并跳下马来。
  牢前火光照映彼此眼中闪闪烁烁,长恭与她相看许久,万千相思哽在心头,一时竟不知从何开口。两两相对立了许久,终却只是挤出一句:“来了。”
  “嗯。”
  “随我走吧。”
  “要去哪里?”连笙喊住将要转身的他,便见他眸光略略低了一低,道:“有些事情,这些年来你为我操劳许久,陪我忙了许久,也该与我一同知晓结局。”
  他抬眼望向牢门,牢门上刻的“天牢”二字,在跳动的火光里忽明忽暗,却又清晰无比。仿佛真相扑朔迷离,他与连笙追寻了这么多年,也终究是要揭开谜底了。
  他不顾单庭昀与牢前守卫还在场,转身伸手牵起连笙的手:“随我走吧。”
  连笙手心温热,被他攥在手里,蓦然感到他的五指透骨冰凉。心中一动,不由将手反握,紧紧握住,抬头深深望进他的眼里,颔首答了一声:“好。”
  

    
第113章 卷二十一 回京(伍)
  连笙与长恭入到牢中时; 外头天已黑完了,牢里却是灯火通明,唯有木栅栏与厚实砖墙围起的角落里; 阴暗处光照不见的; 仍与外头夜幕一般,漆黑沉谧。仿佛埋藏了许多同样见不得光的秘密。
  狱卒引着他二人径直走向一处牢门前; 显然已是提前打过招呼,并未多说些什么。然而手中提着的灯笼照亮牢前暗地; 映出牢中一人独坐的身影时; 连笙借了一点微光细细辨认; 方才发觉牢里的人竟不是兆惠,而是秦汝阳。
  左相秦汝阳。
  “这……”连笙一声细弱的话音,牢中那人登时抬起了头; 向外望来。
  “将军,那小人便先告退了。”狱卒将灯笼插于墙上一只小洞后,识趣地道了一声。
  “去吧。”
  “不打扰将军私话,牢中狱卒皆已遣开; 将军若有事,只管高声招唤便是,小人就在外头守着。”
  “好……”
  然而话音还未落; 就先已听得牢中一声嗤之以鼻的冷笑:“卫将军——将军如今真是大不同了,不过是来探个监罢了,也要这般兴师动众的。天牢重地,将军说来就来了; 说撵人就撵人,当真风水轮流转呐。卫将军今日一朝得势,天牢里头也能呼风唤雨,可又想过当初老将军被关在这儿的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话里多少嘲笑奚落,提到已故的卫大将军,连笙心中一时气结,刚要开口顶回去,转眼却被长恭抬手拦住。
  他像是知晓连笙要驳斥秦汝阳一般,一手虚虚挡了她一挡,兼着面上不动声色,只飞快向那狱卒略略颔首道:“先去吧。”
  话音低低的,那狱卒是个有眼力见的,得了令赶忙便低头弯腰地走了。
  待到狱卒远去的脚步声渐而消失,牢门前重又安静下来后,长恭方才正身面向秦汝阳,道:“秦大人。”
  “卫将军将我关在这里,还喊什么‘秦大人’。”秦汝阳隔着牢门啐上一声。
  “大人收监之时并未革职,我喊一声‘秦大人’,本也无错。”
  “你也知道我未革职。”秦汝阳说着又是冷笑一笑,“我未革职,仍是左相,卫将军一个逆贼,拿什么原由也敢抄我左相府,拿我下狱。”
  “我听大人这话里意思,是觉自己此番投狱,冤了?”
  “师出总该有名,卫将军当日带着兵马,二话不说闯我府中拿人,且教我如何作想。”
  秦汝阳话毕,长恭不由便是“呵……”地一声。
  而后也不知如何突然怒火中烧,猛然间提了嗓子喝道:“秦汝阳!你毒谋先帝在先,栽赃忠良在后,拿你入天牢,又有何冤!”
  秦汝阳一怔,继而又笑了笑:“我毒谋先帝,卫将军无凭无据,有何理由说我毒谋先帝。”
  “凭你府上有座蛇屋。”
  话音落,便见秦汝阳蓦地敛了笑容。
  “当日将卫氏一门扣上谋反罪名的一笼子蛇,可与你府上祠堂暗室里豢养的那些,一模一样。若说卫将军府里有蛇是罪,那左相府又如何逃得了干系。”
  秦汝阳面上阴沉,反倒眼里转而迸出阴狠笑色,盯着长恭:“我就知道!卫长恭,那日入我蛇屋的人果然就是你!”
  “是,是我。”
  “那当日在祠堂里头,动了堂上摆放的灵牌的人,也是你。”
  “是。”
  “你无缘无故,为何要夜探我左相府!”
  秦汝阳声色俱厉,似是这番疑问也已在他心头盘亘多年,终于两两针锋相对,可以一解心中多年谜团了。于是盯紧了长恭,眼珠一动也不曾动。
  长恭直视他的双眼,毫无惧色,只略略犹豫片刻,便开口道:“我且问你,你可还记得庆历二十六年秋,江州顾家。”
  话一脱口,遂就感到牢中一片静默。
  如坠牢内昏暗之地,没了半点生气的静默。连笙紧了紧双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在掌心留下道道月牙嵌痕。她两眼望向身前长恭,烛火映出他的侧面棱角分明,眸光坚毅,然而望向牢房之中,却不见半点波澜。
  这出十余年前的旧案,终于被他明明白白问出口时,不想却是这样的平静。
  偏就在这般平静里头,刹那两声哈哈大笑,秦汝阳回荡于空旷牢房的笑声:“我果真是没料错!你正是顾家旧人!当年跑掉的那个小孩儿,果真就是你!”
  “你早就猜过是我。”
  “何止是猜过,你身上揣的那块玉佩,当日兆将军曾亲眼见了,早已笃信你的身份。我与他皆深信不疑,不过就是想听你亲口一言罢了。想知道你夜探左相府是为何事,不想你竟真是为了江州顾家,不想你当初曲曲折折,还真就查到了我的头上来。”
  “卫长恭,可惜了,”秦汝阳说着平缓了笑容,“只差一点,你却先被我摆了一道。若是老皇帝没死,若是卫家一门没成逆贼,你已然将要触手可得当年真相了。”
  长恭怔了一怔,心中一时感慨,世事万状,可半路杀出的变数,谁又说得准。
  但心想着,面上仍要固执道:“这有何可惜的,当初你摆我的一道,如今不也悉数还回来了。眼下被关在牢里的人,才是输家。”
  他顿一顿,又喝一声:“我且问你,为何要杀我顾家满门?!”
  秦汝阳面上眨眼竟却泛起戏谑的嘲笑,道:“你有能耐,何不凭自己本事去查个明白,巴巴地还要跑来问我。卫长恭,我偏不说,顾家旧人,等到你下了黄泉地底,再去找你老祖宗们问吧。”
  他哈哈大笑着,话毕还又别过了头,一张嘴巴闭紧了,竟是死鸭子嘴硬,再撬不开的。
  长恭想来逼问他一番,不想会吃个闭门羹,眼见牢中眨眼陷入僵局,倏忽又缓下劲来,转而叹一口气,移开话题道:“我是顾家旧人,你又何尝不是赵国旧人……”
  只此一句,连笙便见牢内秦汝阳的身形颤了一颤。
  她眼尖见着了,长恭亦是捕捉住了这一瞬间,心中料想有戏,便又引着秦汝阳的思绪往下叹道:“当日再探左相府时,去了你房中密室,见过被你藏于地底下的一身龙袍。当日不察,以为是你有谋逆之心,如今再想,却觉那龙袍制式略有出入,并非是我大齐皇帝穿的,倒是像极了旧时赵地之风。”
  “秦汝阳,你非齐国人,你私藏龙袍,也并非是为一己之私。你要复旧国,要匡扶前赵皇室血脉,可教我说中了?”
  秦汝阳默不吭声。
  “我想有一桩事,你应也是不知道的。当初疑心到你头上时,我曾不远千里,去了一趟漳州……”
  终于这一句,才叫秦汝阳回过头来。
  “你非齐国人,你也不姓秦,漳州石垟镇上那位秦汝阳,被你冒名顶替的,不知死时可曾瞑目?这么多年过去了,魂魄可曾入过你的梦?”
  长恭两眼目光直直,越过木栏间的空隙,投落在秦汝阳的身上。
  秦汝阳忽而一声冷笑:“是我忘了,我早该想到,你既已查到我的头上,怎会不再去查查我的底细。”
  他昂首一抬:“不错,我是赵国人,潜伏齐境多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复我赵国。”
  “细作?”
  “呵,当初赵、齐、燕三国纷争,谁没派过细作。只不过我逢了些时运,撞上这位穷秀才,取走他的户籍文书,从此一路顺畅一些,官至左相罢了。”
  他话里毫无悔意,仿佛当初拦路杀的那人,不过一只蝼蚁而已。
  长恭皱了皱眉,心中极是不快,可眼下套出秦汝阳的话来打紧,遂才只有压下心头不爽,又往下引他:“但你没成想,赵国亡了。当时你人虽在朝中,却因官职低微毫无所用。想你本是心灰意冷,却没料到,后来竟在朝中见到一位旧国故人——九皇子……”
  九皇子。
  秦汝阳登时瞪大了眼。
  他满目惊诧望向长恭,不想他会连此一事也查了个清楚,可转瞬复又了然笑了笑,道:“我差点都要忘了,你在鄞城,自是什么都知道了……”
  他话毕含笑,笑容尚还挂在嘴唇边上,然而两眼倏忽间,竟是蓦地发狠。面色瞬息大变,陡然换作凶神恶煞的模样,向他吼道:“当日你去密室,就该毫不犹豫地杀了你!纵使你逃脱了,次日到军营中,也该二话不说了断你的性命!是九殿下一时的不果决,酿成了今日大祸!酿成了今日大祸啊——”
  他话到尾端,已然半是狠厉,半是呼天抢地。长恭定定见他捶胸顿足,懊悔不已,缓缓道:“其时我还不知兆惠将军身份……”
  “知道的,不知道的,都该杀!”他眼神凶狠,利箭一般射来。
  “所以我母亲呢?她于你可是所谓‘该杀’?”
  眼见时机恰好,长恭旁敲侧击,终是又将话端引回了江州顾家之上。
  便见秦汝阳面已不见初时镇定神色,满眼恨恨,脱口只道:“是,你母亲知晓一切,所以她不能活!”
  “她知晓什么?”
  “知晓萧夫人身份,知晓九殿下的来头,九殿下身世如此大忌,怎能容她活于世上。”
  话音落地,连笙只见长恭双拳骤然紧了,他暗暗牙关紧咬,几乎憋于齿缝,一字一句又问:“那顾家上下四十一口人……”
  “呵,”秦汝阳一声冷笑,“那年饥荒,你母亲是以江州顾家的名义搭粥棚,全也怪她自己命不好,施粥救难,竟教当时尚是河间巡抚夫人的萧夫人撞见。萧夫人既已撞见,又怎会放过你们顾家。”
  刹那八岁那年熊熊的火光冲天入眼,人与马哀嚎嘶鸣不绝于耳,爹爹的银枪,妹妹的嚎啕,一声声一幕幕,全数伴随热血,“轰”地涌到长恭头顶。他一时失控,吼出声来:“我娘从未向家中提及!从未!顾家上下,无人知晓,那是四十一口人!四十一条人命!”
  几乎已是声嘶力竭的怒吼。
  “我说了,知道的,不知道的,都该死。”秦汝阳却只低低地道,话毕目光一沉,又阴恻恻盯住长恭,“恨只恨,当初顾家满门,偏偏却放过了你。”
  “长恭……”
  长恭人就要拔出剑来往里闯进去,却被连笙忽地握住手。她紧紧拉住他,阻止他的一时冲动。说话间秦汝阳却已是直了直身子,又背靠墙角重寻一个舒坦的姿势坐好,仿佛此地不是天牢,倒是奚落门外那人,见他浑身气得发抖而觉有趣的戏台。
  连笙立于长恭侧旁,轻轻劝他:“可以了,回去吧,你今日已太过疲累,咱们改天再来。”
  长恭抬眼望向牢中,秦汝阳隐于晦暗里的目光,却也清晰写满嘲弄,如影相随附在他的身上,他是也感到疲惫不堪了。
  于是终于才又默默低首,执了连笙的手道:“走吧。”
  身后秦汝阳一言不发,长恭就在他戏谑的两道眼神里,步履沉重,出了天牢。
  天牢外,单庭昀仍旧候着,见到长恭神色疲乏至极地出来,连忙便迎了上去。
  连笙请他去备马车,要单庭昀先行一步,送长恭回住地歇息。单庭昀正是满口应下,却不想长恭会一紧连笙的手。
  她望向他,便见他强打起一丝精神,道:“马车还是去备,只是我先送你回豫王府。”
  “我无妨,应是你先……”
  “我还好,缓一缓便无事了。”他说着又抬首望她,“只我原本还有些话要与你说的,不想再缓了。”
  两道眸光深深,深深落进她的眼里。
  当着单庭昀的面,连笙蓦然只觉两颊发烫。
  长恭不等她再辩驳,又向单庭昀一点头道:“快些去吧。”
  “哎,哎,好……”单庭昀一笑两只酒窝,足尖一点,便飞快向车马棚飞奔而去。
  

    
第114章 卷二十一 回京(陆)
  驶往豫王府的马车; 颠簸着缓缓行在永安城的大街上。
  连笙与长恭坐在车内,外头夜市的热闹反衬出此刻车厢之中寂静无话,连笙微微有些慌乱的心跳; 伸手捏紧了自己的衣角。她的正对面; 长恭双肘撑在膝上,略略弓起的脊背; 埋着头。眼眸落在一片暗影里,被车中昏沉夜色挡住的半张脸; 看不清他面上神色。
  也不知是否方才与秦汝阳的一番话尚未缓过劲来; 长恭闷头坐着; 虽然一言不发,却也教人感到他的周身乏力。
  想来似乎有些仓促,他们追寻当年旧案真相; 找了这么些年,经历桩桩件件,以为终于走到这桩旧案的结局了,连笙在入天牢以前; 还怀揣了一份使命达成的庄重之感的,却不想竟会这样匆匆忙忙。与秦汝阳隔着牢门,短短几句话便道完了。十几年; 一朝了结,一时心里有三分的如释重负,七分却是空落落的。
  连笙想来,亦是不太好受; 然而再看长恭,料想他心中失落,怕是只有更甚。
  于是连笙默默往他身边坐了坐,用手顺着他的肩背,柔声劝慰他:“都过去了。”
  长恭没有抬头。
  四下静谧无声,连笙的手停在他的背上,一时尴尬无比,觉得自己似乎自作多情了,不由讪讪地又想缩回手来。然而手才离开他的脊背,却听见身旁埋着头的一声:“对不住……”
  “对不住什么?”
  “许久未见,一见面却就教你见我这副模样。”
  他低低的埋着脑袋,似乎只是不敢看她,连笙心头刹那像被筛子密密筛过,化作疼且柔软的一片。她重又将手覆在他的肩背之上,小声道:“何必与我生分。你能在我这里,不设心防,不必伪装,我反倒很高兴……”
  长恭方才缓缓抬起头来,侧过身子,眼神疲惫,却又在眼底浮出些微亮光来,低低问她:“那你呢?”
  “你在我这里,可也是不设心防,没有伪装?”
  连笙顺过他脊背的手一顿,一时又默默收了回来,垂眼道:“怎的问起这些来。”
  “当日离开南阳城前,我仍还记得,你似乎不大高兴。”他停顿片刻,“可是在生我的气?”
  长恭一句话,遂才又将连笙的思绪带回数月以前。心头刹那而起的千回百转,不解问他:“已然过去许久的事情,怎的今日又提起来。”
  “时日虽已过去许久,但心中郁结却过不去。当日我便想去豫王府寻你问个究竟的,不想会被这场战事打断。虽然于你许是久远前的一场闷气而已,于我却是数月来的相思结于一处,每每想起来,总是想到你别前的不快,心中又如何放得下,过得去。”
  他眸光微动,拢住连笙,柔声又问:“如何,可是在生我的气?”
  连笙落于他辗转温柔的眼神里,心下蓦然紧了又紧,只轻轻道:“已然过去了……”
  “当真过去了?”
  “嗯。”她一低首,“你心中郁结,我又何尝不是相思,别离日苦,再大的气闷,也都过去了。”
  “那往后呢?”
  “往后什么?”
  “连笙,战事已了,往后我便再不走了,往后若再有生气的时候,你又该如何过去。”
  连笙一时沉默不语。
  “连笙,往后若你生气,也定要先教我知晓,好不好?”
  话毕便见连笙抬起头来,目视长恭。
  两两相望的瞬间,流光交缠,情深至笃。连笙沉陷片刻,低低道了一声:“好。”
  “你说要有话与我说的,可就是指这些?”
  一声“好”字话音还未落,连笙又想起似地问他。然而长恭却在眉眼倏然的浅浅一弯里,摇了摇头。
  “不是此事。此事不过听你一言,心头念起,不吐不快罢了。”
  “那你是为何事……”
  “连笙,”长恭忽然伸手,握住她置于膝头的一双手,将她合手安放于掌心里,长恭凝视她的双眸,道,“战事已了了。”
  “我知道,我已回来京都了。”
  “你没明白我所指的话,”长恭微微笑道,“战事已了了。”
  连笙一时满额雾水,不解凝望于他,便见他有些无奈又笑出声来,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才过几年?脑袋就已不好使了?说过的话也忘得一干二净。”
  “什么话。”
  “当日在鄞城,与你说过的话——如今战事已了,我还活着。”
  长恭话至此处,连笙忽然只觉记忆当中清晰无比。鄞城的凉夜,怀里不尽温暖,斯人落于耳畔的轻声低唤:“等战事结束,若还活着,我娶你。”
  而今在这隆冬夜里,长恭重又执了她的手,温柔道说:
  战事已了,他还活着。
  时空叠合,刹那折返的这些年来,一幕一幕,一一浮现。
  连笙眼底涌现的难以置信,仿佛眼前一切极不真实,她曾苦苦等候了二十余年,终于这一句话就摆在自己跟前,竟然会觉发梦一般。
  脑袋发梦,人便也跟着发懵了。
  她半晌嗫嚅开不了口,不知该是喜极而泣还是手足无措,怔怔然就傻在了原地。眼前长恭和暖笑靥,手心里传来的融融暖意,还在烫着她的脸。连笙面上火烧火燎,便听得外头一声马儿嘶鸣,车夫隔门的喊声传来:“将军,王府到了——”
  她闻声连忙只一低头,抽||出手来:“我该回了。”
  “回吧。”长恭没有拦她,只仍旧含笑望着她。
  连笙埋着脸起身,就要开门下车。
  “连笙。”
  长恭在她身后又唤了一句。
  “嗯。”
  “王爷许是不日便将登基,这几日我应会很忙,可能抽不出空来王府见你……”
  “好。”
  “我已向王爷提了重新修缮卫将军府,一切待到来日大典之后……”
  “嗯好!”不等他将话说完,连笙已然先行一步面红耳赤打断了他的话。
  长恭眼里发笑,就见她慌慌张张一低头:“天已很晚了,先前被你匆匆喊出来,屋子也未收拾,我先回了。你也,早些回去。”
  话毕也不再抬头看他,径直推了车门下车往豫王府去。
  长恭人在车里坐着,只目送她的背影,逃也似地步履匆匆,心头倏忽泛起化不开的柔情蜜意。豫王府邸,朱漆与那屋檐下悬着大红灯笼两相辉映,照出冬夜温暖的橙红一片,连笙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门里尽头了,长恭遂令车夫驾马,回住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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