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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心-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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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应是喜的,王爷登基,他再忙完这一阵,便该来忙自己与连笙的事了,然而心底却也不知怎的,丝丝绕绕,又缠起一些旁的滋味来。
想起今夜与秦汝阳的话,才起的一点欢喜与神采,瞬而又黯然沉默了下去。
这一夜虽然见了秦汝阳,却还有一人,他仍未见的。
想着,又只有闭了眼,靠坐车中,任由车马静静,驶向漆黑暗夜中去。
…………………………
数日后,朝中突然颁下一纸诏告,少帝染恙,于朝政无力为继,为江山社稷永固,退位让贤,传位豫王高懿,择日登基。
虽是突如其来的一纸诏告,于朝野却是早已心知肚明的事,皇室宗亲、朝臣百姓之间,哪怕心中但有不平的,单只看豫王手下,长恭重兵在握,也不敢造次,无一不是山呼拥立。是以豫王离京数年,终于入主宫中,登基称帝。
登基大典由钦天监择日定了。
大典当日,礼乐之声自东丘到宫中大殿,响彻京都,高懿龙袍加身,祭告天地。
正当此时,天牢之中,冷清无比的牢房里,却多了一位本不当现身于此的身影。那人立在一处牢房门前,两眼平静,望向牢房中的死囚。
“高懿终究,是做了皇帝。”兆惠抬起头来。
眼前长恭负手而立,道:“该称皇上。”
第115章 卷二十一 回京(柒)
“皇上……”
牢中兆惠早已卸去假面; 露出森然可怖的半脸焦疤来,盯着长恭:“当初太子死时,也该将高懿斩草除根; 如今时来运转; 倒要我叫他一声皇上。”
长恭回望于他,见他眼里的屈辱不甘; 不由又沉沉叹一口气,道:“这大齐的皇位; 终归是属他们高氏一脉的。你明虽辅政; 实却坐了这么多年; 也该还了。九殿下。”
一声“九殿下”,就见兆惠两眼蓦然一紧。
“我在鄞城,住在你母妃李氏寝宫小院; 见过李氏墙上鹰龙图腾,也知道你身上有与图腾一模一样的纹身。你与萧夫人兆冉,虽然改换了姓氏,却是不折不扣李氏子女; 前赵皇室九皇子与平硕公主。我所说的,可有错处?”
长恭望着他的眼睛,便见兆惠眼中自嘲一笑:“卫长恭; 你将我查得很清楚了。”
“但我仍有一些事,想听你亲口一言。”
“说说看。”兆惠倚靠墙边,零散乱发披于肩头,望向长恭。
长恭方才顿了一顿; 道:“事关,江州顾家。”
“江州顾家……”兆惠闻言蓦然笑了,“顾家旧人。当初见到你身上玉佩,我便已然知晓了,也曾想过有朝一日,定会有这样一天。只是没有料到这一天来时,你会站在居高临下之地,而我坐在牢中,是以死囚之身。”
他话毕又见目光飘远,落于长恭身外长长的通道尽头,缓缓开口道:“我记得,当年逃掉的那个小男孩,叫……叫什么,叫‘顾行之’?”
“是。正是我。”
“我听闻你前些日子,已去见过秦汝阳。想必自秦汝阳口中,早已问到你想要的答案了。”
“是。”
“那你还来寻我做什么?”
“想你认罪。”
长恭立于牢门外,直勾勾地望着牢中兆惠一张脸,见他面上倏然发笑。
可笑。
“卫长恭,而今虽还未下封赏,但你也归朝中重臣了,怎的却还如此天真。我认了你顾家的罪又如何,定我死罪的并非是你顾家,我认不认,又有什么打紧的。”
“你不打紧,可顾家四十一口亡魂,黄泉地底等了十余年,总要听见。”
长恭一字一句,掷地之声,坚持道。
兆惠望着他,看到他目光笃定,郑重至极,这样固执的目光,想起几十年前,自己背井离乡,与故国与鄞城,最后一眼相望时,也是这样的固执。只是当初自己的固执里,带着满腔仇恨和决绝,与他不同。
想起,他才又兀自笑笑,将昂起的头颅垂了垂,跟着身子也贴住墙边。蜷起的一条腿,一手搭在膝上,开口问他:“你定要听到?”
“定要听到。”长恭道,“你既知我如今权势,若想要为顾家平||反,不过皇上面前一本奏折一句话的事。但我今日未去大典,特来天牢,便是要听你亲口认罪。”
兆惠坐于墙边,头低了低。
他与秦汝阳不同。那一日长恭去见秦汝阳时,死牢里的秦汝阳依旧何等傲慢,虽然已是阶下囚,然那眼神之中阴鸷恨毒,却是丝毫不减。
可兆惠不是。
他许是已然心灰意冷,回想起跌宕辗转的这些年,自己曾为皇子,又经亡国,死里逃生活了下来,在昔日敌国做了将军,也有过位极人臣权倾天下的时候,然而大起大落,终于走到这一日,再无翻身之地。蓦然感到身心的疲累不堪,连带往日身上肃杀之气也敛去了,徒余一些乏力,一些无奈。于是真就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道:“好。”
“卫……顾行之,你且听好了,是我做的。”
“冠以江州四海镖局谋反之名,诛灭顾家上下四十一口的案子,是我主使。”
终于听他说出这番话来,长恭只觉十数年来的飘忽不定终于有了着落,层层迷雾散尽,跟着他的心也落了地。他问:“你为何要这么做。”
“为杀你母亲,隐瞒身世。”
牢门外一片沉默。
牢里兆惠顿了一顿,继续说起:“当年齐燕联手灭赵,我的家国亡了。我与小冉九死一生方才逃出来,一路奔逃,直到齐国江州望安的山里。是当地一隐居世族救了我们,便是你母亲亓氏的故族。”
“小冉与你母亲年岁相仿,非常交好,甚至将自己的贴身玉佩都送给了她。我与小冉在亓氏族中躲了半年,后为复仇离开山中,这一去便是十年。十年间,小冉留在山里,我却入了军营,于刀枪箭雨里厮杀苟活,可当我终于有了地位与名气,风风光光返回望安山中去接小冉时,却才发觉她竟将身世悉数告知了你的母亲。”
“当年国破家亡时,小冉不过六岁,我不怪她小小年纪口无遮拦,可是你的母亲、亓氏阖族知晓我二人身世,便不可再于世上活下去。”
他话毕皱眉,连同长恭亦是眉心深锁。
想起当日他与连笙在望安城中,听城里老人提起三十年前,望安城外山里的大火,那位耄耋老者的话还言犹在耳——“想来那一场大火,将人活活关在山里头烧……”。
长恭一时攥紧了拳头,仍还觉得难以置信:“你当真如此心狠手辣,为隐藏身世,竟屠了阖族的人?!”
“心狠手辣。”兆惠却忽然笑了,斜眼睥睨于他,“你永远不会知道,我为隐藏身世,都做了些什么。”
他说着抬手拂开面上几缕乱发,露出半脸的阴森焦疤来:“当初我入军中,为怕那些曾经于赵国一战的将士认出自己,自毁容貌。你可受过烧滚的热油,一泼接着一泼淋到面上的苦。”他两眼定定,目光有些发狠,“一道不够,再淋一道,两道不够,便再淋三道。那些人虽被我亲手所杀,可人死不过一剑一刀,死后也就了无知觉了,又何曾尝过被滚油浇头泼面的可怖。”
他放下手来,乱发又将他的半边烂脸隐隐盖住,仿佛遮遮掩掩那些见不得人的隐秘。
忆起当日的痛苦,而今虽已过去数十载,却仍旧清晰无比,教他浑身起了颤栗。他缓一缓,继而道:“我成功毁了自己,入了军营,没有人察觉我的身份,但要出人头地,又谈何容易。我不比他卫雍将门出身,从一个无名小卒,做到如日中天的一品大将,这数十年的摸爬滚打,你又可知我遭了多少罪。”
“那时吃下的苦,多少我都受过来了,终于挣得军功功成名就后,我又怎会甘心因身世受人胁迫,被人拆穿。是以我屠了亓氏一族,要灭顾家满门。”
门外长恭一时出离愤怒,低低吼了一声:“兆惠!——”
双拳紧握,十指指节发白,为他一己之私而感到怒火中烧。然而牢里兆惠转瞬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面,平静至极:“现在你知道了,可以动手了。杀了我,顾家的债便还清了。”
他话毕抬起头来,目视长恭。
双目全是赴死的决然,却也唯有决然——毫无一丝悔意。
长恭几乎按捺不住冲动想要顺着他的话去做。眼前这人困在牢中,手脚皆被铁链缚着,他要取他性命,简直轻而易举。杀了他,便可将这十数年来背负的沉重枷锁一一卸去,诚如他所说的,还债。
长恭几乎下意识地想要拔||出桌上的剑照做。
然而冥冥之中感到腕上仿佛有一双手握住他,轻柔且坚定,仿佛那日秦汝阳的牢门前,牢牢拉住他的一双手,在努力将他的心魔压下去。长恭捏紧的双拳,因怒意而止不住颤抖,沉默半晌,终于还是一拳撞在了牢门上。
“我是想亲手了结你,但我不杀。”他恨恨道,“你为掌皇位,毒谋皇室,已是罪大恶极,篡位后的这些年,不求励精图治,更致贪官横行,污吏称霸,祸害了多少齐国百姓。齐国的百姓需要看到乱臣贼子的下场,天下人也需要看到正道正义。”
这一番话毕,却听兆惠蓦地叹了一声:“卫长恭,天下纷争,没有绝对的正义。在你眼中我是篡权夺位,但于我看来,于万千前朝枉死的赵国亡魂看来,我所做的一切,就是我们的正义。”
长恭不语。
牢里牢外静默的当口,兆惠忽然却又笑了。那笑声有些嘲弄,有些冷意,染着地牢幽暗的湿寒,直直钻进长恭的骨子里。
“你笑什么。”
“笑你。”他笑道,“卫长恭,你心里装着大齐装着天下,可天下心里未必装着你。高懿今日称帝,你猜下一步,他会做什么?”
长恭一愣。
“他会削藩,和我一样谋害他们高氏血脉。至于你,”他哂笑,“狡兔死,走狗烹,你在他心中,不过也是一条走狗而已。”
他说着又背靠墙面,哈哈大笑了几声。
笑声刺耳,长恭不愿再听他说下去了。兆惠已然认下他的罪孽,只待来日问斩于市,教天下人皆看他人头落地。天下人能看得见,九泉之下的亡灵们,也该可以安息了。
想着,便不愿再于此地久留,长恭遂而摇摇头,转身离去。
然而足下穿过长长的走道,就要行至尽头时,听见身后兆惠大喊:“卫长恭,你军功太大,会有那么一天的!”
长恭心中凛然一顿,没有回头。足尖略微停滞,仍是抬脚出了天牢。
天牢外冬日暖阳正好,登基大典已毕,新帝改号永德,旧年逝,转眼已是永德元年。
第116章 卷二十二 合婚(壹)
新帝即位; 例行封赏。
此番起事拥立新君,卫家军与主帅卫长恭厥功至伟,新帝下旨; 犒赏卫家军全军将士; 封卫长恭镇国大将军,追谥前卫家军主帅卫雍武成公; 卫长青忠烈之子,又于益州、兖州立有军功; 封爵平国侯; 御赐重建卫将军府。
消息送达时; 长恭与宣旨太监正一同行抵豫王府门前。
新帝入主宫中,少阳也随他迁往后宫居住,原先的豫王府邸一时空了下来; 便仍由长青连笙等等住着。
今早于宫中行封赏,长恭已然得了消息,知道卫将军府要重建。按说他身作卫家主事之人,现下理应是有些忙的; 然而此时现身王府门前,一身轻装骑马而至,身后另还牵了一匹空马; 马背上明明白白放着两只包袱,却更显奇怪至极。
长青瞧着,见他似乎是要出远门的模样,心下疑窦。只碍于宣旨太监还在场; 一时也寻不得机会问他。
那几位公公前后列作两排,当头一位手执圣旨,于府中宣告旨意,底下早已是乌泱泱跪了一片。待到一番叩首谢恩,送了众位公公们出王府后,长青方才回过身来,一指长恭手中包袱:“你这是……”
“今日来,因有一事想拜托兄长。”
长恭答非所问,长青便也顺着他的话接下:“何事?”
“皇上御赐重修卫将军府,我想,可否由兄长主事?”
“我来主事,自无不可,只是你这一身……可是要出远门?”
“嗯。”
“去往何处?”
“前日已与朝中告假,回乡。”
长恭话毕,不自觉便抬头望了连笙一眼。
连笙正在长青身后立着,从那晚王府门前一别后,与他确实也是连日未见了。长恭如他所说的忙碌了许久,连笙便也寸步不离在王府里等着,想他朝中军中事务繁杂,以为还要再多候些时日的,不想今日却忽见他得了空闲前来王府。于是自打他下马后便一直望着,即便宣旨的当口,两道余光也未离开他片刻。此时此刻长恭忽一抬眼,正巧便与她的目光撞在一处。
“是回……江州?”
身前长青的声音还带些不确信地发问,然而长恭却未再低眸,双目只定定投往连笙的方向,眸光含笑,答道:“是,回江州。连笙。”
他突然间点了她的名:“你要与我一道去吗?”
连笙蓦地一怔。
身旁熙熙攘攘围着长青道喜的人群还未散去,立于左右的墨先生白先生亦是回过头来,皆将目光投到她的面上。连笙落在周遭各样意味深长的眼神之中,只觉猛然一股热浪从足尖涌上头顶,刹那燥遍全身,脸上由里而外,一层层散出的绯红。连笙面红耳赤,恨不能当下一展轻功,从人群之中遁走。
“去吗?”
见她没有回答,长恭又问了一遍。
手中包袱提了一提,府门外马儿未归马厩的,还在门前石狮子旁拴着,闲不下来的马蹄来回踱步,踢踢踏踏,踩得连笙心上也是哒哒不停。她顶着四面投来的各色眼光,终是禁不住害臊,脑袋一低,迅速从长恭手里将包袱夺走。
长恭嘴角微微一抿,躬身行了礼道:“兄长,那我走了。京中之事便拜托兄长。”
长青轻不可察地浅浅叹了一声,只道:“只管放心,去吧……”
…………………………
连笙与长恭两匹快马抵达江州时,已是子夜。然而长恭引着她,未去驿馆,却是去了江州府衙。
这府衙于连笙并不算陌生,当初卫家军攻下江州时,长恭接了她来便是住在此处。只是当时全因江州知府临阵脱逃,空下了府衙才驻于其中的,如今新帝登基,已然换了知府,新官府邸在此,怎的还会跑来这里。
连笙带着疑窦下了马,却见门前已然候了三三两两的人,中有一位身着朝廷五品官服的,见到他二人策马而至,忙地便迎上前来。
“卫大将军。”他一面抱手行礼,一面道,“昨日接信,道大将军今日将至江州,下官不知将军何时行抵,又恐错过将军,不敢出城迎接,只有守在府门前。未能远迎之罪,还望大将军恕罪。”
长恭纵身跳下马来,一面将缰绳交给一同迎上前来的伙夫,一面迎向那位五品大人,只道:“无妨无妨,是我此行来得仓促,临时起意,也未曾及早安排,是故没个准信,倒教李大人好等了。”
说着又回头望了眼连笙,示意连笙跟上。
这位长恭口中的李大人,连笙瞅着应当便是江州知府了。眼下已然三更的天,这位知府李大人非但未睡,反还衣冠济楚站在府前相迎,连笙心中不由咋舌,长恭如今,到底是与以往大不相同的了。想着,足下又急急行了两步,快快跟上前去。
及至近前,李大人方才仔细打量了她一眼,连笙正要开口问安,却不想倒是他先开口道:“这位便是连姑娘了?”
“嗯。”长恭一颔首。
“夙夜兼程,连姑娘定是受累了,早已教人打扫干净了上厢房,姑娘可先至厢房歇息。”
李大人谦和有礼立于连笙跟前,反倒教连笙愣了一愣,自己今日突如其来的江州一行,知府大人又与她素昧平生,怎会知晓她是何人。愣神片刻,旋即又迅速反应过来,定是长恭先行一步打了招呼。
连笙心里登时暗骂了两声。
嘴上说的是临时起意,今早来豫王府接她时,也似心血来潮一般,教她毫无准备。众目睽睽之下跟着长恭走了,以为他是当真仓促决定,谁成想背地里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连笙心中埋怨,向知府大人略一点头致谢后,回眸正要拿目光审问长恭,却就见他抿嘴浅笑一笑,仿佛先已看穿她心中怨怼,道:“天色已晚了,你就听李大人的,先去歇息吧。”
“那你呢?”
“我与李大人尚有些要事要谈。”
“这样晚了,还谈要事?”
“嗯,只因明日一早便要安排,是故非谈不可。急是急了一些,不过一会儿工夫也就谈完了,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长恭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然而话一出口,却也突然感到最后这几个字的莫名怪异。
自己与她一同出京都、赴江州,马上接连奔行了一日,途中用饭、小憩皆在一处,想当然便觉就寝也应与她一块儿。心里想的是教她莫要担心,偏偏说出口来,倒成了一抹浓浓的暧昧颜色。
眼前连笙当场已是涨红了脸,瞪着一双眼睛,目光又惊又急,质问他在说些什么。
可一见这样的目光,再又瞧她一副几欲跳脚的模样,长恭反而不愿解释了。
只笑一笑道:“还不去吗?”
一旁李大人应是个怪会瞧场面的,只见连笙气急败坏又不好发作的样儿,一面只有努力忍着,一面又按捺不住想要吼出声来,小脸憋得面红耳赤,不由笑笑赶紧上前打圆场。向身后仆妇喊了声:“快些引连姑娘下去歇息——”
身后一位伺候打杂的妇人迎上前来接过连笙手中行李,方才给了她一个台阶好下。
连笙这一天之中,早晚两回落于旁人异样的目光里,想来也只觉头皮发麻。于是二话也不敢再多说,只向李大人道了声谢,便急急忙忙跟着妇人往厢房去了。
这一夜洗漱收拾,又忙到了四更方才歇息。
连笙睡前,听见院子里头一点动静,院门“吱呀”两声过后,便有一串脚步声径直往隔壁屋子走。沉稳有力的步子,踏于静夜,她一听便知那是长恭。长恭就住在她隔壁厢房,连笙心中念及,顿觉安然无比。蒙着被子躲在床上嘴角挂笑,终于才是合上了眼,沉沉睡去。
一觉再醒,已是天明。
长恭于前一晚谈的事情,直至翌日连笙醒了,方才知晓——他所谓十分紧急的要事,原是安坟。
安坟不宜迟,长恭已然早早出了门,不在屋中了,连笙便一面洗漱,一面听前来换水洒扫的两名婆子碎嘴。两名婆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连笙仔细听了,方知长恭此行回来,原是为了顾家种种。
前些时日他还在京中时,说是忙得天昏地暗,连豫王府也去不成,连笙向来以为他在忙军中诸事,却不想他手里忙的,还有江州的各样安排——修订江州州志为顾氏一门平||反,另择新址重建四海镖局,立祠堂、修墓筑碑……这一日便是择定的安坟之期。
安坟这样大的事情,却没喊她。连笙心头说不出来的滋味,总觉是有些气的。于是也不肯出门,就在屋里等着他回来。
不料这一等,竟就一连等了大半日。
直至近傍晚时,才从外头来了一位小厮,说是卫大将军有请,请连姑娘随他去一处地方。
可问是哪里,却也不说。
连笙半是窝着火,半又想见长恭,遂也不多话,跟着出门上了马车。然而马车弯弯绕绕,终于停下来时,连笙打起车帘一抬眼,却见眼前朱门气派,红漆门楣之上一方大匾,正书四个烫金大字——四海镖局。
连笙一怔,就见长恭迎出门来接她下马车。
四海镖局。
长恭引着连笙往里走,连笙边行边望,记忆当中,此处就与那年清明,她随长恭去的顾家旧址一模一样,前有宽庭,后有大院,几所房屋座落中间,有一悬了匾额的屋子,门大开着,长恭领她走近了,方才看清那匾上书的几个字——顾氏祠堂。
祠堂里排排灵位,安放正中。香火明烛,延延不绝。
连笙望向长恭,便见他凝视灵牌,面上庄重神色又夹杂了些许告慰,心中一时也起了动容不已。想到他终于了却此生最大心愿——洗雪冤屈,告祭亡灵。那些九泉之下的冤魂,终于这一日,可以瞑目了。
连笙两眼蓦然有些发潮,默默进前上了香,又伏地磕上四十一个头。
香烛青烟缕缕,她磕完了头,方才起身退出来。
门外长恭已然恢复了平日颜色,立于门口等着她。眼前黄昏夕阳正好,将跨步出门槛的连笙,染作柔软的金色,一如长恭望向她的眼神,眸光辗转,无尽温柔。
连笙抬眼,便见他移开目光,投向新又陈旧的镖局大院。
新是砖石瓦砾皆新砌,旧是旧日光阴重回首。
长恭眯了眯眼,凝望院中,半晌缓缓开口道:“将来老了,如有一日辞官,便回来此处。一抹残阳,一间院子,银枪与你,了却余生。”
连笙心头突地跳了跳。
身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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