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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神少女-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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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将军用戏腔朗声诵道。
  几乎同一时间,话筒里传来“嘟——”的脉冲音。
  电话接通了。
  ——海泠说,就是从那一天起,她的生活中开始出现各种各样,来自四面八方,已知的未知的,神灵。
  她又强调了一下,神灵,字面意思。
  

  ☆、从天而降

  我说,暂且不管神灵不神灵的……墙上的皮影是怎么回事?你自己摆着玩的?电话通了?给谁的电话?
  海泠说,她当时也忘了拨的是哪个号码,直到对面来了一声甜甜的“你好~”,她才发现自己打的是传呼机的信息台。
  于是她磕磕巴巴地留言说,家里的藏书阁漏水了,她没钥匙开门,速回。
  回来也好,回电也好,总之“速回”。
  海泠问接线员,发送消息之后,对方多久才能收到。接线员说,即时。
  也就是说,她提问的当下,她爸爸应该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海泠挂了电话,转过头,看到蜡烛柔和地燃烧;墙上映着她的影子,平静妥帖得像一张窗花。
  飞将军不见了。
  我说不见了,怎么就不见了?海泠说,我咋知道。
  也许“飞将军”只是自己一瞬间的幻觉,本来也不曾存在过——海泠当时是这么想的。她又试着哼戏词,用手指打拍子,把蜡烛移来换去——亮的只有烛火,动的只有影子,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甚至连电话信号也没有了。不管再拨打什么号码,听筒里再没传来半点声音。
  也许那通电话也和“飞将军”一样,是自己对自己开了个玩笑。
  海泠守着电话机,听着外面的风声渐止,雨声渐弱。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又看见了“飞将军”。他高大得像个神灵,手中长剑凌空劈斩,四周的黑暗像碎布一样纷纷落下。
  然后天就亮了。
  天亮后,台风走了,那个人来了。
  那个人来的时候,海泠正灰头土脸地收拾房子。图书馆大体上没事,但二楼掉了两扇窗,砸了三个大书架,三楼的屋顶也飞走一块——还好不是藏书阁顶上那一块。
  (海泠说,不过现在想想,应该是“可惜不是藏书阁顶上那一块”)
  照房子当时的损坏程度,是可以跟镇政府打报告,申请维修的。但那时候台风刚走,镇子半数以上的公共设施都坏了,所有的人力物力都在集中抢修更重要的建筑设施。图书馆平时几乎没什么客人,镇上读书的风气比高原的氧气更稀薄,所以海泠也很理解老镇长接自己电话时的为难,她也觉得先修好民宅和学校比较重要。
  所以她就自己动手,收拾残骸,拖地擦窗,抹干书架,开窗通风……她找了个小簸箕,把那些烂木头碎瓦片一趟一趟地运到屋外,连午饭都没顾上吃;衬衣湿了又干,一身汗味,难受得要命。
  海泠说,老话讲得好,越是狼狈的时候,越容易发生重要的事。
  我说老话没这么讲的;海泠说我是老人,我讲的话就是老话。
  好吧。
  所以按照老话讲的,在海泠狼狈,难堪,脏兮兮,臭烘烘的时候,那个人来了,从天而降。
  字面意思上的从天而降。
  当时快是傍晚,海泠运完了最后一簸箕废料,正站在水还没干的一楼大厅里,看着被泡得发黑的书架腿,担心它们会不会长蘑菇。
  然后她听到头顶上传来“咚”一声巨响,震得天花板上泡胀了的墙皮都纷纷扬扬落下。
  能把天花板的墙皮震下来,这是多大的动静?
  海泠在原地呆站了一秒,立刻把簸箕一扔,撒腿冲上三楼去。
  ——她看到窗下站着一个男人,陌生男人。
  那个人逆光站着,个子高得挡住了窗口西斜的太阳。
  他穿了件连帽夹克衫,帽兜宽大,把他的脑袋整个罩住了;但帽檐的阴影并没有成功藏匿起他的脸,反而让他的五官线条更加鲜明——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唇下有一片淡淡的胡茬。
  额上落着的刘海是金褐色的——这位访客想必不是本地人。
  对方也发现海泠了。他摘掉头上的帽兜,露出一双蓝绿色的眼睛。
  “你是谁?”吐字清晰,发音标准的汉语——他问她的。
  海泠抬起头,看到他头上的屋顶缺了一块——就是被昨晚的台风掀飞的那块;他脚下散着一地墙灰——和他肩上,帽兜上,翻毛工装鞋上蹭着的一样的灰。
  被从天而降的陌生人站在自家房子里理直气壮地问是谁——在海泠当时尚只有18年的人生阅历中,可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
  她本来还有些害怕,被这么一问,脾气立刻就上来了。海泠脖子一梗,抬头挺胸说,这是我家(的图书馆),你才是谁。
  陌生人的视线只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或许还不到半秒,然后飞快地转向走廊尽头,那里有两扇紧闭的乌木大门。
  海泠说,当时她有种感觉,那个人望着那两扇门的时候,似乎有许多影子从他眼中奔跑而过,就像鸟群的投影掠过湖面。
  陌生人没有解释,也没有回答,他直接迈开步子朝藏书阁走去;海泠愣了一愣,立刻上前把他拦下。
  虽然她站在他面前,个头还不到他的肩膀。
  陌生人停住了,低头朝她一望,像熊望着兔子。
  他开口说了第二句话——“这里不是图书馆?我要看书”。
  海泠的脾气更大了。她捋开额头汗湿的刘海,把双手往腰上一插:“今天停业整顿,改天再来。”
  陌生人问,改天是哪天。海泠朝屋顶的破洞一瞪眼:“哪天修好房子,哪天再开门。”
  陌生人皱了皱眉,然后嘴角一斜。他笑得很好看,但并不令人愉快。
  他说,那我帮你修房子,你先出去一会儿,半小时后再回来。
  他又补充了一句——“放心,门上的锁我打不开”。
  海泠顺着他的视线,看见那把黑沉的铁锁挂在乌木门的正中间,稳如秤砣。
  我说你就真的出门了?海泠说是啊,我出门去找人啊。
  她当然不会真的把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留在房子里。一从三楼下来,她马上跑到大厅给姑姑打电话。然而姑姑不在家,海泠也不想花时间跟八岁的表弟解释,就让他照顾好奶奶,然后挂了电话出门去。
  她还把大门从外面锁上了,不管能不能锁住里面那个,总之尽人事听天命。
  这镇子非常小,小到每个人都互相认识,随便来个陌生人,立刻显眼得像一群麻雀里的鸽子——更不用说还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海泠想这个人大概是在台风夜来的,所以才没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而现在,整个镇子都忙着灾后重建,她一时也想不到能找谁帮忙。
  她还不敢走太远,不然到时候一回头,怕是早就人去楼空。
  夏末秋初的那天傍晚,海泠在图书馆前的小马路上左左右右地跑,眼前只有新生的蚊子在飞来飞去;她又看看时间,自己出门已经快有十分钟了。
  她想要不先回去吧,总得有个人守着——而且大厅里有电话,要是出了什么事,她就打电话。
  海泠刚打定主意准备回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串清脆又响亮的自行车铃声。她转过身,看到镇上的邮递员骑着一辆凤凰28大杠朝这边过来。
  小伙子看到海泠站在路边,一个刹车在她面前停下了,然后咧嘴笑笑,露出一口白牙。
  海泠说你干完活了?他说是啊,下班了,正要回去交车。
  这一刻,在海泠眼中,邮递员的墨绿色制服,威武得就像军装。
  海泠带着邮递员小哥一起回到图书馆的时候,大门的锁还是好的,来路不明的外国人却已经不见了。他们把每个房间都检查了一遍,图书馆里再找不到第三个人。
  这还不止。
  一楼大厅的积水退了个干净,一颗沙子都没留下;二楼的书架也整齐地立在那里,坏的断的裂的部分全被修好——连发黑的水渍都不知怎么的不见了。
  海泠跑到三楼,头上的屋顶完好无损;仔细看的话,倒是能看到修补的痕迹——但她才离开了不到半小时,这是怎么补上的?
  邮递员小哥眨巴着眼睛四处张望,这大概是他第一次上来图书馆三楼。海泠说真不好意思,刚才真的有个外国人,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大活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邮递员小哥说,哟,那扇门真漂亮,屋子里放的是啥宝贝吗?
  海泠一愣,一时没明白过来。她顺着邮递员的视线往前一看——走廊尽头,两扇乌木大门簇新油亮。
  门板上似乎还雕着什么图案,线条错综繁复,走刀行云流水;整个画面镶金嵌贝,精妙绝伦。
  海泠想到了什么,大步走上前去。
  那是一幅“姜子牙登台封神”。
  邮递员又说了些什么,海泠全不记得了。她耳边似乎又响起隆隆雷声,一道闪电落下,眼前和脑中白茫茫一片。
  她揉了揉眼睛,望向窗外。外面的天空下,炊烟四起,暮色渐沉,远远近近的民宅里亮起灯火,就像以往任何一个寻常的傍晚。
  这样的傍晚她看了18年。
  海泠把视线从窗外收回,她看到窗台上摆着一个小东西,就过去把它拿起来。那是一只一指长的木雕小乌鸦,翅膀收拢,刻痕刀印都是新的,随意又粗糙,像个随手雕来的玩意。
  但它用的木料是旧的。海泠把鼻子凑近了闻闻——一股湿漉漉的潮味,和图书馆被打湿的房梁一样的味道。
  我说,木头乌鸦?就是家里书架上那只小东西?
  海泠点点头说,对,就是家里书架上那只小东西。

  ☆、陌生人

  海泠更小一些,大概六七岁的时候,曾经在打酱油回家的路上遇到一个老爷爷——浑身脏臭,满脸带笑,他站在路边大树下,问她车站怎么走。
  海泠提着酱油瓶子给他指了路。他对她说,这里以后会有很多人离开,也会有很多人到来,这镇子还会热闹很久的。
  从那时起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海泠都以为老爷爷这话说的是镇上的人。她想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那时候,大家都说国家的大门打开了,外面的人能进来,里面的人也能出去。于是镇上有很多人走了,去了四面八方——比如她爸爸;又有很多人来了,来自四面八方——
  比如那个金发碧眼,来路不明的外国人。
  台风离境后的下午六点,海泠站在三楼藏书阁前,感觉脑内又经历了一场狂风暴雨。
  半小时前,她头上的屋顶还是漏的。
  她面前的门板还是秃的。
  刚刚她悄悄摸过大门上的木雕了,每一刀都是真的。
  现在,她对着邮递员小哥,把那个人来时的情景讲了一遍又一遍,磕磕巴巴没头没脑,讲了半天也没理出个起因经过来。
  最后小哥说,你是不是该检查一下,书少没少?
  海泠冷静下来了:对,这才是要紧事。
  她马上跑去一楼,打开柜子,把馆内的藏书清单拿出来。小哥留下来帮着她一起点数核对,两人忙了三个多小时,总算把书目大致对完。
  一本都没少。
  那个人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中间就帮忙修了修房子?
  小哥说,这是位富有国际主义精神的外国友人吧。
  海泠不这么想。
  那个人想看的书,多半不是外面这些。
  三楼那些书的清单她也有。
  海泠向小哥道了谢又道了歉,把自己带来的零食全给他了。小哥说你还不下班吗?海泠说,我再收拾收拾就回去,反正我家也很近,走一会儿就到。
  说这话的时候她看了看外面。晚上九点,天已经全黑了,远近有几盏路灯稀稀落落地亮起,像在夜里划着的火柴。
  小哥回去后,海泠马上打开柜子寻找那份书目单。她记得自己把它放在某个文件柜里,但她打开一个又一个柜子,拉开一个又一个抽屉,爬高摸低地找了半小时,毫无所获。
  她记忆中的那一格是空的,只落了薄薄一层灰。
  海泠叹了口气,揉揉开始抽痛的胃,想起自己从下午开始就没吃过东西。她想要不今晚就先回去吧,明天白天再说。
  柜门合上的刹那,她的余光一瞥,看到最上面的格子深处有个小小的暗门。
  这口柜子有一人多高,海泠搬来凳子踩着才够到最上面的一格。她小心地伸手摸着暗门,移开,探头进去一看——里面是个夹层。
  夹层里放着一个木箱,一臂长,两臂宽,满是灰尘,箱子外面包捆的皮绳都绷断了好几处。
  海泠试着用手抬了抬箱子——不轻不重,但里面似乎是满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她把箱子从暗格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灯光下,箱子积年的落灰厚得像层绒布。海泠随手擦了两下,杉木箱子的本色隐约露了出来,角上还有一张泛黄的名牌。
  上面写着“文鹤”——海泠的爷爷字文鹤。
  海泠顿时精神一振——这是爷爷的箱子,又被这么仔细地藏在暗格里……里面说不定会放着藏书阁的备用钥匙?
  她立刻扯开外面早已发脆的皮绳,双手握着箱子的两头,朝上一掀——
  “啪嚓”。
  天花板上的廊灯闪烁了几下,灭了。
  四周顿时一片黑暗,海泠的心跳呼吸都漏了一拍。她回过神来,发现箱子已经打开了,但屋子里黑得太彻底,什么都看不见。
  ——下一秒,无数光点从她眼前浮起,散开,像被风吹动的金砂。
  漂浮的光点聚集成片,排列成线,线条彼此纠结,互相缠绕,盈盈闪烁着组成一团繁复的图案。
  海泠看到骑着黑虎的男人,和手执明镜的女人从光芒中走来;他们身旁有两个腰圆膀粗的大汉,一个眼如铜铃,一个耳大及肩。
  又一团光点聚拢起来,两个身段窈窕的貌美女子笑盈盈地挽着手出现,一个着白衣,一个着青衣。
  一位老人身披混元道袍,手执打神鞭,坐在四不像上抚须大笑。
  越来越多的人在光点中成形,海泠甚至听到这些人互相交谈的声音。他们彼此招呼、作揖,好像许久未见的老友。
  她又听到有人在叫她,她循声一望,看到一个三头六臂的少年站在光里。他踩着风火轮,用最前面的一对胳膊插着腰,仰头看她;他身上缠绕的赤红的绫段,像裁下了一片火烧云。
  他说哎呀呀,你都这么大了。
  海泠知道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了。
  这个写着爷爷的字的箱子,装满了奶奶最喜欢的东西。
  这些光点越聚越多,黑暗的大厅扬起一片嘈嘈切切的人声。这不是寻常景象,但海泠一点都不怕。他们中的每个人她都认识,许久未见,十分想念;她看着他们快要笑出声来。
  但她没看见她最喜欢的那个,也许他被压在箱子底下?
  海泠于是伸手要翻去箱子。
  ——“喀拉”一声响动,从三楼传来的,和台风夜里,海泠听到的声音一样。
  怪响发出的瞬间,所有光点像迸射的流星一样朝四周爆窜,光芒熄灭了,整个大厅再次一片黑暗。
  那些从故事中走来的男男女女的身影也消失了。
  海泠感觉就像世界跳了闸,她的笑还僵在脸上来不及收回。
  ——“喀拉”,又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挪动。
  几乎同一瞬间,海泠脑中响起一个声音。
  “快跑!跑出去!他们要来了!”
  这声音她也很熟悉,也是昨晚才听过。
  但“他们”是谁?说话的又是谁?大脑还没回过神,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海泠几乎是一头撞出了图书馆大门。
  房子外面也是一片漆黑,天空无星无月,那些零零落落的火柴似的路灯都灭了,附近的民宅竟然也没有灯光亮起。
  海泠说,当时她感觉就像站在另一个空间里,脚下踩着的不是那条熟悉的小马路;明明是盛夏,皮肤却感觉不到半点热气。
  ——“喀拉”,那声音跟着近了。
  没有思考的时间,海泠立刻下意识地迈腿狂奔。耳边没有风声响起,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脏“突突突”地跳。黑暗中她不知道该跑去哪儿,只知道使劲跑,不能停。
  那个声音在她脑中大喊——“快跑!跑到有光的地方去!”
  但是哪里有光?
  海泠拼命地四下张望,视线被黑暗切断了,她能感觉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心跳,以及从后背漫起的越来越浓的凉意。
  好像有只怪兽正伸长舌头舔舐自己。
  身后又传来一声怪响,“喀拉”。
  “喀拉”,越来越近。
  脑里的声音说——“快跑!朝前跑!去找光!”
  海泠就像一只被追逐的小老鼠,在黑暗中没命地逃窜。她不知道“喀拉”是什么,但她知道对她说话的声音是什么。
  奶奶说过,飞将军会一直守着她,他不会骗她。
  ——突然,一团小小的火光,在不远处“嚓”地跳亮。
  海泠用尽最后的力气冲进那团光里,橙红色的光芒像天幕一样网罗住她。她感觉到火焰的温度了,地上映出一个精疲力尽的影子。
  另一个影子随之出现。
  影子中的武将长身鹤立,手持一柄七星宝剑。剑锋寒光泠泠,武将振臂一挥,长剑当空斩下——
  视野好像一张被划破的幕布,一团黑雾从剑锋掠过的地方喷射而出。海泠听到“吱”一声怪叫,背上的凉意瞬间消失。
  影子里的飞将军持剑站在她面前,目光如炬。
  脑内的声音又响起了。
  ——“莫要惊慌,本将在此”。
  然后他和那团被他斩杀的黑雾一起消失了。
  海泠的视野恢复了,见惯了的街景像水渍一样从幕布下渗出。她看到自己站在一棵行道树旁,右手边是熟悉的小马路,左手边不远处的路灯下,一大群蚊子聚在一起“嗡嗡嗡”地吵个不停。
  她的视线落在那点突然跳出的火光上。
  ——金发碧眼的陌生人把点燃的火柴凑近嘴边,点了一支烟。三个多小时前,海泠才在图书馆里见过他。
  刚才是他划了一根火柴,才破开了那片黑暗?
  陌生人把火柴吹灭,随手丢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他转回头,看了海泠一眼。
  他说,你家里有个很疼爱你的长辈。
  海泠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他用点燃的烟头指着地面。半分钟前,飞将军就出现在那里。
  陌生人说,那是她给你的守护神。
  海泠说你也看见了?那追着我的东西呢?
  外国人抽了一口烟,吐出的烟圈像水母的裙摆。烟圈全部飘散在空气里的时候,他才开口。
  他说,那些影子是不甘死去的神灵。
  

  ☆、挂号信

  我说等等,什么意思,神还会死?
  海泠说,我咋知道。
  她当时也没听懂,听懂的那部分她还不信。她觉得方才的遭遇就像一场奇妙的梦——不,也许在这之前,之前的之前,梦就已经开始了。
  后来她走回家的一路上,那个陌生人一直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跟在旁边,点燃的烟头明明暗暗,把夜幕烫出洞来。
  海泠以为他和她同路,稍微松了口气——发生了这些事之后,让她黑咕隆咚地一个人走回家,还真是有些怕。
  于是她和旁边的人搭起话来。
  她说谢谢你帮忙修房子,他说“嗯”;她说你怎么做到的,眨眼就修好了,他说“唔”。
  海泠说你从哪儿来,陌生人吐了个烟圈。
  海泠说你要去哪儿?
  陌生人终于松了嘴里的烟,开口了。
  他说,我送你到门口。
  (我想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别问了行不行”)
  陌生人的烟差不多点到头的时候,海泠也到了小区路口。于是他停下脚步,掐了烟要走。
  海泠说,你要找什么书,说出来我帮你找呀。
  陌生人的脚步在原地停了一停,转回身。光线太暗,海泠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她。
  他说,行,那我明天再去图书馆。
  然后他就走了。
  我说等等,我先问问,爷爷抽烟吗?
  海泠说,当然不,怎么了?
  我说那没事了,你继续。
  于是海泠回到只有自己的小房子里,洗漱,扑床,关灯睡觉。灯泡红亮的钨丝在黑暗中渐渐熄灭,她也一点一点沉入睡眠。
  她想明天要好好整理一下书架,把三楼书库的清单也找出来——就算进不去藏书阁,至少对着单子,看看那个外国人要找什么。
  这天晚上,海泠又梦见飞将军了,他一剑砍在什么东西上,“当啷”一声铮响,火花四溅。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镇子照常开始运作。昨天晚上看见的听见的发生的那些离奇的事,都像水垢一样沉到瓶底。
  海泠出门上班才走到半路,就被街坊阿姨组团拦了下来。她们问她,听说昨天有个外国人来了?他是谁?从哪儿来?来干嘛?听说他帮你修了房子,你认识他?哎呀他会不会也帮我们修房子呀?
  海泠努力伸长脖子,越过阿姨们的肩膀,看到图书馆的三层小楼焕然一新——在周围一堆被台风吹坏的房子中,鹤立鸡群。
  这镇子就这么点大,屋檐下藏不住新鲜事;在本人(也许)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那个陌生人已经成为小镇舆论的关注焦点。
  海泠上班的这一路上,听说了无数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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