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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神少女-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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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泠上班的这一路上,听说了无数关于那个人的传言。
传说中,那个人“念一句咒语,屋顶就自己长回去了”,“一挥手,整栋房子都翻新了”,“他从天上来的,身上有翅膀,转眼就飞走了”……虽然除了海泠之外,谁也没见过“那个人”本人,但每个传话的都是一脸认真,仿佛亲眼看见那个外国人使了法术,把房子变新,把自己变不见了。
我说,那他到底是什么人?
海泠停顿了一下,嘴唇抿起,松开,又抿起,十分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她说,他是个好人。
……好吧。
多亏了好人,这一天的图书馆人满为患。光是一个上午,海泠就接待了三波来图书馆参观的群众。
他们不是来看书的,他们只是来看热闹,看看被神技修好的屋顶,被神技装好的窗户——以及被神技复原的雕刻。
顺便碰一下运气,看看能不能遇到神技的使用者本人。
我说那不是很吵,你不赶他们走吗?海泠说都是街坊邻居,怎么能赶走——我把他们全留下来,替我干活了。
好吧,是我认识的海泠。
街坊邻居们替海泠整理收起来的图书,对照分类一本本摆上书架。一群人闹哄哄干了一整天,始终没等来他们想看的热闹。
第二天也是,第三天也是,他们把图书馆上上下下都参观遍了, “姜子牙登台封神”图上的365个神仙都认全了——神技本人还没来。
第四天,只来了两个阿姨,隔着柜台和海泠聊天。阿姨说真有这么个人吗?海泠说有啊,不然这房子是我自己修的吗。阿姨说那他叫啥?海泠说,不知道。
从哪儿来?不知道。
来做什么?不知道。
为什么帮你修房子?
海泠张了张嘴,话头在舌尖上囫囵一转——“我也不知道啊”。
阿姨们也走了。
第五天的时候,看热闹的人都散了,热闹来了。
海泠说,她记得非常清楚,当时是中午,饭点,她正准备关门吃饭,一抬头,看到大门口出现一个高瘦的人影——穿着连帽夹克衫,帽兜盖住了整个脑袋。
陌生人踏着自己的影子进来,径直走到服务台前,视线居高临下。
时隔五天又见到他,海泠心里有些慌。她想起这些天里,越传越玄的八卦(会法术?是神仙?是妖怪?来干嘛?)。海泠悄悄吸了一口气,绷住表情,放下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只木雕乌鸦。
她问他,这个是你的吗?
陌生人“哦”了一声,神色有微妙但平静的变化,仿佛在失物招领处看见自己扔掉不要的旧玩具。他接过那只木乌鸦,又随手把它放在柜台上。
他伸手的瞬间,海泠看到他左手背上有一只乌鸦的纹身。右手背上似乎也有什么,动作太快,她没看清。
她说你来找书了吗,对方点点头。于是她毫不犹豫地顺着说,那你把证件给我,借书要办卡。
这主意她蓄谋已久——这么一来,就算这个外国人不肯说,也能知道他是谁,从哪儿来了。
陌生人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本子,看起来是护照。
海泠在心里给自己“噼噼啪啪”鼓起掌来。
那是本I国护照。照片上的男人胡子拉碴,金褐色的刘海下有双翡翠绿的眼睛——确实是本人。海泠不认得他的名字,也不知道怎么念,就字认半边地记了名字的首字母,J。
从护照的出生日期看,J 35岁。
护照检查完,借阅证也办好了,正正经经敲了钢印的。海泠把借阅证递给他,J看也不看就和护照一起塞进口袋。
他说,现在我可以去三楼书库了吗?
开门见山,直切主题,好在海泠也不是没有准备。
她坦白承认了——“我没有钥匙”。
但对方并不相信,他狐疑地眯了眼。
海泠说,你这也知道那也知道,就不知道我没有钥匙吗?
J说,你是这里的管理员,为什么会没有钥匙?你连房间都进不去,怎么管理?
这话瞬间戳中了海泠的痛处。
小时候,她只要一靠近藏书阁,哪怕只是玩耍时路过,只是想看看门上漂亮的雕花,都会在事后挨上爷爷一顿骂,谁都求不了情。
因为她是“女眷”,不能靠近放“圣贤书”的地方,这是家里的“规矩”。
哪怕后来海泠上学了,学得比家里的堂兄弟都快都好,写的毛笔字还去县里拿了奖——爷爷也没夸过她半句好话。过年的时候,大家都说海泠的毛笔字写得漂亮,今年的春联让海泠写吧。爷爷“哼”了一声,用老风湿的手颤颤巍巍地拿了笔墨,站在八仙桌前,让姑姑扶着他,一笔一晃地写完了。
海泠小时候最想做的职业是老师,因为老师被称为“先生”,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
她当初决定接手图书馆,也有赌气的意思——让爷爷知道,他当成宝贝的藏书阁,最后还是得她这个“女眷”来打理。
可惜爷爷不在了,而海泠也没能拿到钥匙。她入职的时候,爸爸已经去了S城,没给家里寄过汇款单以外的东西。
海泠说,你来得不巧,拿钥匙的人不在,改天再来吧。
J说,又是改天?这次的改天是哪天?
海泠说,那要看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J又看了她一眼,抬头望望两重天花板之上,藏书阁所在的位置,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走后的当天下午,邮递员小哥送来了一封挂号信,信封上写着爸爸的名字。
海泠把信拆开,一把钥匙“当啷”掉了下来。
她在一周前的台风夜里发出的留言,终于得到了回复。
☆、爷爷
我说,哪儿的钥匙,三楼的?这也太不巧了吧,人刚走,钥匙就来了?那你得赶紧告诉他啊。
海泠说我怎么告诉他,你以为那时候有手机吗?
好吧。
何况那个时候,比起通知某个陌生人来,海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邮递员小哥一走,海泠立刻关了大门,冲上三楼。木地板被“嘎吱嘎吱”地踩响,天花板上落下不知年岁的灰尘,她又一次站在藏书阁前——手里握着一把暗沉的钥匙。
乌木大门沉默得像一横山壁。小时候,她很少有机会,这么近距离地欣赏那幅“姜子牙登台封神图”。
海泠把钥匙对准锁孔,推进,巴掌大的铁锁内部传来轻轻一声“咔”。她握着钥匙一转,“咔哒”,门锁打开了。
她好像听见自己身体某处,也有个开关被“咔哒”一声按响。
我说,开心吗,当时一定很激动吧?
海泠说,不激动,楼梯上已经激动完了。
把锁打开之后,她发现自己意外的平静,仿佛一杯放凉了的茶。那一声“咔哒”,似乎是个确认信号:确认开启,确认她有资格开启。
开锁的那一瞬间,她已经得到“确认”了。她童年的全部向往与遐想,也不过就是这声“咔哒”。
海泠把铁锁从门把上取下,把一圈一圈的铁链解开,伸手一推,两扇沉沉的乌木大门“吱呀”敞开一条缝,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
她看见里面的房间了,满满当当的书架,蛛网横陈的木箱,窗下似乎摆着一张桌子,桌上盖满旧报纸,
几支毛笔,几块碎砚散乱地丢在地上,每件物什都积了厚厚一层灰。
到头来,这里不过是个寻常书房。
海泠想,也许铁锁锁的只是爷爷所谓“读书人”的偏执的尊严——遗世独立,傲然出尘。现在那点尊严也在“隆隆”滚过的时间里,化作满地尘埃。
海泠站在门口,顺着敞开的门缝朝里望了一会儿,重新关好,挂上链子,上锁,下楼,回家。她想要的只是一个开门的权利,现在门已经能打开了,门里面的东西,她没有太大兴趣。
她想要是那个外国人在这儿,她说不定还会把屋子里收拾一下,给他找找书——但他既然不在,那就算了吧。
毕竟,在爷爷眼里,她怕是连进去打扫的资格都没有。
回家路上,海泠去姑姑家看奶奶了。姑姑还没下班,表弟坐在板凳上愁眉苦脸地做作业,看见她来,马上红着脸要她在试卷上给自己签个名。
海泠看了看那个分数,签了,就当日行一善。
然后她去找奶奶。她上次来的时候,把放着奶奶整套戏班的箱子还给她了。奶奶喜欢得不得了,还说文鹤人呢,是文鹤让你送来的吧。
现在奶奶就倚着窗台摆弄她的皮影人儿,嘴里还小声哼着戏词。只是戏词断断续续的,中间记不得的部分,奶奶就拉个长音“啊”过去。
海泠进去叫了她一声,奶奶抬头一看,扶着桌子要站起来拉她的手。
海泠赶紧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自己的手递给她。奶奶拍拍她的手,问她这个那个,问她家里爸爸妈妈的事。海泠都像平时那样,照着背熟了的回答说:都挺好的,爸爸妈妈都好。
奶奶说,你妈妈身体不好,你和你爸多顺着她,别老惹她生气。
海泠说好。
奶奶说,我知道你也倔,要是在你爷爷那受委屈了,来跟我说说呀,不说也行,咱们上街给你买米花糖去。
海泠说好。她想起那天J说的话——“你家里有个很疼爱你的长辈”。
他说飞将军“是她给你的守护神”。
海泠说,奶奶你还记得“飞将军”的词吗?
奶奶一愣,说,当然记得了,你最喜欢的就是飞将军,我全背下来了,忘不了忘不了。
然后她给海泠唱了一段“飞将军夜奔护驾”,一字不漏,一字不错,每句词都稳稳地扣在调上。
奶奶唱完了,又拍了拍海泠的手。海泠看见奶奶浅褐色的瞳孔清亮透彻,里面有个自己。
奶奶说,囡囡,你遇事别怕,尽管放大胆,飞将军在,飞将军会守着你的。
海泠说,嗯。
奶奶又说,你也别那么怕你爷爷,其实他可喜欢你,前次去上峰家里吃饭,人家席上给他一个洋果子,他悄悄捂兜里,给揣回来了,说你肯定没吃过,要带给你尝尝。
海泠记得那个事,那天爷爷很晚才回来,兜里的洋果子捂太久,糊了,吃不了。
海泠说,嗯。
她一低头,看到奶奶手里拿着的皮影是《封神榜》的杨戬。小时候听《封神榜》,海泠很喜欢杨戬,仅次于对飞将军的喜欢。她觉得他是西岐第一大将,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什么场面都镇得住。但听了《西游记》的故事之后,她立刻就把杨戬划到“坏人”那一列了——毕竟在她当时的观念里,和主角作对的都是坏人。
当时奶奶对她说,这两个故事是不一样的,不能这么看。
海泠就问她,那杨戬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应该是好人吧,神仙都是好人。
海泠记得,奶奶是想了想之后才回答的。她说,神仙也有好有坏,好的是他,坏的也是他。
第二天,海泠比平时更早地去了图书馆。她特地穿了身洗旧了的衣服,把图书馆所有的清扫工具通通搬出,“吭哧吭哧”拖上三楼。
我说不是说好不收拾的吗,出息呢。海泠说我回去想了想,爷爷不让我进,我偏要进——我不但要进去,还要擦他的桌子,坐他的椅子,把他的书一本本摸遍,气死他。
哦。
两个水桶,两把拖把,三个脸盆,五块抹布……这些是海泠的全部装备。藏书阁里少说也积了十年的灰,怕是得拿出同归于尽的觉悟才能扫除干净。
海泠说,我这个人优点不少,最大的优点是一旦下定决心,就必须完成到底。
哦。
她挽起袖子,打开门,叉腰往门口一站,眼前仿佛看见爷爷那张青白色的脸。如果爷爷在旁边,这时候已经气哼哼地要来拧她的耳朵了。
她又想起那个捂坏了的洋果子——爷爷一路捂着口袋里的小点心回家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海泠把插着腰的手放下了。她拎起水桶,抡直胳膊,往地板上“哗啦”就是一泼。
——一个上午过去,海泠觉得自己来来去去换的水,差不多能灌满一座游泳池。
她想要是那个外国人来了就好了,她一定主动出门回避半小时,让他尽情发挥——然后等她回来,整间屋子焕然一新,亮闪闪得晃瞎她的眼。
她又想,上次自己脾气是臭了点,要是那个外国人又来,她一定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话,帮他找书——毕竟他帮忙修了房子,还阴差阳错地救了她。
海泠抹了把汗,发现手是黑的,不用说,现在脸也黑了。
——楼下突然传来人声,男人的声音,拉长音调问“有人吗”。
海泠看看两只黑漆漆的手,朝旁边的玻璃窗子望了望,里面是一张黑漆漆的脸——丑是丑了点,不过她想反正镇上的人都认识,自己人,不怕丑了。
她就这么黑着下楼去了。
站在大厅里不是自己人,也不是镇上人。
是个没见过的小伙子。
雪白的短袖衬衣,规规矩矩的偏分头,衬衣胸前口袋里还煞有其事地插了一支钢笔——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标配。
小伙子的皮肤快和衬衣一样白了。他听见脚步声,抬头朝楼梯一望——海泠看见他的眼睛了,大,且明亮。
我说你哪来这么多描述,爷爷知道你花痴人家小伙子吗?
海泠说,这就是你爷爷。
……好吧。
然而海泠当时自然不知道此人未来的身份,但属于她的“偏执的尊严”也不允许她这么灰头土脸地出现在陌生人面前。于是她在楼梯上愣了一愣,转身就要折回。
(我的)爷爷把她喊住了。他说你在啊,还记得我吗,我不久前也来过的。
海泠想起来了,大概两三个月前,从省城来过一组大学生,说是做课题需要研究老房子的建筑设计风格,也是她接待的;毕竟图书馆前身是她家祖宅,是这镇上最有风格的老房子。
当时来的人有三四个,她早忘了这个大眼睛的小伙子叫什么名字,只是隐约记得似乎姓高,同来的学生都“小高”“小高”地叫他。
海泠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说,我在大扫除,你有什么事?
小高笑了笑,朝她走近几步,站在楼下抬头说,我有几本老书要找,跑了好多县市的图书馆都没有,你们县上说,你这里可能有,我就过来看看。
他走了两步台阶,掏出一张书单递给海泠。
海泠要接,伸出手看到自己满手的泥灰,顿了顿又缩回去了。她说你放桌上吧,我去洗个手来再给你找。
小高又笑了笑说,不用不用,看你也挺忙的——不如我帮你收拾吧?
☆、爆米花
我说哇哇哇,然后你们就一来一往留了联系方式地址,然后你去找他他来找你,然后见了父母长辈拍了照登了记,然后我爸爸就出生了对不对?
海泠说,不对。
哦,我猜也是。
小高这次是一个人来的,为了他自己的课题。海泠带他上了三楼,把藏书阁点给他看。第一眼看到门上的木雕画的时候,小高非常震惊,他说我上次来的时候还没这个吧,这是突然从哪儿变出来的?
海泠说上次也在,你没仔细看。
小高半信半疑地接受了这个说法,然后凑近了细看起来。
他说这幅木雕年头不少了,又这么精致,都能算是文物了——你们怎么就这么敞开了放着?
海泠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说是前两天刚回来的。
小高又笑笑,自问自答似的说,也对,为门做的木雕,留在门上是最好看的,文物也不是为了被锁进玻璃柜里供人参观,才做出来的。
他说,古代工匠们的心思都很单纯,他们在木头上雕花,只是为了让它更好看。
海泠说现在的人难道不也是吗?
小高说现在也有这么单纯的人——但想法复杂的人更多;有些人研究艺术,不是因为“美”。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点钞的动作。
两人收拾了一个上午,又一个下午,中途海泠请他吃了午饭——和图书馆隔了一条马路外的小面馆,大排面便宜又好吃。
到了下午三四点的时候,窗户擦完了,地板晾干了,书架上的书都堆在走廊上放着,等着一本本清理掸灰。
海泠觉得很不好意思,人家本来是来办事的,结果反而帮忙搞了一整天的卫生。她说那堆书先放着吧,我明后天慢慢擦。然后她拿起那份书单,给小高找书去了。
他的书单上一共七本书,都是又冷又偏的名字——关于一些旧民俗、老行当,以及地方史的古籍文献。她问他,你是学什么的呀。小高想了想说,算是历史。
海泠翻开馆里的编目簿子,用手对着上面的书名一行一行地找,花了半来个小时才找到其中三本。她把书架和号码记在纸上,继续找剩下的。
小高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有点坐不住了。他说,这种工作太浪费劳动力和时间,输入计算机信息库的话,几秒就能检索查找完毕。
他说,以后——不对,很快就会大规模普及自动化办公了,到时候你的工作量可以减少一半。
海泠随口说,就算要普及,像我们这样的乡下镇子,也不可能那么快就跟上。
小高说不会,现在国家的大门已经打开了,未来十年内的发展,会比过去五十年都快——会有更多新事物出现,淘汰那些不方便不合时宜的旧事物。
他又说,过去也有过像现在这样,外来的技术和文化排山倒海涌入的时期——比如盛唐和晚清,不过当时随之而来的就是战乱,所以没能继续发展下去。
——说到这里的时候海泠停了一下,叹了口气说,我那个时候想,这人说话怎么跟我爷爷似的,别是个傻读书的痴子吧。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书单上剩下的三本也找到了,任务完成6/7。海泠把那六本书拿下来,登记了一下,一起交给小高。
海泠说,还有一本实在找不到了,簿子上也没有,要不你去别的地方看看?
说完她一愣,又看看书单上最后那个名字:《行笔拾遗》——似乎刚刚才在哪里见过。
她拿出三楼的书目清单,视线顺着目录一扫——一模一样的四个字,平平整整地摆在那里。也许上午大扫除的时候,她刚刚亲手摸过这本书。
海泠说这书单谁给你开的?小高说,东拼西凑,到处看来的。
海泠又上三楼去了,轻手轻脚地翻查那堆线装书,很快找到了那本《行笔拾遗》。
她看小高的书单上写着,作者是唐代的——但唐代哪来的线装书?海泠戴上手套,小心翻了几页,发现这本书的状态很好,纸张几乎没有受潮,也没有发黄发脆,墨迹清晰,书页完整。她想这大概是本后世的手抄本。
按道理讲,三楼这儿都是爷爷的私人藏书,不对外开放借阅,最多给个复印件。何况这些书才刚刚从灰尘里挖出来,要小心处理,妥善保存。
然而海泠想了想,把这本书单独登记在另一个小册子上,给书包了个套子,装进塑封袋,又在塑封袋外面套了个牛皮纸的文件袋——然后交给小高。
她说,你小心点看,尽早来还。
小高吓得不敢接。他说这样行吗,这书看起来不能外借啊?
海泠说,古代读书人的心思都很单纯,他们写书,藏书,只是为了传播文化。
小高认出自己的话了,他笑笑挠挠头,接过了海泠手里的袋子。他说那我一用完马上来还你。
然后海泠送他到门口,看他把那本书小心地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提着装了六本书的大口袋,朝车站的方向走去。他短袖衬衣的后背上汗湿了一大块,透出的肩胛骨线条秀气又流畅。
海泠看着他的背影,想到清晨薄雾里的小树。
——“砰”,爆米花的声音,不远不近。
小树的脚步顿时一停,他伸长脖子,前后左右一阵张望,不知道在找什么。
海泠想了想——她知道。
她站在门口“哈哈哈”地笑起来,笑完了伸手朝斜街口一指,提着嗓子说,那儿,爆米花在那儿!
小高回头朝她一看,也红着脸笑了。他说好久没吃这种手摇炉里出来的爆米花了,省城里都看不见,想吃都买不着。海泠说走走走,那我带你去买去,新鲜的。
小高还没来得及说好,海泠直接把图书馆大门一锁,背着她的小包跑出来了。
爆米花的摊子在小镇中学旁边,那儿算是一条小商业街,小卖部杂货店沿路排开,大小孩子喜欢的吃的玩的用的,什么都能在这儿找到。
海泠对这里再熟不过,她小时候也没少在这儿买糖买花,捏着五毛钢镚子买冰棍。她领着小高去找卖爆米花的大爷,一路经过炸臭豆腐的推车,编麦桔的铺子,卖头绳发夹的花花绿绿的小摊;她听到“叮叮当”的声音被风吹来,混着甜甜的糖香——那是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糖贩。海泠小时候,管这个叫“叮叮糖”,你要买糖,小贩就放下担子,掀开盖布,里面是一大块白花花的麦芽糖。他拿铲子“叮叮叮”给你敲下一块来,碎的算送你。
海泠说你们城里人没见过这个吧,小高说谁说没见过,只不过见得少了——我小时候,省城也是这样的,后来才发展起来。
他说你看,你们这儿不也是有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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