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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骨焚箱-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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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炼打断他:“你别说话,我贴个神眼。”
神棍一愣:“你现在要画画?”
江炼摇头:“我不画,我就是想看看……千姿出事的时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我没看清……”
说着,他已经闭上了眼睛,气息浅弱,一动不动了。
神棍没想到江炼就这么“贴”上了,那自己呢,是要在这“护法”吗?有什么禁…忌和注意事项吗?怎么连交代都不交代一声呢?
他急出了一身汗,怕有人高声吵嚷,又怕水底那头巨鳄会悍然出击,还怕江炼在身体极度虚弱的时候贴神眼,会贴出什么事来。
就这么如坐针毡,惶惶不安,也不知过了多久,江炼身子一颤,阖紧的眼皮下,眼球快速地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两只手蜷得如同鸟爪,拼命在地上抠抓。
神棍吓了一跳,怕惊动水下巨鳄,还不敢高声叫嚷,只得先赶紧扶住江炼。
低头看时,就见他拼命想睁眼,但只能睁出眼白来。
神棍一下子想起来了:贴神眼的人有一个自然醒转的过程,如果是被惊动或者强行想醒转,就会陷入这种半癫半痴的状态——这种时候,最好是水激火烧,或者是打醒他。
水边神棍是不敢去的,身上也没火种,只好下手去打,一巴掌过去,先把自己吓一跳,觉得那“啪”的一记,太响了,于是改成拳,打脸下不去手,便往肉厚的地方招呼,都不知道挥了多少下了,手腕突然被攥住。
他听到江炼含糊地说了句:“行了,够了。”
边说边撑地坐起。
神棍还怕自己出手太重了:“我……伤着你没?”
江炼喃喃说了句:“有光。”
神棍没听懂:“哈?”
江炼抬头看他,有点激动:“我看到了,千姿摔进水里的时候,水面上有一处,泛起了光晕,金不金彩不彩的,但很快就消失了——那巨鳄沉下去之后,那光就消失了。”
一句话提醒了神棍:“是不是那种金色里有七彩的光晕的?我也看到过啊!”
前头发生的一切都太凶险了,他居然把这节给忘了!
他结结巴巴,把自己看到那光时的情形说了一遍。
江炼敏锐地注意到了事情的相似之处:“当时,那巨鳄也在动?”
神棍猛点头。
湖面下肯定有什么东西,被那巨鳄给遮住了,只有巨鳄移动的时候,位置相错,才能偶尔泄出一些。
江炼激动地声音都颤了:“我们去找七姑婆,千姿说不定就困在下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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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对江炼的发现,冼琼花并没有什么兴趣,她从路三明口中,已经听说了昨晚的一切。
在她看来,江炼比神棍可恨:神棍落下棺口,还情有可原,毕竟谁都想不到土龙会突然发疯,但你江炼——明知道下头有巨大危险,还要下去救人,这不是没脑子是什么?再说了,救出谁来了?最后还不是山鬼后援带了装备进洞,这才把人给救出来吗?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能耐着性子听他把话说完,已经很讲礼数了。
听完了,她问他:“所谓的彩色,有没有可能是你眼花?又有没有可能是水被光照时,发生的什么折射散射?”
江炼说:“不是眼花。”
但是否折射散射,他不好说。
冼琼花冷笑:“以那头巨鳄的体型,光凭我们这点人,是没办法挪动的。起吊机不可能开得进去,炸…药我们也商量过,但不了解下头的地形,很可能导致坍塌,太危险了。再说了,它又不是死的,你游近它身侧它不动,你推它挪它翻它时呢?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什么忙?”
江炼听出她语意不善,但还是硬着头皮回答:“那头巨鳄先前是动过的,如果它遭遇危险,很可能会挪动,我们可以把它引开……”
冼琼花打断他的话:“引开了之后呢?以它的战斗力,我们山鬼得死多少人?就算真的有彩色的光,如果只是它肚皮底下压着的一块、彩色的晶石呢?彩色的光等于千姿吗?”
是不等于,太多不确定性了,江炼咬牙:“但哪怕有一丁点的希望,我们都该试一试。”
曲俏一直坐在边上,双目红肿,一声不吭,只听到此处时,帮江炼说了句话:“七妹,他也是关心千姿,哪怕有一线希望,我们也该试一试……”
冼琼花生硬打断她的话:“六姐,这不是唱戏。”
“别说我不关心千姿,我连夜赶到这儿,就是为了千姿,但我知道,什么叫接受现实。千姿真的还在,哪怕我死,我也会拼着去救她。可现实摆在眼前,仪器上的显像清清楚楚,我不会拿什么一线希望做幌子,揪着什么光让大家做无谓牺牲——我们既然商量好把破鳄的事交给水鬼,那就等水鬼派合适的人来吧。”
这沟通看来不会有成效了,江炼笑笑:“没事,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孟小姐多少是因为我才出事的,我会自己想办法,给你们一个交代。”
说完了,转身就走。
这什么态度,冼琼花大怒,厉声向孟劲松道:“把他给我关起来,这两天,别让他在我面前晃,也不准他再生事!”
孟劲松应了一声,很快出了帐篷,身后传来冼琼花余怒未消的声音:“最烦这种不自量力的人。”
孟劲松出了帐篷之后,脚步就缓了,只目送着江炼大踏步走向地坑边,而神棍跟在后头一溜小跑,帐篷外站着的两三个山户也听到了里头传出的话,都簇向孟劲松身边:“孟……助理,七姑婆说要关,咱们要上去一起摁住他吗?”
孟劲松点头:“是。”
他伸手进兜,摸出一支烟来,不紧不慢叼上,离得最近的那个山户忙摸出打火机,殷勤地给他点上。
孟劲松面无表情,猛吸了一口,又悠悠吐出,这才说了句:“不是没追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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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户在迷宫里,已经拉起了指向的发光带,江炼便一路沿着发光带疾走,偶尔经过某一处甬…道,会遇到三两值守的人,江炼也不吭声,只经过一个人时,拍了下他的肩膀,顺手捞走了他的山鬼箩筐。
那人莫名其妙,但山鬼箩筐说白了是个工具包,标配,丢了可以再申领,所以也没在意。
神棍一溜小跑地跟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快到水岸边时,才嗫嚅着建议了句:“鳄鱼是水里的,也许人家水鬼有效多了,小炼炼,其实咱们是不是应该等等……”
江炼猛然停下脚步。
神棍吓了一跳,有点不知所措。
江炼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带了装备的山鬼后援更有实力、水鬼会对水下的凶兽更有办法吗?我怕的只是在等的这段时间里,你或者千姿会撑不下去。”
“六七姑婆她们过来,用了十二个小时,水鬼来得只会更慢,这段期间,谁知道会有什么变数?千姿如果还活着,她从昨晚开始,就没吃过饭、没喝过水了,我还不知道她有没有受伤,你让她怎么捱?谁爱等谁等,我不等。”
说完,背起山鬼箩筐,径直向着水岸边走去。
神棍看着他的背影,鬼使神差般的,突然冒出一句:“小炼炼,你还要去昆仑山找箱子呢。”
江炼浑身一震,顿了顿回过头来,问他:“你这意思,是我一定回不来了,千姿也回不来了,是吗?你什么居心?”
神棍口吃:“不不不,我是……”
江炼笑起来:“我还回来呢……万一真回不来……”
他想了会,说:“万一真回不来,我就靠你了,我感觉,谜题都快解出大半了,看在大家同是寻箱者联盟,又共同当过三重莲瓣的份上,昆仑山这段,就拜托你多费心,不然……”
神棍还以为他要说:不然,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哪知他说了句:“不然在下头,没脸见干爷,做鬼也抬不起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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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炼潜入水中。
他已经潜下来好多次了,有几次,摸到过粗糙而又厚硬的鳞甲,对大致的路线还有印象。
终于,浮出水面换了几次气之后,他又摸到了那条巨鳄。
可以理解这巨鳄为什么不动,它有这样的体型以及如此安全的鳞甲,何须忌惮他这样的小鱼小虾?
江炼最后一次浮出水面,吸入一口长气,入水时,还看到神棍在岸边不远处杵着,像一棵老树,一棵让人安心的老树——自己的托付,神棍一定会尽心的,就好像对身负凶简的那几个朋友一样尽心。
他潜入水底,顺着巨鳄的身形一路摸索,由尾,到身,再到脖颈,大致确认了巨鳄的头部方位。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有点无赖:我靠近你你不动,摸你你不动,现在我揍你,你还能不动吗?
他攥指成拳,向着那巨鳄眼部,狠狠…捣了下去,一拳不够,再一拳——神棍说鳄鱼的要害是眼睛,其实谁的要害不是眼睛呢?谁能经得住眼睛被人暴打呢?
果然,那巨鳄躁动起来,鳄头只一摆,面前的水带起底部泥沙,顷刻浊重,江炼拼命睁眼,看到了浊黄水色间隐现的森森齿牙,也看到了巨鳄的身子微微掀动时,肚腹下露出的、带彩色的光晕。
一定就是那里,下头必有玄虚。
江炼脑子轰的一声,也顾不上鳄身掀开的那条线是多么细窄,拼尽全身的力气,两手撑地,先将腿向着那一处挤塞了过去,想像条鱼那样,就那么滑进去。
哪知刚一动,就感觉身后有大力阻来,他脑子转得极快,立刻猜到是鳄牙挂住了山鬼箩筐,这个时候,只能舍车保帅,把这包给弃了。
他双臂后溜,迅速将身子松脱出来,然后顺势撑地借力,果然,那一处不是实的,像是个水道。
在巨鳄的身体重重挪压下来之前,他成功将自己的整个身子都送了进去。
然而,没有预想中的顺着水道一泻而下,也没有掉落在什么安全的所在,他惊惧地发现,自己被陷在一个水团里了。
四面都是水,然而这水比湖水清澈多了,往上看,黑沉沉的一片,那必是巨鳄的肚腹又压了下来,往下看……
他看到,下头似乎是一个洞穴,有极其绚烂的、七彩烁动的环光在半空悠悠流转,环光外围,笼着一层淡金色的晕,如纱似雾,飘飘渺渺,似金沙弥散,又如星斗成环。
顿了会,他才看清,那不是环光,而是一根根金色的翎毛,不知为什么反了地心引力,就那样悬浮于半空中。
而在那一圈光环下方……
江炼只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都涌到了头上。
那是孟千姿。
她趴伏在地,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了,身周业已晕开一大滩血,那血被凹凸不平的地面分作了数道,还在不停地……往外流着。
江炼狂躁起来,拼命地捶打水团,但人是没法跟水较劲的,多大的力道,都会被水分之散之,他觉得自己像个困在水袋里的观赏动物,在那团水里不断翻转、扑跌、乱抓乱荡,却怎么都出不去,很快,他的那口长气耗尽,开始呛水,而在这一波又一波的翻转间,他还能清晰地看到地上的那根根血线,仍在不断向外蔓延。
第106章 【18】
就在江炼以为,自己会死在水团里时; 忽觉一股大的吸力传来; 整个人身不由己; 一下子被从水团中推挤而出,重重摔砸在地上。
这一摔毫无防备,直叫他眼前金星乱晃,但他触手摸到孟千姿的血、只觉冰凉粘稠时,又瞬间清醒了; 手脚并用着爬到她身边,一眼就看到; 她腿上有两处皮肉豁开; 血就是从这伤口里流出来的。
江炼心里慌慌的; 急去拽山鬼箩筐,一摸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刚刚已经被他弃掉了; 现在真个手无寸铁,连想撕衣服包扎都没工具。
他拽起自己外套里穿的t恤下摆; 用牙死死咬住撕开,又大力扯成一条一条,双手发着抖给她包上,这才伸手去摸她心口; 洞里森凉; 他自己也刚在水团里浸过,心乱如麻间; 思绪定不下来,一时间摸不到温热,也摸不到心跳,慌得额头冷汗都下来了。
又去测她颈动,也忘了颈动该切哪一处,只在她脖颈间来回去探,心中不住问自己:怎么切不到呢?怎么切不到呢?
忽然间,指腹探到一脉极微弱的起伏,那一刹那,居然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怔愣了一下,瞬间狂喜,把她身子搂进怀中,不住叫她:“千姿,千姿。”
顿了顿,又握住她一只手,挨个指头的、慢慢搓…揉她冰凉指尖。
况同胜是个赶尸人,常会说些有关死人的事儿,其实大多数也只是以讹传讹,但江炼从小听习惯了,也就记住了。
比如,况同胜会说,人死的时候,是打手脚开始凉,然后一点一点、凉进心窝里去的,所以不想人死,就得搓热她指尖,再狠心点又掐又扎,把她这知觉给掐回来。
再比如,魂魄荡悠悠离身的时候,她是恍惚着的,不辨方向,这时候,你得喊她,不间断地喊她,哪怕嗓子喊出了血呢,也得继续——你的声音就是一线绳,能把她给系扎住了,再拽回来。
这话,江炼其实是不信的,还转头去跟美盈或者韦彪咬耳朵,说干爷又在封建迷信了。
但现在,他也迷信了,事情临到自己头上,方知什么叫病急乱投医。
……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孟千姿很轻地呢喃了一声。
江炼只觉眼眶发烫,却不敢低头去看,只怕是自己幻听,他更紧点搂住她,试探着问了句:“千姿?”
他竖起耳朵,扑捉着这洞里的所有细音,终于确凿听到她叫他:“江炼吗?”
江炼一颗心落回实处,也忘了说话,只是不住点头,低头看时,就见她微阖着眼,面色惨白,唇色也苍白。
她低声说了句:“我做梦,梦见自己被火烧,但是我很冷,全身都在疼。”
江炼伸出手,轻轻拂开她几丝粘在脸庞上的头发:“不是被火烧,是受伤了,鳄牙挂到了你的腿,所以受伤了,没事,小伤。”
没事,小伤。
这话,与其说是说给她听的,毋宁说是说给自己听的。
孟千姿的眼睛微微掀开了一条缝,她的头沉沉的,意识像石头,还坠着她的脑袋往更低处沉,眼前也发虚,看人像看重影,身周的一切都轻,像是下一刻就要飘起来。
“就你吗?”
江炼说:“大家都想来,我最聪明,所以就我先来了。”
孟千姿唇角掠过一丝虚弱的笑,她阖上眼睛,说:“又胡说八道,谁会都想来这儿。”
江炼见她气息渐弱,又见她闭眼,心头一阵惊悸,急忙晃她身子:“千姿,别睡,跟我说话。”
孟千姿只觉疲惫袭来,累得连眼皮都睁不开了,低低说了句:“我就睡一会,你待会叫我。”
江炼却知道,让她这一睡,也许再也醒不过来了,急得后背冷汗直冒,拼命找话跟她说:“千姿,刚我见到你七妈了,你七妈……真厉害,差点把我绑起来。”
这一下,果然略略吸引了她一点注意力:“我七妈,她为难你了吗?她就这样,说话很不好听,人其实不坏。她要是说了……难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江炼笑:“不会,我这样要过饭的,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你要是见过为了一块饼都把你踹几个跟头的人,听到点不好听的又算什么呢?”
他盼着,她能对这事感兴趣,这样,他就可以大肆渲染一下当年是怎么被踹的、怎么骨碌连滚了好几滚的,以引起她的兴趣,让她精神点,哪知孟千姿只是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江炼不住找话跟她说,一会说水鬼就快来了,一会说孟劲松连大假都不放了、正在上头等着呢,好像都不奏效,她的眼睛越来越懒得睁,声音似乎都滚在喉咙里,到末了,连嗯都不嗯了。
江炼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松软,她又要睡了。
他狠掐了一下她的背,看她因为疼痛而骤然拧起的眉,问她:“千姿,我跟你讲过我妈妈的事吗?”
孟千姿怔了一下。
她垂着的手慢慢勾住江炼的衣角,睁开眼睛看他:“你不是不记得吗?”
她特意问过况美盈,况美盈说,江炼那时太小了,不记得,也从家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小时候的事。
江炼说:“记得,记得很清楚。”
++++
那时他还小,住在一个很穷的小山村,没有所谓名字这说法,小伙伴们都叫他炭头,还会指着炭渣拿他取笑。
父亲是个四五十岁的瘸腿男人,很凶,很黑,爱喝酒,手里总拿一把铁钳,会突然生气,没头没脑拿起铁钳往他身上甩。
每当他被打的时候,疯二姨就会冲出来给他解围、替他挨打,那是个很邋遢的女人,蓬头垢面,整天干活,守在锅灶前烧火——父亲打她时,会打得极其狠,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偶尔,还会嚷嚷什么便宜儿子。
他没母亲,大家都说他是死了妈的,但暗地里,村里有人会嘀咕,被他听见过几次,那些人说疯二姨就是他妈。
他有点好奇,回去问过疯二姨,疯二姨只会嘿嘿笑,笑得唇角流下涎水,他觉得恶心,又觉得真要有这么个妈也怪丢人的,从此没再问过。
其实仔细看,疯二姨很漂亮,有时候……也很有气质,跟这个村子,跟那个父亲,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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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千姿听入了神,她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听故事上了,恍惚地问他:“你这个二姨,是不是被拐来的啊?逼疯了?”
江炼有些失神:“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小时候,看不起她疯,也会朝她扔石块、吐唾沫,故意作弄她,她从来不生气,只会看着你傻笑。”
“但是后来,你知道她对你好,你也就不欺负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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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二姨喜欢带他玩,跟他玩捉迷藏,但他很快就厌倦了,因为疯二姨每次,都藏在一个山洞里,拿树枝遮住脸,好像这样,他就看不见似的。
疯子,始终是疯子。
然后,就到了那天晚上。
那是个冬天的晚上,睡前,他刚被撒酒疯的父亲没头没脑抽了一顿,哭嚎着躺下的,犹记得睡着的时候,枕巾湿了大半,外头的风呼呼的,吹得窗纸一翘一落。
半夜,他被惊醒了。
一睁眼,就看到了疯二姨。
疯二姨不疯了,她梳洗过,头发绾结得整齐,穿一身他从没见过的、城里人穿的夏秋衣裳。
这么冷的天,疯二姨不冷吗?
他看疯二姨细弯弯的眉毛,发现今天她的眼睛很亮,跟平日里任何时候都不同,里头满是灼人的光。
她像摆弄洋娃娃,也不管他舒服与否,生硬地在给他穿衣服,穿上厚重的棉袄,穿上老棉鞋,围上有破洞的围脖,仿佛他即将远行。
他被搞懵了,一瞥眼,看到床头有个布口袋,里头塞满了白白的大馒头,还有五颜六色的水果糖。
疯二姨剥了颗水果糖塞进他嘴里,说:“阿崽,你听我说,我接下来说的话,你未必听得懂,但你得一句句都记着——将来读了书,懂了事,你就懂了。”
他从未见疯二姨如此郑重其事过,愣愣扬着小脸看她,连嘴里的水果糖都忘了嚼。
只记得,那颗糖,好像是柑橘味的。
她说:“我是你妈妈,但那个人……”
她满脸唾弃,还呸了一口:“不是你爸爸,你姓江,叫江炼,大江大河的江,百炼成钢的炼。”
“你要走,那个我老带你捉迷藏的山洞,你别嫌黑,一直往里走,有个狗洞,你人小,能钻出去。”
“钻出去了,就是条路。你顺着路一直跑,跑出去,别回头,这辈子都别再回头。”
“你爸爸被杀了,妈妈受了这么多年罪,妈妈要亲手报仇,你不用管,你也不要恨,将来也不用回来打听这事,妈妈会把一切了结,你跑出去,忘了这一切,只管往前跑,你要有个干净的人生。”
说到这,疯二姨一手拎起布口袋,一手拽着他往外走,他被拽得跌跌撞撞。
门一开,风声呼啸,村里人都睡了,外头好黑,只有这间屋还亮灯。
他想回到屋里。
但疯二姨挡在门口,如同门神,她把布口袋塞进他怀里,说:“走,现在就走。”
边说边推了他一把。
他抱紧布口袋,趔趄着,又站在原地不动。
疯二姨蹲下身子,温柔叫他:“江炼。”
“别怕,我知道你小,一个人会怕,你也许会受很多罪,会被人欺负,会吃不上饭,但妈妈陪不了你了,你要聪明,要勇敢,见到事情不对,你就跑,一直跑。”
“你的人生不在这儿,妈妈没法送你,但妈妈祝福你,希望你心如江河,百炼成钢,不要恨,也不要觉得这世界欠你,好好去生活,将来,你一定会遇到你认为值得的人,过着最美满的日子……”
他听不懂,只抱着布口袋想哭。
疯二姨垂下手,他看到,她手里有一把磨得锃亮的尖刀。
她说:“你不走吗?不走,我杀了你。”
因着惧怕,他终于哭着迈步,跑出十来米远时回头,看到疯二姨也在哭,但她很快就用提着刀的手抹干了眼泪,跨进屋里,砰一声关上了门。
那扇门,从此对他永远关上了,他只能跑,拼命往前跑。
他跌爬着穿过漆黑的山洞,又钻过只有小孩才能钻得过的狗洞,果然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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