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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权后-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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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绿珠望着面前的冯丽仪,只见她激烈的神情已经慢慢缓和。
片刻后,冯丽仪终于平静了下来,她长长地吁了口气,再次凝看了胡绿珠一眼,夺回手来,低头拂了拂自己布袍的下摆,动作轻柔而利落,带着一种特殊的风韵。
“师父,您今年多少岁了?”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胡绿珠轻声问道。
冯丽仪已经恢复了刚才端庄的神态,她声调冷静,却饱含一种强烈的嘲意:“多少岁?我出宫的那一年,也不过二十几岁。”
最多是刚刚四十岁的年纪!
胡绿珠看着那张皱纹深密、容色黯淡的脸,感觉惊讶万分,她本以为,面前这个妇人已经年过半百。
她从没有见过这么苍老的中年妇人,即使是整日劳作的民妇,也不会有这样空洞的眼神、这样苍凉的冷笑、这样无望的人生。
冯丽仪重新坐回自己琴边的蒲团上,低下头,抚着琴弦,也梳理着自己对往事的回忆。
“我老吗?呵呵,整天想着宫里头那些暗无天日的事情,不老才怪,小姑娘,你若是进了魏宫,肯定会吓得夜里睡不着觉。”
胡绿珠叹了口气:“没想到,你们这些给孝文帝当皇后、当妃子的女人,竟然会下场这么惨。”
冯丽仪幽幽一笑:“惨?我不算最惨的,我只不过输在自己姐姐的手里,到瑶光寺出家……在我前面,还有一个孝文皇后,她姓林,在她儿子被立为皇太子的那一天,孝文帝命人赐给林皇后一个黄金托盘,托盘上,有一盅毒酒、一把精钢腰刀、一条十丈白绫,让她自己选择……她死了以后,我才被封为皇后。”
第三十章 孝文帝的四个皇后(续
她一旦安静下来,便有一种阅尽世事的沧桑和平静,令胡绿珠觉得可以亲近。
想起孝文帝,冯丽仪的眼神变得凄婉而柔和。
她惨然一笑,伸出手来,摸了摸胡绿珠黑滑光亮的发髻,温和地说道:“冯秀呢,她取代了我的位置,自以为从此成了大魏国最高贵的女人,谁知道我放得过她,别的对头放不过她。有两个嫔妃和外臣联手,将她的风流故事秘奏给孝文帝听,孝文帝不发一词,当即将冯秀囚禁到冷宫,从此不见。三年后,孝文皇帝病重,濒危之际,命令两个弟弟北海王元详和彭城王元勰,在侧殿中用白绫勒死冯秀,将她的尸身草草下葬,谥号为幽……我们冯氏三姐妹,同时入宫侍候孝文帝,两个册封为皇后,一个立为昭仪,死的死、出家的出家,没有一个有好下场。而当年,皇上的恩宠曾让我误以为,我已经得到了天下女人们向往的一切……”
冯丽仪的话语缓缓消散在满院的夜色中,竹叶声悉悉索索,显得清冷。
夜风渐凉,房里没人再说话,一灯如豆,于忠有些痛苦地喘息着,冯丽仪却伸手抚弄起古琴来。
胡绿珠心中只觉无限惊讶骇异,虽说她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在洛阳城里,但她还是第一次面对面听说,魏宫中有这么多秘事。
那些看上去纤弱美丽的后妃,竟会有这样厉害的手段和计谋,和这样冷酷的心。
胡绿珠不禁默然自问,如果一切如自己所愿,自己能入宫当宣武帝的妃子,也能够做到这么残忍刻薄吗?
越想,心下越觉得一片白茫茫,面前不由得又浮起清河王元怿那张格外清秀俊朗的脸,或者,此刻只需转一个身,投入他的怀抱,也是一种平静安详的人生?
她站起身来,走到竹影深暗的廊下,却听得冯丽仪已经抚琴低唱起来:
“忽寝寐而梦想兮,魄若君之在旁。
惕寤觉而无见兮,魂迋迋若有亡。
众鸡鸣而愁予兮,起视月之精光。
观众星之行列兮,毕昴出于东方。
望中庭之蔼蔼兮,若季秋之降霜。
夜曼曼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
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
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胡绿珠听得出来,这是司马相如当年为陈阿娇写的《长门赋》,是陈阿娇住在长门冷宫,魂牵梦萦着君王、却终于不可见的心碎感觉。
想不到,冯丽仪在瑶光寺出家这么多年,心底还在缠绵旧情,思念着那个驾崩多年的无情无义的孝文帝。
孝文帝的确是个有魅力的男人,可在这个男人身边,没有一个女人有好下场。
林皇后的儿子元恂被立为太子后,依着“子贵母死”的宫规,林皇后被赐死,但她死了没两年,太子元恂就被孝文帝废掉,不久又被孝文帝亲自下令,囚禁后杀死,只可怜林皇后为了儿子的皇位,白白死掉,儿子最终却没能当上皇帝。
废后冯丽仪没当几年皇后,孝文帝就收回了她的印绶,强迫她剃度出家,如今,冯废后孤苦伶仃,幽闭一室,生不如死。
幽后冯秀也曾一度出家,后来孝文帝为了补偿她,立她为皇后,却又听信传言,将冯幽后勒死。
高皇后是当今皇上生母,同样在太子受册封那天被赐死,只在宣武帝登基后,才受到皇后的追封。
这四个女人,谁比谁更可怜?还是一样可怜?
这些孝文帝的女人,孝文帝的皇后们啊……
在冯丽仪伤感的低吟中,于忠的喘息声变得越来艰难。
胡绿珠正准备转身离开,去找姑母,却见于忠眼睛看着自己,似有话要说。
她只得礼貌地告辞道:“于大人,你早点安歇吧,妾身去姑母那里找个住处。”
于忠叹一口气,半天才道:“我认出来了,你是胡尚书家的大小姐,是不是?”
胡绿珠点了点头,她常年在外抛头露面,所以被人认出来不稀奇,被人认不出来那才稀奇。
于忠的眼角旁不由得滚落了两粒黄豆大小的泪珠。
他别过脸去,红着眼睛,声音有些哽咽了:“高家的人已经对我下毒手,对我妹妹,肯定更不会手软,我想着,我那妹子……我那妹子怕活不过今晚了……”
胡绿珠见他兄妹情深,心下恻然。
她也有五个哥哥,可他们对这个妹妹漠不关心,只想让她早点出门子,把房间院落腾出来,别在家白吃饭,绝没有于忠这番肯出生入死的手足情,更不可能对妹妹的生死念念在心。
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冯丽仪听了于忠说话,转过脸,拿起念珠,笑道:“忠儿,你是在挂念你妹子么?叫她不要参加宫中的选秀,啊?好端端的,别想着什么当皇后。你好生劝劝她,一个女人,能嫁给平常士人做妻子,两情相悦,那才是人生大幸。入宫啊……到处杀机暗伏,处处凶险,没个安生的时候。唉,这些女人,整天都在勾心斗角,哪还有什么温情?富贵荣华,皆为空幻,哪里能比得上平常人家白头老夫妻含饴弄孙之乐……”
冯丽仪的声音中饱含悔恨和向往,让一旁的胡绿珠听得心中有些酸楚。
不管此刻的冯丽仪是清醒还是糊涂的,她的这个省悟都是极为明察、极有见解的。
倘若于皇后当年能受此劝解,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吧。
第三十一章 此仇必报
于忠想和胡绿珠说话,但他失血过多,浑身极度脱力。
他“呼哧”、“呼哧”喘了会儿气,才苦笑道:“我想叫人告诉她,哥哥救不了她啦,可哥哥不会忘记她今天是被谁害死的,不会忘记于家是被谁陷害到这个地步的……胡小姐,我真想见我妹子最后一面,可是不成啦。”
胡绿珠心下惨然,安慰道:“于大人,你先安歇好了,养好伤,再重新带医生去救于皇后。于家四世三公,门生部将遍及天下,那姓高的暴发户,一时片刻哪里就能撼动了?”
她望着于忠,那张虬髯劲张的紫棠脸已经变得惨白,失血过多会让他随时都会晕去。
这个昔日洛阳城里最显赫世家的长子,如今,已无力支撑起整个家族的天空。
胡绿珠似乎有点懂得了于皇后。
在猗红馆,当她看见李小雅脸上的伤痕,她是非常讨厌于皇后的。可现在胡绿珠明白了,为什么于皇后年纪轻轻已心狠手辣,。
她不对别人心狠,别人就会对她心狠。
宫廷之中,一步退让,一步心软,带给自己的,将是无穷劫难。
于忠迷迷登登中,伸出手去,抓住胡绿珠的胳膊,哀求道:“胡小姐,你能不能进宫见我妹妹一面,给我带几句话给她?我妹子性情刚烈,她不能眼见我手刃仇人,死了都不能闭上眼睛!”
胡绿珠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趟这个浑水。
皇上对高家的宠信是不用置疑的,连清河王元怿都说服不了皇上,她又何必和高家作对?
可看着于忠对妹子的牵挂,胡绿珠又实在不忍心拒绝。
“于大人,”她有些犹疑地道,“你请说。”
于忠精神一振,倚着壁板,勉强坐了起来,道:“胡小姐,请你转告皇后,哥哥虽然救不了她,但哥哥一定会为她,为于家报仇!只要我于忠还有一口气在,我一定要将高肇那奸臣贼子碎尸万段,用来祭奠冤死的皇子元昌和于皇后!”
他说着话,已经泪流满面。
胡绿珠见着这么一个雄壮汉子竟然哭得如此凄凉,不由得也陪着掉了两颗眼泪。
是啊,帝王家有什么好,犯得着一个个刀头舐血地跟后宫里面滚打摸爬。
要是按着平均寿命来说,这大魏的皇后,似乎很少有活过三十岁的。
就算自个儿不老老实实地病死,不当太子那倒霉的生身母亲给勒死,好象也很难保证她走路不摔死、喝水不呛死、吃馒头不噎死。
想着这魏宫的凶险,胡绿珠叹一口气,向于忠点了点头。
于忠这才放开她的胳膊,“咕咚”一下,往壁板上就倒,人晕了过去。
冯丽仪却也不担心,命人给他喂下些安神补血的药水,将他安置在床铺上不提。
胡绿珠告辞而去,走到一半路上,忍不住,又扭过脸来。
却见月光下面,翠竹影中,冯丽仪呆呆站在那扇木门,仍在眺望着自己的背影。
月光隐没了她面容上的苍老和寂寞,远远望去,那枯锁密室十二年的冯丽仪,身姿窈窕,衣袂飞飘,仿佛仍是当年初入宫时的那个如花少女。
大悲堂的首座妙净,这两天一直在帮宫里头抄经书祈祷。
抄到深夜,她刚刚洗漱好,准备睡下,突然听到前门有人敲门。
妙净从门缝里一看,原来是娘家侄女胡绿珠,连忙开了门,让胡绿珠进来,惊讶道:“这三更半夜的,你怎么突然出现在寺院里头?”
妙净没出家前叫胡秀菱,原本是青州王元朗的妃子。
虽说出家多年,其实,胡秀菱今年的实足年龄才三十五岁。
胡绿珠看着姑姑穿一件深灰色布袍,头戴灰色布帽,一副中老年妇女的模样,昔日的美貌和灵气已经找不到多少,只有那股若有若无的体香,仍让她感到熟悉,心里不禁又有些隐隐发痛。
胡母当年是平城(今山西大同)有名的美人,人家都说侄女儿像姑,胡绿珠的相貌,和姑姑是有几分相似的。
青州王元朗是孝文帝的远房族弟,慕名娶了胡秀菱为侧妃,后来又扶为正室。
可惜胡秀菱嫁过去才知道,元朗竟是个龙阳君,平生只喜欢男风,娶了一群美女回来,只为了装装样子,平常都和一群娈童厮混。
这且不说,元朗一旦喝醉了酒,就表现出对女人的强烈厌恶,对姬妾们大打出手,王妃胡秀菱更是首当其冲。
胡秀菱每次回娘家,胡绿珠都能看到她的脸面、手腕上一片青紫。
不过青州王元朗活的岁数不长,二十来岁就病死了,连个子嗣也没留下,王位被一个远房侄子继承了。
胡秀菱倒也乐得清净,守着一些薄产和元朗留下的珠宝过日。
不久,她不顾京中的讥刺,放弃王妃的身份,下嫁一个汉人书生。
第三十二章 深宫没好人
那书生才貌双全,比胡秀菱还小上三岁。
当时,胡绿珠挺为姑姑高兴的,看他俩整天沉浸在花前月下,吟诗作对,卿卿我我,倒也甜蜜。
没想到,孝文帝迁都时,那汉人竟在半路上携着胡秀菱身边一个年轻美貌的侍儿,叛逃到南齐,不知去向。
胡秀菱房中的珠宝,也被这对私奔男女尽情一卷而空。
这件事,曾在洛阳城里传为一个大笑料,从前的侯门千金、青州王妃,不安于室的下场,果然不出所有贵妇们的预料,就是没两年便成为一个可怜的弃妇。
闭门半年之后,胡秀菱没有自杀,而是将剩下的家财全部变卖成庙产,投身到瑶光寺的住持大智的门下,落发为尼,法号妙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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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净命随身侍候的小尼姑倒上杯白水,笑道:“我倒是听说,今天宫里头的女眷又在马球场比赛,就猜着你约莫要来,没想到这天都黑透了,你才过来,是从后门进来的么?今天我到后门去,看见后门那看门的王老婆子,跟几个拿刀持剑的男人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怪。”
胡绿珠晚上遇险,到现在惊魂未定。
她正要跟姑姑说这件事,连忙屏开众人,将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跟姑姑说了。
妙净变了脸色道:“高家的人这就动手了吗?他们也太不知足了。一家子叫花子,从辽东千里迢迢来到洛阳,如今一个个腰金背紫,富贵已极,还想着把别人家的生路都断得干干净净。难道这世上的好处,都给他们高家一家子占了不成?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这高肇心底太狠,高夫人也不肯饶人,将来难免下场惨淡。”
“姑姑,我明日一早,就想办法进宫,去给于皇后捎个信,也好让她死得放心。”胡绿珠叹道。
妙净数着念珠,叹气道:“唉,想不到于家旦夕之间,就沦落到这个地步。珠儿,这魏宫里头的凶险,不待我说,你已明晓。上次你还让我帮你到宫里头说说,让你进宫,这高夫人手段如此毒辣,难道你还不害怕吗?”
胡绿珠微微一笑,站起来道:“姑姑,你总说带我去登寺院里新建的七级浮图,今天你就带我上去吧。”
妙净吃惊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去登塔?”
“姑姑,你跟我来,我有话对你说。”
胡绿珠也不管妙净心里怎么想,拉着她衣袖,就一路往前院的浮图塔走去。
佛法从西传来,在北魏时,已遍地开花,洛阳城和各地州县,都建了许多寺院。
平城和洛阳城周边的山上,每天都有很多工匠,没日没夜,在给皇上、皇后、王公大臣们开凿石窟,供奉佛祖。不少庙里也建了木头或石质的佛塔、法塔、僧塔。
不过,放眼大魏境内,还是要数瑶光寺的石塔最出色。
塔高五层,由青石凿就,虽然外形质朴,可造型颇为大气,塔顶高过寺院不少,登到塔顶,往下一看,白天可以清晰望见山脚下那条如白练绕过的洛河。
姑侄二人沿着旋梯走至塔顶,从窗口看出去,一轮半圆的月亮正在云中穿行,月下,可以看见北邙山西谷里的大片梨树林。
一片模糊的轮廓,游动的轻香、雪白的花影,以及苍苔小道上缓缓飞过的鸟影,让生活枯索无聊的妙净突然觉得,人世间还是很美好的。
“珠儿!”妙净以为胡绿珠有什么秘密事情要跟她说,“你拉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姑姑,我今天见到孝文帝的废后,心里头……觉得很害怕。”月色之中,胡绿珠的面目朦胧不清。
“害怕?宫里头可不就是那回事吗,皇上只有一个,想当皇后的女人却成千上万,哪怕她们自己不想当,可她们的父母,她们的兄长、姻亲,谁不想当上有权有势的外戚?可是啊,就算凭着长相美,凭着性格温柔,凭着才艺过人,一时得到皇上的宠幸,也只不过是过眼烟云。”妙净倚住窗口,听见山谷的风声如浪涛,如大潮,“瑶光寺中,象冯丽仪这样的宫廷弃妇还有很多,她们每个人身后都有一个悲伤的故事,有一个曾经无限绚丽的梦想,况且,唉,这些人……有几个人是真的无辜呢?”
胡绿珠注视着自己的姑母道:“姑姑,你是好的。”
妙净苦笑着,摇摇了头:“珠儿,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呢,青州王妃死后,想被扶正的姬妾那么多,怎么就是我当上了呢?你以为青州王会欣赏一个默默无闻、善良朴实的女人?唉,时至今日,每逢盂兰盆会,我都要为那些女人念几卷经超度。”
这句话背后,似乎藏了很多故事,胡绿珠不敢往下深想了。
第三十三章 俯视长乐宫
月至半天,山中的夜风渐渐大了。
“珠儿,你也老大不小了,有个合适的人家,就嫁了吧,”妙净望着月下看不清面目的胡绿珠,有些悲伤地说道,“珠儿,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姑姑不想让你重蹈她们的命运。废后冯丽仪其实并没有失德之处,只是受到同胞姐姐陷害,孝文帝就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将无辜的皇后废为庶人。那些进宫的女人,就算受了临幸,能生下皇儿,还能幸运地成为太子之母,可依着前朝‘留犊去母’的旧例,太子一受册封,母妃就要赐死。那些前朝皇帝的母亲,只能在她们成为死人以后,才能成为皇太后,吃点儿冷猪肉,这有什么幸运的?倘若入宫后不受宠爱,或者生不出孩子,等到皇上身故,没有子息的嫔妃又要全数送到瑶光寺出家。瑶光寺中的尼姑,哪一个不是出身名门?哪一个没有充华夫人、昭仪的封号?可她们却只能在青灯黄卷中打发青春岁月。你有没有听人说过,瑶光寺是‘美女渊薮’?但是这些青春美貌又有什么用处,只能和这北邙山上的花树一样,寂寞地美,寂寞地凋谢……每一次啊,一看见满堂老老少少的光头美人,我就禁不住悲从中来……”
胡绿珠将一根手指按在自己的唇上,忽然低声道:“嘘……姑姑,你来看。”
“看什么?”妙净纳罕地走到胡绿珠身边。
她看见山下的洛河奔腾着,咆哮着,象一条绸带般缠绕着。
河对岸,是大魏的都城洛阳。
曾经是东汉和西晋旧都的洛阳,多年受兵火,几乎变成一片废墟。
但自从十五年前大魏迁都后,这里又重新变得繁华鼎盛,每座城门都是双楼朱阙,店铺和豪宅众多,从邙山顶上极目望过去,便能看见满城灯火,璀璨耀眼。
“姑姑,你看,最亮的那处,是什么所在?”胡绿珠问道。
“当然是皇宫。”
“姑姑,那是我最向往的去处。”
妙净见自己说了这么多,胡绿珠还是这样一意孤行,觉得很不明白侄女儿的心思。
她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我说一个故事给你听,姑姑。”胡绿珠握住妙净纤瘦的胳膊,轻声叹息道,“我们大魏国的开国皇帝、神元皇帝拓跋力微,本来是没鹿回部大人窦宾的部下。神元皇帝长得样貌雄壮而英俊,在一次大战中,他救了窦宾的性命。窦宾十分欣赏神元皇帝,将爱女、没鹿回部的第一美人窦莲嫁给了他,并将国土分了一半,作为神元皇帝的封地。窦宾临终前,对自己的儿子窦速侯、窦回题说,他要将首领的位子传给神元皇帝,窦氏二子大怒,准备合兵去打神元皇帝。神元皇帝得到密报后,你猜他是怎么做的?”
妙净正出神地听着,忽见胡绿珠有此一问,笑道:“那神元皇帝当然会提兵,和窦家的儿子们大打一仗,神元皇帝武功赫赫,神力过人,窦家的儿子不是对手。”
胡绿珠冷笑道:“他若真的提兵与窦家的儿子交手,也还算一条汉子。神元皇帝第二天早晨起来,在房中用佩刀杀死了温柔美貌、爱他至深的妻子窦莲,命人赶紧去报告窦家的儿子们,说他们的妹妹暴病死亡。窦氏二子骑快马赶来,却被隐身在帐子后面的神元皇帝突然现身,挥刀杀死了。从此以后,神元皇帝才真正征服了没鹿回部,接着开拓疆土,最终建立了大魏国。”
“阿弥陀佛,神元皇帝的心真狠。然而,这与你决意入宫有何关系?”
妙净合掌称佛,心中却越发不明白了。
这丫头,她就知道,看了太多的经史子集,没什么好事。一个女人家,又不可能象男人一样出将入相,就算你再聪明,读的书再多,本事再大,还不是得终身耗费在闺阁里,相夫教子?
胡绿珠悠悠地叹了口气,扶着窗口的石栏,望着洛水对岸的城池出神:“在读到这篇由汉人记录的故事之前,我一直沉浸在《诗经》、《乐府》、《女诫》、《玉台新咏》这些书中,十一二岁的我以为,夫妻之爱,是人间至尊至贵的东西,但读完此书,我只觉得心中痛苦惆怅、闷闷不已。窦莲后来被追封为神元皇后,身后虚荣,要来何用?神元皇帝一直到七十八岁,还在不断地挑选少女入宫。神元皇后不过是他无数爱幸中的一个,一旦有更重要的目的,夫妻情爱,还不如一块土地更让神元皇帝珍惜……”
“所以,姑姑才希望你能够嫁为平常士人的妻子。”妙净满怀希望地劝道。
第三十四章 绝情少女
姑姑,你还没有听完。”胡绿珠的脸上,现出一种超出年龄的冷静,“读完这篇故事后,我心中烦躁,正想去你的青州王府中,和你谈话,听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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