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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仙赋:君生故我在-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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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低眉看着身前一双手,从指形到皮肤的纹路我都再熟悉不过——
  “阿娘……”
  正当我在这恍若隔世的幸福中无限温存着的时候,脑袋突然就被狠狠来了一掌!
  “给我睁开眼睛。”
  犹如魔音灌耳,我惊得浑身一颤,幽幽醒转。
  下意识看向身前,果然有一双手,然而骨节分明,线条刚健——明明是一双男子的手。
  混沌的灵台瞬间清明,全身的感知能力也渐渐苏醒,我分明感觉到此刻有一人在背后,隔着一层并不厚的棉被轻轻把我拥在怀中。
  意识到这一点,我并未动弹。一股股温和的暖流在全身经脉间来回熨烫,先前阴寒的痛觉已消弭殆尽,人只觉是泡在丝丝冒气的月下温泉里,舒服得骨头都像化了,整个人仿佛一摊泥懒洋洋地摊在暖融融的沙地上。
  我知道自己得救了。
  “师傅,是你吗?”
  “是我,不是你娘。”
  安静的夜里头一次听到瞿墨的声音。白天时他语气中惯带的棱角尖刺,此时此刻仿佛被这绵薄夜色给磨得平了,贴着耳侧拂过,只觉痒痒的。
  “冷不冷?你身上可披着毯子了?”想到他白天说的话,我于是问道。
  “呵、你见过披着毯子给人护法的奇葩?”
  这个话题就此失去意义。
  我接着问:“早上……你不是说不来帮我么?”
  “你哪只耳朵听到我说了。”
  “我……”
  未及我说什么,他忽而轻叹:“放心,不会让你死的。”
  他的话音量不大,却似三月里的风,在这足以容纳一切,隐藏一切的温柔夜色中,慢慢把我的眼睛吹得有些发酸。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徒弟。”
  他不仅听懂了我含糊不明的话,还很快利落地答道。
  闻言,我却不禁笑起来:“呵……我可感觉你从没把我当徒弟。”
  趁他尚未反应,我吸了吸鼻子稳定心神,把一腔委屈牢骚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记得吧,每次我修炼的时候,你都是怎么对我的?有一回我吊在悬崖边差点摔下去,结果你却洋洋洒洒地嗑完了一整盘瓜子才不紧不缓拉我上去;吃饭的时候,你和我分桌,你的桌上全是好菜,我这边就是青菜豆腐十八般炒;每次修炼完后累得半死的时候,你却在大晚上的不由分说将我撂下床还把各种重物直接扔我肚子上要我去送——”
  “你有完没完。”
  嗅到他语气里的火药味,我立马闭口不出声了。
  “我问你,你当我是你什么人?”
  听到这奇怪的问题,我不禁有些迟疑:“……师傅?”
  “看来你还是明白这一点的。你搞清楚,我不是你家人,不是你朋友,更不是你夫君,没理由惯着你宠着你。既然你让我是你师傅,就活该受罪,当我瞿墨的徒弟没那么容易。”
  “可是,所谓师徒——”
  “所谓师徒,正如匠人和材料。”他毫不客气地打断我,继而娓娓道来:“为了让这块材料日后成为令人满意的作品,在它还不成型时就要怎么狠怎么来,因它此刻在匠人眼中不过是一堆废柴;直到有一天,它终成大器,匠人才会视其为珍,因它现在是自己的心血,也是只属于自己的无价之宝。说到底,做师徒就像做一笔长期买卖,在你还是一堆废柴的时候,别妄想我会心甘情愿买你的乖,要知道——你还不如夜壶中用。”
  一席话毕,我被瞿墨深藏不露的说教功力和犀利的类比手法深深震撼了,心里一时间那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自我舒缓了好一会儿,这才镇定下来道:
  “瞿墨,你给我听着,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曾拿我与夜壶比较。”
  言罢,身后传来他标志性的嘲讽满满的笑声。
  “师傅。”忽视他不以为意的态度,我突然语气郑重地叫道。
  “……嗯?”
  “呵呵没什么。”
  “……”
  ——我是知道的。对于瞿墨,任何感激或是煽情的漂亮言辞,在他那里皆不管用;所以,对他的这般好,我只是郑重地唤一声,师傅。
  凭心而论,这也是我头一回,真正敬他为师。


  ☆、第十九章:飞鸟之爱(1)

  第二日醒来,回想昨夜发生的一切,我只道:
  那都是梦,都是梦……
  然而吃早饭期间,在与我分桌的瞿墨仅仅一盏茶的功夫就问了我三遍身体状况之后,我猛地意识到:
  那都是真的,竟然是真的!
  经过一夜掏心窝子的交谈,瞿墨对我的态度略有好转,我想这真是我几辈子修来的好福气,忒难得了;可是面对他动机单纯言辞不带利剑的说话方式,一时半会儿我还真有点儿适应不了——想来自己这拜师学艺的一段时日,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啊……
  饭后,瞿墨带着我在山间溜达。他一路行在前头,我则是闻着鸟语花香惬意地漫步其后。
  “徒弟,过来。”
  走到一眼石泉处,瞿墨站定,转过身来朝我招了招手。
  我悠然自得地向他踱过去——
  “给我快点。莫不是现在给你的修行任务太轻松了?要不要——”
  我一个箭步上前,低头毕恭毕敬地说:“师傅有何吩咐。”
  他一副鄙夷的神情,旋即俯下身去,伸手在泉眼处一捞便拿起一块不断滴着水的白玉环,末了袖上未见半分湿意。
  “待会儿替我把这个送到……”
  我不禁在心里叹气。
  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那个轻巧的玉环揣在袖里,几声婉转啁啾忽地掠过头顶,我抬眼望去,但见一对蓝色的翅膀倏忽划过天际——
  脑海中蓦地闪过一道雷霆!
  这几天我一直在琢磨自己的事情,却是完完全全把那个人给忘到脑后去了!
  刚一想起,我急急拉住瞿墨的衣袖问道:“师傅师傅,映寒呢?”
  瞿墨微微皱眉,一副不解的模样。
  见他对此全然不知,我心中升起迷雾,伴随着不安与焦虑。“她之前说来找你的,你没见过她?”
  闻言,他这才像是想起什么来,但口吻仍是四平八稳地没有一星波澜:“她先时确实来过,还带着云开镜,可是……”
  “可是什么?”我赶忙追问。
  “她有些奇怪,来时很兴奋,可我刚问一句她是谁,就突然没了精神,半天也不吭声。后来,莫名其妙地就离开了。”
  “你是说,你又问她是谁了?”我突然有种极其不妙的预感。
  他疑惑地看向我。
  “难道你不记得,不久前你才刚见过她吗?当时她与我一起来的!”
  瞿墨想也没想,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像是本就懒得弄明白,转而道:“对了,你若不提我还想不起来。她走之前让我转告你……”
  我一生从未跑得像这样快过。
  眼前不断变化的风景急速向我冲撞过来,我甚至感觉自己就快要被直扑面门的风给整个吹翻。
  到了瞿墨给我说的地点,我刹住脚步扶膝一个劲儿地喘气,像是严重溺水的人猛然间呼吸到干燥的空气,一刻也停不下来。待缓过一阵,我举目四顾——
  这里不是悬崖就是断壁,只要稍不留意,就很可能身陷危险。
  我急切地用目光在重山云影间搜寻那抹蓝色的身影……不多时,在一个毫无阻挡物的悬崖边上找到了目标。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明亮的天光包裹着她,仿佛就要将她连带着轻盈的灵魂一并糅进漫天迷眼的云霞之中。
  “映寒……”我并不敢大声呼喊。此情此景,光是我的目光递过去身子就有摇摇欲坠的感觉,我无法想象映寒此时的感受。
  她纹丝不动,任由流连的风不断撩起她长长的腰间缟素,一如她作为一只鸟飞翔时长尾时不时乘风半扬的情景。
  “你来了。”良久,她终于开口道。而我惊于她的声音是如此的平静,平静地仿若一潭死水。
  “你、你来这干什么?”我胆战心惊地问。
  她慢慢回过身来——
  一瞬间,我竟恍惚觉得自己看到了西天圣境的神女。她眼中倒映的是世间万物,仿佛再没有任何对她而言独一无二的存在。
  她柔缓地笑道:“桓玉,我就要死了。”
  心里一惊,我差点一个腿软跌在地上,舌头直打哆嗦:“你,你……你过来,那边太危险了。”
  她无所谓道:“危险如何,不危险又如何?这些在我眼中皆如不见。你可知,我找一个人找了这么久,到最后,却只觉得反倒连自己的心也丢了。”她抬手轻轻按在胸口的位置,远远地看着我,一字一顿,“这里,很轻。”
  映寒身后纯粹的天光将她衬得遥不可及,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身体欲向前倾……可下一刻便猛地发现自己竟然不能动了!
  “映寒,你做了什么!”
  “我知道你会妨碍我接下来的行动,所以在你来之前便动了手脚。”
  “疯了!你叫我来,又不让我救你……你是存心想让我看着你死是不是?”
  不想我的埋怨斥责,换来的却是映寒的坦然一笑:“是。”
  “你……”我一时间气得说不上话。
  “你听我说。我只是一只深山里的鸟,不懂你们为人的是如何,但听你们这儿有一种说法:若重视一个人,便让她见证你一生中只会做一次的事……我当你是朋友,那你说——死给你看算不算?”
  “……敢情你对这句话是有多深的误会啊!死怎么可能让对自己而言重要的人眼睁睁看着?你给我过来听到没!”我顿觉头痛欲裂。
  “不是这个意思也没关系,”她兴味缺缺,撇开这不再谈,转而道:“桓玉,我最后叫你来只是希望你能听我说一番话。”
  “我不——也罢!先听你说说也无妨!”
  “谢谢。”她像是松了一口气,轻轻笑了,接着从容道来,语气婉然若风:
  “我喜欢瞿墨,从小就喜欢。不像人,动物的感情其实很简单。年龄、身份、命运,这类经常被人拿来充当不能与心上人在一起的借口,我们都不会去管。只要意识到自己喜欢,那么就一定要追到——正如我们生存的本能。
  他第一次问我是谁,我只当时隔几百年,他不记得我了是正常。可不过几月,他却再一次问——你是谁……这下我就明白了,为什么我可以几百年记住他,而他却轻易忘记我两次——
  那是他从未将我放在心上。”
  听她说着这些话,我只觉内心传来一阵生生的刺痛。
  “其实对于一只鸟而言,可供翱翔的天就是一切。只要天还在,即便在寒冷时节食不果腹,也会照样精神饱满;然而我是一只怪胎,我喜欢一个人竟然胜过了天,所以天抛弃我了,我也渐渐淡忘了自己其实应该不断飞翔的……虽然,这一切都没有关系,只要他愿意接纳我……没办法,如今我既丢失了心,又折断了翅膀,是再活不成了。”
  她从始至终都只是淡淡叙述着,然而在我听来确是字字喋血,声声痛心——那样一种绝望,以至于让我无心也无力再去劝她回来。任何希冀的话语,对她而言都是无情的讽刺。
  “映寒,你从来不是心性复杂的人,明明可以过得很好——”
  “不错。”不想她竟接过了话茬。
  我腾起一个念头:或许这一切还有救,或许她可以忘掉瞿墨作为一只单纯的鸟儿继续生活下去……然下一刻,这念头便随着她轻柔的话语,幻灭成灰——
  “直到那一天,我遇见了他。”
  ˇˇˇ
  感觉到浑身一松,我顺势往前趔趄了一大步。
  ——看来,咒已经解了。
  我不顾周身因为僵持良久而产生的酸痛感,双眼只望着空荡荡的前方,脚上像挂了千斤砣,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到先前那人临风静立的位置。
  站在崖边低头俯瞰,一片云雾渺渺,像从浮世红尘腾起的巨浪,将这幽渺仙境也给吞没了,只叫人觉得心头虚茫。
  我怅然若失地就着崖边蹲下来,顺手捡起安放在地上的云开镜。轻拂去飘落在镜面上的风尘,像是感应到我的所思所想,镜中混沌顿开——
  入眼一处碧波潭水,水边有扶疏的花枝负着晶莹洁白的雪,花下立着一个身着蓝衣的姑娘。她望着男子离去的背影,素净的脸上缓缓绽开笑颜,就像柔淡的春阳里初霁的晴霜……
  “我苦求这镜子,不过是想让瞿墨想起……呵、也罢,托它的福终归还是让我自己看清了一些事。”
  一个时辰以前,映寒说着从袖中取出云开镜,轻轻放到地上,“桓玉,就麻烦你帮我把这镜子还给龙尊罢。”
  “映寒,你别这样,听我说……这绝对会出事的……”此时的我灵台一通混乱,只苦于自己怎么就没生得一颗通达人情的玲珑心,否则也不会落入现在这般窘境。
  她镇定地摇了摇头,道:“不会出事的,不会有任何麻烦。”
  闻言我简直不能忍,“你***怎么可能不出事!”
  “……摔死的鸟,谁都知道它是心甘情愿。”
  说这话时,她面上有着近乎透明的苍白,然而一直温温地笑着,仿佛即将去往自己的归宿。
  “……”
  “桓玉,其实你是个很好的姑娘。”蓦地,她看着我如此说道。
  我一怔,“什么?”
  “觉得你自己可能不知道,所以我告诉你——”她于是清晰地重复道:“你是个很好的姑娘。信我,你会幸福的。至少……比我幸福。”


  ☆、第十九章:飞鸟之爱(2)

  我回望她,无言以对。
  “那么,再见了。”她全身开始发出幽幽的蓝光,不多时,从晕团中飞出一只双尾的鸟。“谢谢,最后是你陪着我。”
  我翕动着嘴唇,想将胸中憋着的一团火吐出来,可是擦过唇畔的风却将那些充满热度的话全给堵了回去。
  我睁大双眼,看着那只鸟不停盘旋在山崖之间……不知绕了多少圈,它突然毫无预兆地一个用力,狠狠撞向一边的崖壁——
  我从不知道,轻盈的骨骼撞到坚硬的岩石上会发出如此巨大的声响;我也从未见过,迎风的羽翼被鲜血尽染的样子。
  纷飞的羽毛,像开在崖上的红色蒲公英被一把吹散。一时间,满眼尽是透着残忍与萧索的华美之象。
  而至始至终,我都没有闻见一丝悲鸣……
  待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镜中的景象已然湮灭无踪,整个镜面又变为一泓清水。
  映寒与瞿墨的相遇,看到最后我还能记得的所剩无几,因为那就像是每一对恋人在步入一段姻缘时都会有的开始,一如平常,无半分新意。
  只是,映寒在注视瞿墨时的那双眼睛,我久久无法忘怀——
  澄澈透亮,映出一生的希冀;
  温柔如水,溶尽漫世的缠绵。
  ˇˇˇ
  来到瞿墨的案前,我在一堆书卷里找到难得的空处将云开镜放下。
  瞿墨垂眼,一面飞快地浏览着那些文件一面道:“见过她了?”
  “嗯。”
  “那就行了,快去送——”
  “她死了。”
  他扫视的目光陡然一滞。
  无言地放下手中的活儿,他慢慢倚到椅背上面色如常地看向我,“与我有关?”
  先时我就大致猜到他不会有太大反应,但真正看到他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里仍是窝火,于是出言不由有些过:
  “应该说,她的死就是因为你。”
  他不以为然。
  “当初,既然像那样携着她的手与她谈笑风生,为何又要在之后毫无缘由地弃她不顾?”
  他的目光扫过平躺在案上的云开镜,继而带着冷然的口吻道:“别以为这镜子就能告诉你一切。”
  “你敢说你曾经就没见过她?”
  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道:“有些人就是如此。如果一个人一开始对她好些,她就理所当然地觉得这个人一辈子都该对她好。殊不知,这个人只是刚巧在心情好的时候碰见了她而已。”
  我感到不屑:“不过是不负责任的说辞。”
  他闻言冷笑一声,道:“是说我对人好一点就该负责?还是说我根本就不该对人好?正是因为这天上地下有太多人自作多情,我才像现在这样对你,是不是这样你就觉得我可以不负那什么莫名其妙的责任了?”
  此时此刻听着这些话,我只觉前晚所见的瞿墨其实并不真实,于是面无表情地道:“师傅,你终归一点没变。”
  “我不需要变,就跟这个永远不会变的世界一样。”
  事到如今,在看到映寒为瞿墨的付出,而后者却仍然故我毫不领情的情况之下,我忿然不平,大胆地说了一句:“说实话,我看不惯你现在这个样子。”
  瞿墨置若罔闻地喝了口茶,旋即拿起案卷继续看。像是终于润嗓完毕,他这才云淡风轻地开口:
  “那就滚吧。”
  闻言我不由一怔!
  ……半晌稳住心神,嘴唇却不免哆嗦:“你、你说……”
  瞿墨埋着头,并未搭理。
  我感到自己的气血有些紊乱,按这趋势下去,我与瞿墨看来是要就此分道扬镳了……可是,当初是我自己同意让玄漓带我来这儿的,如今日子没过多久,我却被扫地出门,怎么想也是我自己自作自受啊。况且我在这仙界不过一芝麻级小人物,由不得我任着心性乱发脾气,真要酿成此等后果反而显得是我不识抬举。
  镇定下来想到这一层,我深吸一口气,顺着瞿墨的话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道:“如此,我去天宫住几天好了。”
  瞿墨依旧不给任何反应。想来是给我,也是给他自己,留了一个台阶。
  “师傅告辞。”
  生怕他下一刻改变主意真要撵我出山去,我当即快步出了门。在关上门的一瞬,听到他埋怨似的说道:“溜得还真快。”
  听到他一如既往不善的语气,我反而松了一口气。一改之前慌张的架势,我像刚经历过一番激烈的斗争,无力地靠在了门板上。
  要说我对瞿墨,其实也并非那么讨厌,甚至可以归到“有好感”那一层。毕竟,在山上这些日子,与他朝夕相处,同出同进,清晨一起在林间采集露水,累了就地架起炉子沏茶论道;午后修炼,他若是真把我给惹急了,冲过去拿书砸他的头偶尔也不会受罚,不过是晚上吃饭时连仅有的一道荤菜也要被他拿去喂狗;日暮时会陪他爬很久的山,来到山顶便坐在他边上听他吹箫。这时的他最是温柔,只是若不好好听顾自睡着了,醒来后会发现自己挂在崖边的一颗斜松上……
  总而言之,日久总会生情。瞿墨这个人虽然面上冷若冰霜,有时却也表现得甚是贴心,所以我一直觉得,他该是面冷心热的那一类,不是真正的冷酷。然而,通过映寒这件事,我才真正发现:他对生命竟轻贱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对别人付出的感情竟能全不当回儿事。
  是的,人家喜欢他他却不喜欢人家,这无可厚非,但如他那般作为却诚然有些过分,让我看不下去。他不只是面冷,心也冷。怪不得他会离开性喜群居的狐族族群,只身窝在这深山之中,且时隔多日也不见有人前来探望……
  是真的不好相处的缘故吧?
  ˇˇˇ
  虽然心里与瞿墨怄着气,但他布置的任务还是要好好完成的。
  此番那个白玉环要送达的位置十分特殊,竟是在凡界。
  经过天上几月,人间几年,这里依然是红尘喧嚣,苦乐交杂,然而抽身而出的人毕竟无法体会到其中沧海桑田的巨变。
  ——我的亲人们,应该早已不在了吧?
  我曾只身一人背着行囊游遍天下,然那时的感受难以再记起;如今即便淹没在来往不息的人流中,我仍习惯性地把自己放在高处,以便俯瞰众生——
  看来,我确然已成为一个真真正正的神仙了。
  “听说柳家夫人这次又喝得大醉回来!”
  “可不是呢,现又在惹是生非了,我们去前面看看。”
  “有热闹怎能不看,走走!”
  两个布衣百姓从我身边兴高采烈地挤过,风风火火地便向前去了。
  我伸着脖子朝远处望了望,隐约见一群人聚在一团指指点点,还不断有新的好事者往那边靠拢。
  我兴味索然地收回目光。
  像凑热闹这种民间集体娱乐活动,每日就要上演一次,实在是让人见怪不怪了。
  当我不疾不徐路过并本能地瞥过一眼后,便自然而然地继续走——走了一会儿,脚步渐渐慢下来,直到完全停住……我越想越不对劲儿,紧接着几步跳回去挤在人缝中往里观望。
  在包围圈的中央,停着一驾坠玉流苏的马车,衣着光鲜的侍从有四人,分别恭恭敬敬地立在两侧。在马车之前,一位身着艳色重花绸缎,满头珠玑瑞璨的贵妇人,醉意深浓站立不稳,亏得身旁还有个一袭翠华的年轻男子将之搀扶着。
  ——然而这些都不是重点!
  此时那风韵犹存的贵妇人正伸手轻抚着站在她身前一名男子的脸——而那人的背影,就算一头雪色的长发变为深黑,我也能立刻认出来——
  那是无弦!……他怎么会在这里?
  有一段日子没见,结果重逢时竟给我碰巧看见平时油盐不进的他在被凡人揩油吃豆腐,这感觉……略微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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