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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殊-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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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愫以期真了解煜琉。他一说,蜡郡王立刻受教:是,是!还是愫将军说得对!
      愫以期终于走了,没带上仙鹤。
      蜡郡王虽然答应了不杀那山上修灵士,心里毕竟还是很恼火,让人盯着那修灵士的动静。
      那修灵士至此都不知道自己搞死的是蜡郡王的鹤、是本来打算送给煜琉的鹤!
      他只知道自己没能升天、天圣没有派仙鹤来接他、他就是不小心搞死了两只普通的漂亮仙鹤。
      这认知让他非常郁闷。他闭门面壁好几天,不知触动了脑子里哪根神经,觉得自己三观又上升了一个档次,压下躁郁,达到了寂静清明的境界了。于是他觉得自己有资格去探访邻谷的一位修灵士。
      说起这位邻谷的修灵士,那可真是高人,连蜡郡王都挺认可他的。山上修灵士本来自惭形秽,不太好意思去串门儿,这次居然去了。蜡郡王就派人跟邻谷的修灵士说:别客气,狠狠打击他!
      邻谷修灵士得了这话,心里有数了。客人一大早的兴冲冲上门,他就客客气气的问:您来干什么的呀?
      这时候,山上这位修灵士如果俗就俗到底,说啊没事邻居这么久了串串门看看你怎么样了嘛,或者哪怕说啊我就在附近搂草顺便打了一双兔子,经过你这里给你送一只,那人家也没法儿啪啪啪的打他的脸。
      可惜俗蠢跟俗人的区别在于,蠢人可以蠢得实在、可以蠢得老实,而俗蠢的人还非要时时表现他有多高明的样子!
      山上修灵士竟然觉得自己在精神境界上已经进步了,又怎么能放过任何一个表现机会呢?他不好好说话,打起禅偈来。
      人家为他为什么来,他就说:“打死心头火,特来参喜禅。”
      邻谷修灵士微微一笑,也不客气了,信口也是一句诗偈,内容却很调戏人:“缘何起得早,妻被别人眠。”
      山上修灵士一听:我去!这是什么话!
      顿时不由他不发火。
      发了火还不忘继续拿诗偈装逼,他对邻谷修灵士骂道:“无明老贼驴,焉敢发此言!”
      行了!人家造势良久,水到渠成,就等他这句话!他骂完了,人家闲闲往后头一靠,评价他:“轻轻扑一扇,炉内便起烟。”
      这话杀伤力是巨大的……

      第三章 乘鱼而来

      要领会谷中修灵士对山上修灵士的伤害值,你可以想像你这辈子老爸老妈一直在耳朵旁边念叨,要考大学啊要考大学!你发愤图强了,头悬梁锥刺股了,觉得这次肯定能发挥好了。完了到考场,你把读题卡涂错了……
      想像你奋战了八个月,就为了在魔兽中一战成名!装备都搞好了队友都拉好了,准备开战了,咦,怎么跑错战场了?敌方比你超八级,跑出来把你碾压了……
      总之这山上修灵士一直就是想好好修个灵。四灵州唯一发达的渠道也就是修灵啊。别跟我说还能靠颜值。寂瞳会织惘然,煜琉会梳因果,其他心光们也各有各的能耐,不是光靠颜值就可以上位的。
      再说,就靠颜值的话,山上修灵士也没颜值可以用啊……
      总之他这辈子是奔着修灵去的。但他也知道自己修灵的资质并不很好,所以就要提升精神境界,来带动身体的不足。就好像你天生不魁梧,固然可惜,还是有办法能成为英雄的,只要多读书、三观正,遇到机会,说不定就立大功了呢?
      现在谷中修灵士轻轻一句,给山上修灵士的迷梦震碎了。他精神境界也不行啊!低!俗!
      这还是他自以为很有进步的情况下……
      他这辈子还有真正进步的希望吗?
      山上修灵士站在那儿,脑子里像有一座座大厦,个顶个的哗啦啦坍塌。
      要命的是。这事儿传扬开去,人家还编诗笑话他,说他是:“啖血先生欲上升。黄云踏破紫云崩。龙腰鹤背无多力,传语麻姑借大鹏。”
      这刀补得。血槽哗哗的往下倾。山上修灵士泪奔了!修灵对他来说是hard模式。他终于发现了。这是玩儿不起了!
      后来他背井离乡,不知所终。据说有人见过他。他在给人家烧锅炉。
      四灵州的灵民们混不下去了的时候,就只能靠自己本身的灵质,在异乡给人家打工。譬如说风灵州的就出去给人家打气泡水、吹气球卖;水灵州的就在游泳池边当救生员、或者给人家养鱼;地灵州的就作园丁;火灵州的就往厨房去,好点儿的掌勺当大厨,差劲点的就只能烧火了。
      山上修灵士的命运到此为止。
      有个客人到新楞寨来拜访。
      那时有几个楞匪们正晃着腿在寨栅那儿说话。讨论着去哪里找食儿吃。
      他们说的是黑话,找食儿吃不是真的烙个烧饼啊下一碗麻辣烫啊什么的,就是打劫、抢钱的事。
      一个楞匪道:“咱们有阵子没出工了吧?眼看快过年了。哪儿找个肥羊,劫一把,发个利市?”
      另一个道:“不好吧?咱们现在自己开地盘了,要当王。不能老把自己当匪。大哥说的!”
      最后这四个字把对方压得没法反驳。但对方想了想。又道:“城和城之间也打的嘛。郡和郡之间也打。我们不是去抢劫,是去打战。”
      “那也要大哥说了算。”
      “那我们可以帮他去找啊!”
      “要我说,干嘛咱们去找?”
      “那还有谁……哦,你是说——”
      “那些妖魔住了我们的树林子,不是没出过什么力嘛!干嘛不让牠们去找。”
      “都说了不提妖魔……”这是怕被人家听到,走漏风声,不好。
      “哦,那些外乡兄弟!”反正妖魔说的都是妖语。大家语言不通,就跟小地方的方言彼此不通一样。量斗把妖魔的妖力都克制住了。就拿牠们当外乡兄弟也使得。
      就是有一个问题:兄弟好歹是同样血缘的吧?往宽泛了说,不一定一个爹,总得一个祖先吧?楞匪们好歹都是这一带的,说一个祖先都使得。妖魔们算什么呢?比禽兽还低等。你见谁跟禽兽们称兄道弟的?
      “可是他们原来也是人啊。”曼殊道,“如果你的兄弟生了病,难道就不是兄弟了吗?”
      楞匪们被说服了。
      这上下,楞匪们跟妖魔们相处得都还可以了,觉得除了语言不通、力量来源不同,其实也都是人,否则也不会计较谁出力更多。可惜妖魔天生的有不适合的工作。一个楞匪指出:“把他们派出去,被人家发现了,是妖魔,追过来,把我们一起打了,怎么办?”
      这也对。楞匪们长吁短叹。
      他们忽然看见水里有鱼儿游来。
      那水面已然冰封,鱼游冰下,如一道影。
      水灵州比火灵州冷得多,是有明显的四季的。如今初冬,河面上已有薄薄的一层冰。
      那鱼在冰下游来,快得就像离弦的箭影。
      只有一种鱼才能达到这样的速度。
      是三绝鱼!
      楞匪们呆了呆。一个楞匪转头问兄弟们:“……野生的?”
      野生的三绝鱼有是有,但不多。现在的三绝鱼,几乎都被鱼驿驯养了。
      鱼驿的三绝鱼放出来,是顾客订了鱼程,才能走的。
      是谁订了三绝鱼,来拜访楞寨呢?
      在楞匪之前,妖魔们从林中先出来了。
      牠们住了楞寨旁边的密林子,对松华的庇护也不是不感恩的,一见有异,先行动作,打算不管如何,把那条鱼儿擒下再说。
      三绝鱼速度虽快,妖魔们本来就在它前面,快速堵住了,施出法术拦截,还真拦住了它。
      三绝鱼要掉头,后面也被拦住了。
      曼殊得到感应。
      妖魔们使用妖力,受曼殊量斗所保护,不至于外溢,被外头那些修灵者们发现。但是曼殊自己是立刻会有感应的。
      她当时正在看铭瑭新排出来的妖阵排阵法。
      曼殊顾虑到妖魔住在楞寨附近、自称楞匪们的兄弟,可能也有需要跟别人打架。打架的时候如果使出各种妖法被人家发觉,那就坏了。最好是曼殊一边用量斗给牠们抑制妖力,一边牠们打出的招式也要设计一下,别太招摇明显告诉别人这是妖术。
      首先呢,一些灵术中没有的妖术,就得小心使用了。譬如把身体任意转化为怪物什么的,灵术中没这个碴!当然得束之高阁。
      还有就是,灵术只专精于一术,而妖术是四灵俱全、还有合击技的。其实正常的修灵者也能使合击技,但都要几个人一起施展的。譬如风州的晨星跟水州的沈颐,各打出风系的斩杀技秋叶无边与水系的复原技熙莲,可以合成穆遁术,无形无影,无视一切攻击,对敌方全体连续输出伤害,伤害值乘以十。
      合击技对双方的配合要求非常高,简直是纳米级操作。有一点不对,就完不成合击了。
      但妖魔是自己就会几种灵术。自己打出来,像左手跟右手配合,那当然闭着眼睛都能合得上。
      如果人们看到牠自己使出一记合击技,那当然知道牠是妖魔了。
      曼殊计划着让她的妖魔军队们学会只用一种灵力,打战时互相配合。那么别人看起来,只是一支各灵州的人组成的混合军而已,万一看到合击技,也以为是他们互相配合打出来的,就不会太奇怪了。
      但是从四灵俱全转化为专精一术的打法,跟牠们以前习惯的打法差太多。为了让牠们战斗力不至于下降得太快,曼殊想设计出一个套路,让牠们演练起来。
      其实她对灵术的施展阵法了解很少,为人也不算太细心,做个方案很容易有漏洞,所以她理所当然请求最细心、又博学的铭瑭负责这项工作的。
      拿到铭瑭拿出的计划之后,曼殊却愣一愣。
      虽然她对灵术了解不多,但总觉得铭瑭拿出来的这东西……怎么说呢?
      她还没想好,就感应到了量斗的反应,连忙交代一声,就匆匆赶去。
      副统领指挥着妖魔军队,已经拦下了这条三绝鱼。
      它并不是野生的。它肚子里有一个客人。
      楞匪也赶到了,就想办法要让那肚子里的客人自己出来。
      他们不想破开鱼腹强行拖出里面的人。那样的话,三绝鱼也死了。一条三绝鱼挺贵的,而且都掌握在鱼驿手里。楞寨自己还没有一条三绝鱼呢。楞匪们想搞到一条活的。
      客人还真挺配合,说出来就出来。
      大家先看到一顶大帽子。
      冬天大家都会戴些风帽啊棉鞋啊的保护自己。不过这帽子也太大了,把整张脸都遮在里面,完全像个面罩。
      一般来说,遮掩自己面容的,不是绝世大美女、就是绝世大自恋、或者就是绝世大坏蛋,或者D。以上三项均是。
      目前还不知道这位客人是哪一项。
      楞匪与妖魔肩并肩严阵以待。曼殊欣慰的看见,现在两边都已经很有战友的自觉了。
      客人继续从鱼嘴往外出,漂漂亮亮的月蓝湖绉斗纹百叠裙,还有手绣的绣花鞋。那鞋子硬是干干净净。从鞋面到鞋底,一点儿灰泥都没沾。
      曼殊惭愧的看了看自己都是泥巴的半高腰靴子。
      再惭愧,也要尽主人的职责。曼殊问:“你是谁?”
      一条臂膀把她推到后面去。
      原来是松华也赶到了,把她护到后面,拱手请问这乘鱼而来的客人:“阁下为何而来?有什么赐教?”

      第四章 水月镜华

      客人低着头,拢着袖子,好像顶顶怕羞的样子,哼唧了一声,没谁听得清她说什么,就听出她是个女孩子了。
      “再不说,就打了啊!”曼殊只好出言恫吓。
      换一个人这样说,松华肯定瞪眼睛:吓唬个女孩子干什么?
      可是,这是曼殊说的……
      好吧,曼姑娘说的总有道理。曼姑娘想吓嘘谁就吓嘘谁。谁叫曼姑娘胆大又可爱。松华乐观的想。
      女孩子被曼殊吓得,果然蹦出一句话来了:“别打!”
      “那你说来干什么的啊。”曼殊想走近她,松华不让。
      “我……”女孩子又支支吾吾了。
      “那就是坏事了?”曼殊逗她。
      “不是不是!”女孩子声音带了哭腔,“我、我不好意思说……”
      “来都来了,你还不好意思说!”曼殊又祭出重量级的神器:来都来了!
      多少人买贵得不行难吃得不行的东西吃、去挤得不行也看不到什么东西的地方挤着,只为了四个字:来都来了……
      “我、”女孩子果然被激得努力说,“我、我说不出口——”
      曼殊黑线:“那你再回去。”
      “哦。”女孩子果然想走,又舍不得,“可是我姐夫……”
      姐夫怎么了呢?
      女孩子又说不出口!
      曼殊决定了,这时候必须放大招了!她招呼:关门!放铭瑭!
      请铭瑭跟她谈谈人生谈谈理想,把她话慢慢给引出来。曼殊乘这个时间空档。给松华和副统领都看看铭瑭画的阵法。
      副统领比较直接:“什么鬼?!”
      “到底哪里不对?”曼殊希望他说具体点。
      “不实用吧?”松华道。
      其实就像是一帮子人在排练广播体操。该用的动作都用上去了,也算环环相扣,可是……真的不是打人用的。
      “军师太纯良了。”松华比较厚道的感慨。
      “蠢。”副统领嗤之以鼻。
      “那你们来负责把关它的实用武力值。”曼殊下任务。再看看那卷阵法图纸:“铭瑭好歹基础好。列出的灵法很周到。你们把这个当基础看就完了。”
      嗯,拿着当字典吧!至于怎么排列组合、跳脱生姿。那就是作家——也就是副统领和松华的任务了。好在他们对妖魔和水灵军的战斗分别都很熟,而且常年打战。他们负责提高战法的实用性,曼殊有信心。
      这当口儿,门开了,铭瑭和女孩子都出来了。
      女孩子已经把风帽抹下来了,露出一张脸。倒也不丑,尤其哭得眼圈儿微微红红的,更见可人怜。
      她此来的说不出口的理由。对着铭瑭,也总算是说出来了。
      曼殊看得不错,铭瑭就是能诱人招供。
      若说王浸让人招供,是像个大铁锤把硬壳果敲碎了。里面的果肉都会露出来。那么铭瑭的能耐就像是春天。春阳暖暖的照着,行人就把大氅给脱了,花儿也都张开了花瓣,把蕊心里的秘密给透出来了。
      那姑娘名为静云,是梅家的二小姐,出生时害得母亲难产而死。梅员外觉得是她克死了母亲,心里便不乐,后来。水月观的主持师太来说,二小姐身体羸弱。是胎里带来的宿孽,恐怕不容易养大呢,竟不如舍给观里养育,还能修些福祉。梅员外听着,心里已是肯了,不过把亲生女儿赶出去作个隔绝尘缘、带发修行的姑子,不太好听,正沉吟间,住持师太笑道:“只是替施主暂为抚养,空门再无同施主夺子的道理,祈灵法无量,将这孩子养至成年,届时看她是出家修灵、还是再履红尘,只管观诸兰因、顺其自然罢了。”
      这话舒心贴肺,梅员外还有什么不肯的?便把静云托给了水月观。
      静云带发修行,长到半甲子,梅员外与水月观老住持没有度成劫,先后圆寂,新住持毕竟沉不住气,听到凶讯,心下就打鼓:梅员外在时,就算不喜欢这个女儿,年年布施是不缺的,老住持这笔生意总算不亏。如今梅员外死了,膝下只有个没出阁的梅大小姐,偌大一份家业,还不知何人继承,也不知回头还有人负担静云在观里吃住费用不?
      思量难定,新住持叫静云过来说话。
      那时静云正倚在栏上,看两个师姐。两个师姐没理静云,只挤在山门边,热切的望着观前山路。
      天色不好,云压得阴密,不移时大约会下雨。一下雨,山路不好走,行路人少不得进观来躲躲雨、吃个茶、上个香什么的。
      但静云也知道,两个师姐盼的不是吃茶上香那点进项,而是路上走来的人。
      只盼在这将雨未雨、待寒未寒时节,山道上走来个齐齐整整、温温存存、有心有意、多钱多才的年少哥哥。
      定慧奉了住持的命、踏过竹木钉的回廊走来时,见栏外豆槐树上开倦的黄花,萧萧疏疏落了静云半肩。静云一头青丝老老实实罩在尼帽里。帽与衣领间,露出一截颈项,白得晃目。
      静云听见足音,回头问候定慧:“师姐?”定慧点点头,望见山门口那两个不规矩的家伙,沉了脸色,扬声道:“回来!那般探头探脑则甚?叫人看见,当你们是做什么营生?”
      那两个年少姑子回过头来,却都盯着定慧的领口。
      缁衣领口,露出一抹红,像是蚊子咬的。但若真是蚊子,怎会咬这么一大口,且只见红、不见肿起包来。
      定慧把衣领往上提一提,毕竟心虚,便没有刚才那么声色俱厉,只顿足道:“你们!你们好歹拿把竹帚扫叶子呢!呆站着是什么意思?”
      两个姑子这才心悦诚服:“还是师姐的主意是!”便寻竹帚来作幌子。定慧回头对静云低道:“住持有请。”
      静云应声谢过,视线掠过定慧领边掩不住的淤痕,顿时羞红了脸。雨沙沙啦啦下了起来。静云无雨具,定慧正穿了沙棠木雨屐、拿了油纸伞,便借于静云。静云去新住持芸房路上,经过定慧房门,里头有人听错了足音,叫了一声:“定……”顿住。
      男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似酣睡初醒,隔着一扇门,察觉了自己的错误,紧张得像一只兽,抵紧门板。静云心跳如捣,擦门而过。
      新住持在烹茶,水刚沸,静云进门,问了安,熟稔的接过茶具,拈木匙、摄叶、浸茶、刮沫、巡河,高冲低斟,一气呵成,碧叶舒展,茶香幽幽氤氲开。
      静云入水月观这些年,好好的书没背熟几部,但这手冲泡茶的功夫,已然高卓。
      新住持接过静云敬的茶,呷了一口,作出一脸戚容:“令尊辞世,贫尼心里也很难过,已发愿为他多念经咒。”——而且不用付钱哦。这半句慷慨功德,总算忍住了没说。
      “多承住持厚义。”静云行礼。
      “你呢,”新住持作难道,“也快到及笄年纪了,原该回家去作千金小姐,你家又未说接回去。难道正式剃度?你心里是怎么个意思?”
      “我也茫然得很,”静云道,“好在随着住持、师姐们回家去作法事,留不留,到时候也总有说法了。”
      能去作梅家这场法事自然好,报酬那是不会少的……“可是,哎,你们家没请本观啊?”新住持握着佛珠的手攥在心窝。
      “大概很快就会来请了?”静云答道。
      “这个……”新住持正踌躇,定慧来报:梅家有人来定法事。
      来跑这趟差使的家丁,是个年轻人,有着阳光热烈抚摸过的浓郁肤色、和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神。走进水月观,他眼神就热辣辣的四处乱瞟。都说新住持来了之后,管束无方,观风每况愈下,观里的姑子公然留宿男子,好生的多情!他年纪轻轻、血气方刚,走到此间、想到此处,怎的不脸红心跳?
      颠三倒四的进了香、结结巴巴的定了法事,年轻家丁又求二小姐一见。新住持自无不肯,便请静云出来。静云念着男女之防,不敢进门,只侧身在经幡下立了。
      年轻家丁正与个头皮碧青的大胆小姑子眉来眼去、又贪看定慧颈边那要命的一点破绽,简直都分不开眼去看正主儿。幡下那抹静影映在眼角,他却心底“呵”一声,不由得不转过脸去。
      一样是灰布尼袍,穿在静云身上,不知如何能这样飘逸。她肩上还沾着一瓣黄花,没有掸净,益显得削瘦损、一身秋意,伶娉可怜。
      年轻家丁呆了呆,俯倒在地,带了哭音,报老爷丧,劝小姐节哀。
      静云捻着衣角,等着家丁说下去。
      年轻家丁领的差事却只到这里,尴尬的呆了一会儿,忽道:“小人名叫兆忠。”
      静云不觉于经幡流苏间瞥过去一眼。
      兆忠也知逾矩,忙忙叩头告退了,出来望见牌匾上“水月观”三个字,原是取自“解了诸法,如幻,如焰,如水中月”这句经文,他哪里晓得?睁眼闭眼,只记得流苏间若秋潭映月、水波粼粼的一瞥。
      若能迎她回府就好了……但二小姐一回府,梅家偌大产业,顿时要分走一块。丧事不报给她是不合适、不许她回府也不合适,所以特意叫她借着作法事回府致祭,这是……安了心,想叫她一辈子作姑子罢?
      兆忠心底,替二小姐涌过一股悲懑。

      第五章 碣石伴幽兰

      这一天晚些时候,静云便随众去做道场。她们走出庵门时,无想观的道人也正结众拾阶而下,听闻水月观诸姑子也是往梅宅去的,客气的让了让,请姑子们先走。
      诸姑子合掌低头走过无想观的队伍,两下间,也少不得有些偷眼打量。却听山道上清朗朗一声:“师父且慢!”
      所有尼姑都不由得抬眼去看他,那样齐整的少年书生,戴两仪巾、着青襦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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