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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友-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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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安 

  晚生陈兰珍谨复   

  大家看了这封信,又忍不住要大笑起来。忽然五区的工人来报告说学生在那里闹膳厅。周先生本来也在那里含着笑的面孔,就和帘子一般挂了下来,连忙跟着那工人到五区去。先生们全都听见了这句话,大家都觉得不好意思说笑了,把一团兴致闷了下去,竟好像忘记了似的散了开来。姜先生的骨骼也骤然一松,如逃脱了一场大祸一般。 

  闹膳厅的事本来用不着周先生去干涉的,N校历来的章程,学生的伙食不归办事人处理,他们另外有一个食事团。每个星期举出两个食事长,到会计处去领钱,担任籴米,买煤,监督厨房的事情,办事人藉此也可以免去许多纠葛。无奈世界上的种种弊端,常追在种种方法的后面,那几个食事长,看见许多同学都在以逸待劳的享着清福,也就不愿意无酬报的牺牲了自己的精神就硬着心肠,殚精竭力地节一点钱下来送进自己的荷包。然而可怜的同学们,也都是很清苦的,一天的希望,眼巴巴地望着三顿饭,如今看见饭菜一天不如一天,又怎肯甘休,闹饭厅的盛举,便再也缓不下去了。周先生本来把学生恨得牙齿发痒,遇到这种机会,哪里再放松得下,当他走到膳厅门口,看见一地的碎碗,几个月来闷在心底里的烈火直冒起来,便立誓要开除几个人。 

  过了几天,办公室的门口果然挂出牌来,用侵蚀公款的名义,把两个不幸的食事团长开除。许多同学们,对于这惊天动地的事情本来要力争的,不过几天以来的清汤淡饭也吃出了怨气,便再不和两个食事团长表同情了,睁着眼睛看他们的萧条的行李挑出N校的大门去。 

  这件事开了端,学生的胆气便馁了不少,因此一向无事,又过了好些时光。 

  出N校的大门,向左转,走百余步路,有一条铁轨。铁轨的一头通大江,另外一头通矿山。两旁乱坟丛杂,树影依稀。到五六点钟时后,爬到山头上去可以眺望江面上的落日的反射,又听得见山背后村庄里的鸡鸣犬吠声,风景是很可人的。N校的人,无论教职员和学生,无论爱清静的不爱清静的,当暮春初夏的天气,退了课之后,都来这里散步。用功的带着一本书,潇洒的带了一管箫,爱运动的露出两条臂膊,在那铁轨附近,随处看得见这班人,就是那一只天天在空中盘旋着的山鹰,也把他们看惯了。 

  三区的先生们,也常常到那里去走走,老是沿着铁轨朝北跑,背皮上染着橙红色的夕阳,向崎岖小路上慢慢地走过去。等到太阳下去了,他们又慢慢地穿到街道上,在满街灯火光中,偷看夜游的妇女,等到一更将尽,又慢慢地踱着回来,敲开了校门,进去睡觉,也几乎成了惯例了。 

  那一天,尤庭玉,杨玉璋,裘一秋三人,又从冷落地方到了城里,在长街上兜了几个圈子。大家发了酒兴,就上了一家酒楼。这酒楼上的人已经认得他们了,让出一个清洁的房间,铺上他们喜欢吃的酒菜,让他们慢慢地吃。酒楼上很有些卖唱的姑娘,看见了他们,花花朵朵走进来了三个。 

  “唱一个吧,你老人家!”三个姑娘装出十二分多情的姿态,同声娇滴滴地说起来,一面靠到他们身边,把手里的一个戏折子送到他们的脸上。 

  “唱倒不要唱,来陪我们吃酒吧。”裘一秋看中意了一个姑娘,好好地过去拉着她的手,好像怕伤了她的嫩皮肤似的。尤庭玉、杨玉璋也照着样子做。 

  她们就坐了下来,做出许多银荡的样子,又把瓜子嗑了开来,送到他们嘴里去。尤庭玉看看自己身边的一个,越看越动了情,就把她抱到腿上来,嘴对着嘴要叫她灌酒。裘一秋的酒量不大好,歪在藤椅子上用大腿做成一个圈子把那个姑娘箍在里边。再看杨玉璋时,他的头和姑娘凑在一处,唧唧喳喳地像有许多说不断的情话似的说。说到动情处,竟摸出一块洋钱来悄悄地塞在那姑娘的手里。 

  这样地吃了一两点钟,才慢慢地走了出来。正是满街的月色,酒是已经很够了,推背搭背地走去,一面唱着歌。时光很不早了,走到N校门口早已关了门,连那一付天天歇在那里的馄饨担子也早已不在了。 

  N校的大门有两重,外面一重是铁门。三个人乘着酒兴,便爬过了铁门,再去叫二重门。叫了半天,大概是那个门房睡熟了,或者因为他们敲门的次数太多了,里面竟不来开门。杨玉璋恼了起来,想用脚踢。尤庭玉道: 

  “不要着急,跟我来。” 

  跟着尤庭玉沿着墙阴走去。到了课堂的外面。原来N校太缺少经济,窗上的玻璃破了用纸糊着。尤庭玉把手一伸,哗喇一声,那纸就裂开尺来长一条大缝,那只手就弯到里面去拔开铁闩,窗子就开了。 

  “你怎样想出来的?”杨玉璋一面在墙角上小便,笑着问他。 

  “吼吼……”裘一秋低低地笑。 

  “想是想不出来的,捅出来的,那天我从青年会看了电影回来,正是一阵大雨,那个死门房死也不答应,我才走了这条路,这回算是第二次了。” 

  三个人悄悄地爬过去,在黑暗的课堂里摸过去。 

  “当心课桌呀!不要碰出声音来!” 

  但是吃了酒的人是不容易照着自己的意思做的,杨玉璋的一条腿,竟很放肆地去敲打那黑暗中的一张课桌,弄出一次响声。这寂静中的响声就传到那个正提着一盏灯笼,打着梆在课堂门外走过的更夫的耳朵里去。可怜而胆小的更夫,以为竟有了贼了——而且不止一个呢!——他先要壮壮胆,便把手里的灯笼冲破了那门上的纸张送进来,一声喝叫道: 

  “什么东西?” 

  裘一秋正当门而立,退也来不及了,便猛然拉开门,发出比那更夫更宏大的声音道: 

  “是我!” 

  更夫目瞪口呆,提着灯笼走过去。 

  明天,就看见一个人在各处门窗上划配玻璃,又有一张每天的休息时间表送到三区去。周先生又把门房,更夫叫到洋楼上去申斥一顿,说以后闭门之后,无论什么人,不准放一个进来,放一个出去。更夫,门房,很蒙了些不白之冤,垂着眼睛把这种命令记在心上。然而当天晚上,周先生又听得楼下的门房在大喊道: 

  “N学校快要拆完了!N学校快要拆完了!” 

  周先生从床上愤然跳将起来,又听得许多笑语喧哗,闹成一片。连忙走下楼去,只见几条瘦影,闪进三区。那个门房很愁苦来申说道: 

  “周先生!你看吧!叫我也难,我不开门,他们会拿大石头撂进来的,那扇窗上新配的玻璃,早又完了!” 


拉丁区的案子
拉丁区的案子(5)

  五 
  三区的先生们这样畅心遂意地做去,日子是过得很顺当的,把个春天送去了,夏天便跟着来了。气候既然转变,他们的生活也便换了方向。 

  酒是不适宜于饮的了,街上是走得疲倦了,附属小学那边的趣味也似乎一天一天淡减下去了。于是先生们又只得在内心里去发挥,发挥他们高超的艺术性,造出许多新境域来。 

  开头便是做诗。做诗太单调一点,便又改为联句。联句之后便是下棋。下围棋不如下军棋,那军棋的小小长方形的形式又叫他们联想起了“麻将”,聪明的先生们便把打“麻将”的方法应用到军棋上来。于是大家从衣袋里掏出辛辛苦苦换来的薪水来,把那军棋劈劈啪啪向台面上打去,也很像一个小小赌博场了。 

  这种事情是偏于静的一面的,做的时候总在深更半夜,别的人是不容易知道的。那么更要比较热闹一点能够普遍一点的呢,便只有唱戏之一法了。下午退课后,西天的霞光正把铁瑞章的卧房里弄成一种玫瑰色的薄雾时,尤庭玉,鲍芹村,花正绮等几个人,便都到这美妙的地方来卖弄他们的响亮的嗓音,合唱起“逍遥津”来。这时候在那房门外,在那一个四方形的宽敞的大天井里,便拥满了齐齐整整穿着制服的学生,有几个富有鉴赏力的学生,便高声喊起“好!”来。这一种师生唱和的快乐的空气,直冲到半天,把那几片鱼鳞似的残霞慢慢地送到看不见。 

  但是这一类的事情是几个人集合起来的团体,而且也仿佛有了一定的时间,好像也可以列入课程表里去的。还有那种一个人独创出来的呢,便要推及尤庭玉了。 

  有一次尤庭玉唱戏唱得太兴奋了,以致晚上竟睡不着觉,看见大家都已深掩了房门。他舍不得那一天的明月,便慢慢地踱到五区的大庭园里,高声地唱起歌来,唱了一会,又坐到一个亭子里去,从那梧桐叶子里,偷看月亮的面孔,竟自独享着他的清闲。 

  “尤先生要吃酒吗?”忽然从半披着月光的回廊下钻出两个学生,笑着跑到他的面前。一个人手里提着一个大酒瓶: 

  “有一大瓶酒在这里呢。” 

   “好极了!你们哪里来的酒,我正想吃酒哩。”尤庭玉说着,把那一瓶酒接过来,趁着月光照看,原来满满的一瓶,却是五加皮。 

  “我们刚才从厨房那边爬到街上去买的。” 

  “没有菜又怎样吃法呢?” 

  “有大红袍(花生米)在这里呢。”一个学生从裤袋里掏出一个黄纸大包。 

  “大红袍没有什么意思,最好弄些菜来吃,你们还有法子没有?” 

  “那么我们到厨房里去好不好?我日里看见还有一大块牛肉挂在那里呢。” 

  “好!大家去动手。” 

  “哈哈!” 

  “不要做声呀!” 

  三个人偷偷摸摸走到厨房里,看见煤炉里的火还红在那里。 

  “我们索性弄些饭来吃吧。” 

  于是这个人到煤炉里去撒一把煤,那一个到水缸里去挽一勺水,油的声音便在锅心里发出香味来。大家弄了半天,居然也有牛肉炒丝瓜,鸡蛋炒饭,搬到亭子里去吃。 

  “太咸了!” 

  “哈哈!……” 

  那一顿秘密的半夜餐大家都觉得很是香甜,把那瓶五加皮颠倒过来时,月亮早已隐到房子背后去了。 

  明天早晨,厨房里撒着一地的鸡蛋壳,锅边上还黏着几片牛肉,那一位倒运的新举出来的食事长发现那挂在梁上的牛肉已经没有了,便只得费尽脑力来调查这件事。但是尤庭玉先生还安安稳稳地醉倒在他的软铺上。上课钟声是敲过好久了,教务处就打发工人来打他的房门。他惊醒过来,看见了一房的太阳,心里很是痛苦。想了一想,就爬起来走到书桌面前,提起笔来写道: 

  “夜来感冒,今晨难以起床,图画课请牌示缺席为荷。” 

  写了之后叫那工人送到洋楼上去。一边赶紧把“头痛太阳膏”贴在头上,重新跳到床上去。 

  正当这时候,隔壁裘一秋的房间里发出了笑声,这大概又是极有趣味的事,尤庭玉的酒也醒了,不愿意睡了。隔着板壁问道: 

  “什么事情?” 

  花正绮的声音笑着回答道: 

  “你要听好诗吗?” 

  “吼吼!……”裘一秋的声音夹在里面笑。 

  “我看,我看,什么地方抄来的诗?”杨玉璋的声音夹在里边问。 

  花正绮又大笑了一会: 

  “听呀!……草纸当帖催,诗翁跑如飞,包厢开便饭,联句好敲推。” 哈!哈哈!哈哈!…… 

  “你哪里看得来的?” 

  “刚才我在厕所里的墙壁上看见的,还有很多呢,不过这一首做得工整些。” 

  “你晓得这做诗的人么?”裘一秋格格地笑着问。 

  “是你做的?” 

  “嗤!哈哈哈哈!……”裘一秋说得格外厉害了。 

  “好!堂堂教员,竟敢厕所题诗!老尤老杨老鲍大概都有几首在那里了。” 

  “岂敢!” 

  哈哈哈哈…… 

  尤庭玉早已爬了起来,跑到裘一秋房间里去,竟忘记了自己头上的“头痛太阳膏”了。 

  连日来许多恶消息送上洋楼,洋楼上的先生很是忧心。第一个是周先生,他看来三区先生们的劣迹竟是在破坏他们的事业,伤他们的苦心,唉!学生是可以劝导的,劝导不听可以开除的,对于教员又怎样呢?巧言令色的忠告是不会发生效力的,正颜厉色岂不伤了和气吗?周先生便连连和冯校长、白先生、黄先生来商量这件事——蒋先生是外省人,姜先生可以不必通知。 

  冯校长一听到这些话就很灰心,他说: 

  “我也精疲力竭了!既然他们这样和我们捣蛋,就大家散了场吧!等新校长来干吧!” 

  周先生说道: 

  “这怎么可以呢?我们这半年来的心血不是白费了?好不容易把学生弄平服了,教员又作起怪来了!真可痛恨!这简直是一班什么东西!不知道前任校长怎么请得来的?吼!请他们滚蛋吧!没有多话说的!” 

  黄先生笑微微地说道: 

  “这是容易的,冯校长也不必灰心。周先生也不要太露在面上。幸而暑假快到了,聘书不继续下去就得了!何必结什么仇呢?” 

  白先生的意思更深长,叹口气道: 

  “唉!真是教育界的败类,到别的地方去还要害人呢!” 

  最后大家又说着极公平极深切的话道: 

  “其实这种事情在我们年轻人是免不了的。不过做教员的人是学生的表率,总要替自己留一个退步,就是要做什么事情也要秘密一点,怎么可以毫无忌惮地公然干起来。所以他们这种做法,也实在是他们吃亏的地方。” 

  的的确确,这后面的几句话是说得很得大体的,并且是从心底里说出来的:因为周先生等也并不是不爱寻乐,一天到晚办公也觉得很是乏味的,看见了人也喊着:“唉!教育界的饭是没有什么味道的,吃教育饭是要把妻子儿女饿死的!当教员是不会发财的!”更说得沉痛些:“唉!我们不该进了高等师范,经济也可以学,法政也可以学,有许多早年的同学,不是做了官,发了财吗?”他们站在讲台上也是满心委屈,看见房里的一架子书也有无限的悲观,编讲义的时候也竟把笔丢下来过,看见了课程表也深深地叹气过,稍稍能够安慰的,也不过是这一个礼拜想去买一顶新帽子,下一个礼拜想去做一套新衣服罢了!再不去及时行乐,不是太把自己当做牛马了吗?不是太辜负了自己的青春吗? 

  有一天白先生从城里回来,买了一包茶叶,立刻请大家泡开来尝新,笑着问茶的味道怎么样?茶的味道也很平常,不过白先生的态度太是神秘,于是就知道了这茶的来源:原来白先生的买茶叶并没有出于真心,实在因为那茶叶铺里有一个年轻女子。白先生把那个女子用嘴描写得怎样美丽,怎样多情,大家听了都不觉好奇心动,明天就一起进城。大概是那一次的鉴赏都很满意,从此后姜先生去买一包,白先生去买一包,黄先生去买一包,周先生也去买一包。那个有运气的茶叶店里骤然添了些零碎的生意,而各位先生的床架子上便重重叠叠挂满了茶叶小纸包。那许多纸包像生出眉眼来朝各位先生笑。多情的先生们也竟不忍用开水去泡伤她。 

  所以有许多事情三区先生们虽然做得太无聊,而那种在长街上偷看妇女的伤心事也不能免之于洋楼先生们的。不过手段上有些巧妙和笨拙的分别,自信心也有差异,胆气有大有小罢了。洋楼上的先生们并不一定绝端反对三区的先生们的行动,只希望他们严密一些。然而他们竟不能够严密,又怎样地不伤周先生等的心呢? 

拉丁区的案子
拉丁区的案子(6)

  六 
  然而三区的先生并没有体贴周先生等的心,也并没有顾到这些小节,连周先生面孔上的暗示也没有看出来,竟是愈出愈奇的做起来,周先生再不能隐忍,再不能不尽忠告的责任了。 

  三区的铁瑞章是本省人,从前和周先生同过几个月的学,周先生就先把他来开刀。他特意走到他房里,趁没有第三人在的时候说道: 

  “你知道吗?你们这里越闹越不像话了。冯校长很是灰心。但是我不能不来对你们说的。大凡我们做事,不要太感情了,至少要自己检束几分,他们是外省人,我不便去对他们说的。你呢,我是知道你的……” 

  他把话说得很是从容,并且带了许多含蓄,面孔上做出一副庄严的神色,想去感动铁瑞章,等他自己去体会这些话的意思来。但是铁瑞章听了却正眼儿也不觑他,朝着地皮说道: 

  “周杰!你自己去管理自己吧!一个人不能太自信了的,无论什么事也不能越出了范围的!”他说完了,就把周先生丢在房里,自己出去了。 

  周先生自从出过洋,留过学以来,从来没有人敢叫他这个“周杰”的小名字,不想在这N校又在铁瑞章的嘴里听见。他一听见这个名字就会联想起从前的许多自问不安的事情。他很是烦恼,恨自己招出祸来了。对于三区的全盘房屋,也切齿痛恨起来。这一方面,大家从铁瑞章的口里听见了周先生的话,也就弄出许多的牢骚: 

  “他们算什么东西,不要太猖狂了!” 

  “他们难道真是圣人吗?那一次还不是在酒楼上叫姑娘的?不是在算学教员家里打过牌的,还不是半夜三更自进自出……” 

  “周东郊太自负了,然而终究有些呆气。最讨嫌的是白尚志,什么鬼鬼祟祟的主意全是他打的,没有人的时候最靠不住,那天他不是也在这里联句的吗?……” 

  到后来连冯校长也骂在里头了: 

  “冯一鸥是假道德。既然不坐包车,不坐藤轿,又何必买,又何必雇车夫,雇轿夫?既然买了,又何必冰冻雪落的天气也打着把伞走到校里来,那种怪可怜的样子。等到要去见省长去了,他又坐在轿子里了。真是假道德,这种把戏给哪个看?” 

  有了这种事情以后,三区和洋楼的感情便有些调和不来,显然分成了两派。 

  学生方面起初对于全体教职员抱反感,后来知道三区、五区的教员并没有和洋楼上的合作,就把恶意绝对地注视洋楼。但是洋楼上终于不肯让步,也就慢慢地灰了心。更有一班高年级的将要毕业的学生,知道自己的前途操在洋楼上的先生的掌握中,退一步想,就索性和他们讲了和。讲了和,德性骤然从心里涌了出来。三区先生们的没有德性的行为,也就和他们不相容了。高年级生都是马克思党,近来周先生的房里,就常有马克思党员坐在那里谈笑。马克思党员进了周先生的房,N校里面的天气早已变过了,只有少数的文学党中人,稀稀落落和三区的先生来往来往了。 

  那一天尤庭玉自外面上了课回来,走到房里,只听得隔壁裘一秋的门上发出一种怪声。他连忙走出去看。就看见那一个叫做吴逸明的学生拿着半枝粉笔在门上恶狠狠地写字。尤庭玉出来时,他的字也写完了,强过头来,把他的环眼朝尤庭玉怒睁着,又用全身的力气把楼板踏得一片响,怒气冲冲地下楼去了。裘一秋的房门上,留着“流氓教员”四个大字。 

  正在这时候裘一秋,杨玉璋也从外面回来,听见这个消息,裘一秋气黄了脸,把个拳头向天打去骂道: 

  “他是什么东西?我不相信教员还做不过你学生哩!” 

  大家听见这种声音,全都挤到裘一秋的房里,想起了大家近来做的事情,又不禁哄然大笑。 

  这件事的来源也很长了,不能不述说一遍的。 

  原来N校五百多个学生里面,也很有几个年纪轻,面孔白的小学生,像一群乌鸦里面夹着几只白鸽似的显出他们的平和的、安详的美丽,又引起了先生们的慈爱心肠。曹惠明第一个把房门关了起来,炖了一壶咖啡,来述说他从前在W城时和一位小朋友的经过,并且把那小朋友寄来的蝇头小楷的几封信也读起来给大家听。大家听了之后,眼面前就有许多青年美貌的小面孔净动起来了。 

  裘一秋是音乐教员,他组织了一个唱歌队,若把这唱歌队排列起来,便是齐齐整整十几个可爱的小学生,所以白教务主任看了很是喜欢,很是羡妒,也说过“老裘真是岂有此理,把N校的精华都提去了!”的话的。裘一秋因此颇可以自豪,再在这一队里面挑出几个最得意的来,叫到房里去。起初听见风琴的声音,大概是在唱歌。后来歌不唱了,就改为说笑,最后不知道什么原故,房门也要关起来了。 

  先生们的这种风尚,在学生中本来也很盛行。正当裘先生得意的时候,也就是吴逸明失意的时候,因为近来关在裘先生房里的一个小学生,就是从前的吴逸明的好朋友——吴逸明开贩卖部时,大家称那小学生为老板奶奶的——许久以来吴逸明已经丧魂失魄地在裘先生的房门外面走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吴逸明的本意不必要寻仇,他先做出痛苦的样子去感动裘先生的心;再做出许多暗示来要裘先生了解他,又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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