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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友-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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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些叫工人来把这些字抹去了吧,给学生看见了不大好看。”花正绮说。
“哈哈!裘老先生和吴逸明成了不共戴天之仇了!”曹惠明笑说。
“什么仇?我还值得来睬他呢!”裘一秋苦笑着说。
“那个小朋友知道了没有呢?”鲍芹村说。
“来了!来了!……”杨玉璋说时,那位小朋友翩翩地走了进来。先生们全在他的面前,他不知道对哪一位招呼才好。所以他面孔红着,用他的好看的笑容来表示他是随便对于哪一位先生都很亲热的。
“哦!张敏修!吴逸明要来把你抢去了,怎么办呢?”先生们都把他爱得头也昏了,竟说出这种不分轻重的话来,又好像大人骗小孩子的样子。
“怕他做什么?他是疯了的……”小朋友害羞得面孔越红了。朝着墙壁轻轻地说。
“哈哈……”先生们笑了起来。
吴逸明在门上写了字以后,天天坐在一个亭子里,看见裘一秋出来,就睁大了眼睛。最后去削了一把木刀,拿在手里,跟着裘一秋走了几天,在许多同学面前宣言道:
“我这条命不要了。预备来和裘一秋拼一拼,只要他落了单,就请他吃我一刀!”
自从吴逸明闹了起来,N校又发现了许多新奇的事故。有一天清早,办公室门口的通告处,贴出一张榜来。那榜上有许多先生,和许多学生的名字,一对一对地排列着,在每一对名字底下题上一首诗。好像旧小说里的“有诗为证”的诗一般,用以赞美他们的事迹。这一张榜有五尺来长,上面写着六十几个名字,三十几首诗。最出人意料之外的,洋楼上的黄先生、白先生的名字也居然排在里头。
转眼间到了夏天了。
离放暑假的前几天,有某女校到N校来参观。白先生首先殷勤招待,领她们到各处去把N校的所有的地方都走到了以后,特地开出图书馆来,在那个地方开一个欢迎会。
许多人都到齐了。主位上坐着:冯校长,周先生,白先生,黄先生,洋楼上的先生和三区的先生以及五区的先生,客位上齐齐整整坐着几十个一律穿着白制服的女学生。冯校长致过欢迎词后,各教员都发表了些恭祝的意思,大家就用起茶点,做起余兴来。周先生唱了一首日本歌。白先生唱了一出“秦琼卖马”。鲍芹村说了一会笑话。铁瑞章,尤庭玉等又合唱了一出“马前泼水”。这个盛会也延长了一两点钟。
但是就在这一天,就是S埠报纸上盛传外国人惨杀中国人的一天,这一个消息当天就传到N校,N校的学生怒潮一般激动起来,对于先生们的欢迎会很是愤怒,明天上午,自治首领便召集全体同学在大礼堂开会,取决下学期的各教员的去留。
这场大会对于三区的先生们很是不利,有一个人把他们平时的罪状宣布了出来,许多学生如梦方醒一般地觉察这几个教员真是坏极了,于是轰然大叫,许多双手齐举了起来。只听得一个人把尤庭玉,鲍芹村,杨玉璋,裘一秋,花正绮,铁瑞章,曹惠明七个人的名字连起来念了一遍,接着就有许多喉咙大喊道:
“滚!滚!滚!……”
于是七位先生的事情就这样决定了。他们各自望着各人的箱子,好像已经系好了行李票的样子。大家把那些许多日子堆在那里没有改动的卷子,趁这机会送到教务处去。
从那天起,就有许多担行李陆陆续续挑出N校的大门。
即刻放了暑假。N校的一所大房子空了起来,炎炎的太阳照在各区的天井里,梧桐叶子很浓,蝉的声音闹成一片。周先生没有事做,到各处去看看房子。走到五区,有一个没有回家的学生在宿舍安着一具炉子,在那里煮饭吃,烟雾直腾出来。周先生进去时,看见那墙壁已经熏黑了一大块。周先生把那学生说了一顿,提了他的锅子就走。
下午四五点钟,太阳也下去了。周先生洗了一个浴。把衣服换得直挺挺的,把申报包好了那只小锅子,慢慢地踱到家里来。
“爸爸!”他的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见他回来了,亲亲热热地叫他。
“嗳!”周先生答应了,坐到那天井里的藤椅子上去,把那只锅子给他的女儿,说道:
“你把这锅子去试一试,看它漏水不漏水,也可以留着用的。”
他女儿满满地盛了一锅子水,喊道:
“爸爸!一点也不漏!”
双影
双影(1)
一
想起来似乎已经去得很远了,算起来也不过是几年之前,这就是我在奉天时,记得很清楚的一件事。
不必来说明是哪一年,总之是这么一年的春初,我到奉天的某机关里去做事。我未到奉天之前对于它的推测,和已到奉天之后对于它的感情都是很坏很坏的。在我顽固的成见中,似乎那一提起来虽则也颇有雄浑之感的塞外荒都,除了黄沙马粪冰团雪块之外是一样也没有的。可是那时候上海的社会正逼得我无路可走,既有那么一个每月百数十元收入的机会,我便毅然决然舍弃了这个正在等待春之再来的江南都会,抱着一腔惜别的幽情,向北长征了。
初到那里的时候,江南的朋友们一叠连寄给我十来封信,不料半个月之后,大概因为义愤激昂的党军刚到上海,他们都有了意料之外的交际之故,谁也没有一个字来了。这些平常都很和我合得来的朋友们,当然对于我已经没有什么希望,所以无须乎知道我的消息,而我,那时候确也不必他们帮助了,所以也不一定希望他们的安慰,于是这两边的好感情凑合起来,就彼此断绝了音信。这也算不得一件大事,然而于我成为大事的,那出生以来从未感到的孤寂,却像钉一般的钉在我的脑门上了。
幸而是也正因为有了那孤寂之故,几个礼拜之后,我在那孤寂的地方也寻到了一位照样和我合得来的朋友。这位朋友叫做易庭波,在一个报馆里当编辑,住处离我那地方不过二里之遥。我第一次认得他的时候,看见他那长长的头发,瘦瘦的脸儿,就知道他是一个从事美术的。果不其然,一谈之下,知道他是一个画画的人,同时又会做做小说,他既是这样一个不是理智头脑的人,所以和我这种又像傻又像聪明的大小孩子颇合得来,而且一合之后竟像前世因缘一般,感情一天一天地浓挚起来了。我本来也喜欢涂几笔水彩画,另外又爱做些新式打油诗,便常常到他那里去讨教。然而到底因为彼此的头脑都不十分理智,师生的态度非但没有做成,而狎昵的情形倒弄了出来,于是那无聊的消遣,便由此起头了。
这是一个寒冽的春夜,塞外的天际撒满了寒星,地皮上泥雪交冻,错杂得像大理石一般。我同平日一样,走到他那地方去,看见他独自一人躺在一张藤椅子上,朝着火炉呆呆地望着。看见我一去,便用脚蹬了一下道:
“喂,这每天的黄昏怎么办呀!我自从到了这个倒霉的地方,简直要闷死了!”
“画画画,做做小说,不是于你很有趣的吗?”我笑着说。
“唉,你真不知道,你以为能画能做小说的人便不无聊了吗?如果你会画会做小说,怕真不高兴去画去做小说呢!”
“真是的,这奉天,委实也太枯燥了,简直像一把干柴!”
“干柴!枯荆还会生花呢,简直是沙漠!”
“然而也并非沙漠,姑娘是有的。”
“啊,啊,都是夜叉精,哪能选得出几个好的来呢!”
“这是你的成见太深了,未必尽是坏的,南市场有几家颇有几个出色的哩!”
我这一句话却把他的兴致提起来了,只见他一抬腿便立起来:
“那么今晚不妨再去仔细看一看。”
“只要你去,我没有不奉陪的。”
于是我们又当做了一件大事,便一起到南市场去了。
南市场何以会成南市场的?是因为相隔五里之处还有一个北市场之故。这南市场与北市场都是妓馆林立之所,说是“妓业特别区”也是可以的。不过南市场又比北市场来得高等一点,一般嫖客中的贵族总到这南市场来,我们也免不了那种虚荣,所以不嫖则已,嫖则非南市场不可的。说来倒是“艺术”得很,这南市场全体的组织是许多妓楼重叠围转起来再四面八方通出几条大路,布置得好像八阵图一般,在中间,是一片围以花木的广场,四盏大灯直立其中,和周围妓楼上的电灯辉耀起来,在那凛冽的寒夜,也能引起人的热情的。
我们的马车到这地方停了下来。究竟到哪一家去呢?这于我们倒成了一个问题。这地方我自从到了奉天,差不多每天都要去的,所以各妓馆里面差不多都有熟识的姑娘。可是易庭波却有些“从一而终”的脾气,不像我那样难于取舍,我们在那圈子里兜了一转,我说不如到馆去吧。
“好的,馆,这名字倒也有趣得很,难道里面有林黛玉吗?”
他说着时那馆正灯火煌煌地立在我们的前面。我们推开那玻璃的风门,走了进去。那里面也有我一个认识的姑娘叫做燕红,于是在那一个广大的穹窿形的琉璃天篷底下,在茶壶(妓院中的伙计)几声高喊之中,我们便走上楼,到了十八号燕红的屋里。
“好啊,今天什么风吹得来的,你这一向到哪里去了?”燕红看见了我们,便做作地说。
“这两天有点儿公事,要不然早就来了。”我说。
“什么公事私事的,怕我不知道呢,准是在哪里热上好姑娘了!”
“你倒别冤枉他,老爷的心眼儿是挺好的,天天惦着你呢。”易庭波笑着说。
说到燕红这姑娘,在这里也似乎不必怎样来描写她,如果一定要替她表白的话,那也不过是一个剪了头发,面孔圆圆,身材相称,穿一件品红双丝葛旗袍的妓女罢了。她招待客人的方法十分不周到,往往有点在客人面前拿身分摆架子的意思,不过我一半也不在乎她们的亲昵,一半又颇赞成她们这种气节,而且那房间也还合我意思,所以我自从招呼她之后,也来了好几趟,头一天去,服侍她的那个老妈子华妈——是个四十来岁的小脚妇人——就说要我们老爷们捧捧场,但我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直到那天也没有替她做过什么面子,至多多开几个小赏罢了。
华妈听说我们进来,也举起她那山羊蹄子似的小脚走来了,做出那种和我们前世里就认得似的欢喜哈哈笑道:
“哈哈,叶老爷贵忙哦!燕红姑娘天天惦着你,天天哭着呢!”
“哈哈,难得难得,要是一个客人不来哭一遍,不知道要多少眼泪呢!”我也笑着说。
嫖妓院本是无聊中的有聊,所以许多的消遣还是要自己找出来。这样夹七夹八地谈着,我便叫她们拿大烟家私来,和易庭波躺到床上去烧大烟。约摸是点把钟之后,烧完了大烟,我,易庭波,燕红,华妈,四个人坐在窗口喝着清茶。我看看易庭波,他那种美术家的神气,又从骨髓里懒懒地露出来了,一句话也不说,似乎在领会着什么东西。
“燕红。”我说,“这位易老爷是一位画家,他能够照着你们的面孔,画出比你们还要漂亮的面孔来的,你要他替你画一个像吗?”
“真的吗?可是我的面孔不漂亮,不配画的。”
“你们还不知道呢,易老爷这样一个能耐的人,到如今还没有找到一个太太呢;天天闷坐在家里。我说:‘这里有许多姑娘,何不去挑选一个,’所以他今天才同我来了。燕红,你有没有要好的姊妹,漂亮点儿的,替易老爷保个媒吧。”
“有是有的,可是漂亮我可不敢说,易老爷喜欢不喜欢也不敢包的。”
“不要紧不要紧,你自己这样漂亮,保的媒决不会错的。”
这样燕红就走出去了。不一刻工夫,她领了一个姑娘进来,道:
“这是银宝姑娘,易老爷自己看吧,中意不中意?”
那个银宝姑娘立在她的后面。正像自己是一种货色,尚没有知道主顾中意不中意的时候,带着点羞涩的恐慌。我看着那个姑娘,微微地吃了一惊。我这吃惊也不是为了她的好看,实在说这银宝姑娘并没有了不得的相貌,不过令我奇怪的是她身上不知何故带着一股冷气,这冷气非但为一般妓女所没有,就是普通的女子也不容易有的,那种使人看了微微不安而竟有点不敢和她亲昵的冷气,我没有方法可以把她描写出来,如果马虎一点来说,那么大概就是从前人所说的“冷若冰霜”的情形吧。
一面我是这样看,心里却不知道易庭波中意不中意。不过我的脾气最怕使人家心里不安,另外一方面,也深知易庭波很有些和我相同的地方,所以便自己做了主,说道:
“好,银宝姑娘好极了,伺候这位易老爷,燕红,叫他们拿碟子来吧。”
茶壶拿了一碟瓜子进来之后,于是乎就算招待银宝姑娘了。
房里新添了一个姑娘,谈话的方向又多了一点。不过从那谈话上着眼,我知道银宝不但身貌上有点冷气,谈话也是冷冰冰的,她的招待更比燕红不如了。那情形,不单她自身来得沉郁,并且会灭杀别人的兴致,极像一块冰,放到房里来之后,骤然使人减少心里的热度似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人的个性是不能动摇的。同时我们又不能相当财帛去买她们的欢心,又有什么方法去使她们快活起来呢?所以我们也只好强作欢笑,坐到差不多的时候出来了。
双影
双影(2)
二
我和易庭波的交情一天深似一天,深得几乎成为知己了。于是我看出他的外表虽则常常沉默,性格实在活泼诙谐的,不过同时我总断定他的心上曾经一定受过什么创伤,所以有时他那活泼中带着倔强,诙谐中常常隐藏着讽刺的。自从那晚上回来之后,我常常和他谈着一些荒唐的事情,由别的事情讲到恋爱的事情,由妓女的研究谈到一般女子的研究,于是便常常讨论到男女问题了。在这种种话头上,我看出他常常轻蔑女性,咒骂女性,凡是提起女子时,他就发了些不近人情的怪议论,这种议论假使被女性听到实在是承受不住的。然而我又看出他那种轻蔑和咒骂与其说是真的看不起女性,毋宁说是一种变态的怨恨,是因为得不到女性的爱而生出来的一种反动罢了。
我和他到馆去的一晚天气还寒冷得很,但是过了一个礼拜,大约已经是二月底了,那气候忽然和暖了一点。有一晚是他到我那里来,又照常提到妓院去的事情,并且他又特别提出馆。老实说,有燕红那种姑娘的馆,我真不大愿意去,就是那银宝,虽则头一天看见她时我心里在勉强恭维她是“冷若冰霜”,可是我并没有看见她的“艳如桃李”,所以对于她的印象却是很坏的。不过易庭波既然那样发起,这个无可无不可的我,便照样和他去了。
然而这一次却是奇怪得很,仿佛许多事情真是鬼似的,我对于那银宝姑娘的感觉忽然像心里闪出金星来似的觉得她好起来了。第一是她那瘦削的身材在我眼中表现出花枝似的苗条,她那带病的面孔表现出月光似的苍白,她那剪短而虬曲的头发,令我联想到南画里的泼墨……总之她身上无论哪一样东西,围凑起来令我去想到大理石的雕刻,我简直把她当做了一件美品,说明白一点,那一次我是一味在她那冰的里面寻出许多不快意,这一次却拼命在这不快意中寻求出快感来了。甚而至于我对于易庭波也起了一点嫉妒的意思,我想是什么鬼令我叫他招呼她的呢?如果她不是他的姑娘时,那我不好把燕红丢掉,重新去招呼银宝姑娘吗?
然而她那冰冷诚然还是冰冷,那冷峻的神气实不能够让我们久坐下去,亏得旁边还有一个燕红,而在一个钟头之后,我们也终究只得出来了。
刚走出馆,我的心还恋恋于银宝,便专一把话头牵连到她的身上去:
“你看银宝姑娘到底如何?你还中意吗?”
“总是太冷了一点,用我们的道理来说,姑娘是不应该对待客人这般冷的。可是谁知道她对于别的客人不热呢?总之是我们没有方法使得她们热,又何在乎她们来热呢!”易庭波仿佛慨然地说。
“不尽然,我看这‘冷’却是她的性格,倒似乎不是出于做作的,也许越是冷的人才越有心志呢,你好好儿做上她,只要弄到热,倒或者是情深意切的。”
“但愿如此,不过我倒也满不在乎。不要说妓女,就是一般的女子又怎样呢!一概而论,女子是最古怪的东西,同时也是最讨厌的东西,我觉得我们得到她们的好处,敌不过得到她们的坏处,真的可以和她们恋爱吗?她们是想利用男子的,我们也把她们当做玩具来玩弄玩弄好了!”易庭波照样说出这种侮蔑女性的话来了。
这样说着,我们便没精打采地回去了。
其中我有一个礼拜没有到易庭波那里去。不料又是一个晚上,他又到我那地方来,一进门,便笑着说道:
“对不起得很,我瞒着你又同别的朋友到馆去了几次,今特地来约你,再去吧。”
“还是那银宝姑娘吗?”
“是的,走吧,马车等在外面呢。”
他那种高兴的神气,完全不是那晚上说挖苦话时的神气,我想他一定在银宝姑娘那里得到什么好处了。然而我又断定在银宝那里是不容易得到好处的,那莫非和我一样,在她身上发现美点了吧?或者是他这种沉默的男子正和那冰冷的女子相投吧?或者银宝特别喜欢了他吧?世界上本来有许多事情不是我们这种细小脑袋中的所谓天才所可以了解的,我也没有工夫去了解,便再和他到馆去。
真是有鬼似的这一次我对于她的感觉比上一次更好了。常常有人说,有许多不耐看的女子,第一次看来很好后来便慢慢地变为不好看,而有一种耐看的女子是越看越好看的,那么她大概算是耐看的女子吧?她已经渐渐地能够使我迷惑了!不过我所看见的并不是普通所谓的娇艳,却是她那冰冷之中的所谓“冰清玉洁”(我没有方法挑选适当的形容词,权且用了这个)之感,重新说一遍她令我想到大理石的雕刻,我把她拟做好手段做出来的美术品了。我想:这是怎么一回事?妓院里怎么跑出这样的姑娘来了呢?既然是这样的女子,怎么会跑到妓院里来的呢?怕是真像书上所说的那些卖身葬父的孝女吧?或者是为了特殊的不幸而失足青楼的吧?这其间怕真有一段悲哀的历史吧?
我心里虽则这样作种种的猜想,可是急切要用方法去证明我的假定却还是不可能,以她那样的冷淡,除了平常的说笑以外,是不让我们怎样和她亲近的。可喜的另一方面我那燕红姑娘在最近已经调到别家院子里去了,这于我真像送掉了一件旧而讨厌的衣服,我可以专一去鉴赏银宝姑娘了,这种幸福的“镶边”,确乎像在我的情绪中时时吹出春气来似的。
因此那晚上我和易庭波回来的时候,我就尽量地替她吹嘘起来,我劝他常到这馆去走走,可是他仍然保持着那种沉默镇静的神气,不像我这个涩情狂一样,到处做出许多肉麻的丑态。
双影
双影(3)
三
又是一个月之后,我自信我和易庭波的感情已经到了知己的程度了。我把我所有的事情都对他说了——可怜啊!其实我这样的平凡人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人,不过把许多平凡的事情夸张一点说出来想博对方面的同情罢了——他也把所有的事情通通告诉我。到那时候才知道他是一个比我还要不幸的人——人们谁承认自己幸福呢?我常常以为自己很不幸的!——我明白他那沉默的神气和不满意女性等等之所由来了。他是个豪于饮酒的人,另外一次我们从馆(他果然听了我的话,不时到馆去了。)出来,天上明星皎洁,是一个早春的良宵,我们便到南市场口上一个酒楼上去喝酒。在半醉的神情中,他睁着那阴郁发光的眼睛对我说道:
“你大概也愿意知道一点我的历史吧?这我还没有对你尽量讲过,但我很愿意对你说的。”
“我愿意知道的,你说你说……”
“唉!(他害羞地叹了一口气)我常常觉得把我的历史——即是说我这身体在这世界上如何活到如今的话告诉别人有点不好意思,但我想也并没有什么了不得。(我看出他感伤而显然有点醉了)你,大概以为我之所谓不幸也和一般所谓不幸的人大同小异吧?但是只有我自己明白,我的不幸却完全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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