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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奴阿真-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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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我陪他饮了许多酒,那感觉与忠叔对饮时不同,却好像是同病相怜人,都想把伤心的往事揉碎在酒醉后的无愁乡里。
之后又过了数日,徐道离好像恢复了似的,见我时只如从前一般,我也绝口不提,内心里愿他安好。然而,我自己的“梦魇劫数”还没度过,仍旧夜夜不得消停。可就是这般神思萎靡之时,十八公子却来到了马厩。我欢欣又羞愧,希望见到他,却又不希望以这副鬼样子去见他,即使我不是女儿妆扮且并不漂亮,也想整洁而精神。
公子还是喜欢那两匹小马驹,只是它们如今也长大了许多,毛色赤亮,亦渐渐显露出上等骑乘马的骨架来,可叹他慧眼如炬,可叹这时光飞逝。我不敢像从前那般站近了侍候,只站在几匹马之外趁机偷偷瞄他几眼。他的脸庞和煦从容,双目之内好似嵌着星辰,两眉之间犹如凝着风月,每笑开一次都令人浑身一酥。
“阿真,这两匹小马我要带走的。”他忽然将脸转向我说道。
“……啊?”我本就羞于直面他,又一下子联想起他要另寻府宅的事,猝不及防慌了神。
“哦,呵呵…你还不知道啊!我很快就要搬出去了,你没看今日连金都没来吗?我差他布置新邸去了。”
他笑着向我走来,说得是轻轻巧巧,罢了还顺手逗弄起身边的一匹马儿,殊不知我已是心如刀割。我明白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可从来没想过会是他亲口和我讲起,还这么快。泪水在我眼眶里打转,可我自武德九年被扔出敬府那次大哭过,已经四年没有掉过泪了,再怎么痛苦,我都忍下来了。
“那公子是最后一次来这里了吗?”我低头暗自舒了长长一口气,压制住内心的波澜才敢问他。
“这话怎么说的呢?我是搬出府,又不是离开长安,怎会是最后一次呢?你是希望我以后再也不要来了吗?”
“公子息怒!小奴不敢!是小奴说错话了!”
他答我时脸上笑容突然没了,且连连反问,吓得我赶紧跪伏在他脚下,这才发觉刚才那话问得不知轻重高低,实在荒唐。
“好了,你起来吧。”
想着他必定要罚我,就连上次连金插嘴他都疾言厉色了一番,何况我呢?却谁知没过一会儿他就令我站起来了,语气也还平常。可我自然不敢立即站起来,只慢慢直起身子,下半身依旧跪着。
“阿真,也罢了,不怪你。谁让你成日只在这后院同马打交道,没有跟过主子,不受训教,自然口无遮拦。”
任他这般体恤似的话听在耳内,我也无法感到一丝安慰,反而整颗心一凉到底……罢了,我这身份还能有什么可冤屈的,自然是我不受训教,口无遮拦,他这句话并没有错处。
“十八郎,这孩子做错了什么你这样罚他跪着?”
院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美貌非常的小娘子,她笑盈盈地站在那里,好像和公子很熟,我却不识。只看她通体修长,梳简单盘桓发髻,乌如黑云,左右各簪一对银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樱唇两侧还有一对小窝,身穿一件绛红宝相花金绣半臂,内衬是月白窄袖薄衫,下系一条红蓝间色长裙,正好覆至鞋面,只露出两个小小鞋头。
“呵呵……原来是公主殿下!臣给公主请安,公主万福!”
公子乍然间喊出“公主”二字,我就觉胸口被什么堵住了似的,身子也觉一沉——原来那个人人称颂的襄城公主,秦王的长女,就是这个模样……
“这里又不是朝堂公署,你还自称臣,既没意思又显得我老了!我比你十八郎还小四五岁呢!呵呵呵…”
“呵呵…公主为君,萧鉴自当称臣,可若公主不喜欢,那萧鉴斗胆唤公主一声嫂子,可好?”
“正是,正是!一家人就该这样呢!”
他们就这么聊了起来,公子像是换了一个人,是我从未见识过的恭顺客套,而那公主倒一派天真,和善可亲,加上那副娇美的容貌,实在不得不令人产生好感。原先我还猜想她的贤德是假的,现在看来,怕是不虚。
“你快站起来吧。”
“阿真,公主有命,还不快站起来!”
不知何时想着想着失了神,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公主竟站到了我面前,略弯着腰,向我伸出了一只手,我当下一懵,目光转向公子,他不停地在向我使眼色,急得很。
“小奴不敢!小奴告退!”我这才彻底清醒,迅速磕了一个头后连忙跑到了离他们最远的墙角。
我这里惊情甫定,正缩在马厩一角,长公子又来到了后院,手上拿着一顶幂蓠,跑得气喘吁吁,一副心急火燎的模样。
“公主……公主让我…好找!我不是同你说等待片刻,怎么…怎么就自己走了呢?连侍女也不带!”
“呵呵呵,萧郎你担心啦?我们不是要出去驰马吗?所以我索性来这里等你啦!没想到府上的马厩如此宽敞!”
“你啊,真是顽皮!这种地方不是你该来的,下次等我把马牵到正门去,你在那儿等着我。”
原来,这长公子急三火四的是来寻妻的。看他二人互相关切的情状,倒十分恩爱。算起来,长公子要比公主年长八九岁,又生性敦厚宽容,自然是很宠爱这秀丽可人的小娇妻的。
这对新婚夫妻便在那院子中央你侬我侬,无限情深,一个帮对方拭汗,一个为对方戴幂蓠,竟疏忽了一旁默默站了许久的十八公子,尤以方才长公子进来,连个招呼都没和他打。片刻后,公子悄悄离开,亦未惊动他们,只是转身之前,嘴角勾起一丝奇怪的笑容,不是高兴,也不是羡慕,就那么些微的一下子,令人难猜。
又到了灯火阑珊之时,我细思起所有的事情,终究还是泪如雨下,兴许是憋得久了,怎么收都收不住,哭得浑身颤抖挛缩,气都喘不上来。我又怕自己不小心放出声来,折了一截木枝咬在口中,时间一久,口唇都磨出血来,那股子腥甜在舌上、嗓内弥散开来,令人作呕。
我当真怨啊!上天既给了我这般坎坷乱离之命运,又为何令我目达耳通,心如明镜,生生又添了几万分痛苦,若是痴傻无知,心拙口夯,便苟延残喘亦能了此残生,何以如今日,明知得不到,却又忘不了,明知是苦海,却又偏要跳……
我就像一粒尘埃,半点由不得自己。
十八公子搬离府邸的日子是六月初四,巧巧的,又是六月初四。我这整整十三年的人生里又多了一个值得“纪念”的六月初四。
早上寅正两刻,一小奴来传话,说十八公子迁居的一切事宜已经停妥,令我把那两匹马驹准备好,辰时牵到正门,随行去往新宅。其实,昨日我便给这两匹马重钉了掌,又一夜不眠,点着灯笼将它们从牙口到全身都洗刷了一遍,套上了新的绳辔,早就准备好了。在等待的时间里,我就学着公子每次来抚摸马儿的动作手势去抚摸它们,每抚摸一下,心里就不自觉地发痛,是干痛,像被尖锐的铁钩生扯着。
“小马,你们以后还会记得我吗?一定要记得我啊……”
我自说自话,蓦地眼泪便溢出来了。自那夜哭完后,泪水总是能轻易就掉下来,再也不能向前几年那样忍住了。不知过了多久,日光渐强起来,辰时快到了。我最后抚了抚马儿向它们道别,又将自己的脸朝他们贴了又贴,然后两手各拉一匹,走出了马厩。
“不!我给你们取个名字吧!”
我突然想到,似人要取名字一般,我既养了它们一场,临别了,却连个名字都没给它们,来日就算它们没有忘记我,我又何以怀念它们呢?它们可不同于别的马儿。便念及此,我停下了脚步,对着它们又重新打量起来:它们毛色一样,性情也相近,肥瘦也不差,唯一便是那双眼睛,一匹偏长,另一匹略圆……
“那么,你叫未央,你是齐光。”
我思忖片刻,终将那眼睛偏长者名曰未央,略圆者则称齐光。只因想到屈子九歌的第二篇云中君,有句云“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便择了其中二词,倒也十分尽意了。
终于要送它们走了。从后门出去至正门,不过百十来步,我却足足走了平常四五倍的时间,而远远一看,正门前两驾轻车小乘前后排着,数十名仆从两列成队,早已是整装待发的模样了。待牵马至正门时,十八公子正好从台阶上走下来,身后也依旧跟着连金。
“连金接马。”
公子没有看我一眼,只抬手示意连金,便自昂首阔步地走到前面去了。我不敢多看,怕再莽撞失态,直接将缰绳递向了连金。他自是不忿的,虽上次被徐道离的长剑吓成那样,如今看我却又是趾高气扬的了。
“好了,你可以走了,继续回去做你的马奴吧!呵呵…”他冷笑着对我说道。
我不想和连金争,尤其是这种时候,便默默退到一旁,争取能再看公子几眼。他虽然只是搬到另一个府邸,可我此时的心情就好像他要离开长安城一样。
他们出发了,越来越远,然后转到另一路口,看不见了。
“祝公子前程似锦,愿公子常回来看看……其它马儿……”我小声说道,虽然他早已听不见了。
回去的脚步沉似坠铁,泪珠又断了线。我是万念俱灰,只想回去往草垛子里窝着,诸事不理,可谁知刚刚踏进后院,就跟似乎早已等在那里的徐道离撞了个正面。他一看到我,立刻一惊。
“这是怎么了?哭什么呀?”
他三步并作两步向我走来,我紧迫之下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背过身去猛擦起脸上的泪水。
“是不是连金又欺负你了?!”
“没有,他们方才都走了。”我这才平息了心绪,转面对他,“先生是要用马吗?还是那匹银鬃马可好?”我说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向马厩,也希望他不再追问。
“我不用马,我是来找你的,想叫你晚上空了去吃酒的。不过你到底哭什么啊?前两次被打成那样都没见你哭过。”他倚在马厩的柱子上,还是关心起来了。
“我……唉,先生不觉马厩里少了两匹小马吗?那是忠叔走后,我第一次独自养大的小马驹,我很喜欢它们。方才十八公子搬走的时候,将它们带到新居去了。”我素来有那扯谎圆场的本事,现今略一想,又说过去了。
“呵呵……到底还是个孩子,两匹马就哭成这样!”他摇着头笑了好半天,“那我们晚上更应该去吃一杯了!”
“……小奴,小奴今日不愿,只能扫先生的兴了。”我实在提不起来兴趣,只好直言拒绝。
“也罢,那你就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邀你。”他亦未再强求,抬头轻拍了拍我的肩,笑着离开了。
我身上突然觉得冷起来,即使骄阳似火,即使时正小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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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落花如梦转凄迷
自公子迁居后,日子越发过得没有盼头,心上空落落的,睡眠也极浅,好似那个梦魇又延长了,用徐道离的话说,就是脸色惨白,活像具行尸走肉。他亦调侃我为了两匹马落魄至此,实在无趣,我则无力地苦笑一番,不多言语。
夏日里的长安城总是热得像个蒸笼,坐在那儿不动也会大汗淋漓,喝水是怎么也不够的。这一日又是个热到流金铄石的天气,午后的阳光炙烤着大地,连马儿也格外躁动些,时时摇头晃脑,发出响嚏,我亦瘫坐在井边,将上半个身子架在井口,望那井口冒上来的一丝丝凉气能让我舒服些。
“你也不怕掉下去!”
忽地,又是那徐道离的声音传来。想他这段时间常来,我也习惯了,并不和他客气,依旧趴在井口不动,只口中回应他。
“这井口这么窄,小奴只要不是站着跳进去,必不会掉下去。”
“好了,你快起来看看,我有好东西给你!”
听着他上扬的语调,好似真的有什么稀奇,但又懒散,我便只先转脸去看,可入眼的场景倒令我一下子就站起来了:通往府外的后门大敞着,他就傻兮兮地站在那里,两手背在身后,胸前的衣衫俱已湿透,裹发的巾子耷拉着堆在头上,脸上似被浇过水的,就是这样,他脸上还含着几分得意,不知道在想什么。
“先生去河里捞鱼了吗?”我只能想到这个。
“呵呵呵……”他仰面大笑起来,“便是去捞鱼,也得邀你同去啊!”他说着又走出那后门,再进来时,竟牵着一匹浅黑杂白的马儿。我细看时,这马儿身材肥壮,腹部隆圆,尤其□□至脐部一道中线清晰可见,是一匹怀孕至少五个月的母马。
“先生,你这是?”
“这就是送给你的好东西啊!”他笑着将这母马牵到马厩之中拴好,转身又说:“我实在见不得你那半死不活的样子。这母马你自能看出来是怀了驹子的吧?你便从这马驹子未出世前就开始养它,岂不比你总想着走了的那两匹好?收下,收下!”
听他道来,我只一下子愣住了。那天原不过扯了个谎,谁知他竟这般上心来!真是我这段时间表现得太过度,教他也看不下去了。可这怀孕的母马至少要比寻常母马贵出十金的钱来,他一个做门客的,便是得老爷欢喜,时时赐赏,攒这几十金也非容易,怎么就舍得都花在买马上呢?
一时缓过神来,看他热得不行,赶忙舀了一碗水送到他面前,趁他一阵牛饮时,便忍不住了,问道:“先生买马用了多少钱啊?要不……要不小奴还钱给先生吧!”
“噗…哈哈哈……”他尚未喝完猛一下就全喷了出来,然后又看着我笑个不停。
我知道他在笑什么,一时羞愧却又不得不解释:“小奴是挣得少,可日子总还长,每月攒着,十年二十年总会还完的。”
“你就省省吧!”他突然拍了一下我的脑袋,满脸怎么都是一副觉得我很好笑的表情,“你只要打起精神来给我好好照看这匹马,就算是对得起我了,少管别的!”
“哦……哦……”我这下算是无话可说了,只能呆呆地点头。
“那我走了!下次来找你吃酒,可不能再拒绝了!”
我再抬起脸时,徐道离只留给我一个高大的背影和一只挥动的手臂。那一刻,我许久没有畅快的内心一下子明朗起来了。
自此后,我日夜悉心照料那匹母马,有时带着它一起去郊外给御马割草,让它增加活动并吃上新鲜的青草,好在数月后生产时顺利些。而十八公子之事,虽终不能忘,却也已被照看母马分去很多心思。至于徐道离,他后来真的邀我去吃酒,好几次,我都答应了。头一次,我认为该还他这个人情,可次数一多,我竟觉得和他呆在一起时光总是格外轻松,完全不用想任何乱七八糟的东西,所有情绪都付与那杯中之物了。
那天,我避开管家又和他出去饮了一夜的酒。不知几时,我们都差不多醉了,他倚在墙壁上,我趴在桌几上,迷迷糊糊之间听到他说自己早在与我坦白身世时就拿我当朋友了,觉得每当看到我都心生怜惜,让我不要叫他先生,亦不要自称小奴,竟要与我结为兄弟。我自是不敢的,当下就清醒了许多。想着虽和他渐为熟悉起来,但有些东西是不能逾越的。他能看得起我,就已经是我离乱命运中的一件幸事了。于是我当做没听见,闭眼装睡,后来他亦没有再提起。
六月将尽了。每至月末我都会将马厩彻底大清扫一遍,连着两三日,忙得不停歇。今日又是如此,一个上午过去,早已是满身臭汗污泥。差不多未时两刻,我方歇下来吃上一口饭。
“这么晚才吃饭啊!”
我那里正狼吞虎咽,满眼里只有破瓷碗里的冷饭,却不料耳后一句清亮的女音突然传来。府上女眷不可能来这后院,便想着会是谁,一边转脸去望。可只一眼,就令我浑身一颤,把面前的碗都给踢翻了。
“公主殿下!”我给她行了跪拜之礼,口中还含着半口冷饭,此时也已咽不下去了。
“起来吧,下次见我不必行如此大礼!”她倒随和,眼见着又像上次那般对我伸出手来。
“小奴惶恐。”我自不会接,起身恭敬退到一旁,却看她步步向马厩里靠近,一副很好奇的样子。便一想,她是金枝玉叶,若被马儿伤了我一万个脑袋也赔不起,不免鼓足勇气上前拦住了她,道:“上次公主来时,长公子便说这不是殿下该来的地方,求殿下止步!”
“呵呵呵……我同你讲,萧郎今日出门去了,你不要怕他!”
她巧笑一阵,又满脸机灵神秘的表情,举止之间尽露小女儿娇态,我从未见过这样亲善可人的富贵女子,何况还是一位皇女,不禁有些语塞,不知道怎么对待她了。
“我是会骑马的,只是常年在深宫,有母后管着,总要拘礼,不大有机会接近这些马儿。便是要骑马,也有内侍牵了到面前,亦不知如何挑马,倒没意思了。如今出嫁到萧府,我才有这个机会,你就不要拦我了,好不好?”
我上次听了她和长公子的对话,亦知她是会骑马的,可她还是给我解释了这么多,竟有些恳求我的意思。我不安,又不忍再拦着她,思索片刻有了个两全的办法。
“殿下,并非小奴不让你进去,只是每逢月末便是小奴彻底清扫马厩的时间,里面又乱又脏,连小奴有时也会受不了其中的气味,何况殿下呢?殿下想要学挑马,那就待小奴稍作清洗后牵一匹马出来,在这院子里细细说给殿下听何如?”
她果然答应,又甜甜地笑出来。我便加快动作将自己手、脸洗干净,掸去身上灰尘,从马厩里选了那匹银鬃马牵出来。其间,内心一阵阵觉得可笑:我将这公主的父皇视若仇人,恨了又恨,对她先也不抱什么好想法,未曾想却被她的乖巧可爱所动容;自她来到萧府的那一日,我也幻想过会近距离见到她,可亦未曾想是这样单独面对面的情形。命运是否又在向我预示着什么?
“这匹马真漂亮!你快说给我听!”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乐呵呵地先跳了起来,当真是一位明媚活泼的小女儿,令我也不自觉地跟着笑了出来。
“是。那小奴就先从马的面部长相说起……”
我学着当年忠叔教我时的模样,将马儿分了面相、走相、毛色、年纪、体尺及品种共六个大项细细地对公主述说了一回。她亦听得津津有味,时时点头,不解之处还向我提问,俨然是一个真诚而谦逊的学生。话毕,已经是两个时辰后了。
“不错!当真不错!你竟比我父皇还懂些!便是在宫中我也没有见过像你这样面面俱到的懂马之人!”
我以为她听完了高兴了也就走了,不想却对我夸奖起来,乌亮的眼眸瞪得圆圆的,倒看得我有些羞愧起来。
“公主谬赞了,这些只是小奴身为马奴理应知道的。”我只觉脸上一片片臊得慌,对她拱了一礼便转身牵马回厩。
她还是饶有兴趣,又跟了过来,扶着那外围的栏杆向我说道:“你不知道,我父皇当年南征北战之时,有六匹心爱的战马,分别叫白蹄乌、特勒骠、飒露紫、青骓、什伐赤和拳毛驹。这六匹宝马助他打了无数的胜仗,建立了丰功伟业,他很爱它们。但其中白蹄乌、飒露紫和青骓三匹马都相继战死了,他又很伤心,登基之后便叫画师将它们都画了下来,时时怀念。所以,我从小就知道,他对马的感情很深,更是十分懂马。如今他自己的养马场里还养着许许多多的骏马,下次我带你进宫去看好不好?我父皇若见了你,说不定还会赏赐你一官半职,要你去宫里专门养御马呢!”
果然是天家风范里养成的公主殿下,直言不讳起来是什么话都敢说。休言我对她口中的父皇还心存恨意,便是没有,亦断不敢有此念想,何况入宫养马又有什么不同。只还有一点令我可疑的,她口中的父皇那样爱马,那样重感情,怎么也不像弑兄杀弟,篡夺皇位的狠毒之人,若真不是,那武德九年的玄武门之事又作何解?难道一个人会虚伪到有这么大的反差吗?这位皇帝陛下着实是个谜。
“小奴卑贱,又识不得字,就是去宫中也是如这般养马,又有何不同?而况小奴若在萧府,殿下有什么尚可来吩咐小奴,在宫中就没那么方便了。殿下说是吗?”
“原来你是觉得自己出身微贱啊!这就更没关系了!当年跟随我父皇的将军们、义士们,也不全都是有出身、有学识的,可我父皇照样很看重他们,对他们论功行赏,多有礼遇。我父皇可不是那种目光狭隘的君王,他的胸怀可宽广着呢!他曾在闲聊时对我说过,战马的好坏是直接关乎国家命运的,它们在战场上发挥的好坏也直接影响战事的输赢。如此重要,你且不要小看了自己啊!我若将你举荐到父皇那里,一来你有了锦绣前程,二来也算是我襄城对国家做的一点贡献!怎么,这下你愿意了吧?呵呵……”
若说方才是这公主胆大直言,那这番话就太让我无地自容了。我看着这依旧一脸烂漫的公主,真不知道再拿什么话堵住她的嘴。她是当真搞不清我是个多卑微的小奴吗?竟将与她父皇私下的言论都说了出来,只为劝我去宫中养马。如此算是胸无城府,纯真无邪,还是求贤若渴呢?可我又算得什么“贤”?不过细数了一番选马的常识就惹得她这般,宫中养马的人难道就没有比我高明的吗?
“小奴…小奴……小奴是……”她那里目光灼灼,我越发不适宜,只觉背上一阵阵发汗,口中也结巴了。
“哎呀!你就别犹豫了!那汉朝的大将卫青年少时不也是平阳公主府上的马奴吗?如今我襄城公主在萧府,你也和他一样了,纵然你没有个能歌善舞的姐姐,可有我就够了啊!我的父皇可比那汉武帝贤明多了!好吗?好吗?我明日就带你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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