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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有水照花人-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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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起来,拉开窗帘。
  张劭溥最喜欢这种昼夜交替的时刻,他眺望窗外,从这里能看到几百米外天主教堂的尖顶,他垂下头的时候,突然看到了一个纤细的身影。
  那个女人站在花园里,手里拿着一个花洒,在给茉莉花浇水。他鬼使神差地把窗户拉开一条缝,可以听见她的声音。
  “小姐,你起得这么早不困吗?”春日的早晨还有一点冷,折兰站在她身边,用手捂着耳朵问。
  沈令迩披着一件披风,笑得恬淡:“你忘了郭夫人日日要求晨昏定省了?那时候也是这个时辰。”她歪着头看折兰,“是不是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把你这丫头的懒筋养出来了?”
  折兰噘着嘴,满脸不高兴:“小姐取笑我,不过我是真的很喜欢现在的日子,虽然是打仗,可是这样在这里住我也很高兴。小姐你说呢?”
  沈令迩把花洒放下,慢慢的围着小园子散步,说:“我也喜欢呀,真的很感激吴旅长,跟着张先生的日子是我这些年来最安生的日子了。”
  张劭溥默默听着,心中觉得昨日对沈令迩说的话有些太残忍了,年少失祜的孤女,一路跌跌撞撞的长大成人,并没有养成自卑自艾的性格已经很难得了。
  他穿好衣服下楼的时候,沈令迩正在餐厅里指挥摆放碗盏,看见他下楼,眉眼弯弯地走过来说:“吃早饭吧。”
  他看着这张嫣然的笑脸,忍不住道:“你不用起这么早,可以多睡一会的。”
  沈令迩想笑,这是在关心她吗,不过她没有问出口,而是温柔地说:“你这次回营几天?”
  张劭溥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说:“大概三四天吧,最近忙了些,你自己想去哪,让张戎陪你。”
  沈令迩点点头,从一边拿过碗来盛粥:“这是我让阿福熬的南瓜粥,我看着不错你尝尝。”
  张劭溥说了一声麻烦了,伸手接过。
  早饭并不复杂,除了南瓜粥之外,还有几个清淡的凉菜,张劭溥尝了尝说:“这个菜不错。”
  沈令迩乖顺地喝了一口粥,听他这么说脸上露出开心的神色:“你喜欢就好。”张劭溥听出了话外之音,问:“怎么?你做的?”
  沈令迩替他添粥说:“在我更小的时候,住在天津,那时候我母亲常做,我今天起得早想试试,味道比我母亲还差些,你喜欢吃就好。”
  张劭溥点点头说:“不错。”
  早餐时的气氛要好了很多,至少不像昨晚一样沉默。吃罢饭,张劭溥站起身,张戎把风衣递给他。沈令迩站在一边,等他穿戴好之后走到她面前,温润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你昨天说的我考虑过了,我想就算真的做不成夫妻,我也要在你身边呆一阵子,在外人眼里,你我新婚燕尔,如果夫妻失和传出去,我在岳阳的太太们面前也抬不起头,人前的面子都要给,你觉得行吗?”
  张劭溥昨晚也考虑了这个问题,但是觉得对沈令迩不公平,没提出:“也行,你只要心里不觉得委屈就好。”
  沈令迩沉静的微微一笑,说:“什么委屈没受过,这些都不算委屈。”
  张劭溥点点头,微笑了一下,转身出了门。沈令迩倚着门框看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她是一个小女子,没读过兵书,不懂打仗,但是她听过这么一句俗语“近水楼台先得月”。
  *
  张劭溥在走进军政处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军政处原本是美国人在岳阳设立的商行办公楼,后来迁到长沙,这栋楼就被闲置了,后来北平那边拨了款买下来,给他们当办公楼。外墙涂着白色的涂料,高五层,是传统的哥特式建筑,在最高一座尖顶上插着五色旗。
  一进门的入口处站着几个接待员,看见他都鞠躬叫副旅长。张劭溥腿长,走得很快。在楼梯处遇到了下楼的王参谋。王参谋比张劭溥大几岁,在军队里德高望重,张劭溥很尊重地问好:“王参谋早来了。”
  王参谋看见他也忍不住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马上就要打长沙了,这几天一直睡在办公室里,倒是你还要来回折腾。”
  张劭溥说:“计划已经列得差不多了,只是军械所那边的军械还没调配好,我一会去看看。”
  “是要看看。”王参谋点头,“你快上去吧,旅长刚刚还在念叨你。”
  会议室的门开着,张劭溥走进去的时候,位置已经坐了七七八八,吴佩伦看见他笑道:“孟勋来坐我身边。”张劭溥点点头,走过去。
  吴佩伦拍拍张劭溥的手说:“美国人的东西就是好,你看这老板椅都舒服,你听听这声音,”说着敲了敲桌面,“上好的黄花梨,这才叫享受,等咱们回北平,让你嫂子带着沈小姐去逛逛,你那个宅子也要好好拾掇。”
  张劭溥点头说好。吴佩伦想到什么又说:“你觉得那个沈小姐怎么样,不行的话收个妾也行。”
  张劭溥想了想说:“我觉得还行。”
  “那就是相中了,等打完长沙就办个婚礼吧,我给你们主婚。”吴佩伦笑着说,“你这小子,夸人可不容易。”
  张劭溥想到早上和沈令迩说的话,头一次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说什么都是错的。
  会议是专为即将开战的长沙准备的,除了正副旅长和各级参谋官、各团团长和参谋之外,军械所军需处的负责人全都到了。
  “谭延辏Щ故敲挥卸玻忝羌绦叶⒆牛蔽馀迓椎溃盎褂谐糖保蛱斓诹挪文备掖虻缁八底サ搅颂阶樱詹湃司退偷轿艺饫戳耍昊峄挂绦螅诹拍鞘鞘裁吹胤剑坷朐姥艋褂衅呤铮谄咄藕偷谌哦几墒裁闯缘模 蔽馀迓缀苌俜⒒穑獯蜗匀灰丫貌恍辛耍安芏骄勖锹孟确妫勖嵌既玫腥嗣窖矍傲耍缶筇炜危忝嵌几揖炎诺悖 �
  大部队后天就要走,张劭溥心中算着,他和旅长可以多留几天,不过也不能太久,他心里一直觉得岳阳不太安全,想趁这几天让张戎谋划一个适合藏身的地方。

    
第7章 chapter 7
  开完会之后,张劭溥看了一眼表,已将近十一点,吴旅长给了他一块牌子说:“那个人现在在六号办公室关着,宋副官带人在那等着,你去审那个探子。”
  吴旅长坐在椅子上,眉毛拧成川字,看上去很疲惫。张劭溥接过这个牌子,上面写着“提审”二字,这是提审牌,他经手过无数次。
  六办在走廊的尽头,办公室只是一个委婉的叫法,事实上这个地方是军政楼的审讯室,很多人都死在里面,室内常年有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只有一把椅子,椅子上的人的双手都被绑在椅子上,在椅子的后面还站着两个配枪的士兵。
  宋副官拿着记录本坐在办公室里面,看见张劭溥想要站起来,又被张劭溥摁下了。张劭溥坐在他身边开始打量那个探子。
  这个人年龄不大,也就二十岁上下,长相普通,穿着一身黑衣短打,看上去是个利落的人,此刻垂着头不说话,嘴里还塞了一团布。
  “嘴紧得很,刚才想咬舌,幸亏被拦住了。”宋副官擦了擦汗说,“副旅长,您想个办法吧。”
  听见副旅长三个字,那个探子的眼中有精光一闪。
  张劭溥静静地敲了敲桌子,问:“上刑了没有?”宋副官一愣说:“还没有。”张劭溥转过头盯着他的眼睛,宋副官忍不住笑问:“副旅长怎么这么看着我?”
  张劭溥淡淡地收回目光,看着那个被绑的像个粽子一样的探子:“上刑吧。”
  六办里传来惨叫声,从门口经过的人都心有余悸。叫声太过凄厉,整个办公楼都回荡着惨叫声。
  吴佩伦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斜卧着,半睡半醒的样子。王参谋轻声说:“旅长,六办里头是怎么了,这都叫了一个小时了。”
  吴佩伦用鼻子轻声哼了一声:“小张在审人呢,你也见过小张的手段,让他去审,我要的是结果。”
  宋副官悄悄看了一眼张劭溥,从他说上刑的那一刻起,他一直低着头看着桌子,不知道想什么,惨叫声不绝于耳,张劭溥却一直无动于衷,他什么话都没问,直接就上刑,宋副官把头转回来,都不忍心直接看那个不断惨叫的人。
  “停吧。”张劭溥突然开口了,他站起来,不顾一地血污走到那个人面前。这已经几乎不能称之为“人”,身上已经没有完好的皮肤,整个人好像一团血肉模糊的肉,只是五官还勉强能辨认出来。
  站在这人身后的士兵把他嘴里已经被血染红的布取了出来,这个人被鞭子抽得伤痕累累,已经没有力气坐直身子了。
  “你的身份?”
  那人沉默,低着头不发一言。
  张劭溥似乎料到了他会沉默以对,他说:“很好。”他从一边的架子上取了一个匕首,对着灯光照了照说:“你如果在你们那边听说过我,应该知道我审讯的手段。”他静静地看着他,“这把刀我用过三次,我也得到了三副上好的骨架,你不要认为我残忍,如果不是你,我们会死更多的人,所以我再问最后一次,你说还是不说?”
  那人冷笑一声,突然只听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张劭溥已经出手卸掉了他的下颌骨,那人发出一声惨叫就昏了过去。张劭溥把匕首又扔会架子上,轻声说:“泼醒他。”
  他走到宋副官身边坐下说:“他想自尽。”
  宋副官点头:“刚才也是,被小路拦住了。”他顿了顿问,“你是真打算剐了他吗?”他说话的语速略快,张劭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他的眼神微冷。
  宋副官低着头,一滴汗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他紧紧闭上了眼睛,手握得很紧。他的嘴唇翕动着,脸色惨白没有血色。
  *
  张劭溥拿着审讯本下楼,他没有直接去找吴旅长,他在楼梯前的窗口处站了许久,早春凛冽的风吹进来,他感觉自己身上还是浓郁的血腥味道。这种感觉很不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又抬起头看向窗外。
  满手血腥,若是有地狱,他大概是首当其冲要进去的。
  他点了一根烟,烟雾飘了出去,似乎把身上的血腥味冲淡了不少。
  张劭溥走到旅长的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吴佩伦说。
  张劭溥走了进去,吴佩伦的办公室很讲究,铺着酒红色的地毯,里面的办公桌和椅子都是红木的,在窗边会客用的小沙发都是欧式的布艺风格。
  吴佩伦是个会享受的人,在门口处还设置了一个酒架,里面放着拉菲和高脚杯。
  “那个探子松口了?”吴佩伦面露喜色,坐直了身子。
  “死了。”张劭溥的声音很淡,也很疲惫。
  “那是谁招认的?”吴佩伦皱起眉头,打开审讯本,片刻后,抬起头,表情十分难以置信:“宋副官?”
  *
  张劭溥是一个狠心的人,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他杀过很多人,除了战场上,还在任何地点。他拿着那把匕首,凑到那个年轻人的喉咙附近,轻声说:“问你几个问题,回答我就给你个痛快。”
  “家里还有什么人吗?”那个人的下巴已经被卸了,本身已经无法发出完整的话了,他的声音很破碎,让人根本听不清楚。
  “我记得你父母都不在了,还有个妹妹,你不怕为她引来杀身之祸吗?”
  “我记得你发过誓,誓死效忠政府和国家,你忘了?”
  “背叛的代价你应该清楚,旅长最恨的是欺骗。”
  “不过他还不知道,如果你求我,说不定有转机。”
  “负隅顽抗,祸及家人,你还不承认吗?”
  张劭溥听见身后的响声,不过他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轻:“我入伍比你早,你也叫我一声哥,我没有亲人,待你不薄,我的话你不信吗?”
  这句话话音刚落,他的匕首已经狠狠扎进那个年轻人的脖子,鲜血飞溅。黏腻的感觉从手指一直蔓延到心里。
  这是心理战术,在这样昏暗的灯光下,在这血肉横飞的审讯室里,每个人的心理防线都被降低。他的一声一声质问,逼迫的是那个坐在他身后的年轻人。
  身后金属坠地的声音,有人哽咽着喊了一声哥。张劭溥一直没有回头,他站着,看着六办的那面墙上,挂着的五色旗,脸上很平静,没有任何表情。
  *
  “宋浩扬呢?叫他来。”吴佩伦把审讯本“啪”的合上,怒目道。
  “死了。”张劭溥答,“自戕。”
  “死了?”吴佩伦冷笑,看着张劭溥,忍不住摇头,“死了?你的心太软了。”
  张劭溥垂下眼:“他已经什么都说了。”
  “他付的代价很低,不是吗?”吴佩伦又倚回沙发,“杀一儆百才是治军,这次有了宋浩扬,下次有李浩扬,你这么做,他们永远不会心生畏惧!”
  顿了顿吴佩伦又拿起了审讯本:“他跟着我也有六七年了,谁能想到竟存了这样的心思,我本来想等打完长沙再整治内鬼的。”末了摇着头长叹一声,“家贼难防啊!”
  张劭溥一直没有说话,吴佩伦说:“罢了,我也不怪你,你先回去吧,已经不早了,我这也没什么事了。”
  张劭溥点点头说:“旅长早休息。”
  走出军政处的大楼,张劭溥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宋浩扬和他关系最好,一起喝酒打仗的日子还在眼前,就在半个小时前,他的好友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张哥,对不起。”
  那个在宋浩扬面前死去的年轻人,是策反他的人。
  军队到达岳阳的消息,是宋浩扬透露给他的。
  他是被逼迫的,他是身不由己的,他为了妹妹才做的。
  可是,有什么用呢,背叛就是背叛,从他走进第六办的那一刻,宋浩扬已经没有活路了。
  张劭溥在很久之前就意识到身边人叛变,他其实一直都没有想到是宋浩扬。他在从会议室到第六办的路上,一直在想,是什么人需要他亲自审,直到他走进第六办,直到他看见强颜欢笑的宋浩扬。
  吴佩伦早就知道宋浩扬的背叛,他在试探他。张劭溥从吴佩伦的三言两语中就了解到这一点。

    
第8章 chapter 8
  纪云开车的时候也沉默了,他通过后视镜看到,这个在大风大浪里洗刷过的男人脸上,竟有了一丝疲惫。张劭溥无疑是受人敬仰的,可在这份敬仰背后,对他的要求太高,世人都忘记他也只是个普通人,也有七情六欲和喜怒哀乐,只是平时掩藏得很深罢了。
  沈令迩午睡了一会,懒洋洋地坐起来,对着梳妆台把头发绾好。她倚着窗看向窗外,眺望着远处天主教堂的屋顶,和广场上飞起的白鸽。
  然后,她看见了那辆黑色的普利茅斯。
  张劭溥回来了?她微微皱起眉头,想了想,走出了房间。
  在二楼的楼梯转角,她看见了那个男人。他坐在沙发上,单手支着额头,似乎已经睡去。
  她倚着楼梯扶手静静地看着他。
  张劭溥在睡梦中眉毛依然拧着,轻轻合上了双眸之后,他身上的沧桑感褪去了很多,站在这个居高临下的位置,她甚至有一种错觉,那个呼吸平稳的男人,不是血雨腥风里闯荡出的将军,他是一个疲惫回家的小孩。
  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整个北洋政府,乃至华北华东的大片土地上,有谁不是对他们的军队闻风丧胆,她竟觉得他像个孩子。
  张劭溥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了,他知道自己醒了,但是不想睁开眼睛。他从十四岁从军开始,只知道,自己必须要战斗下去,直到北洋政府收复全国,直到天下太平。
  现在,他竟然感觉到了厌倦,战争是无休止的,操控全局的人,想要的并不是和平,而是权利。
  他睁开眼睛,打算迎接一片漆黑和黯淡,就像很多年来,空荡的房子和无声无息的夜晚。
  他的眼前出现一片温暖的橙黄,大概是不想打扰他睡眠,客厅里的灯并没有打开,而餐厅的落地灯却散发着迷离的金黄,他坐直身子,发现身上竟然披着薄毯。
  “阿福,放这吧。”一个温柔的女声轻轻说。接着是碗盏和木质桌面碰撞的声音。
  那个穿着白色睡袍的女人,乌发绾起,眉如远山,轻声吩咐着摆放餐碟的位置,语气温吞,倒像是位江南女子。
  他站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已经被睡得僵硬的身体,沈令迩转身的时候看见他起身,温柔地笑:“你醒了,那就来吃饭吧。”
  张劭溥身边没有什么女人是有原因的,他刚正不阿,不近人情,也并不太喜欢与人亲近。只是这个小女人似乎并没有任何不妥的感觉,她依然微笑着,时而慧黠,时而娇憨。
  “没想到你会回来,准备的并不充分,你先将就吃吧。”沈令迩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很轻快。
  晚饭准备的是简单的炒菜,一道地三鲜,一道糖醋排骨,一碗芙蓉牛肉羹。沈令迩说:“下午跟兰姐上街,她说横江路有一家白俄人开的蛋糕店里的面包味道不错,明天可以买来当早餐。”
  张劭溥夹了一块排骨,尝了尝说:“不错。”顿了一下说,“早上还冷,你不必出门,想吃什么让张戎带回来。”
  沈令迩歪着头,用筷子戳排骨,想了想说:“我早上起得早,反正也睡不着,要不你陪我去买吧?”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郭太太常常教导她要矜持,笑不露齿,含羞带怯的那种,如果被她知道自己主动邀请男人一起出门,不知道会怎么想。
  可这个男人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呀,沈令迩又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
  张劭溥有些意外,他眼中的惊讶之色显而易见,沈令迩垂下头,有些脸红,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邀请一个人,她垂着头,说不出话。
  “好,”张劭溥看着女人白皙的皮肤罕见的飞起一摸淡红,轻声笑了笑,“你跟我相处很紧张吗?”他夹了一口米饭又说,“我又不吃人。”
  这句话把沈令迩逗笑了,她咬着舌尖轻轻笑,十分娇憨的样子。
  *
  翌日清晨。
  张劭溥依然在晨昏交替之时醒来,难得的好眠让他感到意外,事实上,睡得安稳对他来说已经是奢望了,尤其是昨天……他的头脑中想到的是宋浩扬释然的微笑,这样的安眠实在是意料之外。
  他走出门的时候,恰巧对面房间也正好拉开了门。沈令迩穿着一件苹果绿乔琪纱旗袍,高领圈,荷叶边袖子。长发盘在脑后,脖颈上带着他送的珍珠项链,肤如白瓷,皓齿明眸,活脱脱是哪家的闺秀。
  沈令迩看到他也是一愣,旋即眼珠轻转说:“咱俩偷偷走,谁也别告诉。”
  真是古灵精怪,张劭溥摇了摇头,偷偷走是不可能的,不过以张戎的眼色,也不会跟出来。
  春日的清晨还带着料峭春寒,张劭溥没有穿军装,像岳阳的寻常人家一般,穿了夹克皮鞋,可走路还带着军人的节奏,沈令迩小步小步地跟着,走了几百米,她就忍不住了:“你走慢点行吗?”声音软软的。
  张劭溥回头看着有些气喘的沈令迩,眉头舒展地一笑说:“行。”
  沈令迩第一次看到张劭溥笑,平日里他不苟言笑,一板一眼,看上去活像一个小老头。今天,在清晨的微光里,薄薄的晨雾尚未散去,在微冷的风里,那个展颜一笑的男人,让她看得有些恍惚。
  她轻轻垂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
  横江路上的面包店里北方的地域特点很浓厚,墙上挂着巨大的面包模型,随处可见的有黄澄澄的麦粒和撒着糖霜的大列巴。
  墙壁上贴着砖红色的墙纸,上面有着几句俄文。
  面包店刚开始营业,发好的面团刚刚放进烤箱。做面包的白俄男人,说着不太标准的中国话,让他们在店里的小桌前坐下。
  “这的椰蓉包味道很好,”沈令迩抚摸着木桌上的纹路,“不过大列巴太硬了,我吃不惯,你有什么喜欢吃的吗?”
  喜欢?张劭溥想了想说:“在部队里的时候,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只要能吃,一般我都能吃下去。”
  “那你真好养,”沈令迩眉眼弯弯地笑,“大列巴发酵以后可以做格瓦斯,你要尝尝吗,和啤酒的味道很像。”不等张劭溥回答,沈令迩已经微笑着对白俄老板说:“两杯格瓦斯。”
  白俄老板五官深邃,长得很高。他从发酵桶里倒了两杯暗黄色的液体递给他们,说:“好喝的。”不太标准的中国话,有些滑稽。
  沈令迩把其中一杯推给张劭溥说:“你尝尝。”
  张劭溥很少喝来历不明的东西,只是对面的小女人喝得开心,他也忍不住尝了尝,很甜,带着麦芽面包的味道,像啤酒,不过没有啤酒微微苦涩的感觉。
  “味道很好。”张劭溥说。
  他没想过自己会跟一个小女子上街,只为买一个面包,没有想过会坦然喝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递出的饮料,没有想过,一个小小女子能让他的心感觉不那么孤独。
  面包出炉的时候,沈令迩走过去看,看着白俄老板用隔热手套取出烤盘,她突然回过头来,眼睛微亮:“我也想买个烤箱。”
  张劭溥点点头说:“随你吧。”
  老板把面包用袋子装好递到她手上,看了看张劭溥说:“伉俪情深,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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