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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窕世无双-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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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浅笑:“母后该庆幸,朕发现及时,命人拦下了那批刺客,否则当年宋家死的就不止是几个嫡孙,而是整个宋氏一族。”
  太后惊愣:“是你,是你杀了那几个孩子!”
  皇帝轻描淡写:“又不是朕的孩子,杀就杀了。”
  太后颤抖,半天说不出话。
  皇帝往外而去,淡淡丢下一句:“母后早些将药送去梁府,朕也好早些放人,耽误了时间,抬回重华殿的只会是两具尸体。”
  良久。
  殿内已不见皇帝身影。
  太后鬓发被汗湿透,久久方才回过神,唤来大宫女:“取出锁屉里的小瓷瓶,取一颗药丸送去梁府,你亲自去,替哀家向梁厚赔礼。”
  药送进梁府,梁厚收下药,没有为难太后的宫女,梁府与宫里相安无事,一夜风平浪静。
  两日后,女学士考学正式开科。
  开科决选从早上辰时一刻至黄昏酉时三刻,持续两日,第一日考旧学,第二日考新学。因今年多加了天文与算学的缘故,多数人出了考场皆是摇头叹气。
  郑大老爷等在考场外,蒙了面戴了男子所用的帷帽,遮得严严实实,旁人皆用异样的眼神打量他。
  鬓鸦同郑府婢子躲在轿子后面谈笑,感慨郑大老爷不容易,因着怕被人认出来泄露令窈的行踪,所以才打扮得跟贼一样。
  今年考学的闺秀三三两两从考场出来,人都快走完了,令窈还没出来。
  郑大老爷守在大门边,望眼欲穿,脖子都快折断,总算看见令窈的身影。
  郑大老爷察言观色,见令窈脚步虚浮,面露沮丧,遂心头一咯噔,小心翼翼试探:“卿卿,考得怎么样?”
  令窈摆手,垂头丧气:“别说了。”
  郑大老爷见状,温言安慰:“人人都有失手的时候,这次不行,那就下次,不是什么大事。”
  令窈低着脑袋,肩头一颤一颤的。
  郑大老爷以为她在哭,手忙脚乱:“卿卿,莫要伤心,即便拿不到女学士之名,你依旧是临安城最有才华的女子。”
  令窈抬起脸:“大伯,我怎么可能拿不到女学士之名。”
  郑大老爷这才看清她脸上堆的不是眼泪,而是笑容,令窈笑得花枝乱颤,打趣他的装扮:“大伯此番打扮,不像朝廷官员,倒像是飞贼!”
  郑大老爷明白自己被捉弄了,她方才那副沮丧模样是装出来唬人的,又气又无奈,问:“到底考得怎么样?”
  令窈扬眉:“自然是易如反掌。今年的女学士头名若不是我,我从此不再姓郑!”
  郑大老爷惶恐,小声道:“这话可不能说。”
  城内再次热闹起来,人人都在等翰林院公布今年女学士榜首的人选。
  自考学过后三日,梁厚便再也没回过府里。他是主考官,自然由他主导批卷一事,同其他参与考学的官员一样,择出名次前,只能待在翰林院,不得与外界书信往来。直到写着榜首名字的红状名帖递到皇帝跟前,他们才能重获自由。
  这次的名帖递得比往年早,难得众人毫无争议,一致选出了今年的女学士头名。
  令窈虽然胸有成竹,但还是忍不住拉了郑大老爷一起去翰林院门口等梁厚。
  “怎么还不出来?”令窈伸长脖子往里探,嘟嚷:“我都等他两天了!”
  郑大老爷笑道:“等上十天半个月也不足为奇,卿卿急什么。”
  话音刚落,翰林院铜门大开,一众着朱色曲领大袖公服的官员们蜂拥而出。
  在翰林院待了数日,众人精神面貌不是很好,略显狼狈,更有甚至,身上隐隐散发汗臭。
  令窈一眼看到人群中的梁厚,穿的是紫色横遥Т笮渑郏湎挡ɑ芙鸫戆逋φ羁盥醭龃竺拧�
  她小跑着奔上去,声音清亮,兴奋地喊:“梁厚,梁厚。”
  擦肩而过的人群,有人回头笑:“梁相公,这就是你家小娘子啊!”
  令窈戴着帷帽,下意识将面纱捂紧,生怕风掀起帷纱,外人瞧见她的相貌。
  在考场时,左右皆是年轻闺秀,她离开汴梁多年,几乎无人能认出她,不戴帷帽也无事,但如今身在翰林院,为避免给梁厚招惹闲话,她出门时特意挑了顶帷帽戴上。
  要是让人瞧见梁厚府中藏着一个貌若天仙的绝色,他定会惹人嫉妒。
  令窈叹息,人生得好看就是麻烦,啧。
  周围起哄声四起,梁厚并不理会,见令窈奔来,站定不动,等她到了跟前,才开口问:“你怎么来了?”
  “我来等你啊。”令窈松开捏着鼻子的动作,往梁厚身上嗅了嗅:“咦,是香的,不是臭的?”
  梁厚往后退半步,自觉隔开她的亲近:“承蒙陛下圣恩,腾出翰林院一间屋室专供我休憩沐浴。”
  令窈悄声嘀咕:“舅舅真是喜怒无常,一会喊打喊杀,一会有赐你屋室。”
  梁厚皱眉:“什么?”
  “没什么。”令窈笑着捞住梁厚袍袖,阿谀奉承:“梁相公为国为民,着实辛苦。”
  梁厚点破她的意图:“你守在这里,是不是想从我嘴中得知今年女学士榜首的人选?”
  令窈仰起脸,一双水亮大眼睛写满渴望:“是,梁相公快告诉我。”
  “国之机密,怎能轻易泄露?”梁厚推开她,自顾自往前走。
  回梁府的路上,郑大老爷将前几日令窈吹嘘的话告诉梁厚,三人坐在马车里,令窈羞得一张脸通红,面上佯装自信淡定:“怎能算是吹牛皮?我说的是真话,若连我都拿不下女学士榜首之名,还有谁拿下它?”
  梁厚坐姿端正,道:“你既胜券在握,为何央我提前告诉你今年头名是谁?可见你心虚。”
  令窈哼声,双手抱肩,忸怩侧身,谁也不看。
  郑大老爷:“瞧,生气了。”
  梁厚道:“不是生气是慌张。”
  郑大老爷:“此话何讲?”
  梁厚:“她夸下海口,拿姓氏做赌,怎能不心慌。”
  两人一唱一和,听得令窈一张脸皱巴巴,嘴越撅越高,狠狠瞪白眼,瞪完郑大老爷瞪梁厚,气得捂住耳朵。
  捂住了,听不见两人细语,只能看见梁厚嘴唇张阖,说了句什么,郑大老爷哇地张大嘴,视线定在她脸上。
  直觉告诉她,方才梁厚肯定说了考试的事,令窈急忙松开捂住耳朵的手,问:“你们说什么了?是不是说我中状元的事!”
  郑大老爷和梁厚相对一视,郑大老爷笑道:“梁相公刚才说,你性子急躁,现在虽捂住耳朵,但只要他随便开口说句话,你便会主动求和。”
  令窈气鼓鼓:“从今天开始,我再也不和你们说一句话!”
  结果一刻钟的功夫不到,她自己破了功。
  梁厚下马车时,道:“今年的女学士榜首是——”
  令窈竖起耳朵:“是谁?”
  梁厚:“不是不和我们说一句话吗?”
  令窈又坐回去,待在马车里不肯出去。
  “小孩子脾性。”梁厚掀开车帘,亲自请她下马车:“郑大学士,请吧。”
  令窈惊喜:“你唤我什么!”
  梁厚:“郑大学士。”
  唯有榜首才能封得大学士之名。
  令窈蹦起来:“榜首是我,对不对!我就说头名非我莫属!”
  她激动地蹿出马车,差点跌跤,还好有梁厚接住。
  梁厚扶稳她,语重心长:“你得了榜首之名,用的却是假名字,过几日金銮殿上面圣,文武百官皆在,你可曾想过后果没有?”
  令窈才不怕:“我凭自己真本事考的榜首之名,有何后果可惧?”
  梁厚摇摇头:“你呀。”
  令窈将笑脸递过去:“我怎么了,我可好了!才貌双全,天下第一奇女子是也!”
  梁厚哭笑不得。
  翰林院的考官们回了府,此次女学士开科的事便已落成。写着榜首头名的名状贴送到宫中,由皇帝阅过后送往内阁,下发告布天下的命令。
  翌日,汴梁城发告皇榜,榜上“郑青黛”三字,赫然在目。
  人人议论,郑青黛是谁?从来没听过这号人物。
  宫里,再一次得知自家侄女落榜的太后波澜不惊,次次如此,已经习惯了。
  宋清影愁眉不展。
  太后劝慰:“清影,即便没有女学士之名,你依然可以嫁给你想嫁的人,何必执着于此,非要拿下榜首之名才嫁人。”
  宋清影垂目不语。
  跟随宋清影一起入汴梁考学的宋花茗插嘴道:“小姑姑说,那人喜欢有才华的女子,所以她一定要考取女学士。”
  宋清影训斥:“花茗,不得胡言乱语!”
  宋花茗缩缩脑袋。
  太后问:“清影,真有此事?”
  宋清影道:“花茗年纪小不懂事,在外面听到流言蜚语就误以为真,姑妈莫要听信她的话。”
  太后紧皱眉头,半信半疑:“你若有心仪的男子,告诉姑妈一声,凭他是谁,能娶我宋家的姑娘,是他祖上修来的福气。”
  太后想到什么,又添一句:“即便是穆家长孙,姑妈也会为你筹谋。”
  宋清影脱口而出:“不是他家的。”
  “不是他家,便是别家,看来你果真有了心仪的男子。”太后本来想说,若是她这个太后威严不够,便去求皇帝。
  话刚要出口,太后猛地想到皇帝前些日子给宋家姑娘下毒的事——两傻姑娘喝了有毒的酒,浑然不知,还高兴得很,尤其是清影,回来后欢天喜地,说陛下特意赐了宴请她吃宴。
  太后遗憾叹道:“可惜你不肯嫁进东宫,若是能嫁给太子,亲上加亲,多好。”
  宋清影态度坚决:“姑妈,殿下虽好,但我并不心悦他。”
  宋花茗道:“殿下身份尊贵,文武双全,也就小姑姑你不肯嫁他,可惜我年纪小,今年才十三,不然我定要参加东宫遴选。”
  宋清影想到太子就想到皇帝,呼吸渐乱,声音细小,将话头引开:“听闻今年的头名人选,是翰林院众位大相公一致选出来的,无人有异议,所以今年才会这么早就公布皇榜。”
  宋花茗也问:“不知是何方神圣,今年考学的题这么难,她却能够过五关斩六将,夺下头名不说,和第二名的卷面也差很多,各类考科几乎是完美无瑕。”
  太后道:“我已差人去打听,你们若喜欢,到时候她入宫觐见,哀家宣你们来见,你们可随意与她交谈切磋。”
  汴梁城内人人翘首以盼。
  此次女学士榜首与往年不同,皇榜已发三日,今年的女状元仍然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一个名字,他们对她一无所知。
  众人纳闷,这未免也太低调了,换做往年,谁夺了头名不是敲锣打鼓?今年这位倒好,半点风声不都漏,特意藏了起来。
  至女学士榜首入金銮殿面圣这日,皇城前挤满人,皆是街市里贩卖消息的商贩,等着一睹榜首真容,画了画像好拿去卖钱。
  令窈坐在马车里,取下头上帷帽,鬓鸦指指车窗外的人群,问:“都要面圣了,还遮着脸不让人瞧?”
  令窈道:“第一眼得留着给舅舅瞧。”
  鬓鸦想到什么,笑道:“到时候陛下问罪,你可得替我说清楚,对于此次事情,我一无所知。”
  “你竟我怕连累你。”令窈装模作样,伤心欲绝:“你和大伯一副德行,都怕我害了你们,可我怎么舍得害你们,一人做事一人当,舅舅若要杀你们,我死了也会从棺材里爬出来替你们挨下这两刀。”
  鬓鸦才不上当:“油嘴滑舌。”
  令窈嬉皮笑脸:“好姐姐,快替我看看,我头上发髻松了没有,玉冠戴正了吗?”
  鬓鸦细心为她整理。
  至宫门前,马车不能再往前,需得一步步走向丹陛上的金銮殿。
  内侍等候已久,见马车内迟迟没有动静,不由地催促:“郑大学士。”
  车帘掀起,一只莹白细长的手搭在帘上:“来了。”
  着孔雀南大衫曲裾的身影稳稳落至地上,一双深青色翘头弓鞋往前挪半步,衣襟处灵鸟丝绸绶带被风吹起,女子窄肩细腰,气质翩然若仙,稳重沉闷的女官朝服穿在她身上,竟显出几分风流灵况的韵味。
  内侍一怔,被眼前人的做派所惊,后知后觉,发现她戴着帷帽:“学士怎能戴这个?”
  令窈往他手心塞几片金叶,笑道:“大人不必担忧,到了金銮殿前,我自会取下帷帽。”
  内侍半推半就,收下金叶,没再说什么。
  今日的早朝,气氛格外严谨。
  宣见女学士是今年头一件大事,加上今年的榜首行事神秘,坊间人人好奇。今日上朝的官员中,大多数人被家中女眷叮嘱,托他们一探女学士的事。
  相貌也好,声音也好,总之只要是关于女学士的事,务必要记牢,回府了要细问,好让她们能有与别府夫人炫耀的谈资。
  内侍高声宣禀:“大学士郑青黛求见圣上——”
  皇帝:“准。”
  百官纷纷往后看。
  殿门前一道纤细身影映入众人视野,抬臂作半揖礼。双手叠盖至额前,宽大的袖衫挡住她的脸,女子缓步入殿。
  至御前,女子没有像往年女学士那般跪下行大礼,她仍抬着手,以袖遮脸,旁人无法看见她的正脸。
  内侍提醒:“大学士,快跪下。”
  女子清丽的声音犹如掷地琉璃,声声清脆:“陛下曾说过,我不必跪他,他不许我跪他。”
  言毕,她放下双臂,袖衫后露出一张仙姿玉貌的脸蛋。
  令窈仰起面孔,嫣然巧笑,黑亮的明眸直勾勾望着龙椅上神情惊愣的皇帝。
  四下寂声,皆是惊艳。
  偌大的金銮殿内,太子的声音显得尤为清晰:“表妹?”
  “表哥。”令窈回应了太子,抬眸看向皇帝,以儿时惯用的语气甜甜唤道:“舅舅。”


第97章 
  皇帝神情恍惚; 呼吸窒住。
  眼前人说了什么; 他听不见,他只看到她的那张脸; 和记忆里长姐的模样八分神似。
  朝堂不再是朝堂,龙椅也不再是龙椅; 周遭的一切声响都瞬间消失,皇帝灵魂出窍般不受控制; 薄唇阖动,无声的一句“阿姐”差点脱口而出。
  直至少女略带抱怨般又唤了句:“舅舅!”
  她的呼唤没了方才的娇甜; 却更加奶声奶气,像个被忽视的小孩,满满的全是委屈。
  令窈长睫翕动; 眨着水灵灵的黑眸,心头郁闷。
  舅舅是被她吓到了吗?可他脸上半点都没有被吓到的神情。
  令窈暗叹一口气。
  不好玩,失策了。
  皇帝回过神,意识恢复清明,君王威仪的目光定在殿上亭亭玉立的少女; 打量数秒,他开口唤了声:“卿卿?”
  令窈眼眸重新亮起来; 舅舅还是认出她了,不枉费她花的这番心思。
  她高兴应下:“欸。”
  皇帝既惊讶又欢喜,毫不犹豫自髹金九龙宝座起身; 走下金砖台阶; 来至令窈面前。
  挨近了; 他低下头,凝视半刻,柔了声音:“果真是卿卿,不是别人。”
  令窈恃宠而骄:“除了我,还能是谁,普天之下能唤你舅舅的人,也就只有我一个。”
  旁边有人假咳出声,令窈循声看去,望见梁厚提醒的眼神。
  是了,她再怎么想和舅舅叙旧,也得先完成今年考学榜首殿前受封,这才是今天的大事。
  殿前认亲的戏码被迫中断。皇帝离开宝座走到阶下已是失态,令窈小声劝他:“舅舅,你快坐回去。”
  她自曝身份已然引起满朝文武喧哗,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怎地就唤起舅舅了?”
  “她不是说了吗,能唤陛下为舅舅的人,只她一个,还能是谁,宸阳郡主啊!”
  “这人是宸阳郡主?我竟没认出来。”
  “女大十八变,从前我们见她时,她还是个奶娃娃,一晃七年过去,你如何认得出?”
  朝中资历深厚的臣子们都对令窈记忆犹新,此时见她回来,感慨连连。
  宸阳郡主三岁起便在金銮殿上玩闹,别的小孩子还在玩泥巴时,她已坐在皇帝腿上临朝听政。她依赖心重,窝在皇帝怀中,这里扯扯,那里碰碰,偶尔从台阶下爬下去,摇摇晃晃地走入群臣中,笑嘻嘻地拽人官袍。
  后来长大了些,学会使坏了,捉弄完人,还冲人扮鬼脸。因为她的缘故,群臣上朝时常闹出笑话,直到她长到六岁,多余的精力转到其他地方,上朝的群臣才免于一难。
  老臣们忆起旧事,看向令窈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惊吓中带了点欣慰。
  谁能想到,当年横行霸道的小魔头,如今竟成金銮殿上秀外慧中的女大学士。郡主地位固然尊贵,但真材实料考出来的大学士封号更令人敬佩。
  腹有诗书气自华,前两年的翡明总宴榜首加上此次正式开科考学的女学士榜首,宸阳郡主当真是长大了。
  相貌的变化算不得什么,有两榜在身,这才是真正的女大十八变。
  大部分臣子诧异于令窈此次不同凡响的归来,唯有少部分人专注于此次女学士考学的事。
  这其中就有太后的心腹,新晋的礼部侍郎宋仲。
  宋仲乃是宋家一力扶持的人,他知道太后向来不喜宸阳郡主,此次令窈殿前面圣,他反应迅速,揪住错处,站出来高声喊:“臣有话要说。”
  皇帝已坐回宝座之上,看见说话的人是他,不太乐意听,装作没听见。
  宋仲继续道:“此次女学士考学,榜首之名应当作废!”
  皇帝紧皱眉头,耐着性子问:“为何?”
  宋仲指了令窈:“她根本没有考学资格,以假名作考,拿下头名,乃是欺君之罪!”
  众人噤声。
  宋仲话糙理不糙,以假名作考,确实不符合规矩。
  正当众人等着皇帝做出回应时,令窈轻声开口:“宋大人此言差矣。”
  宋仲分毫不退让,面子功夫做足,冲令窈行半揖礼:“还请郡主赐教。”
  令窈从容不迫,端庄优雅地行了臣子间的平礼,字字清晰,告诉他:“第一,考学并未规定考生只能以本名作考,是以我用本名还是用假名,无关紧要。”
  她朝前迈进,雍容雅步,眉眼含笑,意气风发:“第二,郑青黛这个名字并不是假名,我今年已十五,为自己取字做名,理所应当,哪来欺君一说?”
  宋仲语塞:“这——”
  实在找不出话,宋仲狗急跳墙,道:“你若无愧于心,为何不光明正大用本名?”
  令窈扬起脸,小孩子顽劣般的笑意露出来:“我乐意。”
  宋仲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拿她没辙,正要退下,忽地想起一事,眼睛亮起来,问梁厚:“梁大相公,此前你府里住进一位小娘子,不知这位小娘子现今何在?”
  梁厚默声。
  宋仲再接再厉,像是抓住天大的把柄,将自己的猜想公之于众:“梁大相公府里住的那位小娘子,不会就是宸阳郡主吧?”
  群臣哗声。
  皇帝看向梁厚,问:“梁爱卿?”
  梁厚款款出列:“回陛下,郡主入汴梁后,落脚梁府的事是真。”
  令窈使劲给梁厚使眼色,无奈他就是不看她。
  这个死脑筋,他不承认不就行了吗,话抛出来了,定要被有心人利用。
  果不其然,宋仲得了话,立马就说:“梁大相公身为此次考学的主考官,府里住了位考生,这位考生偏偏还考上了榜首,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大家心知肚明。”
  梁厚抬眸,正气凛然:“宋侍郎怀疑我徇私舞弊?”
  宋仲有些怕梁厚。不是畏惧的怕,而是敬畏的怕。
  “徇私舞弊四个字,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
  梁厚出了名的硬骨头,人称汴梁鬼见愁,无论是为官还是做人,皆是一身铮铮铁骨。若不是刚才一时心急,宋仲也不想招惹梁厚,此刻已是骑虎难下,只得硬撑。
  梁厚问:“宋相公可有证据?”
  宋仲:“现在没有,但查过之后,兴许就有了。”
  “若是查过之后依然找不出证据呢?”
  “找不出证据,说明梁大相公是清白的,是好事。”
  “为你一句清白,同时耽误两个人的名声与前途,凭什么?”梁厚声音陡然凌厉。
  宋仲噎住,颤颤巍巍道:“自然是为了天下考生的公平公正。”
  “好一个公平公正。”梁厚取下头上长翅帽,伏在皇帝面前,声音响亮,字字铿锵:“既然宋相公认定此次榜首名不正言不顺,那么臣愿与宋相公一起,辞官待任,接受督院的调查,此次考学若有任何不公之处,臣会承担所有罪责。”
  宋仲一愣,没想到梁厚会动真格,慌忙道:“辞官待任?梁大相公莫要说笑。”
  梁厚:“怎会是说笑?若查出我徇私舞弊,即便陛下饶我死罪,我也不会苟活,届时定会在宋相公府门前一头撞死,以还天下考生公平公正。”
  宋仲额头冒出汗珠,不知该如何接话。
  梁厚:“难道宋相公为了心中道义,连辞官任待都不肯吗?我朝法例,无证据问责者,需脱袍褪帽,宋相公何时开始脱下这一身官袍?”
  梁厚虽然死板,但口才却好得很,打遍朝堂无敌手,无人能辩得过他。平时他轻易不张嘴,辩话的诡术皆用在劝诫皇帝身上,今天他张了嘴,众人莫名有些激动,等着看宋仲笑话。
  徇私舞弊的罪名安谁头上不好,偏偏要安梁厚头上,这不是伸出脸找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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